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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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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五十五章 :酒酣

    光启二年,五月十九日,寿州西,颍口对岸。
    淮水之畔,旌旗蔽空。
    对面就是颍水汇入淮水的宽阔河口,如今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水陆营盘。
    数百艘由大小漕船、战船、商船混编的船队,桅杆林立,帆索交叠,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岸边临时搭建的栈桥延伸入水,力夫们喊着号子,将堆积如山的粮袋、箭箱、甲胄捆源源不断地扛上船舱。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桐油、汗水和河泥混合的气息。
    赵怀安勒住呆霸王,立于“呼保义”大纛之下,身后两千精骑分列,甲光凛冽,战马嘶鸣。
    他目光扫过这片繁忙景象,暗自点头。
    三日前,赵怀安得了光州大营送来的战报,只用三日,他就带着两千骑士从扬州奔到了寿州。
    战马损耗很大,但好在后面路上都是坐船,所以马力还能养回来。
    “大王!”
    一员魁梧高大的武士大步迎来,正是保义军前军都督周德兴。
    他披一身精铁鱼鳞甲,腰悬横刀,风尘仆仆。
    “末将所部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出发!”
    赵怀安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甲叶铿锵:
    “德兴,情况如何?”
    周德兴抱拳,语速飞快:
    “回大王!”
    “目前日得大王自光州大营发回军令,高仁厚都督便已率其本部五千步骑,乘先期集结的百艘大船,溯颍水北上,直发颍州汝阴。眼下应已与张使君汇合。”
    随后,周德兴指向河口密布的船队:
    “此后两日,幕府调集光、寿二州所有可用漕船、战船,又高价雇佣往来淮颖的商贾大舶,如今聚集于此的大小船只已超四百艘。
    “满载情况下,一次可运兵过万,马两千匹,并三月之粮草军资。运力绝对充足!”
    赵怀安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薛沆、杜宗器他们办事得力。”
    他随即问道:
    “寿州本地的储备呢?大军北征,后路粮秣关乎生死。”
    “大王放心!”
    周德兴早有准备:
    “寿州刺史府全力配合,张使君亲自督办。”
    “末将已奉幕府令,与寿州仓曹、度支反复核验。现存于寿州仓城及颖口临时仓廪的米麦,足有十五万石;干草、豆料堆积如山;箭矢五十万支,弩矢十万,各色甲片、筋胶、药品皆按册备齐。”
    “保守估计,足供一万五千战兵,连同相应辅兵民夫,三月之需!后续扬州、楚州的补给,还会沿淮水源源不断运来。”
    “好!”
    赵怀安心中稍定。
    大军未动,粮食先行。
    有了这坚实的后勤依托,此战方能放开手脚。
    “带我去库仓亲眼点验一番。”
    “诺!”
    赵怀安在周德兴及数名度支属吏陪同下,深入颖口临时搭建的连绵仓区。
    所见确如周德兴所言,寿州州署果然将战备准备得井井有条。
    露天苫盖的粮垛巍如山丘,仓廪内麻袋堆砌至顶,草料场绵延数里,工坊内匠人叮当赶修器械......一切有章可循,数目清晰可查。
    赵怀安随机抽验了几处账册与实物,皆能对应,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随之消散。
    此时的保义军正处在上升期,又因为推行新政,锻炼了一大批有实务能力的干吏,所以如此时常见的后勤龌龊事在保义军这边还没见过。
    这让赵怀安心中更加有信心了,自己搞新政没搞错。
    点验完毕,赵怀安回到码头,下令:
    “传我令!”
    “所有已抵达颍口之部队,今日完成最后装载!明日拂晓,全军登船出发!”
    之后,赵怀安看向周德兴:
    “老周,留在颖口的八千步甲,由你统带,负责中军。飞龙、飞虎两千骑随我本队。我们合兵一万,作为第二波主力,直驰颍州!”
    “末将领命!”
    周德兴慨然应诺,甲片齐齐一震。
    ......
    五月二十,拂晓,颍口千帆竞发。
    赵怀安立于头船楼台,江风把数百帆船上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八千步甲、两千精骑正按照营队为编制,陆续登船。
    这些提前靠在码头上的船只,多是改造过后的运兵船。
    不仅船身宽大稳固,还专为运送骑兵做了改装,船舱内设有马栏,甲板开阔可容骑士休整。
    此时,骑士们牵着战马鱼贯登船,一旁的骑从们背着骑甲,亦步亦趋。
    此情此景,与当年乾符二年冬首次北上中原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保义军初出茅庐,兵不满两千,骑仅三百。
    而如今,保义军已是雄跨江淮,威震天下的强藩,兵马六万,甲骑如云。
    赵怀安立于头船楼台,大声下令:
    “起锚!”
