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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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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全书完)

    宋国群臣当然有理由惊讶。
    宋国到了这个局面,不就是因为你刘淮刘大郎心怀异志......心怀壮志,破军杀将,连续撕碎宋国防线,杀到临安的吗?
    总不能是大宋君臣将你请来的吧。
    “大郎,你自可以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事到如今,还有谁敢不倾听你的言语呢?”
    汉宋文武闻言纷纷回头望去,却见说话之人赫然乃是被捆缚住双手的陆游。
    而在他身后,则是王炎、张振、吴挺三人。
    他们被数名汉军甲士夹在中间,却仿佛没有受到什么刑罚,甚至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
    刘淮闻言回头笑道:“陆先生此言差矣,这种场合说话是要慎重的。”
    陆游也笑了:“大郎,你做事从来都是天马行空,如何会循规蹈矩?难道就是因为这是大宋朝廷的大殿吗?”
    “自然不是。”
    刘淮笑了一声,随后扶着腰带,微微侧身,抬头眯眼,脸上都有些陶醉:“陆先生,你感受到了吗?”
    陆游有些莫名:“感受到什么?”
    “有人在看着咱们,看着此时此刻,大殿中的所有人。”
    “大郎,你莫不是在讲什么神怪故事?我怎么没有任何感觉?”
    “非也。”刘淮指了指陆游,随后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再次舒展手臂,指向了周围:“乃是后人在看着咱们。
    百年,千年,万年之后的后人,千千万万之人,他们正在通过流传下去的史书,文人墨客的笔记,口口相传的故事,在看着这处大殿上发生的事情,看着咱们的一言一行。
    他们写下诗歌,刻下碑文,铸造雕像,他们或惊叹,或感伤、或兴奋、或哭泣,他们的声音都快把我吵聋了。
    陆先生,你果真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吗?”
    不知道是不是刘淮言语过于逼真的原因,还是因为中国人将青史留名刻在骨子里了,在场众人俱皆悚然而惊,就连高居在龙椅之上的赵昚也停止了喃喃自语,只是用直愣愣的目光看着刘淮。
    陆游呼吸有些粗重,但在片刻之后,还是举了举被捆缚起来的双手:“大郎说的有理,青史昭昭在前,万载人心在后,不得不慎言慎行。”
    刘淮正色回道:“这就是我要在此费些口舌,讲道理的原因了。
    若不能正本溯源,厘清对错,又如何能应对陆先生所说的昭昭青史,巍巍人心?”
    陆游只能再次点头:“那就请大郎说一说,天下事究竟何至于此的。”
    刘淮伸出了三根手指,在大殿正中央朗声来言:“在我看来,宋国将汉家天下搞成这幅样子,乃是因为三个原因,其一,清浊不明;其二,上下不通;其三,轻重不分!”
    陆游今日仿佛成为了一个杠精......或者说今日这个场合,也只有他能与刘淮进行问对。
    否则还能是谁?
    跟随刘淮进入大殿的大汉臣子难道还能拆自家陛下的台不成?
    “刘大郎,这话说得倒是奇怪了,大宋虽然出了赵佶、赵桓、赵构这三名昏君,蔡京、秦桧、史浩这三个佞臣,却终究还是平定了五代乱世的,难道比唐末时率兽食人还不堪吗?为何还会有这三处大错。”
    “非也非也。”刘淮摇头以对:“我非是说宋国比不上唐末,也更不是说宋国没有进步,但是他所进的这一步实在是太小了,以至于无法将其视为大一统的汉家王朝,只能算是六代十三国中的其中一国。
    如今到了宋国将亡的关键时刻,难道咱们还不能将得失一五一十的论清楚吗?”
    陆游则是继续皱眉:“大郎这话我依旧是不认的,大唐的疆域虽大,可除了汉地,其余边边角角却终究难以控制,否则又如何会在天宝年间边将造反就天下崩殂,再难收拾了呢?”
    刘淮却是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陆先生可知金国曾经的太子颜光英带着金国余部,去往西域建国?”
    “自然是知晓的,听说那些女真人、党项人全都以汉人自居,也蓄起了发髻,教授当地人汉字汉话,并且推行律法。”陆游皱眉以对:“大郎不是还将他们封为清国,以颜光英为清国侯吗?可这又与唐宋有何关?”
