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六十一章 :赢学
当日夜,陈州城西,蔡州军,秦宗衡大营。
此时,中军帐内气氛比之前更加紧张。
秦宗衡看完信使带回的赵怀安口信,面色阴晴不定。
“他这是不信我!非要见到孙儒的人头才肯罢休!”
秦宗衡愤恨地一拍案几,怒骂:
“这赵怀安还端起来了,真觉得吃定我秦三了?我还和他有杀兄之仇!逼急了我,我和他拼了!”
但旁边,秦贤摇头:
“三郎,这时候咱们还有的选吗?书信都已经落在他那了,这本就是投名状,我们不干,他反手就可以把信给孙儒,到时候,孙儒能饶得了我们?”
听到这话,秦宗衡更气:
“我就说不要写信,不要写,现在怎么样?人家把咱们当猴耍!什么承诺都不给,就要咱们于孙儒!”
“杀了孙儒,然后呢?那姓赵的还要弄死我们,怎么办?”
这时候,秦贤不高兴了,面色一板:
“你现在说什么屁话?你有得选吗?”
秦贤比秦宗衡要大,也是秦家真正的实力派,所以他一怒,秦宗衡反而不敢吱声了。
此时,秦贤扭头,对在场的心腹军将们说道:
“事不宜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等孙儒败军将至,正是他最虚弱、最依赖我们的时候,趁其入营,立足未稳,一举擒杀,兼并其众,然后立刻提着孙儒的脑袋去见赵怀安!”
“届时生米煮成熟饭,他赵大难道还能冒着再打一仗的风险,硬要吃掉我们咱们?”
“真不给活路,那咱们就和他拼了!”
“我们活不成,那大家都别活!”
许德勋、姚彦章、秦彦晖、秦诰几人,纷纷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那边,许德勋开口,给秦宗衡壮胆,说道:
“那孙儒是溃败,兵马是收拢不住的,等他到大营,手上最多就是他麾下的牙兵,最多也就是一两千人。”
“这些人一路慌奔,疲惫不堪。我军以逸待劳,又是突然发难,我想不出,孙儒能不死!”
听到大伙都这么说,秦宗衡眼中凶光闪烁,终于下定决心:
“好!就这么办!传令下去,营门照常开放,引孙儒入营。”
“各营埋伏甲士,听我号令!首要目标孙儒及其那些心腹将,务必一击毙命!”
“诺!”
众将领命,杀气腾腾地准备去了。
然而,秦宗衡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低估了孙儒在绝境中的警觉性和对他秦家一门的忌惮。
于是,一整夜,秦宗衡都在准备,但因为他也担心下面有孙儒安插的人手,所以他没有在全军中大张旗鼓,而是以守夜的名义,调了一支八百人的甲兵到辕门附近。
之后,一直到黎明,天光放亮,营外鼓噪,有探马飞报:
“将军!孙帅率部已至营外二里!”
秦宗衡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脸上变换为诚惶诚恐,带着众心腹,亲自出营迎接。
请君入瓮!
营门之外,孙儒率领的残军果然狼狈。
约一千五百余骑,人困马乏,甲胄蒙尘,不少士卒带伤,旌旗也有些歪斜,确实是一副败军之相。
但若仔细观察,这支队伍的核心部分,有三四百人正寸步不离地拱卫着孙儒。
这些人都带着锦绣貂帽子,穿着黄衣,是孙儒最精锐的牙兵,
此时,众人前,孙儒脸上都是尘土,眼睛布满血丝,盔缨歪斜。
在见到迎出营门的秦宗衡等人时,如释重负,脸上带着感激。
“秦三郎!秦三郎啊!”
人还未等马停稳,孙儒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几步,扑到秦宗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双臂,声音嘶哑哽咽:
“是某家无能啊,丧师辱军,愧对忠武弟兄!这一战,败了!”
“弟兄们死伤惨重!某......某几乎无颜来见你!”
面对孙儒的表演,秦宗衡心中冷笑,但面上也哭得厉害。
他用力反握住孙儒的手,沉痛道:
“节帅何出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那赵大不过是侥幸得逞,倚仗兵甲之利罢了!”
“大帅能突围出来就行,这就好了!”
“快,大帅先入营!酒肉已经备下,给弟兄们压惊!缓缓劲!”
“这仗啊,咱们还有的打呢。”
就在秦宗衡扭头要走,那边孙儒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然后紧紧拽着秦宗衡的胳膊,几乎是半拉半拖地拽到身边。
孙儒眼眶红着,对身后疲惫的部众吼道:
“儿郎们!看到没有!这就是咱们忠武军!打不烂,锤不烂!”
“咱们先休息,后面将兄弟们收拢了,再和那赵怀安打!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残军中响起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的感谢声。
随后,孙儒趁热打铁,搂着秦宗衡:
“三郎,走!你我兄弟今日定要痛饮几杯,商议如何报仇雪恨!”
“这口气,我孙儒咽不下!”
