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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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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五十七章 :纵横(万字大章)

    五月初六,已正三刻,淮北平原,陈州西南十里。
    千骑驰骋,卷起千层沙,正滚滚向北。
    为首一人,赤袍虬髯,身披曜日精甲,头戴一顶唐军制式的凤翅兜鍪,却特意将兜鍪两边的护颈耳子翻了上去,露出刚硬如铁的下颌与颈项。
    此人,正是保义军飞龙都兵马都押街,人称“赛子义”的刘知俊。
    他身后,千骑飞龙军皆着赤甲,马裹兽皮,人人背负强弓,腰悬横刀,马鞍旁或悬骨朵,或插飞斧,杀气腾腾。
    队伍最前方,一面赤底金边的“保义”大旗迎风招展,旁边那面踏火飞龙认旗更是猎猎作响,龙身随着旗面舞动,仿佛随时要破旗而出,择人而噬。
    队伍行进间并不急促,而是保持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尘,在平原上拉出一道长烟,直指东北方那隐隐可见的城池轮廓。
    “都押,前方十里,便是陈州了。孙儒大营,就在城南三里外官道东侧。”
    副手华洪策马与刘知俊并辔,低声道。
    他是刘知俊的老搭档,自徐州从军时便相随,极是默契。
    刘知俊眯起眼,眺望北方。
    天高云淡,能见度极好,已可隐约望见陈州城楼上的旌旗,以及城外那片连营的炊烟。
    他控御缰绳,战马“哧哧”喷着白气,继续向前,随后刘知俊回身,声音如铜钟:
    “兄弟们,都看到了?”
    “前面就是孙儒那恶畜的老营!陈州城被围了快两个月,赵使君在内苦苦支撑。今日我等奉大王令,来这里,不是为了攻寨,不是为了解围......”
    他猛地一顿,音量陡然拔高:
    “我等是来这里,告诉他们一件事!”
    千人骑兵呼哈,马蹄声疾,风声呼啸。
    他们看着刘知俊将马槊高高举起,槊尖直指天际,怒吼:
    “人所为人,不过是一口良知气血!”
    “牲畜尚不食同类,可那蔡贼,吃人心肝,食人血肉,这是畜生都不如!”
    “所以我们这次来,不为解围,就为杀光恶畜!”
    说着,刘知俊深吸一口气,胸腔仿佛要炸开,将最后一句咆哮而出:
    “杀光恶畜!”
    “杀光恶畜!”
    “杀光恶畜!”
    千骑齐吼,声震四野。
    吼罢,刘知俊不再多言,只将马槊向前一挥:
    “飞龙都!”
    “踏营!”
    “踏营!踏营!踏营!”
    吼声中,千骑开始将速度启动。
    千余匹战马嘶鸣着放开四蹄,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孙儒大营的方向猛扑过去。
    铁蹄轰鸣,大地颤抖。
    赤色的骑潮在平原上铺开,卷起漫天的黄沙,压向那片连营。
    孙儒大营,中军高台。
    孙儒正与麾下众将议事。
    此刻他身穿全铠,外罩一件猩红披风,正坐在胡床上,冷眼看着下面争吵的部将。
    “大帅,项城来的这支保义军,不过万余人,且多是步卒。咱们围城兵马上三万,怕他作甚?不如分兵一半,先扑灭了他,再去打陈州!”
    说话的是孙儒的族弟孙程虎,现任左军都指挥使,一脸横肉,惯打硬仗。
    “不可!”
    人群中,牙将柴在用出列抱拳:
    “大帅,赵怀安此人,起于微末,用兵诡谲,善出奇兵。”
    “他敢背水下营,直插我军侧后,必有底气。”
    “况且他麾下保义军,多我昔日忠武老人,战力强悍,冒然分兵,恐有不逮啊!”
    “小柴莫不是被南兵吓破了胆?”