    “自然是因为颜光英,还有我派过去的国子监官员传来了一条出人意料的消息。他们原本以为覆灭西辽简单,施行教化,移风易俗却要十分艰难。”
    “可谁成想,当地竟然有耕读传家之人,竟然有会通背《郑玄注》的书生,虽然他们口音服饰皆有些变化,却依旧对汉家文化法度十分认同。
    而且当地百姓也立即接受了清国的统治,同时接受汉家教化,将自家子弟送入学堂,一切都顺滑得不像话。
    啧啧,我在中原推行卫学社学还有学生逃学,聚众为盗匪。谁想到化外之地竟然有如此向学之人。陆先生可知道这是为何?”
    陆游沉思片刻,摇头以对:“这必然是化外之民畏威而不怀德,金国虽然是大汉与大宋的手下败将,在西域依旧能横扫四方,兵威之下,化外之民如何敢违抗?”
    “这也是一种说法,但陆先生可知道,当日耶律大石打着中国英雄的旗号来到西域时,所见到的是何种场面?”
    “西域幅员辽阔,地域复杂,却还有许多人穿着唐朝衣冠,用着唐朝的三辰旗,甚至有人说着汉话。他们还在奉中原天子为大唐圣人。并且对于中原的制度无比熟悉。”
    “如今颜光英所见到的这番局面,竟然还是西辽开了历史倒车的结果。”
    刘淮喟然以对,在众人目光中摊手以对:“陆先生,这就是我想要说的了。自古以来汉人领土扩张都是这样。
    第一代人披荆斩棘,下一代人与敌拼死作战,再下一代人立稳脚跟,再下一代人开始教化,生生不息,终究将蛮荒转变为汉地熟地。
    大唐自安史之乱后就放弃了西域,中断了教化,如果重新立国的汉人王朝能重返西域,继续教化野人,则可以事半功倍。
    而若是迁延日久,使得之前的教化全都蹉跎于岁月中,则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我说的并不仅仅是西域,还有南诏、倭国、高丽、南洋、广南等地。
    宋国自立国之后,蹉跎了百余年,莫说恢复汉唐旧日,就连汉地都未曾统一,使得幽燕汉儿尽作胡儿语!
    可以说,若不是我重立大汉,大唐为汉人所开拓的生存空间全都被大宋浪费了。
    从万世而论,宋国生生打断了汉人的扩张步伐,就该受到万世唾骂!”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有宋国大臣欲言又止,却终究沉默。
    胜利者不应该受到苛责,即便是刘谁说出了某些暴论,将汉人之兴衰全都安在宋国身上有些不妥,却也终究抵不过他终究一步一个脚印,打着汉人的旗帜南征北战,最终横扫天下。
    反过来说,如果此时乃是陆游在燕京大殿指着刘淮喝骂,说重大汉是开历史倒车,成王败寇,刘淮也得认。
    可这终究是宋国的大殿,宋国群臣即便心中再憋屈,却也终究无话可说。
    “刘大郎好言辞,我无话可说。”陆游叹了口气:“只不过大郎所说的大宋三个错处,又是什么说法?又当如何解决?”
    刘淮见终于进入了正题,也含笑说道:“自然是由易到难,而我这个汉人天子,自然也要替宋国这个汉人王朝改一改错误。”
    “最简单的乃是何事?”
    “自然是清浊不分。”刘淮恳切说道:“如果不能将事情的是非对错论清楚,如果不能将众人的忠奸善恶讲明白,又如何能向下进行呢?”
    陆游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了宋国朝臣队列中的一人。
    而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其余人也纷纷看向了此人,目光中或是愤怒,或是嘲笑,或是狰狞,却没有一双眼睛流露出同情。
    果不其然,刘淮也转过身来,看向了此人:“史浩。”
    史浩浑身激灵了一下,却还是强行稳住身体,举着笏板刚要说话,就听到刘淮言语不停:“我在北地征战时,曾经听过你的一句名言,说是中原绝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
    如今中原豪杰尽在此地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史浩举着笏板,不发一言。
    刘淮点了点头:“无话可说就好,来人,将其拖下去斩了!尽诛其九族之男丁,余者发往海外诸侯国,遇赦不赦,永远不得回到中土!”
    两名汉军甲士立即行动起来,一人揪住一条臂膀,将其拖拽了出去。
    直到这时,史浩终于有些惶恐,他回头张望了一番,见到赵昚依旧是呆愣模样,而赵构则是向椅子角落又缩了缩,不由得更是惊慌。终于,史浩回过头来看向了陆游:“陆相公,你这两年在西川主政,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此
    时为何不言语?”