秦宗衡被拽着脱不开身,只能对外围的秦贤摇了摇头。
那秦贤叹了一口气,悄然走了出去,他要去将辕门下的甲兵调回营内。
就这样,孙儒、秦宗衡两人把臂,在双方将领的簇拥下,向中军大帐走去。
孙儒的残兵也开始被秦宗衡的部下引导,进入营中预先划定的区域休整。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秦宗衡的剧本进行。
然而,从进入营门开始,细微的变化已经开始发生。
孙儒带来的骑兵,尤其是那核心的三四百人,并未完全按照引导分散,而是有意无意地保持着紧凑队形,跟着孙儒向中军方向移动。
而秦宗衡安排在各处警戒部队,似乎是接到了某种暗中指令,也并未对孙儒部做过多阻拦。
但更关键的是,当众人来到中军大帐附近时,这里本该密布秦宗衡的牙兵,但不知何时,队伍中出现了大量陌生而精悍的武士。
这些武士虽然也穿着秦宗衡部的军服,但气质森冷,眼神锐利,分明是沙场老卒,他们的人数悄然增多,隐隐对秦宗衡的牙兵形成了反包围之势。
秦宗衡起初被孙儒的热情和感激所麻痹,加之自信伏兵在侧,并未立刻察觉这些细微变化。
直到他拉着孙儒,准备步入中军大帐时,才猛然惊觉,帐外肃立的牙兵,怎么很多人看着面生啊!
牙兵是不比其他武士的,他们几乎和主将贴身相处,一个两个的陌生人,秦宗衡都能发现,更不用说,此刻几乎是一片一片了。
于是,他下意识扭头,就见到自己身边的几十名贴身牙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隔到了外围。
秦宗衡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顿住。
孙儒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大声笑道:
“三郎,愣着作甚?快进帐!某有要紧话与你私下说!”
他的手劲奇大,秦宗衡竟一时挣脱不得。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孙儒脸上的感激涕零,悲愤激动忽然就退去,瞬间就换上了冰冷的面孔。
他猛地将秦宗衡一推,随后向后跃开一步,厉声喝道
“秦宗衡!你好大的狗胆!”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得秦宗衡及其身边心腹武士们脑袋嗡嗡作响。
也几乎是同时,帐外那些陌生的精悍士卒瞬间刀出鞘、弩上弦,将秦宗衡、秦诰这些核心给人团团围住!
而秦宗衡那些被隔在外围的牙兵,也被更多涌上来的孙儒部士兵和营中倒戈的武士给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这一刻,秦宗衡又惊又怒,脸色煞白,强自镇定,声音颤抖:
“大帅!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
孙儒蓝眼中寒光四射,大吼,就是要说给附近蔡州武士们听的:
“秦宗衡!你身为忠武大将,不思为藩尽忠,不为你死去的兄长复仇!”
“也不念兄弟部队血战之谊,竟敢暗中勾结保义军赵大,欲卖我等弟兄性命,以求自家富贵!”
“某在瓦关集与赵大血战,尔等坐视不救!”
“某败退来投,尔等假意接纳,实则设下鸿门宴,欲取某首级献于赵大,作为尔等苟且偷生,叛投敌军的进身之阶!”
“似你这等不忠不义、卖友求荣之徒,有何面目立于忠武军旗之下!有何资格统领我蔡州子弟!”
很显然,孙儒早早就掌握了秦宗衡的动向。
而当秦宗衡看向孙儒身后,却发现许德勋、姚彦章几人已经默默站了过去,甚至,他的族兄秦彦晖竟然也在。
这一刻,秦宗衡头晕目眩,他看向周围那些蔡州兵。
显然刚刚孙儒那番话,这些蔡州兵是听进去了。
这些人很多都是不明就里的,他们或许对孙儒败退不满,但对勾结保义军,出卖弟兄这种行为更加无法接受。
一时间,周围议论纷纷。
此刻,秦宗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儒:
“你......你血口喷人!”
“分明是你丧师辱藩,还想反咬一口!众将听令!孙儒无德,不配为我忠武军节度使!给……………”
他“我”字还没出口,孙儒已经不想再听废话,厉声下令:
“拿下这个叛徒!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锵锵锵!”
刀光闪烁。
秦家一系的武士纷纷被刀架在了脖子上,而秦宗衡本人更是被刀剑相交,连手里的刀都被下了。
那边,秦彦晖此刻也“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指着秦宗衡大骂:
“秦三郎!我秦彦瞎了眼,竟不知你包藏如此祸心!”
“你要勾结保义军,这事你有什么抵赖的?”
“来人啊!将那狗奴拉来!”
随后,此前奉命送信给赵怀安的那名小校就被五花大绑推了上来。
他一边抖,一边当着众人面前,一五一十地讲述他如何见吴王的。
这一刻,一些还犹豫的蔡州武士再没怀疑,指着那秦宗衡就是怒骂。
有几个刚刚有亲兄弟死在战场上的,跳起来就是对秦宗衡连殴三拳,打得他鼻青脸肿。
此刻,秦宗衡如何能不知道,他这是被这帮狗东西给提前架上去,被卖了啊!
