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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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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三十六章 :登陆

    三月十八日,杭州城墙下一片狼藉,护城河上挂着数百架桥,一片坦途。
    城下有不少还冒着黑烟的器械,这些都是被杭州军烧毁的。
    果然,当十六日保义军救出一批杭州城中的老弱后,第二日就对杭州发起了试...
    朱友伦喝完药,碗沿在唇边停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苦味顺着食道烧下去,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腥气。他闭眼喘息,眼前又浮起那具被劈开的尸身——肚肠垂在木架两侧,像两条灰白僵直的蛇,腹腔里还卡着半截啃剩的腿骨。他猛地睁开眼,手一抖,青瓷碗“当啷”一声砸在案几上,裂开三道细纹,药汁泼洒如血。
    老仆慌忙跪下收拾,朱友伦却没看,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暗褐的泥垢,洗不净,刮不掉,像是从孙儒军营那片干涸沟渠里带出来的,又像是从人皮底下渗出来的。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痛感尖锐而真实——比噩梦里那场火烫的烙铁强些。
    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踏过青砖,接着是甲叶相撞的脆响。帘子一掀,朱珍大步进来,明光铠未卸,肩甲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褐斑,不知是血还是泥。他身后跟着邓季筠,两人皆未披袍,腰间横刀未归鞘,刀柄上缠的麻绳已被汗浸得发黑。
    “友伦!”朱珍声音洪亮,却刻意压低了尾音,跨前两步,伸手按住朱友伦肩头,力道沉稳,“能坐起身,就是条汉子。”
    朱友伦想笑,嘴角刚扯动,左颊一道新结的痂便崩裂开来,渗出细丝血线。他抬袖抹了,袖口立刻染红一角。“朱都押衙……不,该叫朱将军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今日若非您率骑突营,侄儿此刻怕已成了营门口那堆枯骨里的新添一根。”
    朱珍摆手,示意邓季筠去关严门窗。邓季筠转身时,朱友伦瞥见他左耳后有一道新鲜刀伤,血痂尚未凝牢,随着他动作微微渗血。朱珍却已自顾自拉过一张胡凳坐下,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剧烈起伏,水珠顺着他脖颈流进甲胄缝隙。“孙儒那厮跑得快,牙兵护着他往长社方向去了。”他抹了把嘴,“但营里那些‘人羊’,全是他这几年从汝、许、蔡三州掳来的。我们清点俘虏时,在西南角牲口棚后头,挖出七十三具没来得及下锅的尸首,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后脑被钝器砸塌,脑浆混着雪渣冻在茅草上。”
    朱友伦浑身一僵,胃里骤然绞紧,喉头腥甜上涌。他猛地侧身干呕,却只呕出几口酸水,呛得眼眶通红。
    朱珍没劝,只将水囊递过去:“喝口凉的,压压。”
    朱友伦接过,冰水滑入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邓季筠这时返身回来,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层层展开,里头是一小截焦黑的东西,形如柴枝,却比柴枝更韧,末端还粘着几星暗红碎肉。“这是在孙儒中军帐后厨灶膛里扒出来的。”邓季筠声音低沉,“我亲自数了,三十七根,全是人骨。其中两根……断口整齐,是用斧子砍的。”
    朱友伦盯着那截骨头,视线渐渐模糊。他想起自己捅进那个孙儒兵后背的短刀——刀刃没入时的滞涩感,拔出时温热的喷溅,那人倒地时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映着自己扭曲的脸。原来自己手上沾的,不只是仇人的血,还有同类的骨粉。
    “定霸都……”朱友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谢瞳说,节帅要收编那些吃人的兵?”
