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创业在晚唐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九十六章 :盐池

    光启三年八月末,长安。
    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大明宫含元殿的琉璃瓦,顺着飞檐滴落,在殿前汉白玉的丹陛上汇成细流,又沿着御道两侧的螭首排水孔汨汨流出。
    整个宫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往日巍峨壮丽的宫殿群,在雨幕里显得有几分模糊和阴郁,仿佛也承载着这个帝国深秋的沉重与不安。
    户部侍郎、翰林学士裴澈,身着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在两名小黄门的引导下,步履略显急促地穿过长长的龙尾道,向着宣政殿西侧的延英殿走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带来阵阵寒意,却远不及他心头的冰冷与焦虑。
    今日的延英殿召对,非同小可。
    议题关乎朝廷最新重建的神策军五十四都的粮饷筹措。
    自当年田令在汉中募兵五十四都,号称“新军”,隶左右神策,后来长安大乱,五十四都也一蹶不振。
    直到新皇登基,陛下一直未予重建,都是以关中内部诸藩为核心力量。
    后来朝廷要对西川陈敬瑄用兵,需抽调一部分精锐随王建入蜀平叛,因此打算重建此前的五十四都,募兵五万四千人。
    但后面直到江淮的钱粮从去年送来后,今年春又送了一批去年的秋粮,重建五十四都才算正式提上正轨。
    可这操练大半年下来,兵员、器械耗费极巨,早已将本就捉襟见肘的朝廷财政拖入深渊。
    已经攻克成都的王建并平灭陈敬瑄后,三川并没有恢复安定,反而争斗不休,各州雄踞,有力者自号刺史。
    实力并无绝对优势的王建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对朝廷的贡赋也是时断时续。
    而淮南、江南的财赋,名义上已恢复输贡朝廷,但转运途中,经层层盘剥、损耗,能抵达长安的十不存五六,虽也是大钱,但实在不能覆盖朝廷开支。
    如今秋粮未收,冬衣未备,五十四都新军已近断饷,怨声渐起。
    若不能尽快解决,这耗费巨资重建的天子爪牙,恐将先成肘腋之患。
    裴澈步入延英殿时,殿内已是济济一堂。
    阴雨天,天光晦暗,所以殿内已经提前支起了烛火。
    烛火通明,驱散了部分雨天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气氛。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李晔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忧烦。
    他登基数载,志在振作,却始终受制于藩镇、桀骜与朝堂党争,心力交瘁。
    御座之下,分列着此次被召的重臣。
    中书门下平章事、首席宰相崔安潜,须发已白,面容清癯,是朝中难得的稳重老臣,素有清望。
    中书侍郎韦昭度,年富力强,精明干练,是昭宗较为倚重的近臣。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兵部侍郎萧,出身兰陵萧氏,风度翩翩,以刚直不阿、有宰相器著称,但政见常与崔安潜相左。
    度支使王铎,掌管国家财政预算、收支,此刻眉头紧锁,显然压力最大。
    左神策军中尉韩全诲、右神策军中尉刘季述,两位宦官巨头,一左一右,虽垂手侍立,但目光闪烁,显然对新军粮饷最为关切,也最担心军队生变危及自身权位。
    枢密使周敬容、宋道弼,一个从龙有功,一个为皇帝旧人,皆参与机要。
    盐铁转运使崔胤,年纪最轻,但锐利昂扬,野心勃勃,是近年来迅速崛起的政治新星,与宦官关系暧昧,又善于揣摩上意。
    翰林学士杜让能,清流代表,文采斐然,常备顾问。
    裴澈向皇帝行礼后,默默站到自己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尤其是崔胤,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和隐隐的竞争意味。
    议事开始,由王铎首先奏报度支现状。
    数字是冰冷的,也是残酷的:
    国库几近空虚,各地拖欠的赋税堆积如山,新军每月需钱粮浩大,现有渠道根本无法满足。
    王铎声音干涩,最后道:
    “......若再无新饷源,至多两月,五十四都必生变乱。届时,非但不能卫护宫禁,恐生大祸。”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殿外雨声淅沥。
    皇帝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
    “诸卿,可有良策?”
    短暂的沉默后,崔胤率先出列,他声音清朗,带着自信: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亦可收强干弱枝之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崔胤侃侃而谈:
    “天下财赋,盐利居半。而利之重,莫过于河中安邑、解县两池。“
    “自安史乱后,河中盐池之利,多归地方节度,尤以现任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所据最厚。”
    “王重荣恃盐池之富,养兵自重,虽名义上尊奉朝廷,然跋扈之态时有显露。去岁朝廷欲使其移镇,其竞抗命不从,可见一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崔安潜和几位宦官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
    “如今朝廷困窘,正需财源。”
    “而王重荣坐拥巨利,却不肯全力输饷。臣以为,当革旧弊,收盐利归中央!”
