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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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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三十四章 :奔援

    光启四年,三月十三日,酉时,皋亭山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
    钱镠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左侧是董隋及越州诸将,右侧是杭州八都将领,顾全武、杜棱、阮结等人依次列坐。
    钱镠之弟钱...
    朱友伦喝完药,碗沿在唇边停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苦味顺着食道烧下去,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腥气。他闭眼喘息,眼前又浮起那具被劈开的尸身——肚肠垂在木架两侧,像两条灰白僵直的蛇,腹腔里还卡着半截未咽下的干饼。他猛地睁开眼,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才没让自己呕出来。
    老仆见状,默默退到屏风后,只留一盏豆灯在案上摇晃。灯影里,朱友伦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可此刻这双手正不受控地抖,连袖口都微微颤动。他忽然想起孙儒军押解他进营那日,也是这般抖着,被一根麻绳勒进腕骨,勒出紫黑的印子。那时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血混着唾沫滴在冻土上,像几粒暗红的粟米。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远处节帅府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夹着醉汉狂笑与铜爵碰击的脆响。庆功宴还在继续。朱友伦却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厚棉絮,闷得发慌。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刺骨,反倒让他清醒几分。他摸向墙角——那里搁着一把横刀,是方才郎中替他包扎时,一名牙兵悄悄塞进来的。刀鞘乌沉,没有铭文,只有一道斜斜的刮痕,像是某次厮杀中被槊尖划出来的。
    他拔刀出鞘。
    刀身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眼下泛青,嘴唇干裂起皮。这不是他离汴州前的模样。那时他刚满十八,骑一匹枣红马闯过滑台城门,腰间悬的是朱温亲赐的错金环首刀,刀柄缠着朱砂浸过的鲛筋,鲜红如血。如今这把刀连鞘都旧了,刃口也钝了,可刀脊上那道细微的崩口,却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他缓缓收刀入鞘,转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硝烟与血锈混杂的冷腥气。远处火光未熄,许昌城外的旷野上,仍有零星火把在移动——那是宣武军在搜检战场,拖走尸体,清点降卒,撬开孙儒军埋在地下的粮窖。朱友伦看见一队人抬着担架从西街口经过,担架上蒙着白布,布角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焦黑的手指。有人低声说:“……第三批了,都是被活埋的俘虏。”
    他喉头一紧,猛地攥住窗棂。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声响。朱友伦迅速将刀塞回墙角,披上外袍,刚系好衣带,门就被轻轻叩了三下。
    “小郎君?”是谢瞳的声音,温和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节帅命我来探望,可方便进门?”
    朱友伦深吸一口气,道:“谢参军请进。”
    门轴轻响,谢瞳踏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食盒的侍女。他比朱友伦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更显,眉心却舒展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目光扫过朱友伦赤着的双脚,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只示意侍女将食盒放在案上。
    “节帅说,你受惊不小,特命厨房熬了参苓粥,温补元气。”谢瞳亲自揭开盖子,一股清甜药香散开,“另配了两味安神的丸药,睡前服下,能睡个整觉。”
    朱友伦点点头,伸手去端粥碗,指尖仍有些抖,谢瞳眼疾手快托住碗底,顺势按了按他手腕内侧。脉象浮而数,虚里跳得急。
    “心火太盛。”谢瞳低声道,“不是靠药能压住的。”
    朱友伦沉默片刻,忽然问:“谢参军,那日攻破营垒时,你可看见……西南角那个俘虏营?”
    谢瞳动作一顿,眼神沉下来,但很快又浮起一层温润笑意:“看见了。我带人去时,你正拿短刀捅最后一个守卒的后心。”
    朱友伦怔住。
    “你捅得很准。”谢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刀尖自第七肋间隙刺入,斜向上穿过左肺,再钉进心脏——那是个老卒,若非心神溃散,不会被你近身。你杀他时,眼睛是睁着的,没眨。”
    朱友伦手指一颤,粥勺“当啷”掉进碗里。
    谢瞳却不看他,只取过一块帕子擦净勺子,重新递过去:“吃吧。节帅明日卯时就要升帐议军,你若撑不住,他未必肯让你随军。”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朱友伦心中最后一层薄冰。他忽然明白,朱温让他活着回来,不是因为血脉亲厚,而是因为——他还用得上。
    他接过勺子,低头搅动粥面,热气模糊了视线。粥里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
    “谢参军,”他声音沙哑,“定霸都……真要编成军?”
    谢瞳终于抬眼,烛光映在他瞳仁里,像两簇幽微的火:“节帅已下令,由庞师古兼领都指挥使,杨彦洪、刘捍分任左右厢指挥。今夜已开始挑人——只选蔡州籍、无家室、身上无刺青者。凡吃过人肉的,剔除;杀过自家妇孺的,剔除;亲手剥过活人皮的,剔除。”
    朱友伦猛地抬头:“剔除?”
    “不。”谢瞳摇头,“是‘另编一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叫‘伏莽营’。专司夜袭、断粮、焚仓、诛族。节帅说,豺狼养在笼外,才能咬人。”
    朱友伦胃里一阵抽搐,强忍着没吐出来。他忽然想起孙儒营中那些被砍去四肢吊在木桩上的“人羊”,他们眼珠浑浊,舌头肿胀外翻,却还活着,喉头咕噜作响,像破风箱在喘气。
    “伏莽营……谁统带?”
