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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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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七十九章 :过江

    光启三年四月十二,淮阴水面。
    正是暮春时节,淮水汤汤,波澜不惊。
    两岸新绿如染,芦荻初长,本该是一幅静谧的江淮春景图。
    然而此刻,从淮阴城下游直到临淮关的数十里水面上,却被一片肃杀和帆影彻底覆盖。
    吴王赵怀安麾下,能够调集的所有水师力量,几乎倾巢而出,列阵于此。
    扬州水师都督刘威、陶雅所部,巢湖水师都督周本所部,安庆水师都督薛道凝所部,乃至淮河水师都统吕全诲的本部,大小战舰超过八百艘,舳舻相接,帆樯蔽空!
    居于阵列最核心、最为巍峨的,是那艘被选为赵怀安座舰的五牙巨舰“寿春”号。
    此舰原为淮南水师旗舰,保义军接收后又改造了一番,如今成了吴藩吃水量最大的一艘五牙战舰。
    此时的“寿春”号,长逾二十五丈,楼高四层,通体以巨木铁钉构建,船首包铜冲角闪着凛冽寒光。
    而那五根粗壮的主桅上,正悬挂着杏黄色的“呼保义”大纛、赤红的“赵”字王旗以及象征水师的龙纹蓝底将旗,在淮上春风中猎猎怒展,气势迫人。
    环绕“寿春”号的,是十余艘体型稍小的五牙战舰,这是各水军都督,副都督们的座舰。
    而再外一层,则是密密麻麻的楼船,这些在任何藩镇都可以作为主力舰的战舰,此时在淮水面上足将近二百艘,简直可怖。
    在这些核心大舰之外的,则是密密麻麻的斗舰、走舸,阵列严整,兵甲耀目。
    船上的保义军水卒、跳荡兵,皆披甲持戈,肃然伫立,虽有万千之众,除了必要的旗号令和船体破浪之声,竟无多少喧哗。
    那沉凝如山、蓄势待发的磅礴军威,就这样无声地弥漫在宽阔的淮水之上,令人望之窒息。
    相比之下,从北岸上游缓缓驶来的徐州感化军水师,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时溥带来的,不过百余艘大小船只,其中楼船仅十余艘,余者多为艨艟、斗舰,无论数量、体量还是阵列气势,别说和此时的吴藩水师相比了,就连此前的淮水军都不如。
    所以这支徐州船队只敢逡巡在距离吴王舰队约两里外的水面上,明显带着深深的忌惮,不敢轻易靠近。
    “寿春”号顶层指挥台上,赵怀安一身戎装,未着王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按剑而立,目光如炬,遥望着北面那略显畏缩的徐州船队。
    左右,王进、刘威、陶雅、吕全诲等大将,以及裴鉶、张龟年等核心谋臣肃立两旁,而甲板上则列满了披甲执锐的背嵬武士。
    “时司空......看来还是有点放不开架子啊。
    赵怀安嘴角微翘,语气淡然:
    “传令,升起咱的王旗,打出旗语。”
    “令‘寿春’号,解缆,升帆,前出!咱,亲自去迎他!”
    命令一出,左右皆惊。
    王进急道:
    “大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时溥这人虽色厉内荏,但到底是虎狼心性,不可不防!岂可轻身犯险,独船深入其阵?”
    刘威也
    “大王,可令对方乘小舟前来我方旗舰,方显我为主,他为客。”
    赵怀安摆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
    “此次会盟,意在立信,更在立威!”
    “时溥此人心高气傲,他今日但凡在我这边受了气,即便迫于我军威势,上了我的船,会了盟,他也定要为了出气而背盟。”
    “你们都没怎么接触过时,而我是晓得此人秉性的。”
    “我独船前去,他只会敬我胆,感我诚。”
    “且就算退一步讲,以我寿春号之巨舰,纵单独前去又有何惧?”
    “我座舰上的背嵬各个以一当十,休说他们只有那点船,就是再多一倍,又能耐我何?”
    “而你们在看这淮水上,他时若敢有异动,我身后这八百战舰顷刻便能将他这百余船碾为齑粉!他不敢,亦不能!此乃高屋建瓴之势!”