    原本史浩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大喊了一句,谁料陆游却是叹了口气,对刘谁说道:“且慢。”
    刘淮对那两名甲士一摆手:“陆先生难道要为这厮求情不成?”
    陆游在史浩期盼的目光中嗤笑出声:“若我带兵入朝,第一件事也绝对是斩了这厮,为何要求情?”
    “只不过刘大郎你既然想要正本溯源,又如何不能不教而诛呢?”
    刘淮摊手以对:“此贼的七十二大罪我已经遣人写好了,只不过陆先生当面,我也用不着虚言。
    这天下事我都可以忍耐一二,但唯独分裂国家,放弃汉人正统之位我绝对不能忍。我就是要为此事杀他全族!”
    陆游摇头:“刑罚太重了......”
    刘淮却是一摆手:“我意已决,陆先生无需多言。
    刑罚的用处是为了惩前毖后,也只有以重手将其除去,方才会提醒之后的效仿者。若后世还有这般贼人,彼时汉人英雄也可以如我一般,肆无忌惮!”
    见陆游还要多言,刘淮再次提醒:“这也是为了虞相公复仇,若不能杀此贼以显其恶,又如何能彰显虞相公壮志未酬究竟是何等冤屈?”
    陆游当即无言。
    而史浩眼见刘淮挥手,甲士再次架了出去,不由得心肝俱裂,忍耐不住,破口大骂:“刘贼,你个......”
    刚刚喊出一句话来,就有另一名甲士扑来,用刀环狠狠撞在史浩嘴上,将其打得口鼻出血。
    在大殿所有人的注视下,史浩被拉到政变当日虞允文被杀之地,打落幞头,一刀两断。
    血淋淋的人头被摆在大殿中央时方才引起些许震动。
    担!”
    不过刘淮只是侧眼一扫,就将所有的骚动镇压下去。
    “刘大郎这下可解气了?”
    “自然是没有的,难道陆先生就此心绪平稳了吗?”
    陆游举了举被捆缚的双手,笑着说道:“我这副样子,如何能心平气和?”
    刘淮笑了笑,没有搭话,而是继续吩咐道:“将罪人都带上来!”
    很快,秦埙等一众秦家子孙扛着由草席包裹的事物,来到了大殿中央。
    这些人出现之后,大殿中的宋国群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再次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想要拨乱反正,厘清善恶是非,又怎能少了此人呢?”刘淮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怒:“只可惜我生的晚了,未能手刃此獠,果真是生平憾事。”
    “但即便如此,也当掘其坟墓,暴其尸骨,挫骨扬灰,方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方才能告慰在天之英灵!”
    一番狠话放完,不仅仅秦等秦氏子弟痛哭失声,就连宋国臣子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这事确实干得有些掉价。
    所谓人死为大,这就是中国人的传统,无论是非忠奸善恶,死后无非一捧土罢了,在史书上骂上几句狠的,铸个跪像,在碑文上将其貶得一文不值都可以。挫骨扬灰就有些过了。
    真当申包胥喝骂伍子胥是无事生非吗?
    不过想到刘刚刚大言凿凿,要坦荡以对青史后人,因此所有想要劝谏之人全都闭嘴了。
    这要是平白被打上个秦党余孽的标签,跟着秦相爷一起遗臭万年,那就大可不必了。
    刘淮从一名甲士腰间拔出铁锏,扔到已经惶恐到痛哭流涕的秦埙身前:“莫说我不给你们生路,现在,立即给我拿起兵刃,当场鞭尸秦老狗!”
    秦埙虽然与秦桧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宗族意义上的嫡长孙,他在刘淮的呵斥下,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摸铁锏,却在尝试了几下之后,根本不起来。
    见刘淮脸上有些冷笑之态,陆游再三叹气:“刘大郎,这秦家子弟本来就是不顶事的,又何苦为难他们?而且你将那小娃娃带上殿来作甚?莫非你还能指望他拿着兵刃鞭打曾祖的尸体?”
    刘淮看了一眼那名年仅两岁的孩童,见对方只是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不由得面露微笑:“陆相公,这娃娃乃是秦埙的长子,唤作秦矩,托生在秦家乃是标准的歹竹出好笋。
    我说句大实话,若不是因为此人日后乃是个大大的忠义之辈,且秦这一脉确实不是秦桧的血脉,我绝对不会如此手软。”
    陆游也不由得看了一眼那名唤作秦矩的小娃娃,看不出此人究竟忠义在哪里了。
    他自然不知道,在真正历史上,秦矩外加他的两个儿子在几十年后都死在了抗金战场上。
    但是这话刘淮没法解释,也就含糊带过,而其余人只道刘维与这小娃娃看对眼了,也不好说什么。
    “唉,这些秦氏族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何能下定决心,大郎不妨将我放开,我来持铁锏带头鞭打此贼,如何?”
