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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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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三十五章 :追粮

    光启四年,三月十六日,杭州。
    “咳!”
    “哼哼!”
    徐温用力清着嗓子,把里面的浓痰给吐了出来,舒服不少。
    这几日他都在城头上守城,许是风吹多了,昨日就开始嗓子里有了浓痰,不仅人...
    朱友伦放下药碗,指尖还残留着粗陶的微涩触感,喉头却火烧火燎地泛起一股腥甜——不是血,是药汁混着胆汁翻涌上来的苦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檐角悬着的灯笼正被晚风推得轻轻摇晃,光晕在青砖地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暖黄,像一摊将凝未凝的猪油。
    他忽然记起砀山午沟里灶膛里烧旺的柴火,三叔坐在蒲团上,用火钳拨弄着噼啪爆裂的槐枝,火星子溅到他新做的靛蓝布袍下摆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那时节,灶上铁锅里炖着野兔,肉香混着葱姜辣气直往鼻子里钻,大伯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映着他咧开的缺牙嘴:“阿伦啊,以后跟三叔走,不种地,不挑粪,吃官饭,穿绸衫!”他当时只顾扒拉碗里的肉,点头点得像啄米的小鸡。
    可现在,他胃里空荡荡,却像是塞满了冻硬的牛肠,又冷又沉,一动就绞着疼。
    老仆没走,垂手立在屏风旁,影子被灯影拉得又细又长,斜斜投在朱友伦脚边,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朱友伦盯着那影子,忽然问:“今日……战死了多少人?”
    老仆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光是咱们宣武军的尸首,抬回来的就有八百多具。营外荒地里,还没拾掇干净的,怕是还得翻倍。孙儒那边……横尸遍野,沟渠都红了,听抬尸的说,有些地方血水结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底下全是碎骨头。”
    朱友伦没吭声。他听见自己牙齿咬紧时,后槽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像两片粗砺的瓦片在刮擦。
    “槛栏里……活下来的,还有几个?”他声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连您在内,三十七个。”老仆答得很快,仿佛早备好了答案,“其余的……昨儿夜里冻死两个,今晨砍头祭旗一个,晌午前,被孙儒兵拖出去……分食了七个。”
    朱友伦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跳动。他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泪没落下来,倒是一股滚烫的酸气直冲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呼吸都变了调。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踏在青砖上,干脆利落,不疾不徐。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朱温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玄色锦袍肩头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腰间横刀鞘口磨损得发亮,那是常年摩挲出来的油润深褐。他身后没跟牙兵,只谢瞳一人,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盖子虚掩着,露出一角猩红绒布。
    朱温没看谢瞳,目光径直落在朱友伦身上。他缓步上前,在床沿坐下,动作沉稳,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袍袖风。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宽厚、粗糙、掌心覆着厚厚的老茧,轻轻按在朱友伦剧烈起伏的背上。那手掌很重,像一块压舱石,稳稳地压住了少年几乎要散架的骨头。
    “抖什么?”朱温的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斥责,倒像在问一件寻常事,“怕冷?”
    朱友伦没抬头,只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嗯”了一声。
    朱温便不再问。他松开手,从谢瞳手中接过那乌木匣子,掀开盖子。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铜牌,非金非铁,色泽暗沉,边缘被打磨得圆钝,正面阴刻着一个扭曲的“孙”字,字迹狰狞,仿佛随时会从铜面挣脱出来噬人;背面则是一道深深的、歪斜的刻痕,像是用刀尖硬生生剜出来的,旁边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
    “这是孙儒贴身亲兵的腰牌。”朱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缴获的军械,“我亲手从他亲兵队长的颈骨里抠出来的。那人临死前,还死死攥着这牌子,想往自己嘴里塞。”
    朱友伦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簇幽冷的、近乎凶戾的火焰在跳动。
    朱温把铜牌递到他眼前,指尖微微用力,让那道狰狞的刻痕正对着少年的眼睛:“你瞧见这道疤没?他砍你的时候,刀是这么挥的——”朱温左手五指张开,模拟着劈砍的弧度,手腕猛地一沉,“斜着往下,从左耳根,一直劈到右肋。所以你后颈那道口子,深得差点看见骨头,却没断气。命硬,是老天爷留你,不是孙儒手软。”
    朱友伦死死盯着那铜牌上的刻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过铜牌!那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可这点疼,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底翻腾的恶心与恐惧。他把它死死攥在手心,铜牌边缘深深陷进皮肉,留下四道清晰的、带着血丝的红印。
    “三叔……”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我想留在军中。”
    朱温没立刻应,只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痛惜,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军中不是你大伯父家的麦场,锄头丢了能捡,镰刀钝了能磨。你手里攥着的,不是铜牌,是刀。刀出鞘,就要见血。血溅到自己身上,洗不掉;溅到别人身上,就是命。”
    “我知道。”朱友伦回答得斩钉截铁,攥着铜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我见过他们怎么劈人……也见过自己怎么捅人。”
    朱温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站起身,对谢瞳道:“去,把‘定霸都’新设的那个‘锐士营’名册拿来。”
    谢瞳一怔,随即领命而去。朱友伦心头一跳,锐士营?那可是朱温亲卫牙军最精锐的前哨,专司破阵、斩将、袭营,几乎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以为自己顶多能当个文书或辅兵。
    片刻后,谢瞳捧着一卷油皮纸册子回来。朱温接过,展开,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快速划过,最终停在一页末尾。他抽出一支炭笔,笔尖悬停片刻,然后,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朱友伦。
    “即日起,”朱温将名册合拢,递给朱友伦,声音低沉如铁,“你便是锐士营第七队,火长。”
    火长!统领十人!