    见众人仍有忧色,赵怀安笑道:
    “诸卿放心,孤自有分寸。吕都统,操船!”
    “末将遵命!”
    淮河水师都统吕全诲大声领命,亲自跑到舵位,喝令:
    “升帆!起锚!目标,北岸徐州船队,缓速前进!各战船戒备,弓弩上弦,拍竿就位,无令不得妄动!”
    “寿春”号巨大的船帆被水手们奋力扯起,兜住了东南风,沉重的铁锚绞离水面。
    这艘巨兽般的五牙战舰,缓缓脱离了己方庞大舰队的阵列,如同离群的巨鲸,又如同山岳平移,破开淮水碧波,独自向着北岸徐州船队的方向驶去。
    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
    南岸,数百战船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艘逆流而上的王舰。
    北岸,徐州水师上下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骚动起来。
    谁也没想到,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吴王赵怀安,竟然会如此行事,以王者之尊,乘最大旗舰,脱离本阵,单刀赴会般直朝己方而来!
    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胆魄!
    此时的时溥也站在一艘临时充作旗舰的楼船上,见此情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幻不定。
    他身边的将领幕僚也纷纷低语,有的赞叹,有的怀疑,但全都感受到那位吴王散发出的磅礴自信。
    “好个赵大!果然......英雄气概!”
    时溥半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神色复杂,有佩服,有不甘,也有释然。
    他知道,自己又落了下风。
    但对方有虎胆,自己难道就是鼠辈?
    “传令!收起弓弩,打出回应旗语,恭迎吴王殿下!备小舟,某家亲自登吴王座舰拜会!”
    时终究不是庸人,果断下令。
    他明白,此刻若再犹豫或摆架子,那就真成了笑话,而且还可能激怒对方那支虎视眈眈的庞大舰队。
    “寿春”号在距离徐州船队核心约百丈处缓缓停下,横舟江心,巨大的船体投下大片阴影。
    此时,时溥已乘一艘装饰稍显华贵的艨艟快船,带着约百名精心挑选、未持长兵只佩短刃的牙兵扈从,驶离本阵,向着“寿春”号靠拢。
    赵怀安立于船头,看着时的小船靠近,朗声道:
    “时司空!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赵大在此恭候多时了!请登船一叙!”
    声音洪亮,借着江风,清晰地传了过去。
    时溥在艨艟上拱手还礼:
    “劳动吴王大驾亲迎,时某愧不敢当!”
    说话间,艨艟已靠上“寿春”号放下的舷梯。
    时溥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踏着舷梯,登上这艘庞然巨舰。
    百名牙兵紧随其后,但一上甲板,便被甲板上的背嵬武士礼貌而坚决地引导至指定区域休息,只允许时带着田从休、徐邈两个幕僚,还有张延寿几个牙将进入上层。
    赵怀安已在布置好的露天甲板主位上等候。
    这里已设下香案、几席,虽在船上,却布置得庄重大气。
    见时溥上来,赵怀安起身相迎,两人把臂,相视片刻,同时哈哈大笑。
    “三郎!”
    赵怀安改了称呼,更显亲近。
    “大郎!”
    时也顺势改口,心下稍安。
    二人分宾主落座,从这里能看出时溥的识时务,因为他自觉地坐在了宾座。
    时溥的识趣让甲板上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这会,二人安坐,背嵬武士们奉上香茗果品。
    赵怀安与时溥略作寒暄,回忆了些当年西川旧事,当然,过去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双方也是非常有默契地避开不提,于是气氛逐渐融洽。
    见氛围差不多了,赵怀安挥手,令背嵬撤去茶果,正色道:
    “三郎,今日淮水再逢,非为叙旧,实为定盟。”
    “天下纷扰,徐扬毗邻,本当携手同心,共保一方安宁。”
    “前番些许误会,皆已过去。今日愿与兄歃血为盟,约为兄弟,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御外侮,如何?”
    时也肃容道:
    “吴王所言,正是咱心中所愿。能与吴王这等英雄并立江淮,互为奥援,乃徐州之福,亦是时某之幸!”
    “好!”
