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二百三十二章 走马入临安
发生在洪武三年十月初四的这场事关天下归属的决战,终于在傍晚以汉军大获全胜而落下了帷幕。
相比于其他宋军,四川大军战力要强悍得多,尤其是吴挺亲率那三千兵马,在吴拱战败身死之后依旧军容挺立,直到汉军将几门大炮整饬出来后,方才在爆炸声中溃散。
吴挺在冲锋的途中被手雷震晕,随后被汉军生擒。
到了傍晚之时,南陵城也传来了捷报,汉军在野战之中击溃了宋军偏师,阵斩宋军大将张顺通,生擒孙克让,并顺势攻入南陵城中。
即便繁昌城和南陵城周边都有几处地势险要的小寨未能攻下,但谁也不能否认,宋军已经大势已去,仅仅几处军寨已经无法让局面翻转。
至此,宋军马步军主力尽没,伤亡超过万人,余者几乎全都被夹在凤凰山与红花山之间,无处可逃,被汉军俘虏。
宋国水军在战一日之后,勉强维持了下来,只不过在水寨被占据后,宋国水军士气低落,不得不撤军,试图回到铜陵城内渡驻扎。
然而汉军也自然不会放过乘胜追击的机会,呼延南仙在接应汉军大队进入繁昌城后,立即不顾夜色,引军向西,轻而易举地攻破了铜陵城。
宋国水军与入城汉军在内渡一通乱战之后,也只能继续向大江上游撤退。
到了此时,宋国水军已经沮丧至极,再加上逆流而上,实在是饥寒疲惫交加,士气低落之下,根本坚持不住,在半途中就有人趁着夜色逃散入大江中。
等到天明之时,杨钦方才有些绝望地发现,自鄂州出发时浩浩荡荡的水军此时只剩下了二十余艘大小舰船,凄凄惨惨的漂在江上,这名老将一时间竟然连归途都迷茫起来。
杨钦在这一刻颇有些心如死灰之感,只是将部众停留在贵池城中,虽说是在收拢溃兵,却也仿佛就此放弃,彻底死心。
然而他等了两日,却依旧没有见到汉军抵达,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发沉。
在复又迟疑了一日后,就在池州数座城池已经易帜时,杨钦终于派出亲信前去探查汉军军情。
而不过半日,亲信回来,禀报了一个出乎杨钦意料的消息。
汉军直接在繁昌城赏罚军卒,救治伤员,并且着手整编那些被俘虏的宋军。
而庞大的汉军大营中,不但刘维与辛弃疾二人的大旗已经消失不见,就连那些主要大将的旗帜也没了踪迹。
到了大战之后的第五日,汉军的劝降信使终于来到了贵池城下,并迅速与人心惶惶的宋国本地官吏勾搭在了一起。
随后,这名军使就拿着书信,被池州通判带到了杨钦身前。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敌方军使被地方官带着,大摇大摆的进入军营,大营主将非得杀些人才行。
但事到如今,杨钦也懒得搞一些繁文缛节了,径直接过了书信,撕开之后,先是看向了落款,见到刘淮的签字花押与印章俱皆完全之后,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一目十行的看起了文书。
这封书信的行文依旧保持着刘淮独特的风格,并没有什么华丽辞藻,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全都说清楚了。
内容很简单。
宋军此番集结主力前来决战,而汉军也遂了陆游的意,双方兵对兵将对将,正面厮杀了一番。
双方天时地利人和相差无几,也是各施智勇,全军用命,谁也不能说老天爷偏向谁。
如今乃是汉军战胜,宋军大败,你还有什么言语?
难道要真的将宋地百姓全都召集起来,无论男女老幼皆派上战场,与汉军决一死战不成?
书信之中没有言真意切,只是勉强与坦坦荡荡沾了个边,甚至颇有威胁之意。
不过杨钦却在呆愣片刻之后,终究无言。
是啊。
所有人都尽力了,无论是江上还是陆上,无论是襄樊还是四川,都为此战拼尽全力。
如今战败了,又还能说什么?
“嗟尔宋国,气数已尽......嗟尔宋国,气数已尽......”