    刘淮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陆游,侧头想了片刻,微微点头。
    辛弃疾亲自上前,割开绑缚陆游双手的绳索,随后从另一名甲士腰间抽出铁锏,并递到陆游手上。
    陆游活动了一下胳膊,拎着铁锏,缓步来到秦桧尸首身侧,眼睛瞬间变得有些发红。
    “老狗!若不是你,大宋怎么会有今日!”
    说罢,陆游仿佛要发泄压抑许久的怒火,高举铁锏,狠狠砸下。
    席子中的秦桧已经是一具枯骨干尸,在铁锏的重重锤打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陆游连续挥砸了三四下,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然而眼神却猛然变得坚定。
    第五下。
    噗。
    第六下。
    噗。
    陆游高高举起铁锏,随后猛然转身,向着刘淮的面门砸去。
    刘维仿佛早有准备,微微侧身,躲过了这一击。
    陆游的力气使老了,铁锏重重砸到大殿的金砖上,发出一声犹如敲击铜磬的脆响。
    大殿上顿时寂静一片。
    而陆游却是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愤怒大喝一声:“杀贼!”
    铁锏再次抡砸过来。
    刘淮则是后退一步,轻易避过了锤头。
    “杀贼!”
    刚刚在陆游身侧的吴挺也大喊出声,起身就要向前猛扑,只不过因为他上半身已经被捆缚结实,只是踉跄向前行了两步,就被反应过来的汉军甲士摁倒在地。
    宋国大臣之中,也有人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但大部分人却依旧是惊慌失措,唯有五六个年轻的翰林学士手持笏板,向刘淮扑来。
    汉军中的大将此时也反应过来,手持刀鞘,将几名宋国文臣打倒在地,并大声呵斥,让殿中肃静。
    辛弃疾更是夺过亲兵长枪,高高举起,想要将陆游打翻。
    就在这乱糟糟的关键时刻,刘淮一声暴喝:“辛五郎,勿要插手!”
    辛弃疾连忙收回长枪。
    而刘淮却依旧在陆游的抡砸锏影中闲庭信步,直到陆游招式再次使老之后,方才欺身而上,握住对方手腕,劈手将铁锏夺了回来。
    刘淮在手上掂量了一下铁锏分量,复又将其扔给身侧甲士,对陆游笑着说道:“陆先生乃是君子,气力不足,应该用君子剑才对,而不是这种粗笨武器。”
    陆游扶着膝盖,喘了半晌粗气,方才笑着说道:“这种事情,我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终究还是要试一试。”
    仿佛刚刚所有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刘淮负手笑嘻嘻的说道:“那结果如何?”
    陆游揉了揉手腕,上前几步,对着赵昚躬身一礼:“官家,恕臣无能,臣力竭了。”
    赵昚张了张嘴,却终究并无一言,只是喃喃自语不停。
    不过闹了这么一场,刘淮也觉得有些无趣,他转过身来,指着秦埙说道:“将秦老狗抬到殿外,你们一家子将他挫骨成灰之后,改回王姓,发配高丽。”
    秦埙......或者说王立即重重叩首,喜极而泣。
    “姚不平!”
    “末将在!”
    “安排人手,将秦桧的骨灰分成五份,一份扔到辽东,一份扔到南洋,一份扔到倭国,一份扔到西域。还有一份随意寻个臭水沟,倾倒下去!”
    “喏!”
    “诏令,起岳飞之骨殖,葬于西湖山水之侧,册其为王,立岳王庙,由临安府一并供奉,香火不绝,以彰其北伐功业。
    岳飞之子孙,皆封爵受赏。”
    “再令,掘张俊、万俟卨、秦桧之妻王氏之坟墓,俱是挫骨扬灰。
    并用铁铸四人跪像,设于岳王庙中,供祭拜之人唾骂,以示忠奸不两立,天理昭然,报应不爽。”
    一口气说完之后,莫说是陆游,就连辛弃疾等大汉群臣都已经沉默无言。
    刘淮这套手段下来,若是谁还敢再学秦桧,都得掂量一下后来人该如何清算了。
    “大郎,这样做就能分清清浊了吗?”
