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一十章 :铁面御史
光启三年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仅剩两日。
江淮大地笼罩在岁末特有的忙碌与期盼之中,而金陵城中,年节的气氛更是浓郁得化不开。
家家户户忙着洒扫庭除、置办年货、张贴桃符,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油炸食物的香气和孩童的嬉闹声。
随着吴藩上下就藩金陵,并将江淮、江东地区的豪族尽数迁居城内,短短半年金陵城就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些人本来就有钱,自然舍得置办,而一些本地人,也因为城里大兴土木,获得了巨大机会,在半年里很是挣了不少钱,所以也是舍得在这岁尾,好好热闹一下。
甚至一些还留在城里没能回乡团聚的力社,也有社头多烧了些菜,以犒劳随他一起在外打拼的兄弟们。
总之,这一年,在金陵城内,很是热闹。
在城中部,李延古宅邸所在的巷弄里,家家户户都在进行着一年中最紧要的几桩事体。
李延古虽然是吴藩法曹参军,但他们这些文官没有缴获,又没什么赏赐,单凭薪俸,可以过得体面,但想大富大贵就做不到了。
而李延古本人又清廉,所以来了金陵后,也只是在城中部的民区买了一处二进院的宅子。
今天李延古很高兴,因为他把老家的孩子们也接到了身边,以后一家人就可以团团圆圆生活在金陵。
南京的天气也不错,虽然夏天属实热,但有山有水,比在太原的时候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一家都在。
一大早,李家的庭院就已洒扫得干干净净,这也是“年廿八,洗邋遢”的规矩。
妻子于氏领着家中的老仆妇和一个半大丫头,从里到外,将屋舍窗明几净地收拾了一遍,连灶膛里的积灰都掏得干干净净,谓之“除陈布新”。
扫尘时,于氏特意叮嘱要从屋内往门口扫,绝不回头,生怕将福气扫出去,又将晦气带回来。
李延古也下值回来,今天早上他们法曹的同僚们一起开了个拜年会,各人又领了霸府准备的年礼。
以前这些都是大王和王妃亲自准备的,但随着两院三司的官员越来越多,亲自发已经不现实了,所以自来金陵后,就开始改成各司曹自己发。
不过准备的还是由宫中准备,这也是吴王宫上下对诸司曹的官员们辛苦一年的体恤。
此前格物殿请学士,将旧时水碓之法改良,移作水磨之用,如今新磨之麦,既白且细,远非往日可比。
灶间忙碌的老仆妇见了,啧啧称奇:
“往年麦面多带麸皮,粗涩难发,今年这般细白,蒸出的年馍必定暄软香甜。”
李延古只淡淡一笑,将粉袋交付妥当,就转身换了身旧袍,帮着将几卷常用的书册搬到院中阳光下略晒一晒,驱驱潮气。
午后,真正的年味才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升腾起来。
江淮稻麦混作,岁末食俗也兼具南北特色。
而于氏也早已备好了材料,准备发面。
这是从朝廷传出来的旧俗,就是每到岁末二十八发面,祈愿来年谷丰登,家道兴旺。
于氏取来小心保存的老面引子,用温水化开,和入夫君带回来的精白面粉,又特意掺了一小把霸府发下来的大麦面。
这样蒸出的馍馍更耐存放,也更接江淮的地气。
揉面时,她又在面团中心按入三粒花椒驱邪、两颗饱满的红枣,寓意红火。
待将面团揉得光滑,于氏将面团置于温暖处,盖上湿布,等待它自然发起来。
发得越膨,象征来年的福气越盛。
这面要发到除夕再蒸,蒸出馒头、枣花、面鱼、元宝等各种形状,备足初一至初五的主食,因为年初一是不能动火的。
忙碌完发面,家里的老仆妇也开始忙着打年糕。
这是江东稻作区的习俗,腊月二十八打年糕。
李延古一家虽然是关中人,但后面发配到桂管,也吃了几年米,所以对年糕也吃得惯。
现在到了金陵,也为了入乡随俗,李延古的妻子于氏就让本地雇来的老仆妇帮忙打年糕。
家里已经提前备好水磨的糯米粉。
老仆妇将米粉上笼蒸熟,趁热倒入洗净的石臼中。