杨钦看着书信的最后一句话,喃喃自语半晌后,方才抬头对军使说道:“刘大郎此时去往何方?相公又在何处?”
军使明显是身经百战的汉军精锐,在一众宋国水军将校的环伺中挺胸抬头,昂然以对:“杨老将军若是问其余言语,某可能回答不出来,不过这两个问题乃是大郎君专门嘱咐过的,此时不敢不答。”
“大郎君说了,若是有人问他的去向,就说他要去临安,自大唐崩殂、天下大乱以来,天下已经经历了六代十三国。
期间有率兽食人,有武人乱政,有士族崛起,有天下大乱,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能用政治手段平定乱世,哪怕少死一个人,哪怕早一刻统一,也是好的。
而这几百年来的是是非非,也总应该找个地方说清楚,宋国临安就是这么一个好地方。”
“至于陆先生与我大汉曾有香火之情,也与那些俘虏官员一起被带到了临安之中。杨老将军要担心,我大汉军法森严,绝对不会出加杀戮之事。”
杨钦再次缓缓点头,长出了一口气:“这样便好。”
军使却有些不依不饶之态:“杨老将军可想好了?可否要依大势而行?”
杨钦沉默半晌,在一众将领与官吏期望的目光中摇头以对:“我老了,不知道什么大势,却只会遵从朝廷军令而行。
若是朝中让我扔下兵刃,向大汉投降,我......我自当遵守。”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临安是何种情况,大家心里也都有底,这分明就是杨钦抹不下老脸,等着从中枢传来类似禅位的旨意,再名正言顺的易帜。
军使也只能点头:“杨老将军果真好气度,不过你自可以施施然稳坐钓鱼台,可地方民生又如何,难道也要跟着杨老将军喝西北风不成?”
杨钦无奈:“你还要如何?”
“梁肃梁相公已经带着陈俊卿、洪迈、赵雄等之前的宋地官员星夜赶来,接手地方事务,疏通商道,赈济灾民流民,到时候还望杨老将军勿要阻挠。”
杨钦听到陈俊卿等名字之后,仿佛彻底散了心中的一口气,只能连连点头:“都随你吧。只不过刘大郎与辛五郎都不在军中,若是汉军敢有害民虐民之举,老夫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与汉军决一死战。”
军使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笑杨钦竟然怀疑汉军军纪,还是在笑宋军是否还有决一死战的勇气,却只是微微摊手就躬身行礼:“还望杨老将军放心,我军乃是天子之兵,汉家自有法度!”
池州之事落下帷幕之时,许多大汉军使也带着刘淮亲笔签字的书信向四面八方而去。
随着他们而去的还有宋军全军溃败的消息。
而因为各地主官不尽相同,宋国州县城池所采取的行动也不一而足,有的直接易帜,有的紧闭城门,而更多的则是跟杨钦一样,不降不死不逃,口称要等待朝廷军令。
“这就是我一定要来临安的原因了。
十一月十五,刚刚率领麾下文武官员外加数千兵马进入临安城的刘淮看着由焦景颜整理的文书账册,对着辛弃疾喟然说道:“再这么折腾下去,别的不说,洪遵带来的那些义军就会成为大麻烦。
嘿......如今洪适、洪迈兄弟二人都在大汉这边,而洪却是铁了心一般,也不知道是为何。”
辛弃疾接过文书,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后皱起眉头:“还有茶军......赖文政是怎么回事?如何就让大军荼毒地方了呢?”
刘淮摆了摆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茶军已经被陆先生攻破了一次,此时能维持已经不得了了。
我已经传令给张术、兴等人,让他们抓紧行动,尽快进入荆湖两路,维持局面。”
辛弃疾摊了摊手,以示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刘淮顿时扶额,不过片刻之后,还是起身,自政事堂中踱步而出。
“宋国的文武官员可曾到齐?”
“到齐了。”
“好,现在就入宫,将事情了结吧。
"
“喏!”