    “可下旨,废除旧制,将安邑、解县盐池收归盐铁使直接管辖,设院巡官,剥夺王重荣对盐池之控制权。”
    “如此,每年可得钱百万贯以上,足以供养新军,充实国库。”
    “此乃一举两得,既解朝廷之急,亦能强藩之势!”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收河中盐利,这个话题并不新鲜,但由崔胤在此时,此地,面对如此困境提出,其冲击力和背后的意图,却令人深思。
    “不可!”
    崔安潜几乎立刻出声反对,老宰相的声音带着激动:
    “王重荣虽有跋扈,然昔日黄巢之乱,其与吴王和太原郡王合力平叛,有功于社稷!朝廷当以信义待之,岂可因一时财用不足,便行此夺人根本之事?”
    “此非治国之道,实乃激变之策!河中地处要冲,王重荣若被逼反,与河东李克用、汴州朱全忠等辈勾连,关中将永无宁日!陛下三思!”
    储相的韦昭度也皱眉道:
    “崔侍郎之议,虽看似解近渴,然风险太大。
    “王重荣绝非温顺之辈,骤然夺其利源,无异与虎谋皮。”
    “还请陛下慎之。”
    可萧却淡淡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朝廷困顿至此,若拘泥于常理,坐视新军溃散,则天子威仪何在?”
    “王重荣若真忠君体国,自当体谅朝廷难处,献出盐利。若其抗命,便是心怀异志,朝廷正可名正言顺之,亦可震慑诸藩。”
    王铎作为度支主管,对钱粮渴望最深,闻言有些意动,但看了看崔安潜和皇帝的脸色,没有立即表态。
    两位神策军中尉和枢密使则交换着眼色。
    韩全诲慢悠悠开口道:
    “崔侍郎所言,不无道理。新军乃陛下亲军,关乎宫禁安危。若无粮饷,士卒怨怼,恐生不测。王重荣嘛......朝廷待其不薄,也该知恩图报。”
    那边刘季述也附和:
    “正是,总不能为了他一家之利,误了朝廷大事。”
    崔胤见有人支持,精神一振,又道:
    “为安抚王重荣,朝廷可加其虚衔,如封其为琅邪郡王,以示荣宠。如此,也全其颜面,料其不敢公然抗旨。”
    “琅邪郡王?”
    崔安潜气得胡子微颤:
    “以虚名换实利,王重荣岂是三岁孩童?此等权术,徒惹人笑,更增其怨!”
    杜让能也出言道:
    “陛下,盐利之议,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东南赵怀安又占润、常、苏、池、宣、歙六州,几乎占据整片东南,其人虽名义上臣服,实则割据自雄。”
    “而西川王建又多征伐,贡赋不继;中原朱全忠、李克用等强藩虎狼心环伺。”
    “朝廷正宜示以宽大,怀柔四方,徐图恢复。若对河中行此苛切之举,恐令天下藩镇寒心,以为朝廷欲尽夺其利,届时群起自保,祸乱更甚!”
    裴澈一直沉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崔胤之议,看似为解决财政,实则包藏祸心。
    他深知崔胤此人,心术不正,善于揣摩上意和勾结宦官,此举恐怕不止是为了钱粮,更是想借此立功固宠,并打击与王重荣有旧的朝臣。
    或者压根就是王重荣为代表的从龙藩镇,而这也包括了河东李克用,以及远在东南的赵怀安。
    而宦官们支持,无非是想确保掌控的新军稳定,维护自身权位。
    至于风险……………
    他们或许认为,即便王重荣反了,也有关中诸藩和朱全忠等可以去镇压,甚至乐见藩镇相争,朝廷可居中取利。
    然而,这何其危险!
    王重荣坐拥盐池,兵精粮足,又与李克用有姻亲之谊,王重荣前段时间才将女儿嫁给了李克用之子,岂是易与之辈?
    一旦逼迫过甚,河中反旗一举,要是再说得河东沙陀骑兵南下,关中立刻便是烽火连天!
    朝廷如今这点实力,如何应对?
    更让他忧心的是,众人讨论中,屡次提及自己的侄女婿赵怀安。
    如今的这位吴王是真大发了!也越发自行其是!
    朝廷明明就只将润州交给了他作为藩地,他却一口气吞掉了六个州,这也太过分了!
    如此树大招风,朝廷没有反应是不可能的。
    只是现在还需要依赖东南钱粮,不好翻脸,所以这才忍耐。
    所以就算吴藩名义上尊奉朝廷,恢复输贡,但谁都清楚,那是一个比王重荣更可怕的存在。
    他拥兵十余万,占据天下财赋之半,且野心勃勃。
    朝廷对河中用强,会不会让赵怀安觉得唇亡齿寒,从而加快其割据的步伐?
    此时的吴藩就是这样,它已经长成了一个房间里的大象。
    没有人可以对它视而不见!
    所以此刻殿内的装澈听诸公争吵,只感觉虽未提赵大,却句句不离赵大!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年轻的皇帝始终沉默地听着。
    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但他更焦虑于眼前的危机!