这活需要力气,老仆妇便挽起袖子,接过木杵,一下一下用力春打。
只是打了一会就没劲了,于氏本要打,那边正晒着太阳的李延古就跑了过来,接过了这个力气活。
长子李谦也好奇地在旁边看着,偶尔父亲让他试试,小家伙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举不起那沉重的木杵,惹得妹妹李媛在一旁咯咯直笑。
于氏则在一旁,适时地往米团上抹些清水,防止粘连。
米团在反复捶打下变得极其柔韧光滑,老仆妇连夸郎主好气力,觉得差不多了,就将米团取出。
老仆妇也是个手艺人,在案板上将米团是各种揉搓,做成方正的年糕,又捏了几个小巧的鱼形和银铤形,讨个年年有余,招财进铤的彩头。
李延古自然不在乎这个,但也乐得看儿子在那兴奋地蹦蹦跳跳。
年糕可蒸、可煎、可煮,是年节待客和自家享用的佳品。
以往大户人家打糕时往往还击鼓唱和,邻里围观,成为一景。
李家虽无那般热闹,但夫妻协作,儿女在侧,自有一番温馨情趣。
厨房里还飘出油炸的香气。
于氏炸了些油馓子,金黃油亮,盘成精巧的环状;又用糖饴和面,做了些甜脆的糖环,还将藕切成夹片,塞入调好的肉馅,裹上面糊炸成藕夹;又把豆腐捏成圆子,下油锅炸至金黄。
这些炸食耐存放,且寓意金玉满堂,是年节不可或缺的零嘴和待客点心。
檐下,早已挂起了前些日子腌好的咸鱼、腊肉和一只鸡,在冬日的微风里慢慢风干,散发着独特的咸香。
待到暮色初合,家中沐浴的热水也已烧好。
于氏用早备下的艾草、菖蒲和柚子叶煮了水,让全家依次擦洗,谓之驱邪祈福,洗去一年的疲乏与晦气。
李延古沐浴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家常袍服,于氏也为孩子们换上了预备的新衣里衬,虽非绫罗,却也整洁挺括。
厅堂的门户上,已经贴好了李延古自己画的神荼、郁垒二门神,和书有“元亨利贞”的桃符板,还有裁剪精致的彩色门笺在门楣轻轻飘动。
这就是二十八,贴花花,驱邪纳福,辞旧迎新。
......
一切忙罢,华灯初上。
正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江淮冬夜的湿寒。
黑漆圆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家宴。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里面浮着自家打的年糕片;一碟冬笋炒腊肉,腊肉正是檐下风干的那块;一尾清蒸鲈鱼,寓意年年有余;几样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味道醇厚的黄酒。
虽无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凝聚着女主人的巧思和家的味道。
李延古端坐主位,看着妻子忙碌后微红的脸颊,看着儿女期待的眼神,心中充满了平静的满足。
他先举箸,夹起一块鱼腹肉,放到妻子碗中:
“夫人今日辛苦了。这鱼腹最嫩,夫人尝尝。”
于氏微微一笑,眼中漾着暖意,也为他夹了一块羊肉:
“夫君也辛苦。这羊肉炖得烂,正好驱寒。”
十岁的李谦已经懂得规矩,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答父亲关于功课的询问。
六岁的李媛则眼巴巴望着那碟金黄的炸藕夹,于氏笑着夹了一个给她,小丫头立刻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谦儿,今日帮阿娘打糕,可觉得累?”
李延古温声问儿子。
“回父亲,不累。只是那木杵太重,儿子还拿不动。”
李谦老实回答。
李延古笑着颔首:
“力气是练出来的,读书明理也是。”
“就像这打糕,千锤百炼,方能柔韧可口。”
“治学、为人,亦是此理。”
他又看向女儿:
“媛儿,今日贴的门花花,可喜欢?”
李媛眼睛眯着月牙,脆生生答道:
“喜欢!阿耶画的门神好威风!”
“门神保佑我们家宅平安。
于氏柔声道,又给丈夫斟了半杯酒:
“夫君,今日衙门里可还顺当?”