    “自然是不成的,不过万事开头难,走了第一步之后也应该顺理成章了。”刘淮正色说道:“之后还会有各种画本,各种小说演义来对天下行教化,卫学社学之中也会教授其中道理,总能做到惩前毖后的。
    陆游点了点头,再次问道:“那么上下不通又是何意?我不觉得大宋的科举有什么错处。总比魏晋的九品中正制,还有大唐那犹如笑话般的科举要好上许多。”
    “自然是要更好才成。”刘维坦然以对:“汪曾经说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赵宋官家也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可你们这些士大夫读了许多年的书,不还是不可御外敌,不可匡君王吗?陆先生又为何要抱着这一条路走到黑呢?”
    陆游想了想,终于无奈摇头:“刘大郎乃是胜利者,自然要按照你的规矩做事,只不过我还是要有一句良言相告。”
    “陆先生请说。”
    “无论刘大郎想要增加何等上下途径,都要用科举,都要用实实在在的一条线来厘定高低,否则恐有魏晋门阀之祸。”
    刘淮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要将科学院、医学院、军事学院与国子监并列,分别设立科举,以遴选官员。可还有谁反对?”
    在场鸦雀无声。
    直到此时,陆游方才反应过来。
    刘在这大殿上并不仅仅是要说煊赫武力,处置宋国,更是要借机宣布自己的政治纲领。
    果然,下一刻,刘淮就举起了第三根手指:“宋国的第三个错处,也就是轻重不分,以至于君为贵,社稷次之,民为轻。
    我当从孔孟之道,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陆游却仿佛要在今日要与刘维抬杠到底:“大郎此言差矣,须知道,在汴梁时,樊楼都可以望见宫城,汴梁连宵禁都无,每到冬日,还会发取暖炭钱,这还不能说是与民同乐,以民为重吗?”
    “那这天下是不是汴梁这一座城呢?!”刘淮昂然应声:“河北人、山东人、关西人到底算不算人?若是算人,三易回河是怎么回事?西夏征战致使关西民生凋敝是怎么回事?西城所致使张鲁王、宋江造反又是怎么回事?”
    “如今陆先生以汴梁一地而论天下,何其荒谬?”
    陆游张口欲言,还想要列举一些宋国的仁政。
    刘淮却继续说道:“我知道陆先生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宋国终究是制定了废弃奴隶制等一系列举措,也算是比大唐有了进步。
    但这就足够了吗?难道牺牲了如此多的人,重立了大汉,却只能故步自封吗?”
    “我期望,当以后大汉的皇帝想要征收花石纲时,会有人出面喝止;我期望,当以后大汉的皇帝想要放弃半壁江山时,会有人当面驳斥;我期望,当以后大汉的皇帝想要自甘堕落时,会有英雄挺身而出,肩负领导汉人的重
    大殿之中终于哗然,而另一边,大汉臣子即便早就听惯了刘准的暴论,也还是各自失色,辛弃疾也按捺不住,拱手出列,就想要言语。
    陆游则依旧是率先一步,他径直摇头说道:“大郎实在是太天真了。如今你重塑天下,自然是可以为所欲为,即便是削弱君权,提高相权也不会有人敢违抗于你。
    可你的儿子孙子呢?他们也能如你这般出类拔萃吗?
    若是个雄主,觉得被掣肘了,难道就不会大加杀戮?
    若是个傭主,却也难免被权臣篡位,致使天下大乱。
    大郎,如今君臣权柄乃是经过千年实践方才固定下来的,大郎不也曾说过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如今看来,这就是真理了。”
    刘淮依旧摊手说道:“真理难道就是顺着皇帝一人心思,就可以放弃中原两河吗?若这是错的,难道就不应该更改吗?”
    陆游依旧摇头:“太难了。”
    刘淮正色以对:“所以我方才需要志同道合之人,与我共襄盛举。
    刘淮将手伸向了陆游:“何人乃是我的同志?
    是那些分清楚是非对错之人。
    那些人又该如何能身居高位?
    是大汉疏通上下,让他们可以自寒微子弟成为朝中重臣。
    以他们为同志,齐心协力去做对的事情,又有何事不能成呢?
    陆先生,可否愿意做我的同志,以安定天下?”
