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八十章 :顺风
光启三年,春,四月二十日,长江江心洲,瓜洲戍。
此时的瓜洲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已然是初夏的气息。
然而,这江心要冲之地,气氛却比腊月严冬更为紧绷肃杀。
镇海军副将张瑰,穿山文甲,披着武士半袍,眉头紧锁,沿着瓜洲外围新构筑的防御工事巡视。
瓜洲此地扼守长江、运河交汇之咽喉,前番周虎臣主力在杨子成外惨败,狼狈退守润州,却将张瑰和他麾下三千余还算齐整的兵马留在了瓜洲。
名曰“坚守要津,阻击保义军水师南下”,实则近乎于弃子断后,为润州主力的重新布防争取时间。
张瑰岂能不知此中凶险?
但他身为淮南叛将,已绝了返回淮南的可能,又受周虎臣节制,此令虽近乎绝路,他却不敢,也不能公然违抗。
此时张瑰脚下的这片江心洲,地势低洼,尤其北面临江一面,因江水冲刷和往年战事,夯土城墙垮塌多处,形成了几处宽达数丈乃至十数丈的缺口,难以扼守。
他只能命人连夜拆毁洲上废弃的民居、商铺,甚至码头栈桥的木料,搬运土石,试图填补这些缺口。
火光摇曳下,数百名征调来的民夫和部分老弱士卒正疲惫地劳作着,抱怨声、争吵声、夯土声混杂在江风中。
“将军,缺口太大,土石不够,一晚上怕是补不上几处。尤其北面江滩那几处,潮水一涨,怕是白费功夫。
跟在张瑰身后的一个营将,低声禀报着,语气满是忧虑。
张瑰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忙碌却显混乱的景象,又转头看向南面,那边对岸就是润州,最后叹了口气:
“尽力而为吧。多设拒马鹿砦,在缺口内侧挖掘陷坑。”
“江面上,把我们剩下的那几十条船都集中到西侧水湾,多备火油火箭,保义军的船队若是从北面主航道来,就用火船去冲。”
“是。”
营将应道,却又忍不住问:
“将军,咱们......真要死守这里?听闻保义军水师船队遮天蔽日,连周都督都败了,咱们这点人马,这几条破船,如何守得住?不如......”
张瑰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盯了他一眼,那营将立刻噤声。
张瑰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郁:
“守不住也得守!这是军令!”
“我张瑰当时势穷来投,全赖周节帅收留,不然你我早就被吕用之等人害死。”
“我等既受人恩惠,如今镇海军新败,便思退路,那不是猪狗不如?”
“且瓜洲虽小,但洲上地形复杂,街巷交错,只要布置得当,未必不能阻刮数日,为润州赢得喘息之机。”
“而且洲上不还有周周判官吗?他作为节度使的族弟都留下来督战,又有什么好说的!”
“传令下去,所有兄弟,按守御区域划分,各司其职,加紧备战!”
“擅议撤退,动摇军心者,斩!”
话虽如此,张瑰自己心中也是苦涩。
他明白,这瓜洲戍周围不过数里,虽比一般驿站坚固,但面对挟大胜之威,拥有绝对水师优势的保义军,这点防御实在不够看。
而且,洲上并非只有他的嫡系………………
他目光不由投向西边一片灯火较为稠密的营区,那里驻扎着另一支兵马,即王重霸率领的约两千人。
此前这人和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等人攻扬州不成,被保义军给歼灭于扬州城外。
然后此人就和李罕之一并南下过江,投奔到了周宝这边。
王重霸此人,骁勇剽悍,麾下也多亡命之徒,但纪律散漫,难以管束。
周宝让他留守瓜洲,恐怕也是存了用其悍勇、又借机消耗甚至甩掉这个包袱的心思。
走了一轮,张瑰忽然低声问身后的亲信:
“王重霸那边......今日有何动静?”
