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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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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零六章 :朝会

    光启三年腊月二十五,距离年关仅剩五日,亦是吴藩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
    天色未明,四更刚过,金陵城尚沉浸在冬夜的寒寂,董公素府邸已亮起灯火。
    黄公素与儿子黄光第几乎一夜未眠,昨日度支使杜琮被闪电般罢黜、吴玄章接任的消息震得他们不轻。
    父子二人心中俱是忐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如何演变,更不知自己是否已被卷入其中。
    “更衣,上朝。”
    董公素声音有些沙哑,在婢女的服侍下,仔细穿戴好吴藩自己制作的朝袍、进贤冠,检查了象牙笏板与出入王宫的铜制腰牌。
    董光第作为度支司郎中,亦着吴藩式青袍,佩银鱼袋,神情凝重。
    府门外,两匹健骡已备好。
    父子二人翻身上骡,在数名仆从提灯引路下,融入漆黑的街道。
    寒风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
    街道两旁,新建的邸店商铺门板紧闭,但借着微弱的灯笼光,仍能看到满地散落的木料、砖石、泥灰,以及尚未清理的土堆。
    从六月开始,一直到现在,金陵就是处大工地,现在天早,那些个招标来的力社都还起来开工,所以此时的金陵才稍有安静。
    这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金陵城,和长安的坊市分离的城市布局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拿公素他们周围的这些临街邸店,就是新金陵的特色,完全打破了坊市的功能分区,将居住区和商业区融合。
    这种变革甚至比扬州还要激进,完全是放弃了坊的结构,也意味着城市治理的逻辑发生彻底变化。
    赵怀安在规划金陵的时候,脑子里参照的是后世的一些生活场景。
    他以前去长安的时候,就发现长安虽然大,但实际上也就只有大了,却并不是一个城市,而是由无数坞壁组成的坊,无数组成了一个城市。
    这种以高大坊墙,严格约束流动,隔离内外的城市布局,实际上只能为军事管理服务,却不适合商业活动。
    而赵怀安对金陵的定位,就是要打造成大唐,也是天下最繁华的商业都邑,而商民混居、街市一体的城市格局才能符合他的要求。
    当然,当初如此布局的时候,如严珣等在长安多年生活的幕僚大臣,实际上是劝说过赵怀安的。
    因为旧有的坊市结构本身也便于乱世进行网格化管控,封锁某一区域。
    但赵怀安却觉得,其他地方可以,但金陵却不是这样。
    金陵作为吴藩的藩治所在,实际上是以山河为阻,以布置在各军区的五五军都督作为干城的,金陵实际上是没有那么强的网格化管理需要的。
    而且,赵怀安本来也认为,真正的长治久安,不应建立在将百姓关起来,而应依赖于有效的基层治理。
    将城市切割成一个个封闭的坊,看似安全,实则一旦某坊生乱,极易让乱党据坊而守,影响平乱。
    而开放式的街巷布局,配合巡街金吾、各街道上的保甲,反而更能实现快速反应和全局掌控。
    所以在赵怀安看来,坊的结构在防卫安全上的作用也就是那样。
    可一旦打破坊,那对经济与民生的驱动作用是巨大的。
    保义军据有东南,坐拥长江水道与运河之利,本就是天下财货汇聚之地。
    传统的两市制度,将商业活动局限在特定区域、特定时间,严重限制了交易规模和效率。
    外地商旅货物进城后,需先寻邸店存货,再于规定时间入市交易,手续繁琐,成本高昂。
    而打破坊市后,临街可设店,巷陌可开铺,邸店、仓库、工坊、商铺与民宅交错分布,形成连绵不绝的商业街区。
    白日车水马龙,夜间亦可有一定程度的夜市,极大便利了商贸流通,刺激了手工业、服务业发展。
    如此,就更能吸引更多商贾、工匠、百姓汇聚,让金陵更加繁华。
    而如此繁华的商贸活动,也能让保义军在金陵城就能抽取大量税收。
    更不用说,这样也方便了百姓生活。
    毕竟平日什么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出门即可购得,无需远赴两市。
    当然,还有一个顺带的好处,那就是这样建设快。
    金陵是在原有城池基础上大规模扩建新建,时间紧,任务重,资源有限。
    若按传统坊市布局,需要修建大量高大坊墙、坊门,耗费巨量人力物力。