    孙程虎冷笑:
    “什么保义军,我视其如土鸡瓦狗!我蔡州儿郎,哪个不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还怕他?”
    “你......”
    柴再用正要反驳,忽听营外传来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起初隐隐约约,似远雷滚动,很快便清晰起来。
    而外围岗哨也看到了数里外激荡起的烟尘,惊骇下纷纷拼命摇着铜钟。
    尖锐的钟鸣声迅速传遍了整条防线。
    营中众将脸色一变。
    孙儒猛地从胡床上站起,几步抢到高台边缘,手搭凉棚,向西望去。
    只见西面平原上,一道黑色的烟尘长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大营扑来。
    烟尘前端,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黑点!
    看那声势,至少上千骑!
    “敌骑来袭!”
    已有哨骑纵马奔来,大吼:
    “大帅,南面保义军骑兵来了!”
    “多少?”
    孙儒厉声喝问。
    “约......约干骑!打飞龙旗号!”
    “干骑?”
    刘存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千骑就敢来冲我三万大营?好胆!也敢欺我忠武军无人?”
    那边,智将贾锋却眉头紧锁,劝谏道:
    “大帅,这恐是诱敌之计。彼以千骑前来挑衅,必是激我军出战,他好趁乱掩杀,或另有伏兵。”
    孙儒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骑队,眼神阴晴不定。
    他久经战阵,自然看出这支骑兵行进间章法严谨,虽只千骑,气势却如万军。
    尤其是那杆飞龙认旗,他听说过,一直就是保义军的精锐中的精锐。
    现在为将者叫刘知俊,也是名传天下的猛将,素有万人敌之称,不可小觑。
    “传令!”
    孙儒决断极快:
    “李简、李厚、刘存、李琼听令!”
    四名穿着明光大铠,矫健猛蛰的骑将跃然而出,抱拳应声。
    “你四人率所部精骑出击,拦截敌部!”
    “陈璋、许德勋。”
    “末将在!”
    “你二人领所部出营布方阵,弓弩压阵!”
    “喏!”
    “姚彦章、秦贤!”
    “末将在!”
    “你二部率右军待命,听我旗号!”
    “得令!”
    军令一下,大营顿时沸腾。
    号角呜咽,战鼓擂动。
    李简、李厚、刘存、李琼四人已跨马提槊,兴奋地带着所部精骑出营。
    这些人都是沙场悍将,虽然对于保义军的名头是有些顾忌的,但临了对阵,那也是天王老子都要杀他一杀。
    而他们麾下的精骑,也多是原忠武军牙兵出身,悍勇嗜杀,闻战则喜。
    他们迅速披甲上马,从营门蜂拥而出。
    与此同时,陈璋、许德勋指挥步甲快步出营,在营前三百步外迅速布下一个厚实的方阵。
    前排大槊,中排弓弩,后排刀楯,阵型严密,显然是久经操练的老卒。
    孙儒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麾下迅速做出反应,心中稍定。
    他倒要看看,这刘知俊带千骑前来,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营前三里,旷野。
    刘知俊已看到了前方营门大开,敌军涌出。
    只见一千余骑从营中冲出,在营前迅速列成突击阵型,打的是“李”“刘”旗号。
    其后,更有大股步卒出营列阵,弓弩如林,严阵以待。
    此时,前方兜抄回来的骑将张归弁带着侯瓒快马奔来,大喊:
    “都押,贼军出营了!骑兵约一千,步卒两千在后压阵!”
    刘知俊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才出一千骑?孙儒这恶畜,看不起咱飞龙都啊!”
    他猛然勒马,青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随后身边的旗将猛然压下大旗,周边的号手也吹着变奏号,很快千余飞龙骑开始缓缓减速,在距离敌骑约二里地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军遥遥相对,旷野上一时寂静,只有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和旗帜猎猎作响。
    孙儒军这边,骑将刘存见对方勒马不冲,以为其怯,更是狂傲。
    他策马出阵,手中长塑指向刘知俊,大喝道:
    “对面可是淮南刘知俊?区区千骑,也敢来撩虎须?识相的,下马受缚,我或可在大帅面前保你个全尸!”