亲信凑近道:
“回将军,王将军那边......气氛有些不对。”
“午后开始,他几个心腹头目就在营中走动频繁,似乎......在私下分发银钱。”
“小的还听到他们营中有人抱怨,说被留在这死地当垫背的,周家不仁,休怪他们不......”
张瑰心头一紧。
这正是他最深层的担忧!
外有强敌压境,内部若再出乱子,瓜洲就真成了死地了。
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沉声道:
“加派岗哨,盯紧西营!但有异动,立刻来报!”
“还有,传我将令,调一队牙兵,加强中军护卫!”
可他只走了两步路,又抬头:
“算了,我做这个,怕人家还多心了!”
当日夜,瓜洲西营。
与张瑰营区的紧张不同,这里的营帐散布得有些杂乱,篝火旁围坐着不少衣衫不整、骂骂咧咧的汉子。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和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最大的一顶牛皮帐篷里,王重霸盘腿坐在一张羊皮垫子上,面前摆着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成串的铜钱和一些散碎银两。
他面前站着七八个心腹头目,人人脸上都带着不安和愤懑。
“头,银子都分得差不多了,兄弟们都拿了安家钱。”
一个方头阔面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
“可这心里还是没底!那保义军的多大阵势?周虎臣都让人打成那样了,把咱们扔在这鸟不拉屎的沙洲上等死,算他娘的什么事儿!”
“就是!说好了招安吃粮,没让咱们来送死啊!”
另一个头目也叫起来:
“张瑰那老小子倒是真对新主忠心,可他能顶个屁用!”
“看看外边江上,保不齐天一亮,保义军的船就堵到门口了!咱们这几条破船,够人家塞牙缝吗?”
“头,趁现在人心惶惶,江上又起了雾,咱们不如……………”
一个精瘦的头目做了个划船溜走的手势,接着说道:
“往西边去,去宣州去,听说李罕之那伙人在那边混得不错!”
帐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人人眼中都闪烁着逃命的渴望。
王重霸一直低着头,摆弄着手里一块沉重的银锭,没有说话。
他今年才三十多,但多年的流寇作战让他看着像四五十岁,不过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眼神闪着光。
他并非有勇无谋之辈,甚至完全可以说得上是狡谲多智,否则昔日草军那么多票帅都死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此刻,听着身边的议论纷纷,王重霸心中也在急剧盘算。
留下死守?张瑰或许是为了忠义,他王重霸和这群兄弟可不是。
周宝对他们何曾真正信任过?不过是利用罢了。
如今眼看周家大势已去,保义军锋芒正盛,再为周家卖命,绝对是死路一条。
逃走?像手下说的,趁夜驾小船西窜入宣州。
这倒是一条活路。
但......风险同样巨大。
长江水道已被保义军水师部分控制,哨船游弋,他们这小两千人目标不小,一旦被发现,在江面上就是活靶子。
就算侥幸逃脱,去了宣州,给李罕之卖命?
那他还不如带着老兄弟们去钻宣歙的山林呢!
但是…………
他王重霸,难道一辈子就只做流寇,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将手中银锭“啪”地一声丢在面前矮几上,沉声道:
“兄弟们,吵吵嚷嚷,顶个鸟用!”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重霸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出晃动的阴影。
他走到帐篷一角,拿起一杆靠在帐壁上的长柄铁锤。
那锤头有五斤重,黑沉沉泛着铁光,锤柄有鹅蛋粗细,一看就是沉重的杀人利器。
“银子,分了就分了,是兄弟们该得的。”
王重霸掂了掂铁锤,语气转冷:
“但路,不是往西走。”
“大哥,那往哪走?”
有头目疑惑道。
王重霸嘴角一咧,拎着铁锤就朝帐外走去:
“跟老子走!”
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抓起兵器,跟着王重霸涌出帐篷。
外面夜风更劲,吹得营地内的火把忽明忽灭。
王重霸大步流星,方向却不是码头或任何一处外围防线,而是径直朝着瓜洲戍的中心,那面飘扬着“周”字帅旗的中军大帐走去!