    陆游看着刘淮伸过来的大手,微微恍惚了一下,方才微笑摇头:“大郎实在是太天真了。”
    刘淮收回了右手,叹了口气,却也是微笑以对:“自古以来,那些终成大事之人,又有谁没个天真的想法呢?唯独求上得中,求中得下,若是想都不敢想,做都不敢做,我这个大汉天子做的也太没滋味了。”
    陆游笑容中透露出了一丝苦涩,却随后朗声言道:“你们都听好了吗?
    大汉天子如今定下了执政纲领,若是你们谁想要反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若十个数之内,依旧无人反驳,就相当于你们全都认了!”
    大殿中依旧鸦雀无声。
    陆游大声数了十个数,到最后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玉笏板,奋力向下一砸,在玉石破碎的清脆声音中,朗声宣布:“既如此,大汉执政纲领全面通过!之后尔等全都不得违背!”
    刘淮笑眯眯的看着陆游表演:“陆先生难道不想知道我想要如此处置宋国吗?”
    陆游指了指在大殿门口的两名汉军甲士:“这二人一人捧着岳王之矛,另一人捧着韩王之刀,大郎如何在这两人面前覆灭宋国呢?
    更何况当日魏公的嘱托犹在耳边,想必大郎但凡有一丝机会,都要善待宋国的,我又有什么可担心呢?”
    刘淮喟然:“还是陆先生知我。”
    说着,他拍了拍手掌。
    四名甲士扛着巨大的画布从殿外走来,随后,有人手持长杆,将画布挑起,展示在殿中所有人面前。
    众人望去,正是一幅所有人全都看过的世界地图,只不过这幅地图明显更加精细,同时除了颜色。
    刘淮拔出佩剑,在后世马来西亚的加里曼丹岛画了个圈:“这是南洋渤泥国,我欲以此海外大岛封为宋国,以赵氏子孙为宋国侯,以李宝为太尉,以陆游为长史,行周代商之故事。
    从此之后,宋国为我大汉诸侯国之一,依照诸侯国惯例条例行事。”
    陆游看着舆图,思量片刻后方才说道:“果真是商周故事,就连宋这个国号都没有变,而且当日商朝遗民也是去了徐夷之地,此时倒也不能说刘大郎苛待大宋。”
    刘淮看了陆游半晌,见对方始终没有表态,只能转头看向了其余被俘之人:“王炎,你可愿降?”
    王摇头:“不愿。”
    刘淮淡然反问:“哪怕是宋国国祚尚在,成为大汉诸侯国之一,你也不愿意降,继续仕宋吗?”
    王只有双手被捆缚,却没有任何挣扎之意,闻言只是微笑:“这如何算是宋国国祚尚存?远离中土,迁居南洋,刘大郎自可以说服天下人,我却说服不了自己。死后也难以面对诸葛武侯。”
    刘淮微微皱眉,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你可知道,我是要用你们的性命保全陆先生之性命?”
    王炎恳切说道:“此时我自然知道,只不过,我年少家贫,幸亏县学之中给了一日三餐,方才让我得以学了圣贤书,并且身居高官显贵。
    至此大宋将亡之际,若是我降了,纵有万种遮掩,终究是终始之分不足。”
    刘淮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重重点头:“有的。”
    说罢,王炎先是来到赵眘面前,躬身一礼,随后又来到陆游身前恳切言道:“陆相公,你我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哪怕为了大宋皇室,你也应该去接任这个长史。”
    陆游笑道:“王相公一死了之,却将最艰难的事情推给我了。”
    “谁让我本事平平呢?”王也笑了:“否则我就是经略使了。”
    陆游没有回答,只是喟然以对。
    而王似乎也不是来说服陆游,拱了拱手之后,就大踏步地向殿外走去。
    然而只是走了一半,王却突兀落泪:“太可惜了,虞相公实在是太可惜了......”
    刘淮目送王炎走出了大殿,随后也只能叹气摆手:“那就杀之,以全其名!”
    “张振,你呢?"
    张振则是显得十分犹豫,迟疑片刻之后问道:“刘大郎,我在被俘之后,有人说戴降了,有人说戴死了,他此时到底在何处?"
    “当日我军渡江,镇江府大军溃败,戴在大势已去之下,下令建康城投降,而他则是与我斗将,被我阵斩。”刘淮言简意赅地说完:“此时他的尸首停灵在建康府法陀寺,只等大战结束后就回家乡安葬。”
    “呼......”张振仿佛放下了心中大石,整个人都舒畅起来:“既然如此,未将只求一死。”
    刘淮无奈:“你又是为何?难道也是抱着家国之念吗?”
