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八十一章 :哨战
光启三年,春,四月底。
长江南岸,润州丹徒县境内。
与北岸瓜洲的硝烟初定不同,丹徒一带虽尚未被战火直接席卷,但紧张的气氛已如同初夏的闷雷,沉沉地压在江东的上空。
镇海军主力虽败退润州城,但外围要隘、水路关津,依旧布有大量哨骑游弋,意图迟滞保义军的登陆与推进,为主力布防争取更多时间。
保义军方面,赵怀安决意速战速决,不给周宝喘息之机。
在水师主力稳控江面、逼降瓜洲的同时,由王进亲自点将,选派了两支精锐的骑军队伍,作为南下渡江的先遣哨探,提前扫清丹徒外围障碍,为大军登陆开辟安全的桥头堡和前进通道。
这两支骑军,一支由衙内骑军都将王环率领,多为蔡州、兖海的骁骑,弓马娴熟,尤善野战突袭。
另一支由衙内骑军二都都将张虔裕统领,麾下多为久经战阵、纪律严明的老军,步骑皆能,尤擅攻坚拔寨。
两军合计约五百骑,皆是百战之余的精锐。
四月二十七日拂晓,江雾尚未完全散去。
数百艘大小船只搭载着王环、张虔裕两部骑军及其战马,自瓜洲南侧数处预设的浅滩、码头,开始分批抢渡对岸。
得益于保义军水师对江面的绝对控制,渡江过程异常顺利,仅有零星几艘镇海军巡逻快船远远窥见,未及报警便被保义军水师快船歼灭。
辰时初,王环部约二百余骑率先在丹东北一处名为“新丰”的江湾登岸。
此地河汊纵横,芦苇丛生,利于隐蔽。
王环命士卒迅速整队,给战马喂些草料饮水,同时派出数十人一队的精干斥候,向四周扇形散出,探查敌情,地形。
不到一个时辰,斥候接连回报:
丹徒城以东、以北的驿道、河堤、村落附近,发现有镇海军哨骑活动的迹象,人数不多,三五一队,似乎在进行例行巡逻,尚未发现大队敌军集结。
王环对身旁的副将高晖,称赞道:
“周宝果然还没料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这黑衣社的人的确是干活的,这渡江点选得好。”
“咱们先把周宝的这些城外哨骑耳目都拔掉,再占几处庄园作为营地。
“传令,以队为单位,分四路向外扫荡!”
“一路向北,沿江扫向丹城北的京口埭;一路向东,控扼住通往丹阳的驿道;一路向西,清扫城东外围;我自带一路,向南穿插,看看能不能摸到丹徒城下瞅瞅,也寻个宿营地!”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尽量别让漏网之鱼跑回去报信!”
“遇到硬的或大队敌人,不可恋战,及时回报!”
“得令!”
之后,这二百余骑就分成了四股,朝着不同的方向扑了出去。
这些骑士骑行熟练,神态和姿态都很放松,除了少部分穿戴铁甲,大部分都是套着一个锁子甲,装备轻便。
但他们的仗械装备都是比较齐全的,每人都配备了一名辅骑,带着辅马紧随其后。
而这些骑士的水平也很高,各色旗帜齐全,前后分布有序,即便是辅骑也非常利落,晓得自己的位置。
马蹄嘚嘚,起初还注意控制声响,一旦离开江岸芦苇区,进入相对开阔的田野、道路,王环他们便放开了速度,卷起烟尘,呼啸而去。
张虔裕部约二百余骑,稍晚半个时辰,在更东面一点的“圌山”附近登岸。
他接到的命令是与王环部协同,重点清扫丹东南方向,尤其是谏壁镇一带的镇海军力量。
谏壁镇是江南段运河与长江水道的交汇点之一。
当时唐代江南段运河入江口有五处,都在润州,也叫五口通江。
而谏壁口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不如大京口、小京口、甘露口、丹徒口来得主流,却也是一处紧要之地。
再加上此地被雪山、粮山、烟袋山环列,又是控扼可能来自常州方向的援军通道,所以就更是兵家必争之地了。
张虔裕作风更为沉稳缜密。
他并未立刻分兵出击,而是先占据了圌山下一个废弃的巡检司旧寨作为临时据点,随后派出大量游骑哨探,将方圆二十里内的道路、村庄、渡口、山林情况摸得大致清楚。
然后他又亲自带一队牙兵,登上一处高地,仔细观察周边地形。
“镇海军的哨骑....果然比预想的要多些。”
张虔裕放下窥管,对身旁的牙将道:
“你看东面那条通往谏壁的驿路,半个时辰内,过去了两拨,每拨五人,看样子是换防或者传递消息。”
“南边那片桑林里,似乎也有骑影晃动......周宝这是把能动用的轻骑都撒出来了,显然是想第一时间弄清咱们的虚实和兵力。
牙将道:
“都将,那我们如何应对?王环都头那边似乎已经动手了。”
张虔裕略一沉吟:
“周宝的哨骑分散,正好给我们逐一击破的机会。”
“但不能像王环那样大张旗鼓扫荡,那样容易打草惊蛇,把大队敌人引来。”
他转身下令:
“传令,第一队、第二队,抽调最精于骑射、熟悉地形的老卒,配双马,不带旗帜,直奔谏壁口!”