他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秦彦军,这孙儒是真的毒啊!
秦宗衡绝望地嘶吼:
“秦彦晖!你这背主之奴!孙儒给了你什么好处!”
“某只忠于是非大义!”
秦彦晖抱拳,义正辞严,演技丝毫不逊于孙儒。
孙儒不再给秦宗衡任何机会,一挥手:
“拖出去!即刻正法!其余附逆者,一同处置!首级悬于营门,以儆效尤!”
如狼似虎的牙兵一拥而上,将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秦宗衡,以及拼命挣扎咒骂的秦诰等人,粗暴地拖拽出人群,向营门方向而去。
反抗是徒劳的,营中大部分兵马,因为秦彦晖和那个小校的证词,都开始观望。
而少数秦宗衡的死忠还要试图反抗,也立刻被早有准备的孙儒部和倒戈部队迅速镇压。
片刻之后,几声短促的惨叫传来。
不久,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木杆挑起,高高挂在了大营辕门之上。
为首那颗,赫然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秦宗衡。
血腥气弥漫开来,整个大营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雷霆般的血腥清洗震慑住了。
孙儒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些人头,转身步入中军大帐。
帐内,原本属于秦宗衡的将佐,除了已经被杀的,剩余的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面色惨白,汗出如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孙儒踞坐帅位,蓝眼扫过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
“秦宗衡勾结外敌,图谋叛卖,已然伏诛!此乃清理门户,以正军法!”
“尔等先前或受其蒙蔽,或一时糊涂,本帅念在同袍之谊,概不追究!”
“但从今往后,需严守本将号令,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谁敢再有二心,秦宗衡就是榜样!”
“谨遵将军号令!”
帐内诸将,无论真心假意,此刻都不得不低头臣服,纷纷磕头如捣蒜,感激孙儒的不杀之恩。
孙儒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面就有人匆匆跑了进来,随后附在耳边:
“大帅,秦贤带着一批人跑了,天黑,兄弟们没追上!”
那边,孙儒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表示晓得了。
之后,他继续发号施令,开始对秦宗衡的部队开始整编。
整个过程,伏在外围的残部纷纷进入大营,等人数完全超过了秦宗衡的旧部后,孙儒才算是真正兼并了这支部队。
之后,孙儒将秦宗衡部万余人马打散重组,安插进自己的亲信进行控制。
保义军大敌当前,秦宗衡里通外敌又证据确凿,所以没多久,孙儒就掌握了这支力量。
于是,孙儒手里的兵力,加上不断奔来的溃兵,很快就到了两万。
其军虽然成分复杂,但至少在表面上,被孙儒牢牢攥在了手心。
当天上午,正在行军的赵怀安,得了陈州大营内乱的消息。
“报!大王!陈州城北蔡州军大营发生内乱!秦宗衡及其主要党羽被孙儒斩杀,首级悬于营门!”
“孙儒已兼并其部!现正拔营起寨,焚烧多余辎重,全军向西移动,似欲退往许州!”
张自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孙儒......好狠辣的手段!好快的动作!秦宗衡算计他,却反被他将计就计,一口吞了!此人不除,必为后患!”
赵怀安远望着北方天际升起的几道烟柱,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道:
“果然......败军之将,未必就是穷寇。”
“那秦宗衡也确实是个废物。’
“而孙儒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翻盘,吞并友军,整合力量,果断放弃陈州,撤回陈州,壮士断腕,亦能食他人血肉以补自身,是个对手。
想了想,赵怀安随即下令:
“全军继续稳步推进至陈州城南,列阵警戒。”
“飞龙、飞虎二都游弋于侧翼,监视孙儒部撤退。”
“其余各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接战。”
“通知陈州赵犨使君,孙儒已退,围解,可派出哨探确认,并准备与我军会师。”
他没有选择趁孙儒撤退时发动进攻。
孙儒兼并秦宗衡部后,兵力不降反增,且刚刚经历血腥整合,困兽犹斗之心更强,强行攻击代价可能不小。
陈州之围已解,达成联盟陈、颖的战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孙......来日方长。
就这样,保义军如山岳般压至陈州城南,军容壮盛。
城头之上,赵犨等人亲眼看到西方的蔡州军连营开始大规模移动、焚烧,向西退去。
又见城南那面“呼保义”大纛和严整的保义军阵,终于相信他们得救了!
这一刻,城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孙儒军缓缓西撤,秩序竟然还算严整,显然对保义军可能的追击有所防备。
漫长的队伍中,孙儒骑在马上,回望渐行渐远的陈州城,充满了不甘,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大......今日之赐,我孙儒记下了。他日再会,定叫你连本带利偿还!”
他心中暗自发狠。
其实这一场仗,自己亏是亏了,但也清除了内部一个潜在的大敌,完全掌控了这支军队。
而蔡州那边,有刘建锋在,自己在许州也能支持蔡州,断不会让蔡州有失的。
所以,经此一役,他孙儒在蔡州军系统内,似乎......地位反而更加稳固了?
这也能因祸得福?
所以,此战我孙儒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