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一十一章 :拜年
大年初一元正之日,扬州蜀岗上的子城,官署尽皆休沐,港中舶务亦停。
往日里舟楫辐辏、人声喧沸的码头,今日一片清寂。
官船、漕舟、蕃商海舶尽数泊定,帆落樯静,不见官吏阅货抽解,亦无脚夫扛担奔走...
朱温这一声“打”字如惊雷炸响,震得东院槐树上的蝉鸣都为之一滞。王晏球低头拾起那张被掷于地的军报,纸角沾了尘,他却不敢拂拭,只双手捧起,垂首立于阶下。敬翔与李振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了然——这哪里是为孙儒劫粮而怒?分明是胸中谋略已定,箭在弦上,只待一声号令,便要将此前隐忍多年的锋芒,尽数倾泻而出!
朱温霍然起身,大步跨至舆图之前,手指重重叩在许州位置,指节发白:“孙儒盘踞许、汝之间,裹挟流民数十万,号称‘黑云都’,实则不过一伙溃卒裹挟饥民之乱贼耳!其兵甲不整,营垒无固,粮秣全赖剽掠,士卒不知为何而战,唯利是命。彼前番破蔡州,不过乘秦宗权内乱之隙;今又犯我汴境,实乃自投死地!”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二人:“敬公、子振,某意已决:三日之内,点黄衣军精锐一万五千,以庞师古为先锋,葛从周为左翼,霍存为右翼,某亲率中军压阵,直扑许州!不取孙儒首级,誓不还师!”
敬翔抚须颔首:“明公此策,正合时宜。孙儒久居许州,横征暴敛,百姓苦其如虎,早怀离心。我军若以‘清妖氛、安黎庶’为号,所过之处,必有父老箪食壶浆以迎。且许州城池虽高,然年久失修,护城河淤塞,城门铁叶锈蚀,守军多为强征之农夫,闻风即溃。若以雷霆之势临之,旬日可定。”
李振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翻开道:“明公,此乃我与敬公连日所辑《许州虚实录》。其中详载孙儒麾下各部将校姓名、籍贯、旧属、私怨、部曲亲疏,乃至其帐下粮仓所在、火药库方位、水井分布、马厩朝向……皆一一标注。更有细作密报:孙儒近来宠信一巫女,谓其能召雷火焚敌,每战必登高台作法,实则怯战畏死,凡遇我军旗鼓,辄先遁入地下密室。此室入口,在许州衙署后园枯井之下,由七名亲信牙兵轮守,暗道直通北门瓮城。若遣敢死之士,夜半潜入,自内启门,则许州可一鼓而下。”
朱温听得双目放光,竟伸手一把抓过那册子,指尖用力到泛白:“好!好一个《许州虚实录》!二位先生,真吾之子房、仲达也!”他翻至末页,见一行小楷批注:“孙儒性多疑,疑其麾下大将刘建锋、马殷不忠,月前已削其兵权,调往郾城戍边。二人怀怨,密使与我方商旅暗通款曲,愿为内应。”朱温指尖停在此处,忽而仰天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笑声未落,院外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东院门外。王晏球横刀拦住,片刻后提一人入院。那人满面尘灰,甲胄残破,肩头缠着渗血布条,正是前日奉命巡哨许州边境的斥候队长赵岩。
赵岩扑通跪倒,声音嘶哑:“明公!许州……许州有变!”
朱温神色一凛:“讲!”
“孙儒……孙儒三日前突率黑云都主力两万,弃许州不顾,连夜南下,直扑蔡州!”赵岩喘息未定,语速极快,“据逃出蔡州的难民言,孙儒欲趁秦宗权病重垂危,尽收其溃卒、辎重、粮仓,再以蔡州为基,图谋淮南!其前锋已过灈水,距蔡州不过五十里!”
满院俱静。
敬翔与李振脸色微变,朱温却未显惊愕,反将手中《许州虚实录》缓缓合拢,轻轻置于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踱至院中槐树之下,仰头望天,良久,忽道:“孙儒南下,是怕了。”
李振一怔:“明公何出此言?”
“他怕我。”朱温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笑意,“他知我近日广招流民、屯田练兵、整饬武备,更知我新得忠武军精锐,兵锋正盛。他若坐守许州,便是等我上门围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南下夺蔡州,以求喘息之机,更觊觎淮南富庶,欲效赵怀安故事,割据一方。”
敬翔眸光一闪,脱口道:“明公之意,是……放他南下?”
