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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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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九十五章 :破军

    梅坞外围,苏常联军大营,中军帐内。
    烛火摇曳,将常州刺史丁从实肥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有几分臃肿和不安。
    他刚刚卸下厚重的明光铠,只穿着内衬的丝绸短衣,额头上依旧沁着细密的汗珠。
    江南夏夜的闷热,加上心头莫名的烦躁,让他感觉格外不适。
    “六郎带队出哨还没回吗?”
    丁从实忽然停下擦拭汗巾的手,转头问侍立在一旁的牙将丁惠。
    丁惠是他的族侄,也是心腹。
    六郎是丁从实的第六子,名丁真,今年刚满十六,却已长得猿臂蜂腰,勇力过人,性子更是像极了年轻时的丁从实,悍勇好斗。
    今日午后,丁真主动请缨,带着六名丁家最精锐的家生骑士,往南边方向出哨,探查保义军游骑的踪迹,并约定日落前回营。
    如今早已过了时辰,却杳无音信。
    丁惠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抱拳道:
    “使君,六郎君尚未回营。末将已派人去营门处问过几遍,都说没见着。”
    丁从实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儿子虽然勇猛,但并非鲁莽无智之辈,更不会无故违令迟归。
    难道……………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缠上他的心头。
    之前也有哨骑没有按令而回,但丁从实也没当回事,因为即便是常州牙兵在本地作战,出哨快活也是常有的事情。
    在一个以武人为统治阶级的社会中,百姓几乎就和牛羊没什么分别。
    可现在,自己儿子带队出哨没回来,他觉得不对劲了!
    “六郎性子不会如此......”
    “恐怕是遇到保义军了!”
    他霍然起身,对丁惠下令:
    “快!立刻点齐一百......不,两百白甲军精骑!”
    “再调三百州兵弓弩手随行!你亲自带队,立刻往南边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六郎!”
    ”还有,令各营加强警戒,预防敌军袭营!”
    “末将领命!”
    丁惠也意识到事态可能严重,不敢怠慢,抱拳应诺,转身就要出帐安排。
    然而,就在丁惠的手刚刚触到帐帘的瞬间………………
    “轰!!!”
    黑暗中,火光冲天而起,猛地从大营的东南角方向爆发!
    那火光并非寻常篝火,而是迅猛燃烧的烈焰,瞬间映红了半边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火光如同被点燃的烽火线,沿着大营外围的栅栏、帐篷、草料堆迅速蔓延开来!
    熊熊烈焰在夜风中疯狂舞动,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敌袭!!!”
    “保义军杀进来了!”
    “火!快救火啊!”
    凄厉的警报声,惊恐的呼喊声、杂乱的奔跑声、兵器的碰撞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整个庞大的联军营地中炸开!
    丁从实和丁惠同时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时间倒退回一个时辰前,梅坞西南二十五里,废弃村落。
    马嗣勋、李君庆带着剩余的踏白骑士,以及缴获的几匹战马,踉跄着回到了刘知俊的临时集结地。
    人人带伤,战马疲惫不堪,更带来了两名阵亡兄弟的遗体。
    当马嗣勋简要汇报了遭遇战经过,尤其是提到对方哨骑装备精良、战术娴熟,并且很可能已经惊动了敌军主力时,军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刘知俊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阵亡兄弟的遗体旁,亲手为他们合上未瞑的双眼,又看了看马嗣勋腰间那颗头颅,眉头紧锁。
    “都衙,敌军哨骑被我们全歼,但动静肯定瞒不住。”
    “丁从实和赵载不是傻子,很快就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派兵出来拉网搜索。咱们......还去救梅坞吗?”
    一名营将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犹豫。
    敌众我寡,又失了先机,强攻无异于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知後身上。
    这位以勇猛莽撞著称的飞龙大将,此刻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急躁,只有一种审慎后的冷静。
    他缓缓扫视着眼前的军吏们,最后走到他们面前,沉声道:
    “救!”
    “不仅要救,还要快!就在现在!”
    他走向前,用马鞭在地上快速划拉着:
    “丁从实和赵载合兵八千,围困梅坞,看似势大,但弱点也很明显!”
    “那就是兵多而杂!”
    “俺们在常州游弋这么久,常州的虚实已经非常了解。”
    “那丁从实手下精锐的不过就是白甲兵和一些衙内兵,拢共不过一两千人!而赵载的苏州兵和各家豪族私兵也是良莠不齐,剩下大部分都是临时征发的土团、乡勇!”
    “精锐和精锐在一起,那自然锦上添花!”
    “可和胆怯的杂兵共处,那也就和杂兵一般!”
    “再加上黑暗中,内心的胆怯会更放大,一旦遇到夜袭、火攻,极易炸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马嗣勋他们干掉了一队精锐哨骑,丁从实肯定会警觉,会派人搜索,甚至会加强营防。”
    “但俺就是要打这个时间差,用兵之道,不过出奇制胜!”