    朱友伦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皮纸册,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竟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三个墨字,墨迹未干,浓黑如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谢瞳。”朱温又唤。
    “在。”
    “明日辰时,带他去锐士营报到。甲胄、刀槊、弓矢,按火长例配齐。另外……”朱温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友伦攥着铜牌、指节泛白的手,“给他换一把刀。要新的,锋利的。刀柄上,刻他的名字。”
    “喏!”谢瞳躬身。
    朱温这才重新看向朱友伦,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冷硬:“记住,进了锐士营,你就不再是朱三的侄儿,也不是午沟里的朱家小郎。你是朱友伦,是宣武军锐士营第七队的火长。你的命,你的刀,你的手底下那十个人的命,都捏在你自己手里。活,一起活;死,一起死。明白吗?”
    “明白!”朱友伦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块,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铮铮作响。
    朱温没再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力道沉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在门帘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谢瞳紧随其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朱友伦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惊异,几分怜悯,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放下了门帘。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窗纸上,灯笼的光晕还在轻轻晃动。
    朱友伦慢慢松开紧握的右手。那枚铜牌静静躺在掌心,边缘的血痂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褐色。他把它翻过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背面那道歪斜的刻痕。那刻痕深而狠,仿佛凝聚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沿着那凹陷的纹路,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
    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冷与粗粝。
    忽然,他笑了。不是孩童的笑,不是少年的笑,那笑容浮在嘴角,僵硬而陌生,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把铜牌翻转,正面那个扭曲的“孙”字,正对着跳跃的灯火。火光在铜面上跳跃、变形,那“孙”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龇牙咧嘴,狞笑着。
    朱友伦的指尖,缓缓移向自己的左耳根,然后,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划过锁骨,停在右肋的位置。那里,衣襟之下,一道尚未完全结痂的粉红色新肉,正微微凸起。
    他指尖的力度,一点点加重。
    窗外,许昌城内的庆功喧嚣并未停歇。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酒客们醉醺醺的呼喝与狂笑,仿佛这城池从未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从未浸透过万斛鲜血。那声音隔着厚厚的墙壁,像一层薄薄的、虚幻的油彩,涂在现实之上。
    朱友伦收回手指,将那枚冰冷的铜牌,紧紧攥回掌心。这一次,他攥得更紧,更狠,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骨头里,融进自己的血脉中。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脚下冰凉坚硬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上脊椎。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扇。
    夜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尚未散尽的铁锈味,扑面而来,灌满他的口鼻,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他扶着冰冷的窗框,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起伏,却固执地不肯关窗。
    远处,战场的方向,仍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更近处,节帅府方向传来的笙歌,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不成曲调。
    朱友伦直起身,抬眼望向北方。那里,是汴州的方向,是砀山午沟里的方向。星光黯淡,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他缓缓抬起左手,将掌心里那枚染着旧血的铜牌,举到眼前,迎着窗外飘摇的灯火。铜牌表面,映出他自己一张苍白、瘦削、却眼神幽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盯着铜牌里那个模糊的倒影,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判决:
    “孙儒……你跑不了。”
    话音落下,他攥着铜牌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仿佛骨骼在无声地咆哮。窗外,一盏悬在檐角的灯笼,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猛地吹得剧烈摇晃,烛火疯狂跳跃,几欲熄灭,又顽强地亮了起来,在朱友伦苍白的侧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巨大而狰狞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