    没有钱,新军就要散,宦官就会闹,他的皇位和人身安全都受威胁。
    作为皇帝,他有时必须在糟糕和更糟糕的选择中做出决定。
    最终,在崔胤、宦官以及萧的坚持下,在财政压力的逼迫下,昭宗皇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
    “盐利关乎国用,新军关乎社稷。王重荣世受国恩,当体谅朝廷艰难。”
    皇帝的声音有些干涩:
    “着盐铁使、中书门下详议收河中盐池归盐铁使直接管理事宜,拟定章程。对王重......可加封赏,以示朝廷恩眷。”
    “具体......就依崔胤所奏,封琅邪郡王吧。旨意......尽快拟好发出。”
    “陛下!”
    忽然,崔安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此旨一下,河中必乱!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昭宗挥了挥手,示意内将他扶起,脸上尽是无奈与烦躁:
    “崔相,朕意已决。朝廷......等不起了。”
    裴澈的心,随着皇帝这句话,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看到崔胤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得意,看到宦官们如释重负的表情,也看到崔安潜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
    议事散了,裴澈随着众人默默退出延英殿。
    秋雨未停,反而更密了,打在脸上冰凉。
    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屏退随从,独自一人,沿着湿滑的宫道,缓缓向宫外走去。
    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檐滴落,官袍沉重地贴在身上。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殿中的争论,想着刚刚见到的那些画面。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这漫天秋雨,将他紧紧包裹。
    “刚刚稳定的朝廷......又要生乱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两年前,长安刚平定,在全体长安人的共同努力下,好不容易恢复不少元气。
    可在这人心思定的时候,现在却来了这么一道旨意,无异于在即将愈合的伤口上再割一刀,而且是直接割到了大动脉上。
    裴澈回到位于长安城东的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势稍歇,但乌云依旧低垂。
    宅邸内灯火初上,妻子张氏早已带着仆役在门廊下等候,见裴澈浑身湿透,面色凝重地归来,连忙上前搀扶,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
    “夫君,今日朝会如何?怎地这般模样?”
    张氏一边替他解下湿透的外袍,一边担忧地问道。
    裴澈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沐浴更衣,喝下一碗热姜汤,坐在书房温暖的炭盆边,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将今日延英殿之事,简略地告诉了妻子。
    张氏虽为女流,但出身官宦之家,见识不凡,闻言也是花容失色:
    “这......这不是逼反王重荣吗?朝廷怎可如此行事?”
    “财匮兵弱,宦官催逼,有人推波助澜,陛下......也是无奈。”
    裴澈苦笑:
    “崔胤此人,心术险恶,此举恐非仅为财计。宦官只求自保,哪管天下安危。崔相......独木难支啊。”
    忽然,他握住妻子的手,冰凉的手指被温暖包裹,内心不安:
    “夫人,我观今日之势,朝廷决策已下,河中变乱恐在旦夕之间。”
    “一旦兵戈再起,关中必受波及。长安......恐非久居之地。”
    张氏闻言,更是紧张: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裴澈沉吟良久,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考良久,终于决定:
    “为夫身为朝臣,食君之祿,自当与朝廷共进退。”
    “即便明知是祸,亦不能临难免。但......你和孩子们,不能再留在这险地了。”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眼神中带着决断和一丝不舍:
    “我听闻,吴王已将霸府设于金陵,如今占有苏、润、常等东南富庶州郡,加上其原先根基,几据东南之半。”
    “其势虽雄,然名义上仍尊朝廷,且治下相对安定,商路通畅,文教未衰。更重要的是......裴王妃出自河东裴氏洗马房,与我也是近支,同气连枝,总有一份香火情在。”
    张氏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泛起泪光:
    “夫君,你是要……………”
    裴徹点点头,语气坚定:
    “你带着孩子们,还有家中细软,尽快离开长安,前往江东,去投奔裴王妃。”
    “我会修书一封,说明情由,请她看在同宗之谊上,予以庇护。”
    “吴王如今广纳贤才,即便不为出仕,在金陵觅一处宅院安居,总比在这即将纷乱的长安安全得多。”
    “将孩子们培养好,以后就在吴藩出仕!”
    “可是夫君你......”
    张氏泪如雨下。
    “我身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此刻若弃官而去,是为不忠。”
    “且我若也走,目标太大,反而不美。”
    裴澈替妻子擦去眼泪,温言道:
    “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若局势真的不可收拾......我会想办法脱身,去江东与你们团聚。
    “毕竟当年黄巢入长安,为夫不也逃出来了?”
    “所以不用管我,你们先走!”
    “当然,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可声张。”
    “我会安排可靠的家仆护送你等,走商路,经襄阳、江陵,顺江东下。”
    张氏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且所言在理,只得含泪点头。
    夫妻二人又细细商议了离京的路线、伪装、携带之物等细节,直至深夜。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
    既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也是这个即将离散的家庭,奏响一曲凄凉的夜歌。
    裴澈站在窗前,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家国的忧虑,对妻儿的牵挂,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乱世中,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家人,都不过是这时代洪流中,几朵身不由己的浪花。
    长安不安全,金陵就安全了吗?
    他无从得知,但眼下,这已是绝望中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长安秋雨夜,多少暗流,已在无声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