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五十六章 :黎明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项城渡口联军营盘已在颍水的晨雾中苏醒。
背靠颍水的浩大营寨,此刻宛如一头蛰伏于水畔的巨兽,正缓缓舒展着鳞甲。
东北方十五里外,陈州城下的孙儒大营彻夜火光未熄,杀伐之气隐隐迫来,让这清晨的空气都紧张几分。
保义军与颍州军合营后,两军虽仍有区分,却已然协同作战。
作为前哨与机动斥候的出哨骑队,更是被混编调度,以求发挥最大效用。
保义军衙外左厢第三都游骑旗队的驻地,位于营盘西北角,紧邻颍水河滩。
此处地势略高,可眺望北面旷野,却也首当其冲,直面可能来自陈州方向的袭扰。
骑将王环这一次决定亲自带队出哨。
王环是忠武军许州人,早在乾符二年,在西川的时候,就投到了赵怀安帐下,如今已是保义军骑军中的骁将。
其人不仅勇悍,还善兵法,在保义军中也是有名气的骑将。
这一次王环之所以主动出哨,就是为了痛杀对面的败类,这些人玷污了忠武军的军号。
此刻,王环套着精甲,随从还在帮他裹着头巾,包好头后,又套了一层垫子,最后才给王环戴上了甲胄。
也就是现在才是五月,等到了六月,天热起来,他们骑兵这样穿,压根不用接战,自己倒是要先热死。
此刻,王环就坐在小马扎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旁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里面埋着几块面饼。
他对那些也在忙碌吃早食的部下们,喊道:
“都麻利点!寅正点名,卯初出哨!”
“火兵,热水烧好没?让兄弟们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就好了,营将!”
火兵是个瘦小的少年,名叫阿丑,正手忙脚乱地将陶罐从临时搭建的土灶上取下。
罐口热气蒸腾,带着粗茶梗和少许姜末的辛辣气味。
这是赵怀安定下的规矩,但凡条件允许,出哨前必让士卒喝些热汤水,祛寒提神。
旗队五十名游骑兵已陆续起身,让骑从去打热水,自己则开始活动筋骨。
这些人都是保义军中老资格的轻骑,人人双马,善奔驰、精射猎,更兼常年在淮西,淮南的山地、水网间穿梭,对复杂地形了如指掌。
待吃了热茶,又给水囊蓄满了水,这些骑士们就开始默默收拾行装,检查弓矢,马具,将分发的干粮塞进随身褡裢里。
这种干粮是用炒面、豆粉、盐混合压制的硬饼,基本将水分炒干透了,非常耐储存。
无人交谈,只有皮甲摩擦的窸窣声、马蹄轻刨地面的闷响,以及河滩上晨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
“王营将!”
一名颍州军的队将带着二十余名骑兵走过来,抱拳行礼。
此人姓何,名敢,是张自勉麾下老卒,以骁勇机警著称。
两军合营后,他被划归王环调遣,协同出哨。
“我部已准备就绪,听候差遣。”
王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将灰里的干饼捡起来,拍了拍灰就咬了一口,随后目光扫过何敢及其身后颍州骑卒。
颍州军骑兵装束与保义军略有不同,甲胄多是唐军制式,不像保义军那样,每个武士或多或少带有一些自己置办的趁手兵刃。
不过这些人的精神头尚可,眼神里透着久经战阵的锐利,是老军。
于是,王环满意点头:
“何队将,今日哨探范围,北至陈州城南十里,东至项城东北的枯河故道,西抵颍水拐弯处的水湾。”
“重点是摸清孙儒大营周边游骑动向、粮道补给线,尤其注意有无小股敌军潜入我营地方圆十里内。”
“遇敌,小股则歼之,大股则速退回报,不可恋战。”
“明白!”