沿途遇到巡逻或驻扎的其他营头士卒,见到王重霸这一行人杀气腾腾的模样,都惊疑不定地发问:
“王将军,何处去?”
王重霸目不斜视,声音硬邦邦地回去:
“奉张将军密令,有紧急军情禀报周判官!”
“王都头,此刻夜深......”
此时,王重霸身边的心腹马上就厉声喝道:
“军情如火,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
王重霸本就凶名在外,又打着张瑰的旗号,寻常巡营武士不敢硬拦,只能狐疑地看着这数十名披甲悍卒簇拥着王重霸,直趋核心区域。
越靠近中军,防卫越严密。
终于,在一处岔路口,一队约五十人的周勍牙兵队拦住了去路,为首队头按刀喝道:
“来者止步!王将军,深夜持械闯中军,意欲何为?可有张将军或周判官手令?”
王重霸脚步不停,双眼在火光下格外狰狞,他狞笑一声:
“手令?这就是手令!”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手中那杆沉重的长柄铁锤,带着骇人的风声,朝着那拦路的队将当头砸下!
那队将万万没想到王重霸敢直接动手,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将佩刀格挡在头顶。
“镗......”
“咔嚓!”
金铁交鸣与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佩刀被砸得弯曲脱手,铁锤去势稍减,还是重重砸在了队将的头盔和肩胛上!
那队将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像被攻城锤击中般飞了出去,当场毙命!
“杀!随我取了周勍狗头,献给吴王,搏一场富贵!”
王重霸一锤得手,凶性彻底爆发,暴雷般一声大吼,抡动铁锤如入无人之境,直冲向前!
他身后那些老兄弟本就是从万千草军中活下来的,皆是亡命徒,见状也知再无退路,纷纷狂吼着挥舞刀斧,杀向被这突然变故惊呆的周勍牙兵。
事变突起,中军区域瞬间大乱!
周勍的牙兵固然精锐,但人数不多,且被这毫无征兆的突袭打惜。
而王重霸这伙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卷出来的,又抱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下手狠辣无比。
铁锤所到之处,盾牌崩裂,兵刃磕飞,血肉横飞。
王重霸更是勇不可当,须发戟张,如同疯虎,硬生生在牙兵队中杀开一条血路!
“挡住他!快挡住他!”
有军吏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混乱之中,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远处张瑰的营区也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但夜色与混乱中,一时不明所以,更不敢贸然深入,万一被卷进营啸就麻烦了。”
王重霸目标明确,直扑那顶最大的、灯火最亮的帅帐。
沿途又有几波牙兵上前阻拦,都被他和手下以命换命的狠劲击溃。
鲜血染红了营地的土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怒吼声划破瓜洲的夜空。
“周勍!纳命来!”
王重霸终于冲到了帅帐前,一锤砸翻帐前最后两名牙将,猛地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帐内,周勍正披着一件外袍,惊慌失措地试图拔剑,身边只有两三个文吏吓得瑟瑟发抖。
他乃周宝之族弟,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王重霸眼中凶光毕露,更不搭话,上前一步,铁锤横扫!
周勍的佩剑刚刚出鞘一半,便被铁锤连人带剑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帐柱上,大口鲜血喷出,眼见不活了。
王重霸上前,用腰间的割首刀一刀割下周勍的首级,又用帐中一面旗帜胡乱包裹,拎在手中,转身冲出大帐!
他跃上一处稍高的辎重车,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运足气力,声震四野:
“周勍已死!降者不杀!我王重霸已归顺吴王!愿随我者,共投明主,共享富贵!负隅顽抗者,便是此等下场!”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彻底震动了整个瓜洲戍。
正在厮杀的双方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惊恐地投向王霸,以及他手中那颗主帅头颅。
张瑰此时已经带着牙兵队赶到附近,见此情景,心中冰凉一片,知道大势已去。
内变已生,主将被杀,军心顷刻瓦解。
再看看王重霸那伙人的悍勇和决绝,他明白,此刻若强行镇压,必然是自相残杀,最终只会让保义军坐收渔利。
就在瓜洲内部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之际……………
东方天际,晨曦微露。
宽阔的江面上,薄雾正在缓缓散去。
而就在这渐散的雾霭之中,一片庞大得令人心悸的阴影,缓缓浮现出来!