“到了后,直接杀进去!”
“而剩下的主力,在据点周围设伏,准备接应,并歼灭任何试图靠近或逃逸的敌军小队!”
牙将连忙点头。
“记住,吩咐下去,先换上缴获的镇海军衣甲、旗帜。动作要快,今天日落之前,拿下谏壁口!”
张虔裕语气杀气十足。
战斗很快在丹徒城外围的各个角落以不同的方式爆发。
王环亲自率领的五十精骑,沿着一条废弃的河堤向南疾驰。
这条河堤高于两侧田地,视野开阔。
奔出约六七里,前方一处岔路口旁的土坡上,果然出现了约十余名镇海军骑兵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休息,马匹拴在坡下树上,几个人围坐说笑,只有一人在坡顶放哨。
马上,王环大吼一声:
“老李,带你的人从左侧那片矮林迂回过去,截断他们退往丹城的路!”
“其余人,跟我直接冲坡!弓弩准备,先射杀那个瞭望的!”
命令很快传下,骑兵们迅速调整阵型,向着那边休息的镇海军骑士们狂奔。
坡顶那名镇海军哨兵也发现了这支骑兵,正疑惑这是哪一股友军,就看见那些骑士已经向自己奔了过来。
他连忙大吼:
“敌骑!”
突然,破空之声袭来!
“嗤嗤嗤!”
七八支劲箭几乎同时从王环身边的牙兵手中射出!
那哨兵惨叫一声,从坡顶滚落。
“敌袭!!!”
坡下休息的镇海军顿时炸锅,慌乱地去抓兵器、解马缰。
“杀!”
王环一马当先,挺起一杆马槊,带着身后五十余骑,如同红色旋风般卷上土坡!
马蹄践踏,烟尘弥漫。
仓促应战的镇海军骑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有的刚爬上马背就被刺落,有的试图反抗,但在保义军的绝对数量和猛冲下,转眼间就被淹没。
战斗毫无悬念,片刻即止。
十一名镇海军哨骑,八人被杀,三人被俘。
王环部下仅轻微伤两人。
“打扫战场,补刀,收集马匹、兵器、干粮。
“俘虏分开审问,重点是丹城内兵力布置、防御重点、哨骑布防规律和口令!”
王环勒住战马,冷静地下令。
几乎与此同时,在东路通往谏壁镇的驿道上。
张虔裕派出的“化装小队”之一,约八人,穿着杂乱的衣服,套着从瓜洲缴获来的镇海军衣袍,牵着几匹驮着破烂行李的驮马,扮作一支狼狈不堪的溃兵小队,正沿着驿道慌不择路地走着。
迎面遇上了五名镇海军哨骑。
那五人见这支“溃兵”模样,起初有些警惕,勒马喝问:
“哪部分的?口令!”
化装小队中,一个脸上抹着灰土、头缠破布的汉子,操着半生不熟的江淮官话,带着哭腔喊道:
“俺们是京口大营刘都头手下的......昨个夜里保义军摸营,营里炸了,弟兄们跑散了......俺们几个好不容易逃出来......军爷,丹城还能进不?后面好像有追兵!”
那几名镇海军哨骑听到京口大营竟然丢了,马上就慌了。
他们将信将疑看着这些溃兵,见这些人衣甲不整,神色仓皇,马匹也瘦弱,倒是像极了溃兵。
加上近来败仗连连,卒时有所见,戒心便去了几分。
“今日口令是:镇海扬波!别忘了!”
那队将官说道,算是初步认可了他们的身份。
“丹徒城四门戒严,你们这样进不去。先跟我们去前面临江铺,那里有我们的哨卡,验明身份再说。”
“多谢老兄!多谢老兄!”
化装小队众人连忙点头哈腰,牵着马跟着那五名哨骑往前走。
双方距离渐渐拉近,几乎并排而行。
就在经过一处驿道转弯,两侧有茂密竹林时,化装小队中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溃兵”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动手!”
八人瞬间暴起!
方才还萎靡不堪的“溃兵”,如同换了个人,动作迅猛如豹!
两人直接扑向最近的镇海军骑兵,手中藏在袖中的短刃寒光一闪,便刺入马腹或直接抹向骑手咽喉!
另外几人甩掉身上累赘的包袱,从大马背上的草料中抽出早已藏好的短弩,对着惊愕的镇海军哨骑近距离攒射!
事起突然,距离又近,那五名镇海军哨骑根本来不及反应。
刹那间,两人落马毙命,一人重伤倒地,剩下两人惊骇欲绝,拔转马头就想跑。
“哪里走!”
