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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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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万事皆是不由人

    十月初四,寅时过半(凌晨四点左右),刘淮从睡梦中被唤醒。
    他仿佛早有准备一般立即起身,随后披上铁裲裆,驱马来到了营寨西北侧的一处望楼上。
    拿着望远镜看了半晌之后,刘淮点了点头:“的确不是寻常的雾气,应该是炊烟。”
    “报!”
    有军使飞马寻到此处,前来禀报军情。
    “大郎君,宋军大营起了灯火!大量游骑也冲出来了,其中甚至有正经步卒,正在与他们争夺浮桥!”
    刘淮点了点头,却不言语。
    这种小事自然由今日执勤的总管大将负责,此时也只是报上军报,让刘淮得以信息畅通,统筹全局罢了。
    一名军使离开后,复有另一名军抵达:“禀报陛下!宋军水寨有动静。俺们无法抵近查看,也只能是猜测,大约是宋军水军要全军而出了。”
    宋军水寨设立在铜陵城与繁昌城之间,也就是红花山的正北边,大江在这里七扭八歪,形成了几处江心岛。
    宋军水寨就依托江心岛与红花山之间那片平缓的水湾驻扎,因为有山水城池相隔,所以汉水军斥候探查起来十分艰难。
    “知道了,通报给张青。”
    刘淮依旧是面露淡然之色。
    直到两名军使全都离开后,毕再遇方才摸了摸鼻子说道:“大郎君,宋军可是窥到什么战机了吗?陆先生竟然这么孤注一掷就打过来了。
    刘淮依旧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喟然以对:“陆先生是不得不出兵的,这并不是因为宋军战机到了,而是因为宋军的战机快要没了。”
    “大郎君说的可是其余三路战场的进展?”
    “自然有这方面的说法,不过这不是主要的。”刘维仿佛与陆游心有灵犀一般,言之凿凿地说道:“根本上,乃是宋军有援军了。”
    毕再遇皱眉以对:“有援军难道还是坏事不成?”
    “不是这样的,你没有见过当日耿京耿节度所率的流民军,自然不知道其中道理。”刘淮摆手以对:“说实话,若只是几千上万的兵马,说不定陆先生还只有欣喜,可二十多万兵马......减个对折,以十几万兵马来算,对于地方
    民生的破坏是不可估量的。”
    “除此之外,陆先生自然可以知道洪相公乃是忠耿之辈,可其余率军勤王之人呢?到时候江南烽烟处处,皆是所谓的忠义军闹出来的,那就悔之晚矣。”
    毕再遇点了点头:“我怎么感觉陆先生有些破罐子破摔呢?”
    刘淮被一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随后再次叹气:“谁说不是呢?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会选择拼死一搏,一了百了,成则延续宋国百年国祚。即便是败了,在九泉之下也足以笑看赵匡胤鞭笞赵构了。”
    毕再遇心中怪异,刚要附和,却听刘淮语气一变:“可谁又能说破罐子破摔就一定不能成事呢?当日我父举义北伐之时,宋国积弱二十载,金国强盛如日中天,又怎能说不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呢?唯独一年又一年的撑过来,一
    场又一场仗的拼杀过来,方才有了如今大汉天下。
    陆先生即便是不服大势,也终究是宋国的中流砥柱,谁又能说他一定不能为宋国维持半壁江山?!”
    刘淮转过头来,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闪亮无比:“毕大郎,且去整备战马,磨亮刀枪,今日就是大汉与宋国的决战,今日就是大汉天下今后数百年国祚的起始!”
    “喏!”
    毕再遇立即躬身行礼,随后大踏步地离开。
    唯独在走下木梯时,这位被早早许了枢密使职位的年轻小将听着大营中渐次响起的鼓声,还是难免当场出神。
    历史该如何记录这一天呢?
    或者说,这一日在每个人的传记中该如何记载呢?
    之后是不是也会有人写一本类似《资治通鉴》的编年体史书,将今日所有人的奋斗、理想、志气、前途、命运全都一一写下?这本史书又能否记录完整每个人的生平经过,爱恨情仇吗?
    后来的史家会将这一日当作某种开始的结束,又或者是某种结束的开始?
    他们......能否理解自己此时这种面对大战时微微战栗的紧张,得以建功立业时的兴奋,与故人刀兵相向时的踌躇吗?
    想到此处,毕再遇握紧了刀柄,眼神复又恢复刚毅。
    天下事至此,谁也无法回头了!
    是非对错,就让后人去评判吧!
