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九十三章 :遭遇
光启三年六月三日,黄昏时分,常州武进县以南的乡野。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与逐渐弥漫的暮色交织,勾勒出江南水乡特有的朦胧轮廓。
然而,这片本该宁静的田野,此刻却被急促的马蹄声和肃杀之气所笼罩。
一支约二百人的骑兵,正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向北疾驰。
他们人人头戴兜鍪,身着保义军特有的赤色戎服,外罩轻便皮甲,马鞍旁挂着骑弓、箭囊,腰佩横刀,马槊斜指天空。
队伍虽在奔驰,却还大体保持着队形,只有马蹄踏过土埂时发出的闷响,以及甲叶偶尔的碰撞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为首一将,年约三旬,面容冷峻,全身披挂亮光闪闪,正是保义军飞龙大将,衙都指挥使刘知俊。
白日里,有探马回报,常、苏大军包围了他设置在梅坞的一处伤兵站,刘知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齐还能聚拢的二百骑士,兼程赶来。
是,他知俊是莽撞人,是冲锋起来容易上头!
但他知俊从来没有把兄弟们抛在一旁,独自逃命!
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
“都衙,前方三十里,便是张庄地界!”
一名黑衣社的密探,策马靠近,对刘知俊大喊。
一般来说,大军坐营,会出哨二十里,所以这个位置实际上已经进入到敌军哨探的边缘了。
刘知俊微微颔首,勒住战马,随后降下马速,向前行。
身后的骑士们也纷纷在道两旁放慢马速,最后停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
刘知俊马槊朝后一指,大喊:
“马嗣勋!”
“末将在!”
一名锐气十足的年轻骁将纵马而出,尘土在马蹄下飞扬,马嗣勋已拨马回转,对刘知俊大声回道。
“你带十骑先哨,查看敌军虚实!”
“哨后,快马来报!”
刘知俊在战争中着实成长了。
按照以往的性格,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哪里还会先派人出哨?早就直接杀进去!
管敌军什么布置,管营垒是否森严,杀进去,就是干!
但战争是残酷的,麾下骑士每一次阵亡,都会让刘知俊明白,不是这么打的,兄弟们的命也只有一条!
为了救三十多病员,而让二百多骑士陷入险地,这是他知的失职!
至于点马嗣勋出哨,非是刘知後不晓得其人是大王的表弟,而是刘知俊在履行自己的主将责任。
那马嗣勋就需要履行他出哨的责任!
我知俊管你是姓马,还是姓装!
点你将!就给乃公上!
马嗣勋奉命后,点齐十名骑术最精悍的骑士,向北出哨。
出发前,马嗣勋下令:
“把兜鍪都裹起来,到夜里会反光!”
十名骑士迅速执行,用竹编斗笠或者缴获的宽檐草帽包着光亮的兜鍪,甚至有的,直接在兜鍪上绕了一圈黑布,简单有效。
“两人一组,散开成扇面,间隔百步,交替掩护前进。重点探查通往梅坞的主道两侧,有无伏兵、哨卡,敌军大营的具体位置和兵力分布。”
“遇到小股敌军哨骑,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遇到大队,立刻撤回!以鹧鸪哨声为号,三长一短示警,两短一长集合。明白了吗?”
马嗣勋快速布置战术。
“明白!”
十人低声应诺。
“出发!”