且说,当日李公佐带着大汉水军入城之时,正是曾怀曾相公带兵造反的关键时刻。
曾怀作为宋国宰执乃是有志气之人,却架不住那些殿前司将领听闻汉军入城之后,纷纷惊惧异常,将曾怀又带回到了枢密院亲兵营中躲避。
赵构瞅准机会,想要与史浩再次逃窜,然而距离宫城最近的水门已经被汉军所占据,宋军已经根本毫无战心,只是护送着赵构冲杀了一阵,就被汉军打了回来。
急吼吼退入宫城之后,赵构也只能选择紧闭四门,固守宫城。
当然,大汉水军此时也只到了一个前锋,数千兵马散在如此大的临安城中,就如同往钱塘江里撒泡尿一样。
李公佐也只能将主要目标放在仓城武库上,只派遣了一千左右的兵马围困宫城。
说句马后炮的话,如果这时候赵构能狠下心来,拼命逃窜,说不定还真的能逃出生天。
不过话又说回来,赵构若是敢拼命,那就不是赵构了。
而李公佐正在囿于兵力不足而焦头烂额之时,那些宋国的公卿贵族仿佛早有准备一样,直接打起了漢旗,纷纷派人来拜见大汉将领,并且协助汉军维持临安秩序。
李公佐顿时有些傻眼。
不过更让他傻眼的还在后面。
那些跟着曾怀造反的殿前司将领,见到临安城中尽是汉军旗帜,还以为是汉军大股兵马入城,直接就被吓破了胆子,裹挟着曾怀就想要投汉。
然而这些禁军哪里能有如豪门大户一般远见万里,早早将漢旗准备好?
到最后曾怀被反复折腾得彻底不耐,直接让宋军在枪杆上绑上黑红两色布匹。
反正大汉崇尚黑红两色,这就相当于易帜了。
而待到犹如揭竿而起的殿前司禁军也站到汉军一方时,临安城中汉军的兵力已经到达了两万,立即就有了压倒性的优势。
李公佐还没有在总管的职位上爽一把,就遇到了一个现实的难题。
要不要进攻宫城。
哪怕如李公佐这般政治敏感性不高的武夫,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问题。
宫城之中兵马不是太多,汉军集中精锐,很有可能一鼓而下。
但接下来又该如何?
该怎么处置赵构?该怎么处置赵宋皇室?该怎么处置史浩?
这些哪里能轮得到李公佐来说三道四?
哪怕呼延绰来了也得麻爪!
关键时刻,还是已经认命的曾怀再次挺身而出,让李公佐只维持临安周边秩序即可,将宫城之事报与刘淮定夺。
然后,汉军就占据要道,围困宫城,向其中输送米粮,同时等待刘淮的回信。
当然,仅仅依靠李公佐这点兵马,早晚会出大乱子。
事实上,当天夜里就出现了兵痞流氓抢掠民财之事,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情况。
然而到了第三日,随着呼延绰带着大汉海军主力进入钱塘江,临安城中的一切混乱全都烟消云散了。
而跟着呼延绰一起前来的还有叶衡,这厮与曾怀见面之后先是抱头痛哭一番,随后就带着权临安府尹,前伏波军参谋军事胡文一起,走入了政事堂中,不过数日,就稳定了江东局面。
除了宫城之中没有赵宋官家旨意传出之外,宋国的江东半壁江山竟然仿佛没有战乱一般。
当然,如此草台班子的局面维持数十日也就罢了,长此以往,又怎么可能不出乱子?
不过刘淮自然不能让自家臣子经年累月的等待。
十月初,汉军在繁昌大败宋军,十月初十,大军得胜的消息传到了临安城中,曾怀彻底死心之余,那些宋国的公卿贵族、降将降兵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而到了十一月,刘淮引数十文臣,百余战将,数千得胜之兵来到临安后,更是让江东噤若寒蝉。
刘谁也没有接见地方贤达的意思,风尘仆仆,连衣服都没有换,身上盔甲的血渍还没有擦干净,就让亲兵传令,说是要在宋国临安大殿之中开始大朝会。
虽然如今宫城大门依旧是紧闭,但谁也不会怀疑,那面漢字大旗抵达城下之时,就是宫城大开之时。
刘淮看着宋国朝臣按照规制,在宫门外列队静候,颇有些无聊的四处张望,片刻之后,方才笑了一声,对身后的辛弃疾说道:“五郎,你还记得上次咱们来临安吗?”
