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六十章 :狗咬狗
战场中部的包围圈内,哭嚎声、咒骂声与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沸然成汤。
数千被围困的蔡州溃兵如同困兽,本能地挤压、冲撞着保义军组成的铁桶阵壁。
但每一次试图突围,都被更密集的矛槊和箭雨无情地挡回,然后空间就会进一步缩小。
而这就苦了中间的蔡州兵,只能是大声哭嚎。
到了后面,甚至连哭喊都没气了,只能仰着头,撑着周边的同伴,努力多呼吸一点空气。
实际上,对于这些蔡州兵的命运,赵怀安并非遗漏,甚至可说是早已安排。
在挥师北压、准备与城中赵会师之前,他就已经特意向前各都将,尤其是各军指挥,下达了明确的命令。
而且没有文书,只有口令:
“蔡州兵,食人,人神共愤,要狠狠杀一批!不杀,乱世兽心不会绝!”
中国历史上的食人现象从来不是什么偶发个案,而是贯穿整个王朝兴衰、战乱灾难。
可以这么说,一个地区只要出现系统性的崩溃,就一定会出现食人的现象。
反之,一个地方开始出现大量的食人的现象,也说明这个地区已经彻底文明丧乱了。
其实赵怀安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自己就见过太多次人相食的场景了。
当年第一次入中原,那会颍州地界就已经出现了明显是煮过的骸骨,后来到中原的濮、曹,这种情况就更多了。
彼时,北面义成军收复濮阳的时候,草军守濮州,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
再后来,宣武军分军围鄄城,城内之民,饿死者什五六。
另外,当时兖海军在柳彦章的围攻下,守瑕丘,城内乏食,军内始食人。
后来,康怀贞,阎宝二人带着麾下兖海骑士在冲出城后,头也不回放弃瑕丘,和这一点是不无关系的。
虽然后面康怀贞,阎宝二将都不怎么愿意提瑕丘守城这段事,但他们的部下中有没有吃过人肉的真不好说。
很多时候,也只能难得糊涂。
所以赵怀安打了这么多年,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
要不是此前有着足够的道德底线,就赵怀安这样天天与人性幽暗处打交道的,迟早要疯。
不信道德,不信仁义,不信文明,只相信暴力!
因为千百次的亲身经验,就教训了这些乱世中的创业者,就这个有用。
要晓得,这个阶段还只是乱世的开头,如河朔、川西、西南,都还大体保持着过往生活的惯性,那种真正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末世还没来呢。
可就是这样,当战争开启时,田园被摧毁,后勤被断绝,人被包围在城内,所谓的文明和道德,都还是会被迅速抛弃。
这种情况下,吃人就不再只是一种禁忌的道德底线,而是一种维系军事存在,或者纯粹求生的技术手段。
等到敌方都吃光了,那就是连自己境内的也会吃。
而这还只是乱世的开头,世人多少还觉得有点耻感,可等到了五代后时,这种吃人恐怕早就成了一种日常吧。
无怪乎,每有乱世来,社会开始出现大规模食人现象,它后面几乎都会紧接着一个强力王朝或稳定秩序的建立。
因为,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些乱世中极致的黑暗,恰恰给终结乱世者赋予了无上的功业和德业!
那是真正的解民于倒悬,救人于汤火,让天下恢复基本人道秩序。
当然,这种对食人记忆的恐惧,也构成了社会渴望统一、稳定与仁政的深层心理基础。
所以,乱世来临,众心渴望圣人出。
人心即天命,人心所望即天命所归。
因此,从这个程度来讲,中原的这种吃人现象,对赵怀安是有利的。
乱世越惨,基本盘就越稳。
但赵怀安的灵魂不允许他坦然接受这些。
他能接受这是极端的无奈,大军无粮,濒临绝境,以人为食成为苟延残喘的唯一选择。
但他不能接受如蔡州军这边,明明有粮,却依旧吃人为乐,为豪。
这已经是极致的道德沦丧。
他心中没有一点同情,也不愿意去理解,他只想杀了这些蔡州兵。
蔡州兵是猛,但此时孙儒军中的蔡州兵却和老忠武军时期的蔡州兵是决然不同的。
如王环这些蔡州武士,他们少时就随父辈从军,在大唐的旗帜下转战南北,荣耀感、持久的武艺训练,是他们战力的来源。
但现在这些蔡州兵,他们的勇悍实际上就是这种食人凶残的一体两面。
他们内部的这种食人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们内部某种病态的凝聚力象征,也是锤炼他们敢战之气的手段。
而当一种现象已经成为文化,你要赵怀安去甄别什么?