    赵怀安抚掌:
    “既如此,便依古礼,歃血为誓,天地鬼神共鉴之!”
    早有准备的老道士朴散子作为司仪高声唱喝,指挥背嵬们抬上早就备好的牛、羊、豕三牲首级,置于香案之前。
    又捧来一尊硕大的青铜酒爵,以及银盘、利刃。
    赵怀安率先起身,走到香案前,接过老道士递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食指上一划,殷红的血珠滴入那巨大的酒爵之中。
    他面色不改,将匕首递给身旁的时溥。
    时溥亦不迟疑,同样划指,滴血入爵。
    两人的鲜血在醇酒中渐渐涸开、交融。
    随后,老道士捧起酒爵,高举过顶,朗声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淮水为证!今有吴王赵怀安,钜鹿郡王时,会盟于此!约为兄弟之镇,永结同盟之好!”
    “自盟之后,两镇和睦,互不侵伐;商旅互通,有无相济;外敌来犯,同心御悔!有违此誓者,天人共戮,乱箭穿心,宗庙倾覆!”
    祷词雄浑,在淮水上空回荡。
    附近,双方无数武士、水手,共同见证着这一切。
    祷毕,老道士将酒爵捧回。
    赵怀安与时并肩而立,各自接过半爵血酒。
    赵怀安举爵向天,目光扫过自己麾下那浩荡船阵,声震淮水:
    “孤,赵怀安,今日与时司空盟誓于此!此心此志,天地可表!保义军上下,共鉴此盟!”
    说罢,赵怀安仰头将半爵血酒一饮而尽,随即用右手食指蘸取爵中残酒与血混合的液体,在自己左脸颊上,重重抹下三道血红的竖痕!
    时溥亦紧随其后,举爵向自己船队方向示意,然后饮尽血酒,同样在脸上抹出三道血印。
    两人相视,脸上血痕宛然,更添几分剽悍与肃杀之气。
    “礼成!!!”
    随着老道士一声拖长的高喝,淮水上的吴王水师阵中,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如同雷鸣滚过淮水!
    紧接着,万千士卒齐声呐喊:
    “万胜!万胜!万胜!!”
    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将北边徐州水军的细微之声完全淹没。
    时溥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磅礴声势,心头凜然,对赵怀安麾下的军容士气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同时也更坚定了结盟之心,与这样的势力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他心里也暗暗骂自己,明明保义军比朱瑄、朱谨两个愣头青强多了,自己放着这两小子不揍,怎么想着去碰赵大的?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盟誓既毕,双方重回席间,气氛更加热烈。
    赵怀安大手一挥,那边赵六就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摆了一份扎子。
    见时溥纳闷,赵怀安笑道:
    “这是咱准备的盟礼,三郎看看。”
    时溥将信将疑地打开,随后就被礼单上的数字给吓住了。
    清单上列着,精良铁甲五千副,强弓硬弩一万张,箭矢二十万支,上好粟米十万石,盐五千石,以及扬州“光大钱行”见票即兑汇票五十万贯!
    这是一笔足以武装一支精锐、支撑一场大战的惊人资财!
    时溥见此厚礼,又惊又喜。
    他的期望确实一步步降到了很低。
    此前,他是想趁着赵怀安南下,趁火打劫,抢一把富庶的淮南,以支撑他对北面二朱的战事。
    后面,赵怀安竟然打赢了水战,打得镇海军片板无法过江,那时候时只想达成盟约,再获得一批钱粮支持以稳固内部、防备北面就行。
    可等赵怀安把这么庞大的水师拉到了淮水,时溥是已经连那点钱粮都不敢期冀了,只想和保义军结盟。
    如果这样一支庞大舰队从后面给徐州来一下,他是真顶不住。
    但现在呢?
    在自己已经毫无所求的时候,没想到赵怀安出手如此豪阔!