    张振摇头:“我是个糙汉子,没有王相公那些弯弯道道,大汉给了大宋一条生路,得以延续国祚,也算是厚待了,我不能不服。只不过......”
    说到这里,张振不由得摇头:“当日逆亮南侵,淮西大败,我们五个统制官逃到采石,相约互相守望。
    如今盛新、王琪、时俊、戴四人都先后为国而死,若我苟活下来,来日史书上论及采石大战时,只提这四人名字,而独缺我一人,该是何等尴尬?
    甚至由于我骨头软,连带着这四人都被误认为是软弱之辈,以至于声名不显,甚至连累了虞相公,那我就罪大恶极了,死了之后也无颜去见这几人。
    刘淮沉默片刻,却也只能点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的。”
    "
    张振上半身被捆缚结实,双腿却还能活动,同样先是对赵昚一礼,随后来到陆游身边:“陆相公,我乃是为了袍泽声名而死,陆相公大才,当为天下计,勿要轻易寻死。”
    陆游沉默以对。
    张振也不是要说服陆游,一言即罢,转身来到殿外待死。
    刘淮看向了最后一人:“吴挺,你可愿降?”
    吴挺仿佛已经等待多时,直接破口大骂:“刘贼!我乃吴氏将门之后,我伯父为大宋殚精竭虑,我父为国赴难,我堂兄临阵斗死,我如何会降?!只恨本事不足,不能杀你以存国家,如何能降?”
    刘淮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吴挺,却终究没有因为言语上的冒犯而愤怒,只是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吴挺立即变得十分平静,仿佛他刚刚所言只是为吴氏将门呐喊一般:“自然是有的。”
    说罢,吴挺同样向着赵昚躬身一礼,却转过身来,不顾上半身被捆缚结实,直接跪倒在陆游身前,随后重重叩首:“陆相公,大宋大势已去,刘大郎乃是天下真命主。我吴氏一门忠义,大伯、父亲、堂兄尽皆死于国事,我不
    能丟他们的脸,只不过还请陆相公能看在四川百姓的面子上,能在中原为宰执。”
    陆游将吴挺扶起,脸上终于有些颓然之色:“此战大败,伤亡惨重,皆我之过也。”
    吴挺摇头:“陆相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非战之罪。陆相公当以生者为念,勿要寻死。”
    说罢,吴挺再次叩首,昂然出了大殿。
    刘淮面无表情,看向了大殿上的宋国臣子:“你们这些人,愿随宋国侯去南洋的,在西侧,愿在中土,为大汉官吏的,在东侧。”
    宋国重臣在一阵沉默之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令宋国重臣侧目的是,除了曾怀,叶衡两名相公之外,亲手拆了长江防线的洪洪相公也站在了西侧。
    刘淮劝道:“洪相公,你身体每况愈下,经不起奔波,还是留下来吧。”
    而洪适在咳嗽两声之后,拱手笑道:“陛下,若臣留在中原,那就真成了卖主求荣的小人了。也因此,哪怕臣死在路上,也要去南洋的。”
    刘淮微微点头,终于在片刻之后,转身看向了陆游:“陆先生,可愿意为我大汉宰相?”
    陆游缓慢而又坚定地摇头。
    “那可愿为宋国长史?”
    众人尽皆望去。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游却依旧摇头不停。
    “枯活数十载,文不成武不就,不能为大宋收复中原,也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更不能除掉奸佞,实在是废人一个,如今只欠一死。”
    刘淮沉默半晌,张嘴欲言,却又终究闭嘴。
    再三欲言又止之后,刘淮方才上前拉起陆游的双手,恳切说道:“既如此,值此离别之刻,可有诗词相赠?”
    陆游低头想了想,缓缓说道:“有的,却不是给你,而是我的自挽词。”
    “陆相公请言。"
    陆游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缓缓吟哦出声。
    正是: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赴海州,关山梦断何处,尘旧貂裘。
    胡已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死杭州?
    这首词的几个字格律不对,明显是陆游临时想出来的,不过其中蕴含的意思还是让在场的汉宋两国臣子俱是当场落泪。
    一名朝中清贵官员,跟着一伙子不到千人的起义军北伐,身经百战,却谁料即将成功之时,却又突遭大变,以至于陆游不得不放弃金,只身归宋。
    当日宋国的局面也是极好的,却又因为朝中昏君佞臣发动政变,以至于局面一朝尽丧,国家一颓到底。
    陆游不仅仅要放弃坚持许多年的灭金理想,更是要与往日志向相投的好友决裂,这是何等痛彻心扉之事?