    而采用街巷式布局,只需规划好主干道、次干道和排水防火系统,其余地块可较为灵活地划分给官署、军营、寺观、民宅、商铺,由各力社分区承建,效率更高,成本更低。
    这本身也符合赵怀安先军原则,那就是先集中资源优先用于宫城、官署、军营、主要道路和防御设施,民用建筑则鼓励民间的力社和富户参与,霸府只需把控规划和基本质量。
    所以,尽管才过去不到六个月,此时的金陵实际上依旧能窥见未来雏形了。
    粗估就有大街数十条,小街数百条,核心的是三条东西大道,三条南北大道,都是联通各个城区的。
    虽然金陵没有坊,但却也按照功能划分了大概四个区。
    东部就是王城区,基本都是吴王宫和霸府两院三司的各级衙署。
    这些衙署都是设在高门大院里,没有民居,也没有邸店。
    而城中部是以前的旧城区,这里也是核心市肆与居民区,保义军衙内十二卫,四万八千武士们的家眷都安在这一片。
    然后在城西北区,基本都是城防与仓储区,十二卫驻军的营房、仓库、马厩全集中在这一片。
    这里也濒临长江,设龙江关、浦口渡,和外面的水军大营连成一片。
    而在城南则是秦淮河两岸,那里也是水陆码头与市井最集中的地方。
    作为河运枢纽,这里是东南物资最集中的地区。
    后面还会有大批东南、两淮的豪族迁移入城,他们将会和金陵本地土著、衙内军家眷、各衙署官吏、各殿学士直属学院的学生,还有各地的商人,一起居住在这座新金陵。
    不过现在大体建好的也就是保义军官方的,还有基础设施,至于街区内部,霸府已经统一划定了宅基地范围,允许百姓在符合规制的前提下,自行或通过力社建造住宅、商铺、作坊。
    至于临街的一面,尤其是一些主要道路两侧,霸府却是有严格要求的,就是必须开设邸店或用于商业用途。
    而在董家父子去王城的路上,实际上已经有少数街区已经造好并营业了。
    这会天还没亮,但这些临街邸店就有不少已经忙碌起来。
    各种挂着绸缎、粮行、酒肆、药铺、铁匠铺、书肆的招牌幌子已然挂起,虽然还没开门营业,但已经能听到里面店家忙碌准备的声音,满满生活气息。
    董家父子没吃早饭,所以在路上的一处胡饼铺子买了三张热羊肉胡饼,边骑着骡子,边吃胡饼。
    很快,去往王宫的几条街道,已经能看到不少和董家父子一样的霸府官员。
    他们都是来参加这年尾的最后一次朝会,手里要么吃着胡饼,要么吃着团子。
    最后,马骡嘶鸣,都汇向那钟山之阳,那里正是吴王宫所在。
    ......
    董家父子二人刚拐过一个岔口,迎面意外地遇上了两拨人。
    一拨人是三个人,两个仆从牵着一匹大青骡,骡上坐着的,却是昨日新晋的度支使吴玄章。
    他显然也看到了董家父子,微微颔首示意。
    另一人则人多,有持棍的,有提灯的,有牵马的,马上坐着的是个体胖的,裹着个厚厚的裘氅,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此人正是刚从南诏返回的茶马使罗元宝。
    “董公,光第兄,早。”
    吴玄章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新官上任的志得意满,实在是谨慎。
    “吴使君,恭喜履新。”
    董公素在背上拱手,语气尽量自然。
    尔后,吴玄章不疾不徐继续向前,而公素和儿子黄光第默契地放缓了速度,渐渐和吴玄章拉开了距离。
    距离风暴中心太近,不是甚好事。
    而那边,在见到老熟人董公素,罗元宝大喜,急切地驱骡靠近公素,压低声音:
    “老董,这到底怎么回事?杜使君怎么说免就免了?吴使君这……………”
    他瞥了一眼吴玄章,欲言又止。
    罗元宝他久在外藩,对金陵近日风云骤变尚不明了,只觉气氛诡异,但他不傻,晓得这里面水深。
    听了这话,董公素心中苦笑,我也还想知道是咋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道:
    “老罗,南诏之行可还顺利?如今我保义军据有东南,对南诏物产需求日增,那边情形如何?”
    罗元宝愣了一下,见童公素岔开话题,只得按下疑惑,简略回道:
    “还算顺利。南诏王隆舜闻大王受封吴王,据有江淮,甚是恭贺,托下官带回贺仪一份,颇为丰厚。”
    “其境内诸部,对咱们的丝绸、瓷器、铁器需求极大,尤其是小光山,价比黄金。’
    “只是咱们过去一直走交织那路,其他地方道路险远,转运不易,若能打通自黔中经播州的道路,咱们贸易量还能翻一倍!”
    公素点点头:
    “此事关系重大,罗使君辛苦了。今日朝会,或可禀明大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似提醒:
    “总之,在外为本分,在内亦为本分。干得好坏,大王.......都看在眼里的。”
    罗元宝闻言,若有所思,不再多问。
    之后,几人并辔而行,一路沉默,直到吴王宫前。
    ......