“非也。”朱温转身,目光灼灼,“是送他一程。”
他缓步走回舆图前,手指自许州一路南下,划过灈水、灈阳、上蔡,最终重重按在蔡州城上:“孙儒南下,必经灈阳。灈阳之地,两山夹一谷,淯水穿谷而过,两岸皆峭壁,唯有一座石桥横跨,名曰‘断魂桥’。此桥年久,桥墩已裂,若以巨木撞之,顷刻可崩。”
李振呼吸一紧:“明公欲……伏击?”
“伏击?”朱温摇头,眼中寒光迸射,“伏击太小家子气。我要的是——绝杀。”
他转向赵岩:“传令庞师古,即刻引黄衣军前锋三千,轻装疾行,三日内必须赶到灈阳西山!命葛从周率本部五千,绕道东山,携火油、干柴、硫磺、火把,务必于明日午时前埋伏就绪!再令霍存,率五千精骑,衔枚疾进,自北岸浅滩泅渡淯水,埋伏于断魂桥下游十里处,专截溃兵!”
赵岩浑身一颤,抱拳领命:“遵令!”
朱温又看向敬翔、李振:“二位先生,请即刻拟檄。檄文不称孙儒为贼,而称其为‘伪天王’,言其僭越称尊,屠戮百姓,焚毁社稷,悖逆天理。更需明告天下:孙儒南下,非为救民,实为抢掠蔡州存粮十万石、盐铁三十万斤、铜钱百万贯!其欲以此资,勾结淮南吴王赵怀安,共分江淮!”
李振悚然一惊:“明公!此乃栽赃啊!”
“栽赃?”朱温冷笑,“赵怀安若真与孙儒有勾结,我这檄文便是敲山震虎;若无勾结,我这檄文,便是祸水东引!让赵怀安与孙儒彼此猜忌,自相消耗!我宣武坐收渔利,岂不妙哉?”
敬翔沉吟片刻,忽而击掌:“妙!此计一举三得!一可激怒蔡州军民,使其誓死守城,拖住孙儒;二可败坏孙儒名声,使其所过之地,无人响应,反遭围攻;三可令赵怀安警觉,若其真欲经营江东,必不容孙儒染指淮南,届时,或遣偏师北上截击,或纵容蔡州旧部反扑,皆可为我所用!”
朱温大笑,拍案而起:“正是如此!传令——三军整备,五日后,誓师灈阳!”
话音未落,院外又是一阵喧哗。一名牙兵跌跌撞撞冲入,手中高举一束湿漉漉的竹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明公!明公!汴水急报!保义军吴王赵怀安遣使,携国书一封,已至汴州码头!”
满院三人,齐齐一怔。
朱温脸上笑意未散,眼底却骤然凝起一层寒冰。他缓步上前,接过那束尚滴着水的竹简,指尖触到上面新鲜墨迹,微微一滞。竹简封漆完好,印鉴清晰——一枚蟠龙绕日玺,下方是四个篆字:吴王之宝。
敬翔与李振悄然对视,心中皆明:赵怀安的使者,来得恰是时候。不是在丹徒陷落前,也不是在周宝身死当日,而是选在朱温刚刚定下东征大计、志得意满之时。这绝非巧合。
朱温并未立即拆封,只将竹简握在掌中,感受着那微凉的竹质与沉甸甸的份量。他抬头,目光越过东院低矮的粉墙,仿佛穿透了汴州城垣,投向千里之外、烟波浩渺的长江之上。那里,赵怀安的船队或许正扬帆破浪,他的幕僚或许正秉烛夜谈,他的水师或许已泊于苏州港,而润州城头,那面被叛军鲜血染红的节度使旌旗,早已被保义军的赤色大纛取代。
这封国书,是祝贺?是警告?还是……一道投向中原腹地的、无声的战帖?