甄别那些蔡州兵,有多少是粮尽时无奈吃的?还是破城后以食人作为狂?
赵怀安甄别不了,他也不想甄别。
在乱世中,他直接给了最直接的行动。
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他就是要以酷烈的手段,让世人都知道,有些事,你做了,老天不收你,我保义军收你!
同时,他也需要这场屠杀,向颍州、陈州这些盟友,传递一个信号。
那就是那种毫无底线、人性沦丧的乱世法则,在我赵怀安这里行不通。
跟我走,那就守我赵大的规矩!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其实,赵怀安打一开始就没想要过这批俘虏,因为这批俘虏张自勉肯定是想用的。
自己有道德追求,要正人心,但张自勉可不在乎这个,他只会从现实角度,去吸纳这批俘虏,充实他的军力。
但这与赵怀安的利益是相背离的,虽然自己答应推张自勉为忠武军节度使,但一个强大的忠武军是不符合自己利益的。
到时候,张自勉来请求要俘虏,他不答应,就会让张自勉心生芥蒂,后面联盟也是名存实亡。
所以,赵怀安有太多理由去决定这批蔡州兵的命运了。
此战,不留俘虏。
周德兴亲自踞马在后方指挥,手里令旗不断挥舞,调度各都对包围圈内的蔡州兵剥笋子。
他没有急于进攻,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圈内那些跌倒,爬起,绝望哀嚎的溃兵。
六千保义军重步,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着,槊尖如林,寒光闪烁,就是向里面挤。
原来杀人,有时候是真不用刀的。
而这种杀戮方式甚至比刀箭更快。
此时,圈内的一处,陈璋那面曾经代表前阵排阵使权威的大纛已经彻底被踩在地上,无人问津。
而陈璋本人已身中数箭,被几名牙兵搀扶着,面色惨白地望着四面合围的赤色潮,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身边的残部越来越稀疏,哭喊声、求饶声、临死前的惨叫此起彼伏。
“降了!我们降了!”
终于,有人崩溃地扔掉了手中的残刀,跪倒在泥地里,双手抱头,涕泪横流。
就仿佛是瘟疫一样,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去下兵器,匍匐在地,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一条活路。
但等待他们的,并非宽恕。
周德兴冷漠地抬起手,向前一挥。
“杀。”
前排的步槊手并未放下长槊去捆绑俘虏,反而在队副的喝令下,齐齐向前突刺!
无数跪地请降的蔡州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锋利的尖捅穿胸膛、脖颈、腹部。
惨叫声骤然拔高,又迅速被更密集的刺击声和金属入肉声淹没。
这只是开始。
部分保义军刀盾手和弓弩手从阵隙中冲出,手持横刀、短斧,对着那些已经失去反抗意志、甚至试图逃回跪地人群的溃兵,冷酷劈砍。
但这种见血的屠杀只停留在外围,在更里面,大批蔡州兵实际上已经被践踏死,或者憋死了。
张自勉站在吴王的四驴宝车上,随着保义军主力大军穿过战场,但头却时不时望着战场中央。
那边的哭喊声一直不绝,他几次欲言又止。
他是对这些俘虏有念想的,这些悍卒要是能收编,对日后在蔡州立足是大有裨益的。
但此刻,张自勉一句话不敢开口。
他只是看着这位吴王的侧脸,就丧失了全部勇气。
这位年纪甚至只有他一半的藩王,心思之深沉,杀伐之果断,都远超自己想象。
那些俘虏的命运,早就注定,而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也早被人家看穿。
他只能默默地站在吴王身边,随着大军,缓缓开出战场。
战场中央的屠杀仍在继续,但已经接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浓烈到最迟钝的武士都受不了了,一些颍州的土团已经找地方开始呕吐。
当杀戮终结时,战场中央已是一片修罗场,尸体层层叠叠,血水汇成小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
这是保义军第一场在战争中如此集团性歼灭一支军队。
不论是好是坏,它都是一支军队成长的过程,也是必经之路。
而在这个过程中,赵怀安始终没有回头。
站在驴车上,赵怀安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正在撤退的孙儒军烟尘。
他的选择,他负责!