    于是,中军楼船旗鼓响应,各船也纷纷应鼓。
    在鼓声如鸣中,桅帆次第张满,橹桨翻动水波。
    各船旗帜鲜明,甲板上的武士们向着岸边大吼,随后,巨帆饱饮东南风,庞大的船队逆淮水而上,旋即转入颍水河道,劈波斩浪,直指西北方向的颍州汝阴。
    船行甚速,沿途可见两岸民生凋敝之景。
    颍州的条件也不好,自乾符以来,这里战乱饥荒不断,都给这片淮北膏腴之地留下了深深创伤。
    而那位颍州刺史张自勉显然又是个纯武夫,并不能给颍州带来多少生机。
    可又有谁能苛责呢?在这个乱世中,保境安民尚且不易,又何谈过什么好日子。
    五月二十二,午时,船队抵达汝阴城外码头。
    景象比三日前更为壮观。
    先期抵达的高仁厚部五千人马已在岸边扎下连绵营盘,与颍州本地四千军马的营寨互为犄角。
    而当赵怀安亲率的第二波主力船队帆影出现在天际时,岸上早已等候的颍州刺史张自勉,保义军将领高仁厚等人,率众迎出。
    “吴王殿下!”
    张自勉率先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
    “终于将你盼来了!高都督已至两日,我等翘首以盼吴王之主旗!”
    “吴王用兵何其速也。”
    赵怀安一跃下船,与张自勉、高仁厚用力握手:
    “张使君!军情如火,岂敢迟延?我吴藩主力尽集于此了!”
    张自勉看向河中仍在不断靠岸,卸下载满士卒物资的庞大船队,又看向岸上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保义军将士,长舒一口气:
    “有此雄师,陈州之围可解,孙儒此獠末日将至!”
    三人简短交谈后,张自勉道:
    “吴王殿下,旅途劳顿,且请入城。略备薄酒,一则接风,二则你我正好详商破贼方略。
    “正合我意!”
    汝阴城,颍州刺史府后堂。
    此处已屏退闲杂,仅张自勉、赵怀安二人对坐,面前案几上有几样简单酒菜。
    高仁厚、周德兴等将在外安排大军扎营、补给事宜,颍州长史李琮并其他文武幕僚亦未入内。
    酒过三巡,气氛从最初的寒暄振奋转为严肃。
    张自勉放下酒盏,目光炯炯看向赵怀安,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殿下,你我相识于行伍,并肩于中原,深知大王为人重义守诺,有古豪杰之风。”
    “此次亲提保义虎贲之师,千里驰援陈州,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皆感佩五内。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恕在下直言,陈州终究是忠武军辖地,赵犨公是忠武大将。”
    “此战,本质上是我忠武一脉清理门户、救援同袍之战。”
    “兄以吴王之尊,保义节度之重,介入他镇战事,倾注如此力量,除却袍泽义气、江淮唇齿之谊外,可还有......他图?”
    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但张自勉必须问清楚。
    因为这不仅关乎此战配合,更关乎战后颍州乃至忠武旧部的势力格局。
    赵怀安闻言,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给张自勉满了下酒,斟酌了下词句,继而抬眼看向张自勉,坦然笑道:
    “张使君是明白人,问得直接,那咱也无需拐弯抹角。”
    “我救陈州的初心就是为了公义、节气和百姓。”
    “赵犨公忠烈宿将,天下皆知。赵麓少郎血溅城下,骂贼而死,壮烈千古。”
    “我赵怀安起于卒伍,能有今日,靠的是义气和不负人,我答应要救陈州,那我就一定会来!”
    “更不用说,我本就与赵犨公情同忘年,当年在陈州,也是托他从中转圜,我才没有和忠武军发生冲突。”
    “所谓得人恩果千人记,若坐视此等忠烈被屠、暴行肆虐而不救,我赵怀安何谈义理人心?我保义军的义又何在?军中将士会如何看我?日后还有谁愿与我生死相托?”
    “当然,我救援陈州肯定不全是这个,不然也是糊弄你,显得我虚伪。”
    “张使君,孙儒是什么人?性如豺狼,以人为食,此獠不除,天下永无宁日。”
    “今日他破陈州,吞并赵氏,整合蔡陈兵力,其势大增。下一步刀刃,会砍向哪里?颍州首当其冲!”