    此时,刘知俊也已经带着张归弁、侯瓒等十来个骁将奔了出来,距离对面不过五百步。
    闻听对面狗叫,刘知俊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远远传开:
    “狗叫狗叫!”
    “我道是谁,原来是孙儒帐下啃人骨的恶畜!怎的,吃人肉吃多了,不会说人话了?”
    这话恶毒至极,刘存、李简、李厚、李琼四将顿时暴怒,脸涨成猪肝色:
    “找死!儿郎们,随我杀光这群南蛮子!”
    “杀!”
    一千蔡州精骑发出震天吼声,启动冲锋!
    此时刘知後也奔回本阵,在还有一段距离时,猛地将马槊向下一压:
    “飞龙都!”
    “锋矢阵!”
    “锋矢!锋矢!”
    令下,千骑奔冲!并在冲锋中,转变队形,很快就形成一个尖锐的锥形阵。
    刘知俊带着张归弁、侯瓒等十来骑自然是那最锋利的尖,华洪居左,另一猛将魏宏夫居右,三人呈品字形突前。
    “进!”
    刘知俊大喝。
    “进!进!进!”
    飞龙都开始加速。
    起初不快,如同蓄力的巨蟒,待冲出一里后,速度已然提起。
    千匹战马放开四蹄,铁蹄敲打着大地,发出恐怖的轰鸣。
    整个锥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向扑来的敌潮!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五十步!
    双方骑士已能看清对面狰狞的面孔,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
    刘知俊伏低身子,将马槊放平,槊尖直指迎面冲来的刘存。
    刘存同样平端长槊,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溅出火星。
    三十步!
    “杀!!!”两人几乎同时咆哮。
    “轰!!!”
    两股铁流狠狠撞在一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刘知俊的槊尖,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刘存的槊尖。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刘存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槊杆传来,虎口剧震,长槊几乎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刘知俊的膂力,竟恐怖如斯!
    两马交错而过。
    刘知俊根本不给刘存调整的机会,槊杆顺势一荡,槊纂如毒龙摆尾,狠狠扫向刘存侧肋!
    刘存慌忙侧身闪避,堪堪躲过,槊簒擦着甲叶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他还未喘口气,刘知俊身后的张归弁,已刺来第二槊!
    这一槊如雷霆刺出,直取刘存咽喉!
    快!太快了!
    刘存亡魂大冒,拼命向后仰身。
    槊尖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将护颈的皮绳切断,在他咽喉上留下一道血痕。
    若是慢得半分,此刻已是喉穿人亡!
    三合之内,刘存险死还生,斗志瞬间崩溃。
    他再不敢与刘知俊这拨人照面,拨马就想往更深里冲。
    可他往里面冲,迎面就遇到了骁将安仁义,他早就见了这敌将,直接狞笑一声:
    “走哪?”
    话落,胯下青骢马只是几个腾跃便迎上刘存。
    这刘刚刚险象环生,整个人正后怕,人明显慢了几拍。
    那边的安仁义也不用槊,反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柄铁骨朵,抡圆了狠狠砸在刘存的肩甲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刘存身上明光铠的肩甲直接凹陷下去一大块,他“哇”地惨叫一声,从马背上直接栽了下去,生死不知。
    主将落马,附近蔡州骑兵顿时大乱。
    而飞龙都的冲锋却如热刀切黄油,直接将敌阵撕开!