    朱珍点头,目光如铁:“一万五千俘,八千多是蔡州本地农夫,被强征入伍;四千是孙儒从淮南掳来的盐丁、船工;剩下三千,才是他亲信的‘鹰扬军’,专司掠杀、烹煮、分肉。”他顿了顿,直视朱友伦双眼,“节帅说,鹰扬军里挑三百最悍的,编成‘獠牙队’,专攻坚城;其余人,打散补入各营,配老兵看管,每月发双粮,战功照算。今日已开始造册,明日就发新甲。”
    邓季筠补充道:“节帅还令,凡愿供出孙儒烹人法度者,免死;指认主厨、监宰者,赏绢十匹、田五十亩。”
    朱友伦怔住。他原以为朱温会将这些禽兽尽数坑杀,以祭死难者。可如今……竟要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刀?
    “为何?”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干涩。
    朱珍倾身向前,铠甲发出细微摩擦声:“因为汴州缺兵。去年黄河决口,滑州、郑州饿殍遍野,逃户三万;曹州、濮州又闹蝗灾,秋粮颗粒无收。节帅年初调粮三万石赈济,库里已空了七成。而西面秦宗权残部尚据蔡州南境,北有魏博牙兵虎视洹水,东有泰宁朱瑾窥伺宋州——这时候,杀一万五千壮丁容易,可谁去替你守长社?谁去填汝阳的壕沟?谁去扛着云梯爬许州的城墙?”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叩击膝甲:“孙儒的兵,是豺狗,可豺狗驯熟了,咬起旁人来,比狼还狠。”
    窗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朱友伦望着那截焦黑人骨,忽然想起幼时在汴州乡下见过的猎户——他们驯狼犬,先饿它七日,再喂生肉;待它扑上来时,不躲不挡,只拿鞭子抽它鼻梁,直到它龇牙却不敢咬。最后撒一把带血的碎肉在它面前,它舔舐时,尾巴便开始摇晃。
    原来驯狗,从来不是靠仁慈。
    “那……那些人羊呢?”朱友伦声音发紧。
    “活下来的,约两千三百人。”邓季筠答,“节帅下令,即刻登记籍贯、姓名、手艺。铁匠、木匠、弓匠单列一册;识字的、懂农事的、会治伤的,另立一册;余者,充入屯田营,在许昌北郊开荒。”他看向朱珍,“都押衙刚下令,拨五百宣武军老卒为屯田营教头,教他们筑堰、犁地、修仓。”
    朱友伦沉默良久,忽然问:“朱都押衙,你信轮回么?”
    朱珍一愣,随即朗笑:“我只信这双手能抓住什么。轮回?等我老得握不住刀柄那天,再问和尚吧。”他起身,拍了拍朱友伦肩膀,“你且养着,节帅明日午时要见你。听说你记得孙儒营中粮仓方位、火药库位置,还有他藏金的几处暗窖?”
    朱友伦点头。那些地方,他日日被押着运柴、抬水,闭着眼都能摸到。
    “好。”朱珍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你父亲留下的那柄环首刀,节帅命人寻回来了。刀鞘被烧毁,刀身倒完好,今晨已交予节帅府匠作,重镶银吞口、鲨鱼皮柄。等你好了,亲手给你。”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朱友伦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右手,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深紫指痕,渗出血丝。他盯着那血,忽然觉得荒谬——自己刚从地狱爬出来,转头就要替阎罗王点兵、记账、分赃。
    夜渐深,宅院外庆功的喧嚣却愈发鼎沸。鼓乐声、划拳声、酒坛碰撞声,隔着高墙汹涌而来,像潮水拍打礁石。朱友伦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寒风裹着酒气扑面,远处节帅府方向灯火如昼,映得半边天幕泛着橘红微光。近处巷子里,几个宣武军士卒正围着篝火烤肉,油滴在炭火上“滋啦”爆响,腾起一股浓烈焦香。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香气里竟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
    翌日辰时,朱友伦被两名亲兵搀扶着,乘软轿至节帅府。府门前已清出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甲士持戟肃立,铁甲在朝阳下泛着冷硬青光。他被引至偏厅,厅内并无酒宴,只设一方乌木长案,案后端坐朱温。他未穿节度使朝服,只着墨色锦袍,腰束犀带,左手搁在案上,拇指正缓缓摩挲一枚青铜虎符——符身蚀痕斑驳,隐约可见“宣武”二字。
    “来了?”朱温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