    “好词,好词。”
    刘淮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我来亲自送陆先生一程。”
    陆游笑道:“正要麻烦刘大郎。”
    说罢,两人手牵着手,笑容晏晏,犹如当日自涟水出发北伐时那般,向着殿外的阳光中走去。
    沿途无论汉宋臣子,俱皆俯首行礼。
    片刻之后,只有刘淮一人回来。
    他低头片刻,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是血红一片。
    “赵构这个贼人为何还在御座上?!来人,给我将此贼拖下来!”
    赵构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犹如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一般发出尖叫:“我乃是大宋官家,你们不能......”
    但汉军甲士如何会听赵构的话,三名甲士一拥而上,其中一人将破布塞到赵构口中,另两人反剪赵构的胳膊,将其从龙椅上拖了下来。
    刘淮指着赵构喝骂道:“自靖康之变以来,天下事就坏在你的手里了,当数其千条罪过,押往汴梁,处以腰斩!”
    赵构挣扎不停。
    而两名汉军甲士却已经将其捆缚结实,随后向外拎去。
    除了大殿之后,刺目的阳光让赵构有些睁不开眼睛,脑袋也有些发懵,模模糊糊之中,他似乎看到一名雄壮的将领在门外等待。
    “鹏............鹏举......”
    因为被堵着嘴,所以赵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唤出大宋曾经最为勇敢善战的大将。
    然而下一刻,赵构就意识到,那名真正可以保卫大宋的元帅,早就被他害死了。
    在莫大的悔恨之中,赵构依旧奋力挣扎不停,却又哪里能挣脱汉军甲士的钳制。
    毕再遇让开道路,目送着赵构被押上囚车。
    一名殿前司将领凑过来问道:“将军,那些尸首......”
    毕再遇嘴角扯了扯:“你不要管,由我亲自处置他们。”
    那名殿前司将领迟疑片刻,方才说道:“好像没有血,要不要......”
    毕再遇猛然转身,低声呵斥:“不该问的不要问,陛下恩典不流血的死法,赐下的毒酒,你也想尝一尝吗?”
    “不敢,不敢。”
    毕再遇将下属斥退后,拄着佩剑思量片刻,对另一名心腹说道:“船都准备好了吗?”
    “自然备好了。"
    “通知李宝了吗?”
    “通知了。”
    “那好,你随我来。且去为......为陆先生等人......嗯....……收尸。
    心腹下属脸上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随后脸色有些古怪:“那咱们还能赶得上祭天大典吗?”
    “自然赶得上......在来年初一呢.....”
    洪武四年正月初一。
    刘淮身着十二章衮冕,缓缓登上了临安城南的祭台。
    在士民百姓的万众瞩目之下,刘举起酒杯,昂然对天。
    在他的身侧,辛弃疾穿着一身正装礼服,捧着玉碟宣读祭天文书。
    文书不是长篇大论,却也费了辛弃疾的一番口舌,直读了一刻钟,方才念到最后一句。
    “......挥净江南,肃清华夏;使乾坤一统,万姓咸宁。沐浴虔诚,齐心仰告,专祈协赞,永克不承。尚飨。”
    在骤然响起的礼乐声中,刘淮将酒杯放在供案上,并躬身一礼。
    如是者三,方才将供桌撤下,祭品被投入火中,刘淮面向南方,注视祭品余烬在燎炉中燃烧,直至化为灰烬,此为“望燎”,象征祭品已上达天听。
    这个过程有些无聊,刘经历了三次祭天之后,确实是有些驾轻就熟,不由得在乐声中对辛弃疾说道:“五郎,如此盛事,难道真的没有诗词吟诵一二吗?”
    辛弃疾想了片刻,只能低声说道:“大郎,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公文,又哪里能写出诗词来?不过大郎乃是诗词大家,这时候总该能有感而发吧。”
    刘淮见辛弃疾将皮球踢回来,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却在迟疑片刻之后,果真想出一首应景诗词。
    正是: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杯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缓缓吟诵完毕,刘淮再次拿起酒杯,想着自靖康之变以来,那些为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志士英雄豪杰,不由得有些痴了。
    直到灰烬渐多,烟气渐淡之后,刘淮方才举起酒杯,在大汉文武官员的注视下朗声说道:“英灵,尚飨!"
    台上俱是轰然。
    “尚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