    谢瞳静静看着他:“节帅说,伏莽之性,宜由伏莽之人驯之。”
    朱友伦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谢瞳却已起身,朝他拱手:“小郎君早些歇息。明晨若能起身,节帅盼你列席军议。”
    门阖上后,朱友伦盯着案上那碗粥,良久,端起来一饮而尽。滚烫的粥液灼痛喉咙,他却尝不出滋味,只觉一股滚烫的戾气从丹田冲上天灵盖,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走到墙角,抽出那把横刀,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仔细擦拭刀身。刃口映出他扭曲的面容,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却亮得骇人。
    翌日寅末,天边刚泛鱼肚白,朱友伦已立在节帅府仪门前。
    他穿了身簇新的玄色锦袍,腰束革带,佩刀悬于左胯——那把旧横刀被换成了朱温亲赐的新刃,鲨鱼皮鞘,吞口嵌银,刀镡刻着“定霸”二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内衬被剪开一道口子,里面藏着半截磨得锋利的竹片,削得比匕首还薄,藏在小臂内侧,随时可抽出来割断咽喉或刺进肋隙。
    仪门大开,甲士列队肃立。朱友伦迈步而入,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上,稳得像尺子量过。他目不斜视,可眼角余光扫过廊柱阴影——那里站着两个伏莽营的汉子,颈项粗壮,耳垂穿孔里塞着炭粒,左腕缠着褪色的麻绳,绳结打得歪斜,却每个都系着死扣。
    他们没看朱友伦,只盯着自己靴尖,可当朱友伦经过时,其中一人右手拇指缓缓划过刀柄末端,无声无息。
    朱友伦脚步未停,心跳却漏了一拍。
    正堂内,朱温高坐主位,朱珍、庞师古、杨彦洪等将领分列左右。案上摊着一张新绘的许州舆图,墨迹未干。朱温见朱友伦进来,颔首示意,目光在他腰间新刀上略作停留,便转向地图:“长社距此七十里,孙儒残部必聚于此。彼处有洧水横贯,渡口三处,我欲遣奇兵袭其上游渡口,断其归路——友伦,你以为如何?”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朱友伦身上。朱珍嘴角微扬,庞师古面无表情,杨彦洪则眯起眼,像在估量一头幼豹的爪牙是否够利。
    朱友伦上前一步,撩袍跪倒,额头触地:“侄儿以为,长社不可急取。”
    朱温眉峰微挑。
    “孙儒若真退守长社,必已毁桥凿舟,坚壁清野。我军若强攻,纵胜亦损精锐。”朱友伦声音平稳,甚至带点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不如佯攻长社,实取鄢陵——鄢陵守将张晊,原为孙儒帐下马军都虞候,去年因争功被削职,怨气甚深。其弟张昈现为我军斥候,昨日已密报,张晊愿献城。”
    堂上诸将神色微变。朱珍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庞师古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朱温盯着朱友伦看了足足十息,忽而朗笑:“好!不愧是我朱三的侄儿!”他霍然起身,抓起案上令箭,“传令:朱珍率本部突骑五千,即刻出发,绕道鄢陵西山坳潜行;庞师古领步卒一万二,明晨拔营,直逼长社,虚张声势;杨彦洪、刘捍各率三千,分屯洧水上下游,断其水道!”
    “诺!”众将轰然应命。
    朱温又转向朱友伦:“你随朱珍同行,任行军司马,监其军纪。”
    朱友伦叩首:“遵命。”
    退出正堂时,天已大亮。朱珍追上来,拍他肩膀:“小子,胆子不小,敢在节帅面前侃侃而谈。”
    朱友伦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三叔教过,仗打得好,不如话说得巧。”
    朱珍哈哈大笑,忽又压低声音:“昨夜我听说,伏莽营第一拨人,已押往鄢陵北山窑洞。都是从孙儒营里挑出来的‘好手’——专会剥皮、灌铅、活埋的。节帅的意思,鄢陵若不降……”
    他没说完,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朱友伦点头,仰头望天。晨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见一只苍鹰正盘旋在云层之下,双翼展开,投下巨大而迅疾的阴影,掠过节帅府飞檐上的鸱吻,掠过校场里竖立的旗杆,最终,那阴影停驻在朱友伦自己的脚下,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他抬脚,踩碎那片阴影。
    身后,节帅府钟楼撞响晨钟,一声,又一声,沉重如擂鼓,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朱友伦整了整腰间新刀,迈步走向校场。那里,八百宣武突骑已列阵完毕,铁甲森然,马衔枚,刀出鞘,静默如林。朱珍翻身上马,银甲在朝阳下灼灼生光,他举槊高呼:“目标鄢陵!”
    千骑齐吼,声震云霄。
    朱友伦翻身上马,缰绳勒紧,战马人立而起。他最后回望一眼节帅府——朱温正立在露台上,玄色大氅被风鼓起,宛如一面猎猎招展的旗帜。阳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
    朱友伦转回头,一夹马腹。
    铁蹄翻飞,尘土腾空而起,遮蔽了半个天幕。队伍如黑色洪流,卷过许昌城门,卷过冻土荒原,卷向鄢陵方向。风里裹挟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还有远处田野里,几株未被践踏的枯草,在风中簌簌抖动,茎秆纤细,却倔强地挺立着,仿佛只要根须尚在泥土之下,便永不折断。
    而就在队伍最末,一个裹着破毡的瘦小身影混在辎重队里,牵着匹瘸腿驮马。他抬头望着前方奔腾的铁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没人注意他腰间别着的,是一把用磨刀石反复打磨过的剃刀,刀刃薄如蝉翼,在初升的阳光下,闪出一线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