李延古饮了一口酒,缓缓道:
“还好。年关将至,无甚大事。”
其实上午开拜年会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案子没处理完的,但现在已经封印,也只能等到年后了,但这些也没必要在家中说。
于是,李延古也给于氏斟了一杯,感激道:
“这一年曹里繁忙,全赖夫人操持家中,这一杯,敬夫人。”
于氏微微一笑,也扶起酒杯,笑道:
“夫君在外劳心公事,才是辛苦。今日难得早些回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这便是李延古与妻子的日常相处,相敬如宾,情深意重。
李延古出身名门,却因家道中落,幼年颠沛。于氏本是官宦之女,却在他最落魄时嫁给他,陪他吃过岭南瘴病之苦,受过乡野躬耕之累,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李延古心中对妻子,除了爱,更有深深的敬重与感激。
他虽官至法曹参军,掌管一镇刑名,但在家中,从不摆官架子,凡事都与妻子有商有量,尊重她的意见。
夫妻二人各饮一杯,李延古的脸上瞬间就红了。
他倒是没醉,只是容易上脸,这会又看向长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
“谦儿,近日功课如何?”
李谦放下筷子,恭敬答道:
“回父亲,近日在读《汉书》,先生夸我《食货志》一篇解得不错。”
“只是《刑法志》中有些律令古奥,尚需请教先生。”
李延古点头:
“读史明智,尤其是《食货》 《刑法》,关乎国计民生与律法根本,当用心体会。”
“律法之道,不在死记条文,而在明其义理,知其所以然。”
“你年纪尚小,循序渐进即可,不必急于求成。”
他又看向吃完藕夹后,正偷偷用手指戳着碗边的小女儿,眼中露出慈爱:
“媛儿,不可玩闹,好好吃饭。”
小女儿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
席间,李延古与妻子轻声聊着家常,询问年货是否备齐,嘱咐给老家亲戚的年礼要早些寄出,又考较了儿子几句学问。
气氛温馨而平和,仿佛外界的风云变幻、朝堂的暗流涌动,都与这小小厅堂无关。
李延古很珍惜这样的时刻,这是他忙碌公务之余,最感慰藉的港湾。
正是一家人和乐融融,享受这难得闲暇与温馨之时,门外巷中,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马声,蹄音清脆,在这静谧的腊月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房老仆有些慌张地进来通报:
“老爷,夫人,外面来了辆马车,看规制,像是......像是宫里的!”
李延古心中蓦地一紧,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请来人稍候,我即刻便来。”
李延古沉声道,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袍。
还没撤席面,一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省服饰的老宦官就在仆从引领下步入厅堂。
谁让他家小呢,就一个二进院,他们还是在前厅吃饭。
所以,李延古也顾不得失礼,连忙起身迎接。
来人正是赵怀安身边得用的老墨,也是唯一一名宦官。
“李参军,叨扰府上团圆了。”
老墨未语先笑,给李延古拱手行礼:
“大王口谕,召参军即刻入宫觐见。
厅内温暖的气氛仿佛瞬间凝滞。
李谦好奇地睁大眼睛,李媛也停下了咀嚼。
于氏跟在夫君后面,心中惊慌,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可李延古在听到这句话后,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腊月二十八,宫门下钥前,大王急召入宫。
李延古马上就联想到前几日朝会上,大王要设置督察院一事。
难道?
这一猜测刚涌出,李延古的心就砰砰跳,激动忐忑在胸中奔涌。
可他还是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面色沉静如水:
“有劳中官亲临,李延古遵命,请容我更衣。”
“参军请便,老墨我在门外候着。”
老墨躬身退了出去。
李延古转向妻子,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
“夫人勿忧,我去去便回。你们先用饭,不必等我。门户记得关好。”
于氏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目光清澈而充满信任:
“夫君且去,公务要紧。家中一切有我。”
“孩子们,跟爹爹说,早些回来。”
“爹爹早些回来。”
两个孩子乖巧地说道。
李延古深深看了妻儿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入内室。
他脱下家常袍服,换上官袍,戴好幞头,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镜中之人,儒雅的面容上,眼神锐利而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李延古曾遭遇巨大政治挫折,当年大军打下长乐宫后,诸幕僚一起开庆功宴。
当时李延古没能看清形势,说了句“为我大唐中兴”,自那后,同僚纷纷都升上去了,就他还在法曹继续打转。
他李延古哪里不想进步,随遇而安不还是没前途嘛!
但今日这局面,这是大王有意要点自己做督察御史啊!
这在汉时几乎就是三公了,虽然现在没那个地位,但同样是位高权重!
算命的说我有宣麻拜相的命,难道就应在了今日?