竹林两侧,又是数支弩箭射出,将逃跑路线封死。
紧接着,十余匹战马从竹林中奔出,马上骑士正是张虔裕布置的接应伏兵。
片刻功夫,剩下两名镇海军哨骑也被打落马下,一人被杀,一人被生擒。
从遭遇、伪装、接近到暴起发难、伏兵收尾,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半盏茶时间。
驿道上除了几具尸体和挣扎的战马,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提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收拾干净,尸体拖进竹林掩埋,血迹用土盖上。马匹带走。俘虏带走。”
化装小队的骑队将领,此刻已恢复冷峻神色,迅速下令。
他走到那名被生擒,吓得面如土色的镇海军队将面前,蹲下身,用标准的江淮官话冷声道:
“想活命,就老实点。丹徒城周边,像你们这样的哨骑小队,还有多少?都在什么位置?换防时间?口令下一句是什么?说!”
类似的场景,数天内,在丹城外围十余里的范围内,不断上演。
王环、张虔裕二部,迅猛如风,如犁庭扫穴。
镇海军撒在外围的近百哨骑,在保义军这两支精锐骑军有计划、有手段的打击下,迅速被清除、击溃、俘虏。
至四月二十九日,丹徒城以东,以北、东北、东南方向的官道要冲、河津渡口、高地山林,凡要害之处,已基本落入保义军先遣骑军的控制之下。
尤其重要的是,王环部一部控制了丹徒城北的京口埭,张虔裕部则成功夺取了东南方向的谏壁镇,并派兵前出,在通往常州的要道上设置了警戒线。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王环与张虔裕将临时营地布置在了谏壁镇,两人交换了战果和情报。
“粗略算来,这几日击杀、俘获镇海军哨骑及零星守军,超过两百人。”
“我方伤亡不到三十,多是轻伤。”
王环指着当面隐约可见的丹城,说道:
“城里的周宝,现在恐怕才刚刚收到风声,但已经晚了。”
“他现在外围的耳目已经被我们拔掉大半,几条主要的进出通道也被我们卡住,等后续主力到来,就可将剩下的通道也封锁。”
“如今周宝已成瓮中之鳖,在没弄清我们虚实之前,他是不敢轻易出城浪战了。”
张虔裕补充道:
“俘虏交代,丹徒城内及周边大营,镇海军兵力应还有两万余人,但士气低落,装备粮草也因连败而吃紧。”
“周宝将此前京口大营的大部分兵马和辎重也收缩回了城里,打算依托城墙和运河死守。
“另外,周宝已向常州、苏州方向求援,但援军何时能到,尚未可知。”
王环点点头:
“够了,这些情报,连同我们已控制的外围站点,立刻派快船送回江上,禀报大王。”
“剩下嘛......”
王环沉吟了会,说道:
“后续我们就继续巩固既得阵地,清理那些散落在乡间,可能成为隐患的镇海军溃兵和小股部队。”
“还有岗下平原上的那些星星点点,带有坞墙的庄园。”
“这些地方豪强的庄园,里面肯定有粮有物资,也可能藏有溃兵甚至敌探。”
“大军登陆在即,后勤线必须畅通无阻。这些庄园,要么让他们老实归顺,提供粮秣、向导,要么………………”
说完,王环嘿嘿一笑,自在不言中。
张虔裕表示同意:
“正当如此。可分头行动,以为单位,持大王的安民告示,前往各处庄园、村寨接洽。”
“愿合作者,予以保护,征购粮草按市价给付;抗拒或疑似通敌者,以雷霆手段处置,没收物资,庄园主就地处决!”
“总之,务必在大军主力登陆之前,将丹徒外围彻底清扫干净,打造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各自返回部队,下达新的指令。
......
之后的时间,丹徒外围刀兵四起。
已经龟缩于城内的镇海军彻底放弃了城外庄园和乡落,于是,保义军的骑军小队,举着旗帜和安民书,驰奔在一处处庄园之间。
劝降、威慑、清剿......在绝对武力下,只有乡间武装的庄园主们毫无抵抗,纷纷悬上了保义军的旗帜。
这些旗帜并不是什么军旗,而是一面红旗,写“安民”二字。
这样后续保义军登陆时,就知道这地方是自己人,也就不会攻打你们了。
但保义军辛辛苦苦来江东保护你,你是不是该懂点礼貌?
江东的豪族显然是懂礼貌的,还非常周到,不是送猪送羊,就是杀鸡宰鸭来搞军。
王环、张虔裕二人盛情难却,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虽然军纪说不能劫掠,但地方豪右太热情,他们保义军太得拥护了,偏给,那不收下来,岂不是人家心不安?还拂了一片真心?
但这些都只是添头,随着更多区域竖起绛红色的“安民”旗,实际上镇海军斗还没打过一次正规野战,就让丹城成了一座孤城。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包围感,已然降临。
而与此同时,长江北岸,更多的帆影,正于晨雾之中,若隐若现。
数不清的小舟运输着辎重、武士、壮丁、战马抵达江滩。
而丹徒,这座浙西观察使、镇海军节度使的治所,在门户洞开、城外耳目尽丧的情况下,更显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