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八十二章 :丹徒
光启三年,五月初二日。
润州丹徒县,长江南岸。
五牙巨舰“寿春”号在数百艘大小战船的簇拥下,如同移动的水上山岳,逆流而上,驶向京口。
赵怀安并未选择先登陆,而是乘旗舰沿江巡视,亲自勘察战场形势。
船队抵达京口附近江面。
从五牙大舰的舰桥望去,丹城如同巨兽般伏于南岸。
城池北、东两面紧邻长江与江南运河,西、南两面则依托丘陵山势。
城墙明显经过多次加固,砖石坚实,女墙高耸,敌台林立。
城头旌旗虽不如往日密集,但守军身影绰绰,滚木石堆积,防御设施看上去颇为完备。
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引运河水环绕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赵怀安站在最高处瞭望台,接过赵六递过来的精制黄铜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远处丹徒城的每一个细节。
他尤其留意城墙转角、城门结构、城外依附的水寨、码头,以及那些可能存在的薄弱点。
良久,赵怀安放下千里镜,眉头微锁。
陪同在侧的裴鉶、张龟年、王进等人见状,皆知大王必是看出了此城防御的棘手之处。
“周宝经营润州多年,看来并非全无准备。”
赵怀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丹徒城是镇海军藩治所在,本就据险而筑,近年又屡加修葺、加固。
“其北、东两面有江河为池,难以近逼。”
“西、南虽有丘陵,但地势起伏,不便展开大规模兵力。”
“城墙坚厚,外有深壕,加之城内守军虽士气受挫,但仍有二万之众,粮草军械短时间内应不至匮乏。”
“周宝收缩兵力,意图明显,就是要凭坚城消耗我军,拖延时间,以待常州、苏州乃至宣歙可能的援军,或迫使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
王进抱拳道:
“大王,未将愿率衙内精锐为先锋,打造云梯、冲车,选敢死之士强攻一门!”
“以我保义军之忠勇敢战,必破此城!”
裴硎则捻须沉吟:
“强攻固然是选项,但伤亡必巨。”
“且我军刚过江,威风未显,民心未附,若在此地顿挫过久,折损太多精锐,恐影响后续经略江东各州。”
“是否可考虑围困?断其粮道、水路,待其自乱?”
张龟年补充:
“裴公所言有理,可围困耗时太久。
“周宝已向常州等地求援,若外援抵达,内外夹击,或生变故。且我军数万之众,久坚城之下,岂不是坠了威风!”
赵怀安听着众臣意见,目光再次投向丹徒城,又缓缓移向更广阔的江东原野,心中已有决断。
“此城,强攻不易,久围不智。”
赵怀安缓缓开口,用手里的千里镜点着远处江边的丹徒城,沉声道:
“周宝欲固守待变,我偏不让他如愿!我要让他这丹城,变成一座孤城、绝城!”
说完,赵怀安转身,走下瞭望台,来到甲板上临时摆设的沙盘舆图前,看着丹周边各县,以及东边的常、苏二州。
他招来王进等人:
“此战这么打!"
“命令水师主力,以京口、谏壁口为基,立稳水寨。”
“刘威、陶雅负责,控扼江面,封锁丹徒所有水路通道!”
“凡未经许可,任何船只不得靠近丹徒江岸、码头十里之内!断不让周宝从水上获得任何补给!”
“王进!”
王进正琢磨方略,听得声音,抱拳出列:
“末将在!”
“你率主力两万步骑,移军北固山、象山、黄鹤山一线,择险要处扎下连营,深沟高垒,将丹徒通往常州的交通锁死。’
“此战依旧以你来总揽陆师,督造营垒,多设鹿砦、拒马、壕沟,日夜巡视,防敌突围。但……………”
“你部暂不主动攻城,只需封锁外部通道,锁死丹徒。”
接着,赵怀安手指点向丹徒城周围,以及更南的广大地域,下令:
“周宝不是指望外援,指望乡野资粮么?我就让他外援不至,资粮断绝!”
“郭云!”
披甲侍立一边,因晕船而有点脸色发白的郭从云连忙出列:
“末将在!”
“你命刘知俊、刘信、孝杰率其麾下骑军三千,化整为零!”
“以五十骑为一队,共分六十队!不要聚在一起,给我全部撒出去!将丹徒周边,乃至整个润州地面,给我刮一遍!”
对于这些散出去的骑队,赵怀安是有详细部署的:
“这些骑队,不要拘泥于一城一地。”
“你们的战场,是整个润州,乃至江东各州!”
“凡驿路、乡道、河岸、村落、坞堡,皆是你们可以攻击的目标!”
“各骑先游弋于丹城外围三十里范围,但凡发现有小股镇海军企图出城联络、劫掠或试探,立刻歼灭!”
“尔后,再向外围扩散,尤其是向南、向东前出!”
“沿着通往常州、苏州、乃至宣州的大道小路,主动寻歼任何敢于北上的镇海军援兵或辎重队!”
“不管他们来自哪里,有多少人,只要打着镇海军的旗号,就给我冲上去,消灭他们!”
“当然具体怎么用骑兵,想来已经不需要我多说了!”