    “只要战机出现,就算等只有二百骑,照样可以逆转乾坤!”
    “而且你们再想想!”
    “大王前些日已召诸军汇合金陵,就是要发动对苏、常二州的攻略。”
    “可要是俺们率先击破苏、常二州在此的主力,这是何等军功?还要我多说吗?”
    说着,刘知俊自己都兴奋起来了,他左右踱步:
    “很多情况,你们不太了解,俺这么和你们说吧!”
    “如今宣州已下,歙州山区,就算要打,也轮不到他们骑军,后面能用武的地方,也就是苏、常这片的丘陵,平原地。”
    “等错过这次,俺等再想立下此等功勋,还要等什么时候?”
    “而那个时候,又有多少军中新人崛起?”
    “你们去看看张归霸那几个,人家不过一百五十骑,就能夺下丹阳!而俺们呢?”
    “时不待俺!”
    “大争之世,不仅大王要争,你更要争,争上游!”
    “所以,俺打算赌上一切!”
    “今夜,不成功便成仁!”
    “俺也不玩虚的,愿意跟俺上的!出列!”
    话落,在场的两个营将,五个队将,全部出列。
    于是,刘知俊将大氅一甩,大吼:
    “传俺将令!”
    “全军分为三队!俺亲率第一队六十骑,全部换乘休息好的战马!只带横刀、马槊和火油罐,从正南方向,直插敌军大营核心,目标是中军旗鼓和丁、赵二人的帅帐!”
    “第二队,由安金全率领,八十骑,从东南方向切入,沿途纵火,焚烧营帐、草料,驱赶溃兵,将混乱向整个营地扩散!”
    “第三队,由王离带领,绕到西面,待营中大乱、敌军注意力被吸引后,从相对薄弱的西侧突入,直扑梅坞!接应坞壁内的兄弟们出来!”
    “记住!所有人,以火光和他的号角为令,得手后不要恋战,迅速向西北方向预定地点集结撤退!”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俺曾听大王讲三国,说当年有个张辽,以八百破十万!而知今日以二百破八千!谁说今人不如古!”
    “今日,俺刘知俊不是赛子义!是赛文远!”
    “杀!”
    “江东鼠辈!”
    众骑将们举臂大吼:
    “杀!”
    武人最激昂的时刻就是此时,问我在哪,追上去,杀了他!
    他们迅速出帐,按照命令分队、换马、检查装备,将火油罐绑紧,将刀槊磨利,最后带着骑士们集中在了大帐外!
    帐内,刘知俊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祷告:
    “俺也不晓得常州这边拜哪路神仙,总之谁路过,就帮帮俺!俺一定有厚报!”
    说完,刘知俊将插着翎羽的兜鍪戴上,随后对大王赐予的金箭重重磕了个头,然后站起,从帐内走出!
    外面,举满了火把,火光下,是二百精锐敢战的骑士!
    于是,刘知俊咧嘴一笑,要多狰狞就有多狰狞!
    下一瞬,刘知俊翻身上马。
    “出发!”
    “好汉都跟上!”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戒备相对松懈的时刻。
    刘知俊亲率六十骑,连火把都不举,就在月色下,走了七里。
    他们小心牵着马,马蹄包裹着厚布,武士们咬着竹枚,战马套着嚼头,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常州军大营的南侧外围。
    空气中弥漫着江南夏夜特有的潮湿水汽,混杂着营地传来的汗味、马粪味。
    人在这个时候,嗅觉总是那么的灵敏!
    远处,营内的刁斗声隐约可闻,与草丛间不知疲倦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月光勉强勾勒出营地的轮廓,江东大营是有规制的,营地的防务都是按照唐军兵法来规划的,但显然执行的却非常勉强。
    目光所及,营地周围的栅栏参差不齐,许多地方只是简单地用削尖的竹木插在地上,再用绳索草草捆扎。
    刘知俊与身后六十名精挑细选的骑士屏息凝神,人与马都仿佛融入了夜色。
    此时,一队骑士匍匐前进,利用阴影和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栅栏下。
    他们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切割那些麻绳,然后将栅栏挪开到一边,开出一条通道。
    刘知俊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横刀,随后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后的骑士们也是如此,人衔马枚!
    “点火。”
    刘知俊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了黑暗中。
    后方的骑士们点燃箭矢,向着前方成片的帐篷射去!
    火矢划破夜空,带着橘红色的尾迹,精准地落向草料堆和那几顶帐篷!
    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轰”地一声,明亮的火焰猛地窜起!
    附近的帐篷布也迅速被引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支架!
    “敌袭!!!”