    最前方,刘知俊依旧是一马当先,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马槊翻飞,或刺或扫,每一击必有一人落马。
    华洪、魏宏夫分居左右两翼,同样勇不可当。
    身后飞龙骑士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掩护,在混乱的敌阵中反复穿插、切割。
    交手不过半刻,蔡州千骑已散了一角。
    剩下的李简、李厚、李琼见折了刘存,又见飞龙骑如此凶悍,哪还有战心,发一声喊,四散溃逃,准备从其他地方撤回营地。
    刘知俊也不追击溃兵,带着飞龙骑继续向前。
    前方是营前严整的敌军步阵,更远的前方,高台上又站着了一群身影,应该就是孙儒等人。
    于是,刘知俊运足气力,声如霹雳,在战场上空炸响:
    “孙儒老狗!”
    “你就这点本事?派条野狗出来,不够乃公活动筋骨!有胆的,自己下来!”
    声音滚滚,传遍营区。
    营前步卒方阵一阵骚动,士卒们面面相覷,脸上皆有惧色。
    刚才骑兵交锋,他们看得清楚,自家那一千精骑,在对方手下竟如土鸡瓦狗,半刻即溃。
    这保义军骑都,真就和传闻一样,神鬼辟易?
    高台上,孙儒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见到麾下精骑在同等数量的情况下,只是半刻就被人家冲得七零八落。
    这保义军的勇猛,远超他的预料。
    “大帅,这刘知俊骁勇,不可小觑。不如......”
    此时,在用仰头,还在劝。
    “闭嘴!”
    孙儒厉声打断,眼中凶光闪烁:
    “他再勇,也不过千人!我营中尚有精骑三千,步卒逾万!”
    “传令,右军所有骑兵全部出营!给我国死他!我要将刘知俊碎尸万段!"
    “大帅三思!”
    柴再用急道:
    “敌军只出千骑挑衅,后方必有大军策应。若我将所有骑兵投入,万一敌军伏兵齐出......”
    “伏兵?”
    孙儒冷笑:
    “赵怀安总共才多少兵?项城大营距此十五里,他若有伏兵,早该出现了!这刘知俊就是狂妄自大,孤军来送死!不必多言,执行军令!”
    “得......得令。”
    柴再用无奈,只得传令。
    营门再次洞开。
    又有两千骑兵涌出,这一次,阵容更加庞大。
    这两千骑是孙儒压箱底的本钱,其中八百人是他从蔡州带出来的最核心的牙兵,人人铁甲,马匹雄壮。
    两千骑出营后,并未立刻冲锋,而是在步卒方阵两翼展开,形成夹击之势。
    显然,孙儒是想用步卒正面顶住,骑兵两翼包抄,将刘知俊这千骑彻底围歼。
    刘知俊看着对面营中又涌出大批骑兵,不惊喜。
    他将马横在马鞍上,竟然好整以暇地取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又将水囊抛给身后的张归弁。
    “都押,贼军又出两千骑,合计已有三千。咱们.......
    张归弁有些担忧,一对一千,他们有必胜把握。
    一千对三千,且对方还有两千步卒压阵,这就凶险了。
    刘知俊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小张,怕了?”
    “怕个鸟!”
    张归弁瞪眼:
    “只是咱们就一千人,硬拼三千骑,再加步卒,怕是要折损不小。”
    “谁说要硬拼了?”
    刘知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大王让咱们来邀战,可没让咱们来送死。”
    “邀战嘛,就是要打得漂亮,打得痛快,还要打得......让他孙儒气得哇哇叫!”
    他拨转马头,面对已列阵完毕,杀气腾腾的敌军三千骑、两千步,突然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呜嗷!!!”
    啸声如龙吟,如虎吼,高亢入云,响彻周遭!
    啸声未落,刘知俊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斯一声,竟不冲向敌军大阵,反而斜刺里向东北方向,也就是陈州城的方向冲去!
    “飞龙都,随我来!”
    众骑将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毫不犹豫,带着所部拨马紧随。
    赤色骑队划出一道弧线,避开正面敌军,沿着战场边缘,向着东北方那巍峨的城池疾驰而去。
    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将孙儒大军抛在身后。
    这一下变故,让孙儒和麾下众将全都惜了。
    刚刚还准备回奔后营,忽然见到营内又出了骑兵,李简、李厚、李琼三将担心交不了差,于是又收拢着部下追了过来。
    此刻见飞龙骑要跑,李简大喊:
    “追!他们要跑!”