何敢沉声,又道:
“孙儒那帮食人恶鬼,鼻子比狗还灵。昨日大军营,他们定然已派尖哨摸过来。咱们得多加小心。’
“正是。”
王环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略的羊皮地图,借着将熄的炭火微光,与何敢及自家几个队将蹲在地上比划:
“这一带地势平坦,但河汉、沟渠、荒村不少,极易藏人。”
“孙儒军中多有蔡州老贼,惯于野战。咱们以小队为单位,扇形撒出去,彼此间隔不超过一里,以响箭为号......”
话音刚落,东北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旋即湮灭在晨风中。
众人立刻噤声,侧耳倾听。
片刻后,营中望楼传来梆子声,三急两缓,代表营外有异常响动,各营戒备。
王环与何敢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提前行动。”
王环果断下令:
“各队检查兵器,马匹上鞍,即刻出发!”
“何队将,你部为左翼前出,我部为右翼策应。记住,遇敌勿慌,先占地形,再图歼敌。咱们是大军的眼睛,耳朵,不是去拼命的!”
“得令!”
七十余名轻骑迅速翻身上马。
王环的副手,叫高晖,绰号“高鹞子”,年轻猛鸷。
他从旗杆上解下那面红底黑字的“保义哨马”三角认旗,紧紧绑在背上。
保义军规矩,游骑出哨,必带认旗,既为标识,亦为军魂所系。
寅正时分,天色微熹,东边天际透出鱼肚白。
营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王环一马当先,身后骑士提槊挎弓,鱼贯而出,如同离弦之箭,没入薄雾。
马蹄声起初密集,很快便化为一缕缕渐行渐远的闷雷,散向广袤的淮北原野。
几乎同时,在营盘不同方向,另外数支出哨骑队也悄悄离营。
有的是纯保义军,有的是纯颍州军,更多的还是像王环这样混编的。
他们就是战场上的触手,拉起一道道侦查网,将敌军的消息源源不断送往大营。
辰时初刻,项城大营,中军辕门。
赵怀安与张自勉并肩立于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
此处高约三丈,可俯瞰大半营盘及东北方向旷野。
营中炊烟袅袅,士卒们正在用朝食。
经过一夜休整,加上背水下营的决绝之气,联军士气颇为高昂。
远处河面上,舟船往来,仍在从颍口方向运送后续粮秣物资。
“吴王,派出去的哨骑,此刻应已与孙儒的游骑碰上了。
张自勉手搭凉棚,眺望东北。
平坦的原野上,晨雾如纱,视线不佳,但隐约能见极远处有小小的尘头升起,旋即消散。
“碰上是必然的。”
赵怀安同样吃着早饭,只是和别人不同,他的早饭种类非常多。
他先要吃大量的蔬菜,夏天新采的白苋焯熟沥水,嫩菰首切条清拌,还有掐头去尾的蒲笋切段,佐一点盐提味,满满一碟清清爽爽,皆是江淮夏日最鲜的时蔬,大口吃来解腻清口。
等像一头牛一样吃完草后,赵怀安就开始吃炙烤的肉排,有鹿脯排、牛排、羊排,烤得外焦里嫩,不重油盐,只撒少许香料提香。
张自勉在旁边看着,看这位吴王吃得那么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赵怀安见了,哈哈一笑,将一块猪排递给了张自勉,笑道:
“张使君,吃饱了才能打仗。
张自勉推辞不过,只好也坐在一边一并啃着猪排。
他心里感叹:
“到底是王爵之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顿早食吃这么好,这还是在军中。”
赵怀安仿佛是听到张自勉的嘀咕,笑道:
“这吃的好啊,才能打好仗!”
“为了保证我的饮食,我有一个专门的厨司,食材是专门采购,要不就是后方运送。”
“可能我这一顿,你别看就这点东西,但送到我这里,都是不便宜的。”
“我赵大这人也不怎么花钱,就比如我那王府,现在还用的我那岳父留下的。”
“但在这吃上,我是一点不会省。”
“很多人打仗打不明白,读书读不明白,不是脑子不行,而是吃得不行。”
“这吃饭的门道多着呢。”
说着,赵怀安已经将羊排吃得只剩下贴骨肉,直接拿起骨头开始咬,咬得满嘴是油。
而吃完羊排后,赵怀安又开始剥鸡蛋,都是煮得溏心的白煮蛋,剥壳开,溏心微流,清醇不腻。
赵怀安一边咬,一边剥下一个,还对张自勉继续说道:
“这吃好了,精力才足,才能办大事。”
“我们领兵打仗,万不能精力不济,一个错误,那就是数百上千的人命!”