    朱友伦欲拜,朱温抬手虚按:“坐着说。”
    亲兵搬来锦杌,朱友伦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朱温却未看他,只将虎符翻转,露出背面刻着的蝇头小楷:“永昌元年,汴州镇将朱某铸”。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声音低沉:“这是你祖父的符。他死在黄巢破汴州那年,尸首找不全,只剩这枚符,被家仆从乱尸堆里扒出来。”
    朱友伦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孙儒营中那些人羊……”朱温终于抬眸,眼底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我昨夜查了名录。许州临颍县李氏一家十二口,尽数在营;汝州郏县张铁匠,父子三人,全在牲口棚后头被刨出来;还有你常去的那家豆腐铺王婆,她孙儿五岁,尸体在灶膛边找到,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豆渣饼。”
    朱友伦浑身发颤,指甲抠进锦杌扶手。
    “所以,我收编那些吃人的兵,不是宽恕。”朱温的声音陡然锋利,“是让他们活着,日日记得自己咽下去的是什么;是让他们提着刀,替李氏、张氏、王氏去砍下秦宗权的脑袋,去填平魏博的壕沟,去烧尽泰宁的寨栅!等他们手上沾够了旁人的血,心里那点腌臜念头,自然就烂在肚子里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朱友伦,你恨孙儒,恨得想把他剁成肉酱。可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换回一条命。现在,我要你帮我理清楚三件事:第一,孙儒在长社城内埋了多少伏兵?第二,他劫掠的许州府库钱帛,藏在何处?第三……”朱温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他帐下那个叫‘陈七’的鹰扬军校尉,是不是当年在汴州火烧你家祠堂的纵火人?”
    朱友伦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陈七!那个总爱用烧红的铁钎烫人脚心取乐的瘦高汉子!他右耳垂上有个铜钱大的疤,形如新月——正是那年祠堂大火里,被坠落的梁木砸中留下的!
    “是!”他声音嘶哑破裂,“是他!他右耳有疤,左腕内侧刺着条黑蛇!”
    朱温眼中骤然掠过一道寒光,随即归于沉寂。他缓缓将虎符扣在案上,青铜与乌木相击,发出沉闷一声:“好。那你今日起,就任节帅府‘察访参军’,专理孙儒余孽案。所有审讯、抄没、定罪之权,由你亲掌。”
    朱友伦怔住:“侄儿……才十六……”
    “十六?”朱温冷笑,“孙儒十六岁时,已在曹州割人耳鼻,悬于辕门示众。乱世里,活下来的人,没有年纪。”他挥手召来一名文吏,“带参军去录供。孙儒营中每一张面孔,每一处暗道,每一口枯井——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错一处,斩一卒;漏一人,诛一伍。”
    文吏躬身领命。朱友伦起身时,双腿虚浮,却被朱温伸手扶了一把。那只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温度滚烫。
    “记住,”朱温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你不是在替朱家报仇。你是在替这许昌城外,躺着的三万七千具尸首,讨一个公道。”
    走出节帅府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朱友伦站在阶前,眯眼望向远处。城西校场方向,尘土飞扬,号角连绵。新整编的定霸都士兵正列阵操练,他们穿着崭新的宣武军褐袍,腰挎横刀,臂缠红巾——那是用孙儒营中缴获的染血布条连夜漂洗、重染而成。阳光下,那抹红色刺目如血。
    他低头,看见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影子单薄,却异常清晰,仿佛从地狱里爬出后,第一次真正落在了人间的地面上。
    午后,朱友伦在录供房伏案疾书。墨迹未干的纸页堆满案头,记载着孙儒军各级将领的癖好、隐秘、致命弱点。写到陈七时,他笔尖一顿,墨汁洇开一团乌黑,像一小片凝固的血。他搁下笔,推开窗。窗外,一株老槐树抽出新芽,嫩绿得近乎透明。
    风过,新叶簌簌轻响,如同无数微弱却执拗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