朱温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将竹简递向敬翔:“敬公,你来念。”
敬翔双手接过,当庭展开。竹简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维光启三年,岁次癸卯,五月庚辰。吴王赵怀安,谨致书于宣武节度使、中原四方招讨使朱公麾下:
闻公英武奋发,整饬军旅,威震中原。某虽僻处东南,然素仰公之雄略,常思效仿。今丹徒既定,润、常、苏、湖四州顺附,钱粮丰足,士马精强。然江南水网纵横,舟楫为要,漕运为命脉。某欲复隋唐旧制,开凿邗沟支渠,自扬州直通泗水,使江淮之粟,可溯流而上,直达汴梁,以助公军储之需,亦为南北通商之便。
此议若成,非但惠及两藩,实乃利泽天下苍生。故遣使呈书,愿与公共议此事。使者郑綮,乃某府中记室,通晓水利、漕运、财赋诸事,可详述利害。盼公不吝赐教,共襄盛举。
书不尽言,伏惟照察。
吴王赵怀安 顿首”
敬翔念毕,院中一片死寂。蝉鸣复起,却显得格外刺耳。
李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明公,此非善意,乃是示威。赵怀安开邗沟支渠,名为通商利民,实则欲将江淮财赋之脉,直接接入汴州腹心!渠成之日,他只需一纸文书,便可令漕船不发一粟于我,亦可令千艘粮船,日夜不息,直抵我汴州仓廪之下!此非馈赠,乃是悬顶之剑!”
敬翔亦缓缓点头:“更可怕者,在于‘共议’二字。他以吴王之尊,遣记室为使,姿态看似谦卑,实则将我宣武,置于与他平起平坐之位。朝廷尚存,天子犹在,他赵怀安何德何能,敢与明公‘共议’天下水利?此乃僭越,更是逼迫!”
朱温久久不语。他踱至院中,弯腰,自青砖缝隙里拔出一株倔强生长的野草,随手掐断,任那点青翠汁液染绿指尖。他望着手中断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赵怀安……好一个‘共议’。”
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敬翔,扫过李振,最后落在那束静静躺在案上的竹简上:“他以为,我朱温只配做他漕运线上的一个中转仓?以为我宣武六万雄兵,不过是替他看守汴梁门户的守户犬?”
他猛地攥紧手掌,将那截野草碾得粉碎,青汁混着泥土,从指缝间渗出。
“错。”
“大错特错。”
朱温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青砖之上:“他赵怀安,是想做天下的漕运总管。而我朱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寸土地,扫过东院斑驳的粉墙,扫过汴州城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汴水粼粼波光。
“我要做的,是这天下所有漕运总管的……主人。”
话音落,院中槐树一阵剧烈摇晃,簌簌落下无数枯叶。
王晏球按刀肃立,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敬翔与李振垂首而立,衣袖下的手指,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就在这一刻,汴州城的命运,中原大地的棋局,甚至整个晚唐的走向,已被朱温这句低语,悄然改写。
而千里之外,长江之畔,赵怀安正站在新建的润州水师大营高台上,遥望北岸徐州方向。他身边,一员银甲小将抱拳禀报:“大王,探子回报,朱全忠已点齐兵马,不日将东征许州。另,其麾下谋士敬翔、李振,似已为他厘清方略,目标直指徐、兖、郓三镇。”
赵怀安负手而立,江风拂动他玄色大氅。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知道了。”
“大王,是否……遣使再去汴州,敦促其速开邗沟?”
赵怀安终于侧过脸,唇角微扬,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必。让他去打。”
他抬手,指向北岸连绵的青山:“朱全忠打孙儒,是替我拔掉一颗钉子;他打时溥,是替我清理一条道路;他打朱瑾、朱瑄,是替我削弱山东诸镇的力量。”
“我只需坐稳润州,练好水师,屯够粮秣,修好邗沟……”
“待他打得筋疲力尽,打得遍体鳞伤,打得四面楚歌之时……”
赵怀安的声音随江风飘散,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一座城池:
“再告诉他,什么才叫真正的——共议。”
暮色渐沉,长江水面上,归帆点点。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正悄然离开润州码头,船头挂着一盏孤灯,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如一只窥伺的眼睛,无声滑向北方。
而汴州东院,朱温已命人取来清水净手。他洗净指尖泥土与青汁,重新坐回胡床,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饮下一口微凉的茶水。
茶汤入喉,苦涩之后,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那张摊开的天下舆图。许州的位置,已被朱砂重重圈出;徐州、兖州、郓州,也各自标上了鲜红的印记;而在遥远的东南角,润州、苏州、扬州,三地之间,几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朱砂线条,正隐隐相连,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
朱温的手指,轻轻叩在润州的位置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笃,笃,笃。
那声音很轻,却像战鼓的余韵,在寂静的东院里,一下,一下,敲打着整个晚唐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