    大约在同一时间,身处繁昌大营中的陆游心中冒出了与毕再遇一般的想法。
    他的这番思量由来已久,甚至全都书写到了那首《书愤》之中。
    所谓‘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年少之时只道我分明,收复中原,重整家天下,这一路功业,必然艰难。可谁成想到,如今竟然是故旧交锋,挚友厮杀的场面。
    如今的战况凶险不输于北伐,可心中的艰难又何尝不是超过伐金时万倍?
    “陆相公,诸位太尉、相公都已经到齐。”
    “知道了。”
    在曾觌的提醒下,陆游配上了原本属于成闵的宝剑,身着铁裲裆,外披玄色罩袍,缓缓从帅帐后帐走出。
    “参见陆相公。”
    在宋国文武的轰然见礼声中,陆游抬了抬手:“大战在即,不要多礼。”
    在简短的开场白后,陆游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布军令,而是缓缓扫视帐中众人,仿佛要将所有人的面容全都印刻在心中一般。
    “今日之前,我军已经军议数次,战略也已经分配妥当。对此,我也不担心。”
    片刻之后,陆游方才缓缓开口言道:“只不过此战凶险异常,无论是汉军还是我军,都以毕其功于一役为目标,因此此战必然是将所有一切都拼上的拼命死战。
    只要踏上战场,包括本相在内,所有人都有可能临阵斗死。尔等也要有些准备。”
    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武人,吴拱立即拱手出言:“陆相公还请安心,此战事关大宋国祚,诸将必将尽心竭力。”
    陆游点头:“如此便好,那本相就再加一条军令。”
    还没等吴拱心中升起慌乱的情绪,陆游就看向了王炎:“四川转运使王听令。”
    王立即拱手:“请相公军令。”
    “此战全军倾巢而出,进攻汉军大营,你守在大营中,维持军纪,非军令敢退到大营者,斩!”
    “喏!”
    “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全军进发,未有军令,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前队!”
    “我为全军中军,若我后退一步,王相公可斩我!”
    王炎只是迟疑了片刻,就大声应诺。
    众将纷纷悚然。
    陆游此举就相当于逼着所有人拼命。
    唯独此人贵为宰执也要拼命,让人无话可说罢了。
    “按照前日出战顺序,张振为第一阵,吴挺为第二阵,老夫坐镇中军,吴拱为全军后阵。天明之时即刻出战。”陆游正色说完,随后缓步向前,来到杨钦身前,拉起对方的双手说道:“杨老将军,全军舰船由你统一指挥。此
    战,将由水军率先开战。”
    杨钦雪白的胡须颤抖了两下,拱手应诺:“还请陆相公放心,有我在此,绝对不会让江上军情打搅马步军的决战!”
    陆游刚想要勉力两句,却突然想到,当日洞庭湖水军与金军厮杀之地,就在下游数十里外的采石矶,彼处乃是无数洞庭湖水军将士的埋骨地,就连前一名统制官李道也葬身于江中,连尸首都无法收回来。
    如今杨钦又要带着水军在此拼命,莫非这就是天意吗?
    想到此处,那首当日由刘淮赠予李道的辞世诗已然脱口而出。
    正是: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一首通俗易懂的诗词念罢,陆游拔出宝剑,向天高举:“今日,就让咱们这些大宋忠臣,为大宋拼得百年国祚吧!”
    “喏!”
    不过两刻钟之后,宋军水寨水门大开,三百余艘大小舰船蜂拥而出,沿着大江顺流而下。
    火把连成一片,透过冬日江上薄雾望去,犹如神人御龙而飞一般。
    “传令给水军,依照前约立即出战!”
    刘淮在望楼上只是遥遥眺望了江面一眼,就缓步来到了中军大帐之中。
    “之前的会都已经开够了,我也不愿临阵再废话。宋军既然敢来,那就正面打回去!”
    话虽然这么说,但事实上谁又怎么可能不下令:“此战我为主帅,辛五郎依旧为我的副贰。我要求,各军齐心协力,奋勇争先。为大汉统一江山,为子孙后代搏一个传家富贵!”
    众将轰然应诺。
    整个汉军大营犹如一个苏醒的猛兽一般,开始擦磨爪子,张开巨口,择人而噬。
    身处大江上的杨钦仿佛察觉到了这股猛兽的气息,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然而事到如今,哪里是能退的时候?
    迎着东方初升的朝阳,杨钦大声下令:“放火船!将汉军的浮桥全都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