在这浮生若梦,人命如草芥的末世,仁慈是要有的,铁血也是要有的。
历史会如何记载今日,后人会如何评说,此刻的赵怀安无暇顾及。
但他知道,要在这乱世活下去,甚至终结它,有些血,必须流;有些罪,必须扛。
而是非功过,当然也是他一人担之,也许这就是王的使命吧!
但后世荣辱就真的说的清吗?
就如同当年始皇帝一般,你觉得在那个历史时间,出现这样的帝王,是幸还是不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远处的哀嚎声终于结束了,赵怀安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所有烦躁都吐出胸腔,然后对前面架车前的牛礼,喊道:
“速度慢一点,压着点行军速度,让兄弟们别太上头!”
于是,宝车放缓,在大纛与无数旌旗的引领下,保义军主力如同移动的赤色山岳,缓缓拔军,向北压去。
而后方结束杀戮的保义军步甲们也在营将们的调度下,重新整队,随着保义军大纛向前开拔。
军阵严整,甲光映日,万余步骑身上还带着血与沙,便追随着大纛,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所过之处,望风皆靡。
保义胜军刚过瓦关集,赵怀安忽然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急报。
从陈州下来的踏白,带着一个陌生人来到了军前。
很快,前军警跸的“无前都”都指挥傅彤,在背嵬们的导引下,奔走至驾前。
傅彤甲胄铿锵,大步向前,单膝点地,声音沉稳有力:
“报!”
“大王!游弋在陈州的踏白获一人,自称是秦宗衡的使者,欲求见大王!”
此时,宝车已暂时停下。
赵怀安正打量不远处蔡州军的瓦关集大营,听到傅彤的禀报,他转过脸,没有说话,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下傅彤。
傅彤的明光铠上蒙着尘土,黯淡无光,头盔下的脸庞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不过眼神还是那么明亮,尤其是此时面驾,就更是激动。
赵怀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笑道:
“傅三,你这一路在前面开道,可还顺遂?前军将士们,气力如何?有无见到孙儒的溃兵或零星游骑?”
傅彤下意识挺胸,似乎将要胸膛中所有的忠诚与勇力都展露出来,他大声回答:
“回大王!前路并无大股敌踪,只撞见些零散逃命的蔡州溃兵,已尽数被末将所部驱散、斩杀。”
“弟兄们气势正盛,心气也高,都巴不得能再追上一阵,多砍几颗败兵的人头!只是......”
他略一犹豫,还是照实回禀:
“只是上午一战,兄弟们猛打猛杀,浪费了不少气力,这会确实有点疲惫。”
可说完,傅彤却又大声喊道:
“可大王放心!胜利的味道足以让兄弟们气力百倍!”
“我军必胜!”
赵怀安听完后,哈哈大笑,倒是冲淡了之前屠杀带来的沉郁氛围。
“好!好啊!”
赵怀安边笑边用力拍了一下宝车的栏杆,转而对旁边听得有些不明所以的张自勉朗声道:
“张公,你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保义军的好儿郎!这就是我赵大麾下的虎将!”
他伸手指着仍单膝跪地的傅彤,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自豪:
“张公,这小子叫傅彤,傅三郎!你别看他现在只是我前军‘无前都'的都指挥,但可是统率我上千精锐!”