    说着带着二李就去追。
    可大营里,高台上,贾锋眯眼瞧着飞龙都奔驰的方向,脸色一变,对孙儒喊道:
    “大帅,敌骑要去陈州城下!”
    “去陈州城下作甚?”
    孙儒一时没反应过来。
    贾锋急道:
    “必是为耀武,鼓舞城中士气!”
    孙儒这才醒悟,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追!给我追!绝不能让他靠近陈州!”
    命令下达,战鼓雷鸣,近三千忠武骑急忙拨转方向,开始追击。
    但刘知俊起步早,马快,又是有意为之,岂是他们轻易能追上?
    只见赤色骑队如一阵狂风,卷过平原,直扑陈州南门。
    陈州城南门城楼。
    陈州刺史赵犨,此刻正扶垛而立,远眺城外战事。
    自大郎战死后,赵犨就没下过城头,连续熬这么久,他的两眼深陷,脸颊也瘦削,须发皆白。
    陈州被围近两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他全靠着一口忠烈之气,激励军民死守。
    方才西南方向爆发的战斗,他在城上看得分明。
    当看到那支打着“飞龙”旗号的骑兵,以千骑之众,摧枯拉朽般击溃孙儒军的精骑时,他忍不住拍垛叫好!
    “是保义军!是吴王的援军!”
    身旁,他的弟弟赵昶,也是陈州防御都指挥使兴奋大喊:
    “兄长,援兵到了!”
    赵犨点点头,眼中闪过欣慰,但依旧冷静:
    “兵是到了,但只有千骑。孙儒主力未动,此战凶险。”
    正说着,却见那支赤色骑队在击溃敌骑后,并未撤退,也未继续攻击步阵,反而呼啸着,向着陈州城方向奔驰而来!
    “他们………………这是要来城下?”
    赵昶愕然。
    赵犨眯起眼,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骑队,尤其是为首那员虬髯猛将,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保义军!好一员猛将!这是要当着孙儒三万大军的面,来我陈州城下问好啊!”
    说话间,刘知俊已率千骑冲至城下半里处。
    这里已在守军弓弩射程边缘,不远处就是孙儒大营。
    身后,孙儒的三千追兵烟尘滚滚,正在迫近。
    刘知俊勒马,抬头望向城楼。
    他视力极佳,一眼便看到垛口后那个身形瘦削,甲胄鲜明,气度不凡的老者,心知必是赵犨。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运足中气,向着城上抱拳,声如洪钟:
    “吴藩保义军飞龙都押衙刘知俊,奉吴王殿下令,特来拜会赵使君!”
    声音清清楚楚传上城头。
    城上守军闻之,无不振奋!
    心知,大郎临死前没骗他们,保义写真来救他们了!
    赵犨哈哈大笑,也抱拳回礼:
    “刘都押骁勇,老夫在城上看得真切!多谢吴王援手,多谢将军扬威!”
    刘知俊又道:
    “赵使君坚守孤城,忠烈无双,天下皆知!我家大王言,陈州绝不会陷!今日刘某来此,别无他物相赠......”
    他猛地将手中马槊一振,槊尖上鲜血未凝,在阳光下闪耀刺目光芒:
    “且看刘某,为陈州再冲一阵!”
    说罢,刘知俊不等赵犨回应,猛然拨转马头,面对已追至三百步外的孙儒三千骑士,厉声吼道:
    “飞龙都!赵使君在城上看着呢!让陈州的弟兄们瞧瞧,咱们保义军的威风!”
    “杀!杀!杀!”
    千骑齐吼。
    “随我,杀回去!”
    赤色骑队再次启动,这一次,竟是迎着三千追兵,又反冲而去!