片刻后,李延古一身正装,登上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宫中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家中的温暖已经抛在身后,向着东面的吴王宫驰去。
车厢内,李延古正襟危坐,窗外掠过的是金陵城稀疏的灯火和偶尔炸响的爆竹声。
可他脑子却是飞快地梳理着关于督察院的构想,可能面临的困难,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大王的垂询。
人生大事,在此一举!
马车从侧门驶入王宫,在重重宫阙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殿阁前,这里是宣和殿的东暖阁,也是赵怀安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之所。
李延古整理衣冠,随着老墨步入暖阁。
阁内灯火通明,炭火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赵怀安并未身着正式冠服,只穿着一件羊皮袍子,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落在李延古身上。
“臣李延古,叩见大王。”
李延古趋步上前,大礼参拜。
“起来吧,坐。”
赵怀安笑着点了下头,也将手中的笔放下。
“谢大王。”
李延古起身,在女官搬来的锦墩上小心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赵怀安又打量了他片刻,开门见山:
“李卿,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你心中可有猜测?”
李延古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臣斗胆揣测,或与大王日前在朝会上所言,新设督察院一事有关。”
赵怀安笑了:
“不错。督察院之设,乃我整饬吏治,以法治藩之要举。”
“其首任督察御史,人选至关重要。此人需精通律法,熟知刑名;需清廉刚直,不畏权贵;需有实务经验,非纸上谈兵;更需对本王新政,有深切认同,愿为之披荆斩棘。”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延古:
“李卿,你祖父文饶公乃一代名相,你承其家风,素有刚直之名。”
“自入我幕府,掌法曹以来,审理案件,务求公允,即便涉及军中将、地方豪强,亦能秉公而断,颇得本王赏识。”
“今日召你,便是想听听,你对这督察院有何看法?”
“若以此职相托,你又当如何行事?”
果然如此!
这一刻,李延古心中满是澎湃的斗志。
他再次离座,躬身肃容道:
“大王垂询,臣敢不尽言?督察院之设,实乃英明远见,拨乱反正之枢机!”
他略作沉吟,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臣以为,督察院之要,首在独立与制衡。”
“其独立于政院、军院及地方州县之外,直接向大王负责,方能不受各方掣肘,真正行使监察司法之权。
“其内部察、审、监三司分立,相互制约,可防专断滥权,确保案件审理公正。”
“然,设立之初,必多艰难。”
李延古话锋一转,指出困难:
“其一,旧有利益格局打破,必遭抵制。”
“以往司法权分散于地方、军队,诸多陋规、人情网络盘根错节。督察院欲独立办案,恐会遭遇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甚至诬陷反噬。”
“其二,人才难得。”
“精通律法且品行端方、敢于任事者,本就稀少,要想短时间招募不是易事。”
“其三,新律未定,此前唐律多有不合时宜之处,办案时可能面临无法可依或法理冲突之困境。”
“其四,权责边界需厘清。督察院与锦衣社之职司或有重叠,与地方州县之权限需明确划分,避免推诿或争权。”
赵怀安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显然李延古所言,切中要害。
李延古最后总结道:
“故,臣以为,督察院初立,当稳字当头,准字为要。“
“可先选择一两桩证据确凿、影响较大,且阻力相对较小的案件,精心审理,办成铁案,以此立威扬名,树立公信。
“同时,加紧配齐人员,搭建骨干班底,培训吏员。”
“待根基稍稳,再逐步扩大职权范围,深入清查积弊。”
“其间,尤需大王信重与支持,为督察院抵御各方压力,此院方能真正成为大王手中之利剑,而非空中楼阁。
赵怀安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若有人以你出身、旧谊、或家人安危相胁,阻你办案,你当如何?”
李延古昂首,慨然道:
“臣祖父有言:正邪自古同冰炭,毁誉于今判伪真。”
“臣既受大王信重,执掌法宪,便只知有国法,不知有私情。”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至于家人,臣妻贤明,必能理解;子女年幼,亦当知乃父所为,乃是为公义,为法度。
“若因臣之职守而累及家人......”
“臣相信,大王之吴藩,非法外之地,必有公道存焉!”
“好!”
赵怀安抚掌轻赞,眼中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李卿果然不负本王所望。”
“有此见识,有此胆魄,有此公心,督察御史一职,非卿莫属!”