十一骑在暮色中,借着最后的余晖,小心奔走。
他们不再走大路,而是利用地形掩护,时而在稻田埂上疾驰,时而钻入茂密的桑林,时而涉过浅窄的河沟。
马嗣勋亲自带着一名老练的斥骑,走在最靠前,也最危险的中间位置。
这骑士叫李君庆,代北汉人,是和史俨他们一批被李克用赌输给赵怀安的代北骑士。
此时,马嗣勋和李君庆策马沿着一条较高的田埂缓缓前行,田埂两侧是已经抽芽的稻田,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嗣勋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与逐渐弥漫的暮色交织,稻田里的青蛙争先恐后地鼓鸣着,如梦如幻。
远方地平线上有村落的轮廓,田野间稀稀拉拉有些人影在走动。
那些人影都是附近的百姓,之前苏、常联军从这里经过,显然惊扰了乡民。
很多人从村里逃出,躲进桑林、河沟或者更远的亲戚家。
现在大队兵马过去,这些百姓见似乎没有新的危险,才又试探着返回村中,查看田里的庄稼。
这些都是他们一家子的生计,去了哪里心里都记挂着。
然后,他们就正好和北上的保义军哨骑碰上了。
远远地,这些农人也看到了田埂上的骑士,慌忙趴在了草丛间,瑟瑟发抖。
这会,在马嗣勋的周围,还有九名哨骑,分散在百步开外的不同位置,借助田埂、桑树、土堆隐蔽着身形,同样如临大敌!
在平时行军中,这种前哨虽然也危险,但多少是可控的。
但现在,敌军重兵围困梅坞,外围必然布满游哨和伏兵的情况下,前哨的死亡率是最高的!
可马嗣勋却是毫无所谓,他骑在马上,看着那边伏在草丛间的农人,一边将一把豆料递到坐骑面前。
战马用温热的舌头舔过,将豆料一口吞下。
马嗣勋拍了拍战马油光水滑的鬃毛,又摸出一把豆料,后者刚嚼完,又迫不及待地舔食着。
长距离的奔行,对战马的消耗是非常大的,而他们这些哨马,其一身安危全都系在胯下战马上,所以如马嗣勋这些骑士,几乎将战马当成亲儿子一般。
今天天气晴好,暮色降临较快,对隐蔽行踪十分有利,他们奔了至少有十里路了,按道理已经是进入了敌军的哨探范围了,可直到现在,却依旧没有遇到敌军踪影。
但马嗣勋知道,敌军必定在加强外围搜索和警戒,否则他们无法防御这么宽大的区域,也无法确保围困梅坞的部队侧翼安全。
所以,更大的危险就来自于天黑后,到时候,他们只能将队伍分散得更开,看是不是能找到敌军的大营。
此时,马嗣勋一边喂马,一边盯着前方草丛里的农夫们,他低声对身旁的李君庆道:
“李君庆,你说常州和苏州的哨骑,会不会已经撒出来,正在这一片拉网?”
李君庆眯着眼睛,警惕着前方土道,闻言低声道:
“肯定会!”
“梅坞是咱们安置病员的,非常隐秘,而能被敌军发现,证明他们是晓得我们的存在的。”
“现在他们大张旗鼓将梅坞围住,傻子都晓得,这些人是想对咱们动脑筋!”
“都衙还是要劝一劝,这种情况下,梅坞内的人可能是死定了,干嘛还要带着兄弟们往死路上送呢?”
“应该赶紧收拢附近的骑队,虽然我骑军主力已经回撤到了润州集结,可在常州境内的,少说有三四百骑,如此都集结起来,也更安全!”
马嗣勋“嗯”了一声,心里却并不赞同李君庆的话,但他又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只好更加专注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人都是说心静下来,就能听到一些过往不曾听到的声音。
此刻,马嗣勋莫名安宁,刹那间,风声,蛙鸣,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还有......坐骑的细微反应。
突然,他发现爱马的耳朵在向后偏转,轻轻抖动着。
接着,他注意到附近其他几匹战马的耳朵也有类似的转动,大多是指向西北方向。
马匹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这是它们感觉紧张或发现异常的信号。
马嗣勋立刻转头,用眼神示意李君庆和其他几个能看到的同伴。
李君庆会意,立刻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摇摇头:
“听不到明显的马蹄声。”
但马嗣勋没有放松警惕,他细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暮光之中,那片桑林和稻田交错的地带,光影模糊。
突然,他看到之前已经往后跑的百姓,似乎改变了方向,开始小跑起来,重新躲回了桑林里。
于是,马嗣勋语气肯定地道:
“有人往这边来。”
“那些百姓在躲。”
众人立刻停下喂马、手按向了刀柄和弓囊。
马嗣勋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个窥管,举到眼前,缓慢地移动视线,扫过西北方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田埂、树丛和水塘。
此时夕阳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西面的天际残留着最后一线光亮,背光看去,很多细节都淹没在暗影中。
看了半晌,窥管中似乎只有摇曳的稻禾和静止的桑树。
但马嗣勋没有放弃,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战马的反应。
终于,在镜头扫过一条与主路平行,但更靠近河沟的偏僻小径时,他捕捉到了两个极其模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移动黑点。
是骑马的!