    城楼上,赵看得热血沸腾。
    他猛地推开牙兵,大步走到城楼战鼓旁,一把抢过鼓槌。
    随后,赵双臂抡圆,将鼓槌狠狠砸在鼓面上!
    “咚!!!”
    一声闷雷般的鼓响,震动城楼。
    “咚!咚!咚!咚!咚!”
    赵犨须发戟张,用尽全身力气,擂响了战鼓!
    鼓声激昂,雄壮,带着坚守两月的郁愤,带着看到援兵的狂喜,更带着对城下那员虎将的激赏!
    “为刘将军擂鼓!为保义军助威!”
    赵一边擂鼓,一边嘶声大吼。
    城上守军受此感染,纷纷举起刀枪,齐声呐喊:
    “刘将军威武!"
    “保义军威武!”
    呐喊声、鼓声,汇成一股洪流,从城头倾泻而下。
    刘知俊听得身后鼓声呐喊,胸中豪气冲天。
    他厉啸一声,马槊向前:
    “杀!”
    一千飞龙骑,在震天鼓声中,如同注入神威,狂飙突进!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五十步!
    双方再次对撞!
    这一次,刘知俊将勇武发挥到极致。
    他根本不闪不避,直冲敌阵最密集处!槊出如龙,每一击必有人落马。
    他身后千骑同样悍不畏死,紧随主将,勇不可当,狠狠插进敌阵!
    甫一接战,孙儒骑兵的前锋便被冲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骨骼碎裂声、兵器撞击声、战马悲鸣声、垂死惨嚎声,汇成一片死亡的狂啸。
    刘知俊的青骢马速已达巅峰,借着一往无前的冲势,他手中马槊如同毒龙出海,第一击便洞穿了一名持旗牙将的胸膛,将其连人带旗挑飞出去!
    槊杆承受巨力,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却又在刘知俊蛮横的腕力下猛然弹直,顺势横扫,又将侧面一名敌骑砸得颈骨折断,栽落马下。
    刘知俊太过勇猛,所过之处竟无人能挡他一合。
    他左冲右突,连挑十余名敌骑,其中还包括一名有名有姓的忠武宿将。
    一众忠武骑士胆寒,阵型开始松动。
    此时,骑兵大纛下,作为出战骑兵大将的孙程虎看得目眦欲裂,那淡蓝色的眼珠几乎要喷出火来。
    “挡住!给我挡住!集中起来压上去!不要散!”
    “弓骑集中,射那个刘知俊!射死他!”
    孙程虎疯狂地挥舞着马鞭,嘶声怒吼。
    然而,战场的喧嚣与混乱,使得命令传递变得迟滞。
    后阵的骑兵刚想前出,却很快就被飞龙骑冲了上来,惊骇间,胯下战马纷纷从两侧避开。
    而两翼的忠武弓骑试图集中攒射刘知俊,却发现他并非孤军深入。
    保义军整个锋矢阵浑然一体,突前的知俊固然耀眼,但其身后的张归弁、侯瓒、安仁义、王审知等将佐,以及更外围层层叠叠的保义骑兵,都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所以箭矢往往落入阵内,也无法攻击到最前的刘知俊。
    刘知俊已经杀得性起。
    他身上的赤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兜鍪不知被谁劈了一刀,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侧面的护颈耳子也被打歪,但他恍若未觉。
    马槊的锋刃已经崩缺,他便索性将槊杆当作铁棍,横扫竖砸,每一击都蕴含千钧之力,碰着即死,沾着即伤。
    青骢马通灵,载着他在混乱的敌阵中灵活腾挪,时而加速冲刺,时而原地盘旋,马蹄所至,敌骑纷纷辟易。
    终于,在连续击溃了三层阻拦后,刘知俊眼前豁然开朗,他竟然生生凿穿了忠武军的整个骑阵。
    而前方不远处,正是那杆高高飘扬的“孙”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孙程虎。
    两人相距,不过百余步!