“我相信,这些一线的骑将们比我更知道如何消灭一支野外的步队!”
“以骑打步,这还让下面兄弟们折损了,那你这个骑将就是不合格的!都要给我滚到步队从排阵兵开始!”
“而这些骑队的任务,也不是多杀敌,而是击溃所有敢于出城的武装,使其胆寒,不敢再轻易北顾!”
“最后,骑队散出去,自然就是因粮于敌。”
“我允许他们向本地庄园拷粮,凡是愿意支持咱们的,那就出粮酬军以示忠诚!”
“什么是忠诚!交助军粮,悬我安民旗,那就是忠诚!”
“而但凡有庄头敢不交!那就是支持周宝,那就是咱们的敌人!”
“对待朋友,我们要春风细雨般和睦,可对待敌人,那就是秋风扫落叶!绝不留情!”
“只要依附或暗中资助周宝的豪强庄园、地方土团,敢有异动者,或藏匿溃兵、物资者,立刻拔除!”
赵怀安眼中森寒:
“我要让周宝和他的两万守军,困在丹徒城里!”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粮食、援兵、希望,被我们一寸寸剥夺、粉碎!”
最后,赵怀安对在甲板上的张龟年说道:
“你让砲车营去准备,此战就靠他们!”
“工匠老营全力打造重型砲车,攻城槌、壕桥、云梯!”
“原料就地取材,工匠轮班赶工,造好一具,就拉上去一具,给我轰城墙!”
“吓都吓死他们!”
“还有一个就是咱们打扬州的办法,就是给城内抛安民告示。”
“老张,你记一下!”
张龟年的记忆有多好呢,几乎是听一遍就能记住,但赵怀安话落,张龟年翻手就拿出纸笔,贴着小年轻王溥的后背,就开始记。
“保义军只罪周宝及其顽抗死党,不伤及百姓、顺服士绅。”
“凡开城投降,献擒周宝者,重重有赏。”
“凡助纣为虐、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严惩不贷。”
“就这三点!”
“你润色后,我看一遍!”
几乎是赵怀安说完,张龟年就已经笔书而就,随后恭敬送到了赵怀安面前。
赵怀安揽目,点头,哈哈一笑,谓左右:
“果然是我保义军第一大笔!好!”
“就这样!”
“即刻令军中书手抄录,然后将这些抛射进城中!”
“攻城,打的就是军心!”
“就是要让他们绝望,再给他们希望!”
领军作战到了赵怀安这个水平,几乎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程度。
而如王进、郭从云等武人,更是听得心潮澎湃,齐声应道:
“大王英明!末将领命!”
赵怀安最后望向丹徒城,信心十足:
“此战,我军必胜!”
当日,赵怀安将中军大营立于地势险要,可俯瞰长江与丹城的北固山上。
“吴”字王旗在北固山巅高高飘扬,猎猎作响,对丹徒城形成无形的威压。
水师在刘威指挥下,于京口、谏壁口迅速度建立水寨,艨艟梭巡,彻底掌控了江面。
陆师在王进督率下,数以万计的随军民夫挥汗如雨,在北固山、象山、黄鹤山等制高点及关键隘口,构筑起一道连绵十数里、营垒相连、壕沟纵横的封锁线。
与此同时,三千保义军精锐骑军,在郭从云的调度下,迅速完成分。
六十支五十人规模的骑队,各自选了一片区域,从大营四周呼啸而出,消失在江东平原上。
在江东这片既有平原,又遍布丘陵的分割地带,追求集团性的骑军作战已经不现实,必须具备这样灵活的小队战术。
而这恰恰就是保义军骑兵长久以来训练的战术,这些人在江东这片区域真算是如鱼得水了。
丹徒城头,周宝和其麾下将官望着城外一夜之间冒出的连绵营垒、江上密布的舟师、以及原野上不时掠过的小股保义军骑兵烟尘,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试图派出的探马、信使,往往刚出城门不久,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保义军骑队截杀或驱回,试图从水路突围的船只,更是有去无回。
城内的粮草虽然尚有储备,但眼看着城外道路阻塞,援军消息全无,一种深沉的绝望感,开始如同瘟疫般,在城中悄然蔓延。
赵怀安站在北固山王帐之前,远眺着山脚下的丹徒城,大咬了一口手中的猪蹄子。
这猪蹄子炖得软烂,轻轻一扒,骨肉分离,一口下去满嘴是油。
就是这样,就得慢慢炖!
丹徒城内,镇海军节度使、浙西道都团练观察处置使周宝,将自己困在海天阁中。
往日登临此处,看的是千帆过江、沃野平畴,志得意满。
如今凭窗远眺,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令他窒息、心胆俱寒的景象。
江面上,保义军水师舰船已非游弋试探,而是堂皇列阵。
大大小小的战船,以数艘庞大的五牙大舰为核心,配合无数楼船、艨艟、走轲,在京口至蒜山一线的江面上构筑起一道移动的壁垒。
旗帜鲜明,鼓角相闻,完全阻断了丹徒北面的长江水路。
任何船只,无论军民,皆不能近岸十里。
他赖以维系江防、沟通外界的命脉,已被一刀斩断。
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陆地方向。
西、南两面,原本熟悉的丘陵、田野、道路,此刻已被彻底改变容颜。
各山岭,都是可俯瞰丹徒的制高点,此刻如同被赤色与杏黄色的火焰点燃,无数旌旗在那里竖起,迎风招展。
更清晰可见的是,那一道道蜿蜒盘绕的土墙、壕沟,以及连绵不绝、排列有序的营帐!