    “而以颍州之兵,能据蔡贼兵锋吗?怕也是极难的。”
    “一旦颍州有失,战火必然南延,我保义军光、寿、庐三州,还能安枕否?”
    “与其待其坐大再来扑救,不如今日趁其顿兵坚城、内部不稳之时,联手将其扼杀!”
    “此乃防患于未然,保我两家根本之道。”
    这番话合情合理,张自勉深以为然。
    这边,赵怀安声音压低,身体微微前倾,认真说道:
    “张使君,我晓得你还担心什么,担心此战过后,忠武和颍州的权力格局会如何演变?”
    张自勉目光一凝,为赵怀安斟酒:
    “愿闻其详。”
    “忠武军历经多次征调、勤王,以至蔡州军权落入孙儒之手。”
    “然孙儒暴虐,蔡州军中诸将,当真服他?不过迫于其淫威罢了。”
    ”如今孙儒顿兵陈州城下,久攻不克,士气已堕,内部裂隙必然更深。”
    赵怀安抿了一口酒,润了下嗓子,继道:
    “此战,若孙儒胜,吞并陈州,其势更,必成中原巨患,尾大不掉。若孙儒败......”
    他看向张自勉,一字一句道:
    “蔡州军必分崩离析!蔡州诸将,或降或走,那里将是一片权力真空。届时,谁可出面收拾残局,安抚蔡陈之民,重整秩序?”
    他停顿片刻,让张自勉消化这句话,然后缓缓道:
    “张使君坐镇颍州,毗邻蔡陈,乃忠武宿将,德高望重。”
    “若能在解陈州之围中,担当大任,指挥若定,建立殊勋,则战后蔡陈人心所向,非兄其谁?”
    “此乃天赐良机,让兄得以重振忠武军声威,入主忠武,为朝廷再镇一方!”
    “这,难道不是兄一直以来的抱负吗?”
    张自勉先是一愣,继而狂喜。
    这吴王的意思,明显是将在战后扶持他为忠武军节度使啊。
    没错,他张自勉岂甘一直屈居颍州?
    忠武军如今四分五裂,名将凋零,若自己能借此战重塑忠武旗帜,整合蔡陈,那么却是能一展抱负啊。
    但张自勉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问道:
    “吴王殿下如此为我谋划,那......保义军又所图为何?总不能白白为我做嫁衣吧?”
    赵怀安哈哈大笑,笑声爽朗,真诚道:
    “张使君,你为忠武军节度使,对我帮助可太大了。”
    “先不说你我此战并肩结下情谊,就说这乱世中,谁不想要使君这样的睦邻?”
    “乱世中,一个人是走不远的,谁都要有个背靠背的兄弟,这比多占一两州地盘有时更重要。”
    “等张使君坐镇淮北,我保义军可安心经营江淮,与兄南北呼应,互为奥援。
    “这岂不胜过我们两家互相猜忌提防,让外人钻了空子?”
    说完,赵怀安举起酒盏:
    “此战,我们必胜!来,张使君,为我两家同心,共诛国贼,干!”
    至此,张自勉心中疑虑尽消,豪气顿生,举杯重重一碰:
    “好!吴王推心置腹,谋划深远!我张自勉及颍州四千子弟,愿与保义军同生死,共进退!”
    “此战,必破孙儒,以雪国仇,以慰忠魂,以正忠武之名!”
    说完,张自勉一饮而尽。
    只是,下面他就话锋一转,略带试探:
    “吴王殿下对此战有何方略?”
    “孙儒虽顿兵陈州多日,但如今坐拥京畿、唐、许蔡,兵多将广,实非寻常羸兵,忠武军虽有不少已经四散,但留在藩内的也不少。”
    “吴王殿下你是明白忠武军的战力的,不能小觑啊!”
    赵怀安哈哈一笑,胸有成竹:
    “张使君所虑甚是。但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儒其人,我早年打过交道,忠武兵锐,我也知之。”
    “蔡军之长,在剽悍轻疾;其短,在纪律散漫、缺乏大战韧性。而我联军之长,正在兵甲坚利、训练有素、野战决胜!”
    “如今你我双方合兵,正兵一万八千,辅兵万人,其中骑兵三千五百,皆是精锐。”
    “更关键者,我军新至,士气如虹;孙儒顿兵坚城之下已近月,士卒疲敝,久攻不下则心焦气躁,此消彼长!”