“这小子,当初在长安,跟着老周打硬仗的时候,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
“章敬寺那一战,贼兵凭寺墙死守,箭如雨,咱们几次仰攻都受挫,伤亡不小。”
“就是这小子,当时还只是个小营头,愣是敢带着手下百来号人,就这样扛着伤亡,攻上去了,为我歼灭黄邺军团立了头功!”
张自勉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傅彤几眼。
他是晓得保义军的长乐坡之战的,而这一战的关键就是拿下了章敬寺阵地,没想到是眼前这名武士立下的。
于是,张自勉连忙拱手道:
“大王麾下,果然是猛将如云,豪杰辈出!这位傅都头,确是虎狼之姿,勇不可当!真羨煞了!”
赵怀安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对傅彤抬了抬手:
“起来吧,傅三,既然兄弟们疲惫,就传令前军,原地暂歇,严密警戒。”
“此战,我们怎么打怎么有!”
“你去让那个使者过来,我倒要看看,这败军之将,事到如今,还能有何花活!”
“末将领命!”
傅彤大声应道,利落地起身,就要离开。
但赵怀安又喊住了他,随后从车上取下一面,给那傅彤:
“记得把甲胄擦擦,我保义军的好汉,不光要能打,还要帅!”
“帅是一辈子的事!”
“这是心气!”
傅彤心中激动,大吼:
“是!”
随后恭恭敬敬用双手捧着那绢布,再一步步后退,从背嵬武士们夹着的通道中离开了。
对此,张自勉已经算是对这位吴王再没有一句话可说了。
吴王不出,奈苍生何!
自己该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为家族,都要抓住!
又片刻后,一名面色苍白、眼神惊慌的蔡州军小校被背嵬们推了进来。
此时,这名小校佩刀早已被卸下,双手也被草绳缚于身后,嘴唇干裂,额头上还带着汗迹,就这样跪在车下。
赵怀安居高临下,目光落在那小校身上。
小校被这目光一扫,心慌得不行,也不说什么自己是使者,应该有份体面。
他勉强仰着头,声音发颤,开口:
“小………………小人奉......奉秦使君之命,特来拜见吴王…………………………有书信呈上......”
说着,他努嘴表示自己的衣兜里有信。
旁边,赵虎一把将这人翻过,从他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之后由侍立在车旁的赵六接过,检查无误后,转呈给赵怀安。
赵怀安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大意是:
“吴王鉴:伪贼孙儒,不自量力,犯虎威而自取败亡,此天理昭彰!某忠武旧部,素知朝廷法度,今孙儒势败,其残部不足为虑。”
“某愿率本部兵马,献孙儒首级,即刻退出陈州,返还许州,听候朝廷调遣。”
“望吴王明鉴,允我等迷途知返,共保忠武一方安宁。若许,请退兵三十里,容某等整军。”
“忠武军陈州行营主将、蔡州兵马副使秦宗衡顿首。”
可赵怀安看后,讥诮:
“写的比唱的好,背刺友军,一丘之貉,还想和我谈条件?”
张自勉那边也随着看完,听罢,对赵怀安低声道:
“大王,秦宗衡的心思,和之前咱们预料的不差。”
“蔡州军内部貌合神离,这秦宗衡见孙儒战败,欲吞其部以自肥,再献首求和,退回许州保存实力。”
“而我军刚经大战,若允其请,可兵不血刃解陈州之围,且得孙儒首级,威震蔡许。’
“只是......此人反复,不可轻信。”
赵怀安摇头,嘲讽:
“且看他的诚意!想和谈条件,等他真杀了孙需再说!”
说罢,那蔡州信使就被带了下去。
这个插曲丝毫没有影响赵怀安,他随后下令:
“各军今夜就在这里过夜。”
“前军哨骑扩大搜索范围,密切关注陈州城下蔡州军两部的动向!”
他笃定,秦宗衡接到这个回复后,必然会加快对孙儒下手的步伐。
而孙儒......会坐以待毙?
先让他们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