帆樯如林,旌旗蔽空!
数以百计的巨大战船,如同从晨雾中浮现的洪荒巨兽,排成森严的阵列,正缓缓向着瓜洲逼近!
船帆上,那杏黄色的“呼保义”大纛和赤红的“吴”字王旗,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清晰无比,猎猎飞扬!
保义军庞大的水师主力,竟已悄无声息地趁夜机动,于此刻兵临瓜洲!
为首的数艘五牙巨舰之前,更有上百艘吃水较深,体型宽大的潜船,在众多艨艟快艇的护卫下,径直朝着瓜洲防御相对薄弱的南侧滩涂和码头区域冲去!
船未完全靠岸,船舷放下,无数身着赤色战袍、披甲持矛的保义军士卒,如同赤色的潮水般涌下船舷,呐喊着冲向瓜洲!
营地四周的哨台上,各种呼喊惊叫此起彼伏:
“保义军登岸了!!!”
“完了!全完了!”
瓜洲守军彻底崩溃。
主将被杀,内部分裂,强敌已至,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张瑰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为了手下儿郎性命,他扔下手中兵刃,闭上眼睛,嘶声下令:
“......放下兵器,降了吧。”
王重霸见状,更是振奋,提着周勍的首级,带着手下,主动向登岸的保义军前锋迎去,高声表明身份和“献首”之功。
抵抗零星而短暂。
不到半个时辰,瓜洲戍各处要害,便纷纷竖起了保义军旗幡。
长江之上,五牙巨舰“寿春”号。
赵怀安并未亲自登岸。
他屹立于舰桥高层,手中把玩着一个黄铜与水晶制成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依据俘获的阿拉伯商人所献的水晶,令扬州工匠精心制造的,虽不及后世,但已能极大拓展目力。
他举起这千里镜,对准硝烟渐散的瓜洲戍。
视野中,清晰地看到了戍头“周”字旗被扯下,扔进火堆,看到了赤色的保义军旗和王旗被迅速竖起,看到了己方武士正在岸上有序接防、收缴降兵器械的场景。
放下千里镜,赵怀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前锋冲岸没多久,就拿下了瓜洲,显然是有人投降了。
没多久,率军上岸的李继雍坐船靠到“寿春”号上,向赵怀安禀告了王重霸反正投降,张瑰束手就擒的过程。
赵怀安对这王重霸不甚了解,此前只是在李重霸那边听过,晓得此人在草军中是个聪明人。
现在看来,这王重霸倒是识时务,手段也够果断狠辣。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则易伤己。
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且先收下这份“投名状”再说。
他转身,对待立身后的王进、刘威、裴鉶等人淡然道:
“瓜洲已定。传令登岸各部,妥善安置降卒,清点库仓,维持治安。“
“至于那王重霸,我就不见了,让他将所部整编一下,给他千人的编制,编入前军,用于润州战事。”
“告诉他,愿降我,想做我赵大的人,上我这艘顺风船,不是靠杀一二脑袋的,而是要在战场上证明的!”
“我赵大看人忠不忠,不看身份跟脚,就看你在战场的表现!”
“此外,去让韩师德去问问张瑰,说他叛逃淮扬情有可原,我不追究,他若能真心归附,可酌情任用。”
李继雍抱拳,大喊:
“遵命!”
赵怀安再次眺望南方,目光越过浩渺江面,仿佛已看到了对岸的润州城廓。
他深吸一口带着江水气息的空气,声音平静:
“传令全军……………”
“休整半日,补充给养。”
“中午,南下......”
“目标,丹徒!饮马江东!”
命令迅速传遍庞大的舰队。
低沉的号角再次响起,与震天的战鼓、将士的欢呼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长江之上。
瓜洲这个润州的江上大门就这样摧枯拉朽地被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