    “所以论野战,论大兵团作战,孙贼实不如我等。”
    “而这一次,我决定全军乘船北上,直抵项城。”
    “项城距陈州仅十五里,可在项城渡口下营,背靠颍水,立稳脚跟。然后,精骑前出,袭扰其粮道,外围营寨。”
    “孙儒闻我援军大至,必分兵应对,甚至可能主力来攻。届时......”
    赵怀安冷笑一声:
    “只要他主力来攻,我军先据营固守,以弓弩挫其锋芒;待其兵挫,我;骑兵伺机两翼包抄,断其归路。”
    “而到时候,陈州守军见我援军旗帜,必士气大振,再从城内杀出,前后夹击,孙儒必溃!”
    张自勉也很激动,但他又考虑了一个情况:
    “可若是孙儒不顾我军,全力先破陈州……………”
    赵怀安毫不犹豫:
    “那就将兵压上去。”
    见张自勉还要说,赵怀安笑道:
    “张使君,你不了解我保义军,是以忧虑,我这就这么说,该怕的不是我们,是孙儒!”
    “总之,待战时,张使君就晓得我保义军何有如此天下威名!”
    张自勉尴尬一笑,但很快就调整好,对赵怀安抱拳:
    “那就依大王之策!我颍州四千兵马,皆听大王调遣!”
    赵怀安正色道:
    “张使君言重了。”
    “你我勠力同心!”
    张自勉感到了被尊重,和吴王相处,如沐春风,激动举杯道:
    “那便如此!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共诛孙儒,以慰忠魂!”
    赵怀安举杯应和。
    二人一饮而尽。
    五月二十三,晨,颍州城外颍水码头,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保义军一万五千正军、颍州两千牙军,外加负责辎重转运的近万辅兵民夫,合计两万七千余人,浩荡登船。
    大小船只七百余艘,舳舻相接,帆樯蔽日,将宽阔的颍水河道塞得满满当当。
    “起航!”
    赵怀安与张自勉并立于最大的楼船帅旗之下,同时下令。
    巨帆升起,橹桨齐动,浩荡船队逆流北上。
    旌旗在河风中烈烈飘扬,刀甲在阳光下闪烁精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两岸百姓引颈观望,欢呼目送。
    船行两日,五月二十五,未时,船队抵达项城东南颍水渡口。
    项城令早已得讯,惶恐迎接。
    联军未入项城,直接在渡口处选择有利地形,背靠颍水,开始安营扎寨。
    此处地势开阔,水源充足,东北方向距陈州城仅十五里。
    已经提前上岸的踏白们飞马来报:
    孙儒大营主营在陈州城四面,依蔡河而立,围城兵力散布,连绵数里,旌旗可见。
    此刻,张自勉与赵怀安踞马于岸边土坡上,看着下方忙碌立寨的联军,又望一侧滔滔颍水,感叹道:
    “背水下营,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怀安笑道:
    “这是我江淮战法!”
    “当年东吴北伐,常以舟船为马,到一处就立营岸边。”
    “现在,我保义军效仿此法,有颍水为屏,可防孙儒骑兵大规模迂回我侧后。”
    “而我军步卒坚阵在前,骑兵游弋两翼,水上有舟船连接补给、接应伤员。进可攻,退可守,以逸待劳。”
    他指向东北,那里地平线上隐约有尘土扬起:
    “十五里,骑兵转瞬即至。孙儒此刻,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骑背插红旗的哨探疾驰入营,滚鞍下马,急报:
    “大王!陈州方向敌营尘头大起,有大规模兵马调动迹象!另,陈州城头守军似乎也看到了我军旗帜,正在欢呼!”
    赵怀安与张自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
    “传令各营!”
    赵怀安声音冷峻:
    “加速立寨,深沟高垒,多设拒马鹿角!弓弩上弦,甲士不卸甲!哨骑加倍放出,严密监视敌军动向!告诉兄弟们,孙儒,来了!”
    “遵命!”
    命令如疾风般传遍正在忙碌的联军营盘。
    沟壕挖掘声、木桩夯击声、金铁摩擦声、军官呼喝声......汇成大战前奏的激昂乐章。
    靠着模块化的木栅,保义军的大营迅速成形。
    夜幕渐临,项城渡口联军营中灯火通明,却秩序井然,肃杀无哗。
    十五里外,陈州城外孙儒大营火光冲天,人喊马嘶,显然也在进行大规模的兵马调度。
    赵怀安与张自勉并肩立于营中高台,遥见东北方向的火光,轻笑:
    “明日,便是孙儒授首之时。”
    长夜漫漫,双方都在准备,待黎明,一场决定忠武军命运的血战,便将在这颍水之滨、陈州之野,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