    刘知俊甚至能看清孙程虎脸上那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交织的扭曲表情。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将手中已经有些变形的马槊遥遥指向孙程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
    “恶畜!可敢与刘知俊决死一战?”
    这一声吼,如同晴天霹雳,不仅震得孙程虎浑身一颤,连他身边护卫的牙兵都下意识地勒马后退半步。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所有还在杀的双方骑兵,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杆“刘”字旗下,那个血染征袍,却昂然神威的身影。
    孙程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青红交加。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牙龈咬得咯咯作响。
    作为骄傲的悍将,他被敌将如此直呼挑衅,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他恨不能立刻拍马夹,将刘知俊斩于阵前。
    然而,理性告诉孙程虎,此刻要是应战,他凶多吉少。
    这个刘知俊之勇,已非常人可敌。
    自己虽也悍勇,但论单打独斗......他没有必胜把握。
    更重要的是,刘知俊并非孤身一人,其身后那支虽经战却依旧杀气冲天的保义骑兵,同样是猛将无数。
    耻辱与理智在孙程虎心中激烈交锋。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暴怒的血性。
    他死死盯着刘知俊,从牙缝里进出几个字:
    “弓弩手!攒射!给老子射死他!”
    牙兵队伍都是携带弓弩的,听令后,纷纷抬起弩机。
    但刘知俊何等机警,在孙程虎怯弱不应,就已洞悉其意。
    他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无胆鼠辈!也配称忠武好汉?儿郎们,这一战杀得舒服!咱们回去吃午饭!”
    “回营!”
    说罢,他不等弩箭射来,猛地一勒马缰,青骢马人立而起,随后头也不回,向前奔驰,方向正是本军项城大营所在。
    外围的忠武军骑士本就已胆寒,见刘知俊冲来,下意识地向两旁闪避,竟无人敢于上前阻拦。
    于是,实际上依旧有两三千骑的忠武军,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支千余人的保义骑兵,如同旋风般从自家阵内凿穿,扬起漫天尘土,径奔项城。
    这一刻,孙程虎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眼睁睁看着刘知俊的背影,嘶声下令:
    “追!给老子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然而,刚刚两军对冲,你这些人都不敢直面其锋,现在人家凿穿你阵,你还有胆追?
    但上命难违,得令的忠武军骑士们再不愿,也只能装模作样去追击着。
    而此时,陈州城头早已沸腾。
    城头上的陈州武士们全程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骑兵对决。
    看见保义军连冲两次,杀得对面孙儒军胆寒战,最后扬长而去!
    这真是如入无人之境啊!
    这一切,都如同最烈性的醇酒,灌入每一个守军士卒几乎枯竭的心田。
    他们守城最需要这一剂强心针了。
    于是,望着已经远去的保义军,无数人扒着垛口,疯狂地挥舞着兵器、旗帜,有些人甚至激动得泪流满面,嘶声呐喊:
    “保义军万岁!”
    “刘将军威武!”
    “杀光孙儒狗贼!”
    “我们陈州有救了!”