    这一刻,时溥感受到了吴藩的实力,更感受到了吴王对盟约,对自己的重视和尊重。
    赵怀安没看错人,时溥要的就是尊重,尤其是比他实力强的上位者的尊重。
    所以,这一刻,时溥是真感动了,他没想到赵大诚意这么大,于是连忙起身致谢。
    时也不是差事的人,他一边感谢,一边拍着胸脯表态,徐州别无所长,唯有北地精铁冠绝中原,愿以优质铁料十万斤相赠,并承诺徐州境内矿场所产之铁,日后可优先、优惠供给淮南。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有了这批甲械粮饷,时溥安抚内部、整军经武、应对北面泰宁军和天平军的底气就足多了。
    而对赵怀安而言,这批物资的确不少,但相比于将能到手的江东,这甚至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这点钱,就能换取自己一个战略窗口,还有一个稳定的铁料来源,尤其是徐州铁质量上乘,对己方实力的提升至关重要,这就太划算了。
    总之,双方都是高兴,都觉得挣到了。
    而赵大和时溥武人,高兴起来就是吃酒。
    于是,酒又过了三巡,五粮液都吃了一瓮,气氛愈加热络。
    时溥似乎酒意上头,或是深思熟虑后,忽然举起酒杯,对着赵怀安,看似随意地道:
    “吴王,你我既为兄弟之盟,何不亲上加亲?”
    “某膝下有一小女,名唤时瑶,年方九岁,虽年幼,倒也伶俐。”
    “闻听吴王有长子承嗣公子,聪颖仁厚。若蒙不弃,愿以小女许配公子,结为秦晋之好,使我两家之谊,世代绵长,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赵承嗣乃赵怀安与茂夫人所出的长子,今年不过七岁。
    时溥提出联姻,且是将其女许配给赵承嗣,政治意味很浓厚啊。
    裴鉶、张龟年等人目光看向赵怀安。
    赵怀安略一沉吟,脸上便绽开笑容,举杯与时溥一碰,朗声道:
    “三郎美意,赵大求之不得!”
    “能得三郎爱女为媳,乃承嗣之福,亦是我赵氏之幸!”
    “此事,就这么定了!待孩子们稍长,便行纳彩之礼!”
    “好!痛快!”
    时溥大喜,两人再次满饮一杯。
    对于时而言,女儿他多的是,能用一个女儿紧固和吴藩的联盟,他赚大了。
    至于赵怀安,无论他真实想法如何,这一刻他都必须安时溥的心。
    而且,以这样的方式和徐州势力结姻亲,也能将自己的影响力拓展到淮上,何乐而不为?
    至此,淮水会盟,不但达成了政治军事同盟,更结成了姻亲,可谓圆满至极。
    而这酒就一直吃到了头偏西。
    夕阳西下,淮水泛金。
    时溥带着醉意和满足,在赵怀安的亲自送别下,乘船返回北面船队。
    两人在船头拱手作别,约定互通消息,共维盟好。
    望着时溥的船只渐渐融入北面船队,最终起锚向淮阴口上面的泗水开去,赵怀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在船头又伫立了许久,直到北岸船影消失在暮色水天之际,直到两岸只剩下自家战舰连绵的灯火,如同星河倒映在淮水之上。
    夜风渐凉,吹动他的大氅。
    王进、刘威、张龟年、裴鉶等人静静待立身后,无人出声打扰。
    终于,赵怀安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肃立的众臣将,最后投向南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北事已定,后顾无忧。”
    “传本王令!”
    甲板上,所有人立刻挺直腰背,凝神静听。
    “全军,在此夜泊!明日顺淮水,入运河,攻江东!”
    赵怀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淮上夜空:
    “此战我只有一条教令告与诸君!”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凡我保义旌旗所指......”
    “挡者,皆为齑粉!”
    “过江!过江!”
    “过江!”
    “过江!!过江!!!”
    吼声再次从“寿春”号爆发,迅速传递到每一艘战舰,最终汇聚成席卷淮水的狂潮!
    翌日,朝阳初升。
    庞大的吴王水师舰队,开始缓缓移动,调整航向。
    船帆相继升起,遮天蔽日。桨橹摇动,激起千层浪。
    号角连绵,鼓声动地。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
    这支刚刚在淮水之上立下盟约、震慑徐藩的胜利之师,没有丝毫停留,锐气十足,就这样浩浩荡荡,驶向扬州,驶向长江,驶向那片富庶而广阔的江东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