    栅栏门处,一名被火光惊醒的土团兵发出变了调的尖叫,但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破栅!冲锋!”
    刘知俊舌绽春雷,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向那处开出的通道!
    而其他骑士则紧随其后,用马槊的横枝向着附近的栅栏,奋力一撞!
    “哗啦!”
    本就松动的栅栏应声向内倒塌,露出一个更宽面的缺口!
    “杀!!!”
    六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缺口处汹涌而入!
    马蹄终于不再掩饰,重重地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雷鸣!
    刘知俊一马当先,冲入营地。
    迎面是几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土团兵。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群从黑暗中冲出的铁骑,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疾驰而过的马槊挑飞,或是被横刀掠过脖颈!
    “掷油罐!放火!”
    刘知俊一边挥刀砍翻一名试图敲锣报警的军官,一边大吼。
    骑士们纷纷解下马鞍旁的火油罐,用刀背或短斧砸破罐口,将里面粘稠的黑油奋力泼洒向沿途的帐篷、粮垛、器械堆,然后将手中的火把或仍在燃烧的箭矢扔过去!
    “轰!轰!轰!"
    一团团新的火焰接连爆起!火油助燃,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寻常!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瞬间将营地南侧照得亮如白昼!
    “保义军大军杀到啦!”
    “丁从实已死!降者不杀!”
    “逃啊!快逃啊!”
    骑士们一边纵火冲杀,一边用尽力气嘶吼。
    他们并不停留与任何稍有组织的抵抗纠缠,而是沿着营中主要通道,向着中军核心区域猛插!
    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土团乡勇们,大多数根本来不及披甲,甚至找不到武器,只看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耳边充斥着喊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
    恐惧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成千上万的杂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互相推挤,践踏,只想逃离这里。
    许多人并不是死于保义军的刀下,而是死于同伴的踩踏,或是慌不择路撞进火海。
    建制完全崩溃,军吏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无边的混乱喧嚣中。
    而与此同时,东南方向,安全全率领的八十骑也成功突入,点燃了另一片营区。
    两股火头迅速合流,将大片的营区变成炼狱。
    而营地西侧,原本相对平静,守军注意力都被东南方的火光和混乱吸引。
    王离看准时机,率领五十余骑突然杀出,轻易撕开了薄弱的防线,直奔梅坞方向!
    而直到他到了坞壁下,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何人?”
    王离这才惊觉,大郎竟然在这里!
    丁从实在中军帐外,看着眼前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他声嘶力竭地呼喝着,命令亲兵和白甲军弹压溃兵、组织反击,但命令在营啸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反而冲垮了试图列阵的白甲军小队。
    更有甚者,一些惊慌失措的苏州兵或豪族私兵,在黑暗中不分敌我,互相砍杀践踏。
    “使君!快走!营已乱了,挡不住了!”
    丁惠带着几十名白甲军拼死护在丁从实周围,焦急地喊道。
    丁从实看着火海中那些奔逃践踏的士兵,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白甲军也被冲得七零八落,心如刀绞,更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六郎......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完了,多年苦心经营,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走......”
    他刚吐出一个字,一股清兵的人潮猛地涌了过来,将他和丁惠等人冲散!
    “使君!”
    丁惠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更多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而丁从实肥胖的身躯在人群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被推搡、挤压、冲撞......不知被谁绊了一下,他踉跄倒地。
    还没来得及爬起,无数只惊慌逃命的脚便踩了上来......
    “呃啊......”
    短促的惨叫声淹没在更大的喧囂中。
    曾经叱咤风云的庞勋旧将、常州刺史丁从实,就这样被自己麾下的乱军,活活踩踏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与他那些同样死于践踏的士兵们,再无分别。
    而苏州刺史赵载,在最初的混乱中,就被其牙将护着,试图向后营撤退,寻找马匹逃离。
    然而,在穿越一片火场时,坐骑受惊,将他掀落马下。
    牙将们自顾不暇,很快被溃兵冲散。
    赵载挣扎着爬起,没走几步,便被一根燃烧倒塌的营柱砸中,倒在火海中,再无声息。
    这位同样来自周宝牙将出身的苏州刺史,最终连尸骨都难以寻觅。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梅坞外围的联军大营,已然变成一处巨大的废墟,到处都冒着青烟。
    烧毁的帐篷、散落的兵器、狼藉的尸体,以及茫然呆坐或低声哭泣的溃兵,就这样在朝阳下,缓缓呈现。
    当刘知俊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再次返回这里,看到这一幕,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随后,他举起马槊,迎着缓缓升起的朝阳,大吼:
    “我乃保义军刘知俊!”
    “降者不死!”
    “哈哈哈!”
    “记住我,刘知俊!”
    “哈哈!”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满是尸体的水田,跃光浮动!
    今日,又是崭新的一天!
    来年的稻子,会更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