    以前的刘知後很冲动,杀起来就上头。
    现在的刘知俊吃了几次毒打后,越发冷静。
    当他率军在孙儒军的骑兵阵内,叱咤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时,他实际上已经注意到,在自己的外围,大量的忠武军步兵正排开大阵形成包围网。
    原来,那大营内的孙儒在刘知俊冲向陈州南门的时候,就冷静下来,开始调度全军,打算狮子搏兔,将这支保义军骑军彻底歼灭。
    也是看到孙儒本阵大军整顿完毕,大举压来,他才唿哨一声,带领麾下骑兵直撤回营。
    从刘知俊击溃千骑,凿穿破阵,到城下喊话,再折身突围,最后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展现了他超一流的骑战水平。
    这也是刘知俊数次犯错,却依旧被赵怀安委以重任,因为他真就是天生的骑将。
    此刻,刘知他们见好就收,不再恋战,朝着项城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孙程虎在后紧追不舍。
    实际上,刘知俊他们的马力因为来回猛冲,消耗巨大,但好在,他们距离项城大营也不过十来里。
    在各部交替掩护中,刘知他们很顺利地就撤到了大营。
    而那边,孙程虎率兵追出十余里后,眼看接近项城联军大营外围,只见营中旌旗严整,弓弩上墙,更有大批保义军骑兵在营外列阵接应。
    看着那森严壁垒与冲天杀气,孙程虎是愤恨欲狂,却终究不敢再追。
    今日一战,折损数百精骑尚在其次,被刘知俊千骑破阵,当面辱骂、城下耀武,最后扬长而去,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想到回营后,从兄阴冷的目光,孙程虎浑身一颤,沮丧:
    “收兵!回营!”
    望着孙儒军偃旗息鼓、灰头土脸退去,项城大营瞭望台上的赵怀安与张自勉相视一笑。
    那边,抱着头盔上到瞭望台上的刘知俊,正绘声绘色讲着此战出击的过程。
    旁边的张自勉心中骇然:
    “这保义军如此勇猛?这知俊在军中排名还不算前吧,就已猛如天人,其他人等还了得?”
    而那边,赵怀安看着张自勉咋舌的样子,心中大爽,他拍着刘知俊的肩膀,大声赞许:
    “老刘此战,大涨我军威风,大挫孙儒锐气。”
    “更是让陈州军民亲眼看到了希望。”
    “赵犨公那鼓擂得好啊,这一,陈州军心,至少能再撑十天!”
    此刻,张自勉也是由衷叹服:
    “刘将军真万人敌也!今日之后,孙儒军必生惧意。我军士气,则如虹贯日。”
    然后他又对年纪比他小一轮还多的赵怀安,心悦诚服下拜:
    “大王用将,洞彻人心,未将心服口服。”
    赵怀安是一定要压服张自勉的,这关乎他构建淮北的防御网络。
    如今水师正大练,大概年底就能整训好,到时候等来年春水方生,可直接从巢湖开到大江。
    那时候他南下江东,淮北地区必须要有可靠盟友这边淮水一线。
    现在,陈州救下后,他相当于在中原腹部插入一个钉子,而等张自勉加入这个联盟中,那他就可以利用颖水、蔡水的水道,源源不断支援陈州。
    如此,陈州就不会成为飞地。
    而有了陈州在手后,赵怀安就可以将朱温压制在中原的中北部,而中南部的蔡、许则由张自勉和孙信他们交战。
    这样,保义军在整个淮水上游段就能获得安全的外部环境。
    而等自己收拾江东,就又可以利用陈、蔡、颖这些盟友作为前进基地,深入中原,如此可得当年强楚之势。
    但这里一个关键,就是让张自勉和他的颖蔡将们认清保义军的实力,不要做出误判。
    这也是赵怀安执意要拉着张自勉一军来的原因,他的兵马拢共不过两千,还真帮不上啥忙。
    但这一次陈州之战却将给这些人带来巨大的冲击。
    如此,他们就晓得,在这个乱世中,你该依靠谁!
    所以,赵怀安很是满意。
    望向远处渐渐平息烟尘的旷野,赵怀安看了下天色,缓缓道:
    “好,今日打得好,明日,骑军再出动,去双驼岗,先断了孙儒的粮道。”
    “没了粮道,他要不就是放弃蔡州,撤回许州去,要不就只能和我南下决战。
    “而我们就在这等着他们!”
    “走,摆宴,给老刘他们接风庆功!”
    说着,赵怀安揽着刘知俊,下了高台。
    营内,保义军和颍州军的武士们已经将那些得胜回来,满脸疲惫的飞龙都武士们团团围住,热烈欢呼!
    兄弟们养足精力,待明日,终有一场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