    至王宫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星斗稀疏。
    宫门前广场已聚集了不少文武官员,依品级高低,文左武右,在门外排成长列。
    人人身着吴藩朝服,手持笏板,腰悬名牌,在凜冽寒风中肃立等待,无人敢大声喧哗,只闻压抑的咳嗽声和踩脚取暖的窸窣声。
    纠仪的监察们如同鹰隼,在队列间逡巡,目光锐利,任何交头接耳、仪容不整者,都可能被记录在案。
    吴藩虽然还是藩镇,但实际上已同藩国一般,各项礼制都在向一个成熟的国家政体靠拢。
    黄公素父子与罗元宝按文官序列站定。
    寒气侵骨,董公素肥胖的身躯微微发抖,心中却比身体更冷。
    他偷眼望去,只见队伍前面的新任度支使吴玄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了一样。
    而原度支使杜琮......今日并未出现在朝班中。
    按道理,他就算去扬州赴任也不会这么快的。
    等待漫长而煎熬。
    直到五更鼓响,沉沉宫门在铰链声中缓缓洞开。
    文官由左掖门,武官由右掖门,鱼贯而入。
    过金水桥,至谨身殿前丹墀下,再次按班序站定,等待最后的传召。
    在这里,已经能看到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崭新的梁柱和尚未完全彩绘的藻井,甚至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木漆和石灰的味道。
    没一会,几个嗓门大的女官穿着吴藩式的女官袍,立于阶上大喊。
    “大王升殿......”
    声音只能传到十步,尔后由批甲执槊的背嵬们大声传唱。
    雄壮的声音瞬间穿透了腊月的寒气。
    片刻,殿内钟鼓齐鸣,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躬身垂首,屏息凝神,按照序列纷纷上了台阶,在殿前换好鞋子后,这才入殿站定。
    赵怀安没让这些文武等多久,就从殿后屏风转出,登上王榻。
    他今日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腰系金玉带,虽非最隆重的袞冕,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赵怀安刚坐,在场文武就齐刷刷下拜,对赵怀安恭唱:
    “臣等叩见大王,大王千岁!”
    “都起来吧!”
    赵怀安声音平和,丝毫不像刚处理了一件重大人事变动,只是抬手示意大伙起来。
    “谢大王!
    众人起身,垂手侍立,心中各自忐忑。
    赵怀安开会一直是非常高效的。
    他开门见山,对众人道:
    “年关将至,今日大朝,议三事。其一,本年诸司政务、军务之总结。吴玄章。”
    新任度支使吴章应声出班,行至御前丹墀下,躬身奏道:
    “臣吴玄章,谨代表度支、转运、审计三司,禀奏大王及诸公。
    “光启三年,我吴藩辖下淮南、宣歙、润常苏湖等州,夏秋两税及盐茶榷税、市舶抽分,再加上缴获的江东七州的府库,共计入库钱三百二十七万贯,粮二百八十五万石,絹帛四十一万匹,另有金、银、铜、锡及海外奇珍折
    价约五十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支出亦巨。其中,后续南征苏常、宣歙之军费、赏赐、抚恤,及战后安置、赏功,计耗钱六十万贯,粮一百二十万石。”
    “金陵王宫及官署营建、道路桥梁修缮、各地水利兴修,计耗钱粮各约四十万贯、三十万石。”
    “官吏俸禄、军士粮饷日常开支,亦是不菲。”
    “至腊月中,本年结余二百二十七万贯,粮一百一十万石,絹帛二十万匹。”
    “这里面主要还是靠新占的七州库藏撑着。”
    赵怀安静静听完,未予置评,只道:
    “左丞王铎。”
    政事堂左丞王铎出班,禀报政院一年来在吏治、新政、教化、工程等方面的政绩与问题。
    其中,王铎重点提及了新附州县的安抚、田亩清查、流民安置、劝课农桑等事项。
    因为书吏有限,这半年主要清查的都是润州、常州、苏州的田亩。
    因为本地大户都被赎买了土地迁到了金陵,再加上刚大兵扫了一遍,这番清丈是顺顺利利,波澜不惊。
    但王铎也强调,宣歙地区就有点困难,尤其是歙州地区,几乎都被群山包围,地方民难治,土地又大量藏于山谷,清丈工作必然困难。
    不过,王铎也保证,说目前江东七州的局面还是比较稳定的。
    但整顿吏治、迁移各地豪强仍是明年重点。
    接着,军院右丞张龟年出班,汇报军务。
    张龟年重点总结了今年南征各战役得失,各军功过赏罚情况,现有兵力部署,以及军械打造、屯田练兵等事宜。
    他特别提到,经过连续作战,各军尤其是参与南征的主力部队需要休整补充,新附的浙西、宣歙兵员需要时间整编消化,建议明年上半年仍不适合兴大兵,还是以整军经武、巩固防务为主。
    军政两院三司的三巨头汇报后,在场诸文武很快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这一年的得失。
    这种大朝汇报,尤其是年底的总结报告,可以让在场这些吴藩核心的军、政官员都能有一个大局意识。
    不过在场的人却听出了,那就是三司的吴玄章汇报本年军队花费的时候,只报了拿下润州后的后半段战事的花费,而对于从年初到年中的整个南下战役的巨大花费却只字未提。
    再联想最近一些小道消息。
    不要小瞧小道消息,有时候,官场上,这种小道消息才真着呢!
    说当时打丹徒的时候,三司的那些人联合起来说南征花销巨大,反对大王减免润州税赋。
    然后三司的审计司司长杜宗器就开始查南征的账目,最后就是之前的度支杜琮就被外放了。
    而且官面原因就是监察不力。
    这说明,这一次查账是真的查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