“和这些比起来,我吃的这点算什么?”
“但就算要吃,也要会吃。”
说着,赵怀安已经继续饮一碗温透的牛乳,牛乳酪香醇厚,解去肉炙的燥气。
然后还没结束,他又取一小碗杂粱饭,是粟米、黍米、蒜米混煮的杂粮,颗粒分明,不稠不糯,慢嚼几口,终于吃完。
最后,赵怀安指了指,桌上的狼藉:
“得像我这么吃,还要按我这个顺序吃。”
“这般次序吃来,清蔬去膩、精肉补力、蛋乳益身、杂粮固肠,荤素相济,粗精搭配。”
“既填了饥腹、补了营生,又无精米厚味的壅滞,吃罢神清气爽,半点昏沉脑雾也无,只觉周身气力沛然。
“切不能只吃油饼,那种吃的多了,没一会就是脑子昏昏。”
旁边,张自勉憎然,只觉得这位吴王还是一个吃家。
你怎么那么会吃啊!
用湿巾抹了下嘴,赵怀安才开始点评战场:
“孙儒不是庸才,庸才是做不了忠武军那些跋扈武士们的头狼的。”
“此时我军已经压阵至其十五里外,他若连派游骑前出侦察、骚扰都做不到,怕自己人头就要被下面人给摘了。”
赵怀安耸耸肩:
“而且我倒是想让他多派些人来,让咱们的儿郎,先热热身,见见血。”
正说着,东北方向突然传来数声尖锐的响箭鸣镝声,划破晨空,隐约还有短促的喊杀与马嘶。
瞭望台上众人神情一紧。
张自勉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刀柄。
赵怀安却微微颔首,对身旁的李师泰道: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略,加强营防,弓弩上墙,但未有中军号令,不得擅出营垒接应。哨骑之事,交给哨骑自己处理。”
“遵命!”
张自勉略感诧异:
“殿下,不派兵接应?若哨骑遇伏......”
“张使君。”
赵怀安转向他,目光沉静:
“咱们的游骑,不是去观光踏青的。他们职责就是前出搏杀,清除敌军耳目,反制其哨探。”
“若事事需大军接应,要游骑何用?况且,孙儒此刻主力心思还在陈州城,派出的至多是游骑精悍,不会是大股步卒。
“以我军的精骑,论单打独斗、小群混战,那些蔡州老贼怕是不够看的。”
然后,赵怀安又指了指下方,那是保义军飞龙、飞虎两都骑兵的驻地,此刻正人马肃然,虽未出营,却已整装待发。
“况且,蔡贼汹涌,我刀也未尝不利!。”
张自勉顺着手指看去,只见那片营区旗帜鲜明,甲光耀目,虽只两千余骑,却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杀伐之气透营而出。
他心中大定,点头道:
“大王治军,果然深得法度。在下受教了。”
话落,那边号角再起,以飞龙为首的旗帜,卷着漫天烟尘,向着北方前出。
却是转任飞龙兵马都押衙的刘知俊,已经按令主动出击了。
巳时,项城东北十里,枯河故道附近。
王环勒住战马,藏身于一段干涸河床的土坡后。
他身后,跟着高鹞子和另外三名保义军骑士。
人人喘息未定,战马口鼻喷着白沫,皮甲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还有新鲜的血迹。
“清点一下。”
王环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河床对岸的灌木丛。
高鹞子快速汇报:
“营将,咱们这队干掉了四个蔡州游骑,抓了一个活口,轻伤两人,马匹无失。”
“何敢队将那边,刚才响箭为号,他们遭遇了约十骑,斩首五级,己方一死三伤,正押着两个俘虏往预设的集结点撤。”
“其他各小队,都有斩获,暂无被歼的噩耗传回。”
王环点点头,从马鞍旁摘下水囊,猛灌了几口,又递给大家:
“孙儒的游骑,比预想的要凶。这不中啊,都是硬茬子。不过,咱们更狠。
他抹了把嘴,旁边血滴晕开,脸上更加狰狞:
“抓的活口呢?问出什么没?”