而不用看,周宝就能猜到,此刻正有无数民夫如蚁群般忙碌,加固工事,搬运物资,俨然要将丹徒给彻底围死。
其意图自然也昭然若揭,那就是保义军压根没想过蚁附攻城,而是要凭此坚垒,将丹徒彻底锁死,隔绝内外一切联系,使其成为真正的孤城!
甚至,周宝还能猜到,这会正忙碌的民夫必有大量来自他治下的,甚至可能就是镇海周边的乡民。
有时候,周宝心中有无尽的不甘。
自己再如何,也在这乱世中庇护润州百姓多年,可真正能为他周宝,为他镇海军仗义死节的,又能有几个?
想到这里,周宝真后悔自己没有在侄子周虎臣狼狈回来时就撤到苏州去。
哎,自己还是太要脸了!
其实,现在保义军虽然还没有对丹徒发起攻势,但周宝已经晓得自己是守不住的。
仅从保义军土木作业的速度,就可见其战力之强!
周宝是神策军出身的,可以说大唐最正统的战术战法,都是他们习练甚至创造的。
所以他只看保义军的设砦速度,就晓得他们必然是提前扎好了连排,这才能在短时间内就在丹徒外围设置连砦。
而一支能在土木作业上有深功夫的军队,没有一支是弱军。
可以说,一支战力强劲的军队,它不仅是靠刀来战胜对手,还要靠双腿,靠铁锹。
“太快了......太快了!”
周宝扶着窗棂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探马呢?派出去的探马可有回报?”
周宝猛地转身,对待立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心腹牙将吼道。
牙将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节帅......清晨派出的三批探马,至今......无一返回。
“午后加派的两批精锐哨探,试图从西门、南门不同方向缒城而出,刚离开城墙不到二里,便......便遭遇保义军游骑截杀。”
“只有两人带伤逃回,据报,城外五里范围内,保义军骑队往来巡梭,密集如梳,根本......根本无隙可钻。
“他们还看到,更远处有烟尘,似有骑队在清扫周边村镇、坞堡.......
“游骑......游骑......”
周宝喃喃重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又是连砦、又是广散游骑,自己真被困死在丹徒了。
就在周宝气馁,准备撤下阁楼,旁边的幕僚突然指向城西偏南方向。
“节帅!你看那边!”
只见黄鹤山麓的保义军营垒后方,一片空地上,似乎正在紧张地组装着什么大型器械,木架高耸,人影忙碌,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那种结构和规模,像极了......砲车!
紧接着,仿佛是印证他们的猜测,很快那边就推出十几辆砲车,只是进行简单的校试后,就开始向不远处的丹徒城发起了轰击。
周宝就这样看着那片城头上的镇海军武士陷入慌乱,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忽然说了一句:
“扬州是不是就是这样陷的。”
阁内一片死寂,在场将领,幕僚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原先或许还有人对坚守抱有希望,认为丹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足以耗到保义军师疲退兵,或等到外界变故。
但现在,看着城外那连绵的营地和壕沟,看着那轰鸣的砲车,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所期冀的希望,也许是非常可笑的。
忽然,周宝哈哈大笑:
“让他砸!那赵怀安就算把北固山的石头都搬来抛,又能对我丹徒如何?”
“这种砲车,我从十六岁从军就见过,看着都是吓唬人,却从没见过真有用的。”
“如果靠着砲车就能攻陷城池,那天下又如何还有坚守数年的战事?这城墙还有何必要修?”
“这些东西,花里胡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外强中干!”
“你等需要注意的,反而是那些保义军的密探!”
“保义军那黑衣社是有点说法的,此前我镇海和保义军的贸易又频繁,其必然在城中有探谍,切不可掉以轻心。”
“四门守军,加倍警戒!夜间灯火通明,轮值加倍,严防敌军偷袭或城内奸细呼应!”
“城内要严格实行宵禁,戌时之后,无故上街者,斩!”
“粮秣统一管制,按人头配给,优先保证城内武士!还有……………”
说到这里,周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召集各军都将以上军将,今夜于节度使府议事!本帅......要亲自训话,重申军法!有敢动摇军心、私通外敌者,诛九族!”
他必须用最严酷的手段,整合全城。
不然要是让赵怀安这么搞,他都不需要发起总攻,就能让城内绝望。
就这样,暂时被安抚好的诸将、幕僚纷纷下去召集各军将去幕府开会。
而那边,人都走光后,周宝才缓缓坐回椅中,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海天阁外,暮色四合,保义军营垒中的灯火逐一点亮,如同漫天星斗宣泄而下。
而他和他所在的丹徒城,就这样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