他站起身,走到李延古面前,郑重道:
“即日起,你便是吴藩第一任督察御史,专折奏事。”
“着你全权负责督察院筹建事宜,人员选拔、条例拟定、衙门选址,一应事务,皆由你统筹,直接向本王禀报。”
“所需人手、钱粮,本王会令政院、度支全力配合。
“望你不忘今日之言,为本王,也为这吴藩百姓,执好此法度之剑,扫除污秽,廓清寰宇!”
“臣,李延古,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不负大王重托!”
李延古擦袍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目光却无比坚定。
赵怀安亲手将他扶起,又勉励叮嘱一番,并交代了一些具体事项,如尽快拟定骨干名单,与吴玄章度支司在查账案件上做好衔接等。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夜深,李延古才告退而出。
走出宫门,登上等候的马车时,李延古只觉得冬夜的寒风都带着几分清爽。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宫阙,心中豪情万丈。
督察御史!
他终于有机会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践行自己的理念,为这乱世注入一丝法度的清流。
消息是瞒不住的。
尤其是李延古深夜被急召入宫,又谈了这么久,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开。
待到李延古的马车驶回宅邸时,于氏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虽疲惫却眉宇间带着振奋,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李延古没有多说,只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夫人,今后,家中或许会更清苦,也可能会有更多风波......你怕吗?”
于氏温柔一笑:
“夫君能一施抱负,妾身唯有自豪。”
“清苦何惧?风波何畏?身与孩子们,永远站在夫君身后。”
李延古心中暖流涌动,重重握了握妻子的手。
这一夜,李延古被任命为督察御史的消息,迅速在金陵特定的圈层中荡开了。
消息传到光第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对着账册长吁短叹,坐立不安。
吴玄章那边还没动静,但这种沉默的等待更折磨人。
妻子刘氏在一旁劝他多少吃点东西,又提议初一去城外寺庙烧香,祈求平安。
就在这时,心腹家人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董光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混杂着狂喜的神色。
“你说什么?李延古?被大王任命为督察御史?确定吗?”
他连声追问。
“千真万确!宫里传出的消息,李参军今夜被急召入宫,谈了许久,出来时神色据说颇有振奋。”
“现在好些人都知道了。”
董光第呆立片刻,忽然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多来积压在胸口的郁结和恐惧全部吐出去。
他腿一软,跌坐在椅中,竟有种虚脱般的轻松感。
见此,妻子刘氏担忧地问。
“夫君,怎么了?可有什么变故?”
董光第摆摆手,脸上渐渐露出笑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咧开了嘴:
“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延古!他成了督察御史!哈哈,哈哈哈………………”
妻子不解:
“李延古?妾身好像听过这名字。他做了督察御史,与夫君何干?夫君为何如此高兴?”
光第激动地抓住妻子的手:
“夫人,你有所不知!当年大王初入太原,慧眼识珠,欲延揽这位李延古入幕府。”
“是谁奉命前去游说?就是我啊!”
“现在这李延古能坐督察御史,也有我当年一番言辞铺垫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我与李延古虽无私交,但有过这一层渊源,总算是故人!”
“他这人我了解,刚直不阿,不是什么阴私小人!”
“我这个位置不怕君子,就怕小人!”
”如今他执掌督察院,以他的性子,必定依法办事,不会刻意针对谁,也不会因私废公。”
“就咱们家这点事,本就是现实的不得已,我之前一直忧心难安,就是担心有小人弄手段。”
他越说越兴奋:
“大王用李延古,说明大王要办督察院,是真的要讲法度、讲规矩,不是用来搞清洗、排除异己!”
“这可是天大的信号!”
“我就晓得大王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
“哈哈!”
“咱们过关了!”
妻子听了,虽不全懂,但见丈夫多日愁容一扫而空,也由衷高兴:
“那初一还去寺庙烧香吗?”
“去!当然要去!”
董光第斩钉截铁,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一次才晓得,没事得多烧香!谁知道哪路神仙就帮了大忙!”
“咱们去还愿,去祈福,祈求咱们董家平安顺遂,祈求大王身体健康,吴藩昌盛!”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妻子道:
“初一你和我一起去,一家都去。”
妻子点头称是。
这一夜,董光第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
而金陵城中,得知李延古出任督察御史的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清正之士为之振奋,认为看到了吏治清明的希望。
某些心中有鬼的官吏则更加惴惴不安,不知这位以刚直著称的李延古,第一把火烧向哪里。
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看这新设立的督察院,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总之树欲静而风不止!
乱世中,又有哪里真是一片祥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