“问了。”
高鹞子压低声音:
“那俩怂货,熬不住刑,撂了。”
“说孙儒大营确实粮草开始吃紧,从许州方向来的运粮队,走的是陈州西面的老官道,每隔三日一趟,每次约二三百辆大车,民夫过千,护兵五百左右,多是步卒,骑护不多。
“下一趟,就在明日午时前后经过陈州西三十里的双驼岗。”
王环眼睛一亮:
“双驼岗......地势如何?”
“问了,那地方两座土山夹道,形似驼峰,官道从中穿过,林密草深,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王环一掌拍在大腿上:
“好!这条鱼够肥!走,回营报信!”
“营将,”
高鹞子却有些犹豫:
“咱们哨探任务还没完,这就回去了?难得出来一趟。”
“屁话!”
王环瞪了他一眼:
“发现重大军情,火速回禀,就是最大的任务!这比在野地里多杀几个游骑值钱多了!上马!”
五人拨转马头,沿河床向南,准备绕道回营。
就在这时,西面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极大。
王环脸色一变,急令众人下马隐入河床更深处的芦苇荡。
“隐蔽!可能是孙儒的大股骑军!”
众人刚藏好,就见西面旷野上,烟尘大起。
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正以严整的队形,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开进。
晨曦映照下,无数矛槊如林,旌旗招展,当先两面大旗格外醒目。
一面赤底金边,上书“保义”二字;另一面绣着踏火飞龙,正是飞龙都的认旗!
“是咱们的人!是飞龙都!”
高鹞子激动地低呼。
王环也松了口气,但随即疑惑:
“他们这是......直接去找孙儒主力?”
只见那支保义军骑兵,约千余骑,径直朝着陈州方向,沿着枯河故道外侧的荒原,以中等速度稳健推进。
队伍中除了突击骑兵,还有不少马匹驮着弓箭、弩机,甚至还有十几辆轻便的两轮车,看样子装载着箭矢补给。
他们不像寻常哨探那样隐蔽行踪,反而有意张扬,铁蹄踏地,声震四野,俨然是主动寻孙儒军的。
更令人瞩目的是,这支骑兵在行进中,不断派出数十骑一队的小股精锐,如同梳子般扫向两侧,尤其是向东面官道方向反复穿插,窥探。
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们就是去挑选邀战的,就问你孙儒敢不敢来!
“大王这是......要主动挑事啊!”
王环喃喃道,眼中燃起兴奋的火光:
“乖乖,千骑就敢直插孙儒眼皮底下,去邀战!这胆子,这气魄!”
“营将,你看!”
一名手下指着骑兵队伍后方。
只见队伍末尾,几十名骑兵手持长杆,杆头挑着血淋淋的人头,显然是刚刚沿途交战的斩获。
他们一边走,一边齐声高吼,声音顺风传来,虽不清晰,却雄壮至极:
“杀光食人贼!”
“杀光食人贼!"
吼声苍劲狂野,在淮北平原上滚滚回荡,与铁蹄轰鸣交织在一起,化成一股摧枯拉朽的凜然兵气,直冲霄汉。
芦苇荡中,王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猛地一挥手:
“还等什么?赶紧回营,把粮道消息报上去!”
“咱们保义军的骑军已经亮刀了,接下来,孙儒他们肯定要应战,大战来了,咱们不能错过!”
“走!”
五骑冲出芦苇荡,不再隐蔽,沿着河床打马向南,向着项城大营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