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行:大唐最后的悲鸣: 第十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开元二十四年,初冬,寒星未落??
大斗拔谷,河西大营??
北风裹挟着雪粒,将帐幕吹的呼呼作响。
李承岳解开衣襟,露出渗血的纱棉,军医正在为其换箭疮药??
半月前的那次鏖战中,右肩中了吐蕃的倒钩箭,外翻的皮肉传来针刺般的痛楚。
“他娘的,这群杂碎...”箭疮药撒上的刹那,李承岳猛地吃痛,“半个月没见好!”
“王校尉...”营门外,金吾卫兵曹参军轻喝一声,“奉节帅军令,新到的三百陌刀手及三百柄陌刀,已安置在校场西侧。”
“多谢节帅,”李承岳伸手按住右腹那道三寸长的刀伤??这是在冲阵时,被马槊刺破的,“恕我有伤在身,不能起身行礼。”
“校尉客气,卑职告辞了。”
翌日晨光未明,大营西南一侧的伤兵营传来压抑的呻吟??这些都是半月前大斗拔谷战役中重伤的兵士。
王猛瘸着腿,掀帐而入,“承岳,好些没有?”
“烦劳猛哥挂念,已经好些了...”李承岳额头渗出细微的冷汗,“这几日全仰仗猛哥代我操练军士了...”
“与我有甚相干,”王猛哈哈大笑,自此役以来,还没有如此开心的时日,“我只是替你看着,至于训练这些事情嘛,我交代章功绰这小子去办了。”
“功绰这小子...”李承岳一口饮下碗中的药,“是个可造之材!”
王猛微微颔首,“是啊,操练起来也是有模有样,下一步,我觉得可以慢慢培养,对于你来说,是个不错的副手。”
“猛哥,最近有什么新的情报嘛?”李承岳忍着疼痛,眉头紧锁,总觉着吐蕃这次安静的有点出奇。
“半个月来,我已先后派出七波探子,吐蕃大营没有任何迹象...”王猛此时也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前日,第七队探子回来说,吐蕃营帐中只有零星的巡逻兵,不知因何如此。”
“自大斗拔谷一役之后,我们在扁都口设有暗哨,他们不会选择在这个方向了,既然如此...”
李承岳低头思索了半晌,突然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让王猛将地图取下,“猛哥,你看这里...”
李承岳的手指在地图上顺着大斗拔谷的位置向西侧游走,最终在张掖与大斗拔谷之间,朱笔圈住的一个关隘处停留了下来??
“你是说...”王猛直勾勾地盯着地图,“和戎城!”
“没错...”李承岳“啪”地一拍地图,“就是这里,此城连接大斗拔谷和张掖郡,所以我猜想,论钦陵这时间应该已经派斥候开始探查了...”
王猛沉思一会儿,叫来自己的亲兵,“立即传我军令,斥候营分三队,从不同方向朝和戎城搜索,半个时辰一报!”
“是!”
“等一下...”李承岳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遭遇吐蕃兵,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即刻返回!”
“遵命!”
李承岳紧皱的眉头略有舒展,眼睛没有离开地图半分,“猛哥,不知和戎城有多少军马器械?”
“这个我也不曾知晓,不过和戎城虽然作为下镇,但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守兵最少也在千数。”
“若如此...咳咳...”李承岳额头上渗出斗大的汗珠,腹部的疼痛让这个铁血硬汉咬着牙坚持,“更需要...提防论钦陵...趁...趁虚夺了去...”
“你先好好休息,军医??快叫军医??”王猛着急地呼喊声在营帐中传荡...
寒月高悬,河西大营的篝火次第熄灭,唯有马步军营帐尚余一盏孤灯??
李承岳箭伤渐愈,此时正身披狐裘,双目盯着地图,手指在张掖与大斗拔谷之间反复丈量。
案几之上,放着今日傍晚时分斥候营传回的最新军情:和戎城外一百五十里处,吐蕃的重甲步兵已经扎营...
“好你个论钦陵,果然要截断张掖与大斗拔谷的联系...”李承岳看了一眼情报,继续在地图上搜索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抬眼望去,身着玄色窄袖蟒纹锦袍,外披玄狐裘披风的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负手立于背后。
“节帅...”李承岳慌忙起身,牵动尚未痊愈的伤口,此刻也顾不得疼,“末将...”
“坐着说话...”崔希逸抬手压住他的肩膀,解开披风,倒了一杯刚刚烫好的长安佳酿,“已经二更天了,见你帐中亮着,便过来看一眼,不知你这般时分还未休息,所谓何事呀?”
“节帅,末将适才正在比对地图和前线斥候传回来的情报,发现一丝不太对劲的地方,”李承岳说罢便拿起地图,将早已在图上标画出的位置,支给崔希逸看,“节帅,您看这里...”
崔希逸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盯着和戎城位置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吐蕃的目标是和戎城?”
“末将这两日一直在研究此条路线,发现,在此路径之上,只有和戎城一个位置,既可以切断我军的补给线,同时也可以防止安西都护大军自张掖增兵。”李承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今日,前方斥候回报,吐蕃三千重甲步兵,已在和戎城西南方向一百五十里处安营扎寨,估计不出七日,吐蕃五万大军将集结完毕,届时,我们即使大军回援也无济于事。”
崔希逸听到此番分析,眉头稍皱,望着被朔风卷起的营帐,“和戎城只有守军八百,且和戎镇将在前番敌军进攻之时便已以身殉国,若真如你所说,吐蕃一旦控制了和戎城,等同于扼住了我军咽喉。”
“节帅...”李承岳捂着腹部的伤口,缓缓起身,单膝着地,双手抱拳,“如若您信得过,末将愿率陌刀营,支援和戎城。”
“快起来!”崔希逸伸手将其扶起,“你旧伤未愈,还是要好生调理才行。”
“节帅...莫要说此话,”李承岳站起身来,望着帐外的满天星斗,“军人,戎马一生,当效死命,战死沙场,是军人最骄傲的死法,所以...”
他再一次拜倒在地,“请节帅成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崔希逸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倍感欣慰,连忙扶起他来,“既如此,何言他!你且好好休息。”
走出营帐后,他望着月光下的祁连山巅,回头看到继续在地图上搜寻的李承岳,仿佛见到了二十三年前,随薛仁贵将军出征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