“两个骑马的。”
马嗣勋低声道,将窥管递给李君庆,用手指了指方向。
李君庆接过,按照指示仔细查看,片刻后,也确认了:
“是骑兵,走的另一条小路,身形藏在河沟和桑树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们在沿着小路走,偶尔停顿,应该是敌军哨马。”
就在这时,那两个模糊身影的后方,桑林的缝隙间,又隐约出现了几个骑马的身影。
“敌军哨骑,目视确认......至少五人。”
李君庆的声音冒出,让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
霎那间,马嗣勋低喝一声:
“上马!”
连续行军,人和马都很疲倦,都盼着完成侦察任务后能回去与大队汇合,好好休息一下。
这个时候撞上敌军精锐哨骑,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
其余分散的骑士也迅速向马嗣勋靠拢,众人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马嗣勋和几名箭术好的已经将骑弓握在手中,箭搭在弦上。
保义军骑兵的骑弓是标准的大弹弓,弓身短而劲,适合马上使用。
而马嗣勋的箭术虽称不上神射,但在这支小队中,也是佼佼者了。
“目视确认七人。”
那边,李君庆还在举着窥管,又说了一个坏消息。
此时,马嗣勋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七人,己方十一人,人数略占优,但对方是养精蓄锐的哨骑,而且很可能附近还有大股。
这是哨骑的规律,要不遇不上,要么遇到了一队,附近必有大股!
现在己方人困马乏,此地又一马平川,除了些田埂桑林,无险可守,一旦被缠住,对方很可能发出信号,引来更多敌军。
这时,马嗣勋手心的汗都冒出来了,他问向李君庆:
“老李,怎么打?”
李君庆经验最丰富,类似的战斗遇到过不下一次。
李君庆快速扫视周围地形,目光落在东南方向一片相对开阔,但有几条交错田埂和水沟的地带:
“不能硬拼,咱们人困马乏,拖不起!”
“而且主力现在就在咱们后面歇马,更不能往后撤,那样会打乱都押的节奏!”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分出两组去接战,佯攻诱敌,把他们往那片水沟方向引,利用地形分割他们,剩下的,并肩膀上!”
“好!”
马嗣勋当机立断:
“我带四人,往东北方向迎上去,做出正面遭遇的姿态。”
“老李,你带剩下的,绕到东南那片桑林后面,等我们交上手,你们从侧后方突然杀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白!”
众人低声应命。
马嗣勋点了四名最勇悍的骑士,乘着远处那些骑士还在逡巡,他们又稍稍整理了一下坐骑和武器。
此时,马嗣勋将绑在兜鍪上的黑布扯去,随后深吸一口气,向着前方土道奔去。
其他四骑也是有样学样,五顶兜鍪在余晖下散发着明黄的光辉,很快就引起了远处哨骑的注意。
而那边,李君庆已经带着另外六骑,拨转马头,借着桑林的掩护,撤到了东南。
暮色苍茫,江南的田野上,原先还红彤彤的夕阳忽然就跳入了地平线。
天地间,只有最后一丝光辉,随后慢慢消逝。
而对面,一阵急促的马蹄与喊叫声已经响起。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