辛弃疾想了想:“自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咱们说的那些话吗?”
辛弃疾再次侧头思量,却是苦笑:“当日事情太多太乱,外加还得想办法将完颜亮劫走,所说的话太多了,也不知大郎你所指的究竟是那句话?
莫非是那句‘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吗?”
刘淮摇头失笑:“自然不是,而是咱们登船离开时所说的那句,再来之时,自当安定天下。”
辛弃疾微微有些失神,嘴唇蠕动片刻,最终失笑以对:“大郎果真是说到做到。”
“不是我。”刘淮正色以对:“而是咱们......是整个汉地立志于平定乱世的英雄豪杰,终于做到了。”
辛弃疾不由得再次失神,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一般,却在片刻之后,口中只能蹦出一句:“正如大郎所言。”
刘淮不由得喷了一声。
这厮还以为能激发辛弃疾创作灵感,让他临时作出一首传世名词,如今看来还是有些失算。
刘维与辛弃疾之间的闲聊,终究没有耽搁正事。
毕再遇顶盔甲,举着旗帜,驱马来到队列的最前方,仰头看着宫城之上的宋军,咆哮大喝:“奉大汉天子之令,召集群臣于宫城召开大会!
何故紧闭宫门,你们想要造反吗?!”
随行而来的千余汉军甲士一起重重拍打盔甲,发出轰然之声,将毕再遇口头上的威胁具象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宫城中的宋军早就等待此刻,毕再遇只是喊了两轮,大门就轰然大开,数名内侍、宫人、甲士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跪伏在地,叩首迎驾。
毕再遇立即带领甲士蜂拥而入,驱离宋军,占据要道险地,随后方才让宋国官员入内。
叶衡与曾怀两人带头,让大押班将赵构请出来,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该有个结果。
然而待宋国群臣进入大殿之后,方才愕然发现,身着红袍居于龙椅之上的分明是赵昚,而赵构似乎也知道避无可避,也出现在了大殿上,却在龙椅后方的屏风后面又加了一把椅子,身着白色素衣隐于龙椅之后。
大殿之中除了这两名宋国官家与脸色苍白的史浩史相公,还有数名宗室子弟,皆是赵昚的儿孙。
赵昚呆坐在龙椅上,脸颊深陷,双目无神,数缕白发从幞头缝隙处垂下,口中还在喃喃自语,果真犹如疯癫许久了一般。
“官家......官家啊......”
曾怀呆了片刻,只是呼唤了一声,就瞬间老泪纵横:“臣来迟了......”
叶衡连忙拉住曾怀,同时回头对着已经有些混乱的宋国朝官们大喊:“肃静!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
毕再遇却不管大殿之中有什么乱子,他指挥着数十甲士入殿,随即亲自带着亲卫四处查探,确定没有任何危险,方才向身后挥舞旗帜。
折腾了许久,刘淮终于驱马入了宫城,在大殿台阶前下马,随后扶剑入殿。
紧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亲卫,一人手捧传自韩世忠、魏胜的长刀,一人手捧传自岳飞的沥泉长枪,犹如执行某种仪式一般,进入了大殿。
刘淮站在大堂正中,环顾四周,随后将目光落在那处屏风之上,与其后模模糊糊的身影对视一眼之后,伸手一指:“将这屏风给我撤了!赵构!你何故藏头露尾?!事情敢做不敢当吗?!"
在宋国群臣的愕然,大汉群臣的鼓噪之中,毕再遇大踏步地登上御阶,对赵昚拱了拱手,随后一把抓住那面素白的屏风,奋力一扯,直接扔了出去。
面白无须的赵构犹如受到巨大的惊吓一般,缩在了椅子的一角,脸色惊恐地看着毕再遇。
“朕......你们不能…………………………”
刘维死死盯着赵构半晌后,方才嗤笑出声,随后当众摊手以对:“诸位,你们说,天下事何至于此啊?”
众人俱皆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