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二百二十章 人间世事严相逼
“宋国竟然还有这等忠义之辈?”
面对毕再遇的感叹,刘淮也只能将手中文书放下,叹了口气:“宋国养士百年,若是没有敢死之士骤然暴起,方才是咄咄怪事。”
此时刘淮的案几上放着两封文书,一封乃是前几日汉宋两军在南陵县的前哨战,另一封则是有关江南忠义军的消息。
前一封无关紧要,此乃国战,区区偏师之间的小胜小败无足挂齿。
但后一封则是事关重大。
福建路经略使洪遵聚集兵马,与其余几路兵马一起,合军二十万,号为忠义军,北上抗击北汉!
虽说如今一提起忠义军,所有人都会想到魏胜所率领的那支兵马,但事实上,以‘忠义”为军号的军队在两宋年间数不胜数,甚至不能算是专属军号。
在历史上,每次有大将抗金时,宋国朝廷除了会给出经略使,制置使,边都知州的名号外,还有总管某某路忠义军的职位,意思大约就是总管某几处的起义军。
也因此,洪仓促捏合起来的兵马自称忠义军也不足为奇。
而为首的这名洪洪使相的身份也十分有意思。
他就是洪适的亲弟弟。
洪遵同时也是个经济学家,他在三十岁时所著的《泉志》到了民国时期依旧是研究钱币的经典著作。
除此之外,其人甚至还是个医学家,历史上曾有著作《洪氏集验方》,而如今在大汉医学院建立起来后,更是跟副院长杨书信往来不停,医术上颇有进益。
有这么多重身份,照理说洪道应该是个与大汉亲近之人,甚至可以成为大汉政权内部江南派系的代表。
但事实就是,这厮在临安失陷,宋国覆灭在即的关键时刻,尽取数州之府库,聚拢义军,向北杀来。
只能说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二十万大军………………”毕再遇摇头叹道:“这可是二十万大军,是怎么来的?”
“无非就是州中禁军,郡县土兵、弓手,再加上大量青壮,顺带吹些牛,就足以成为二十万大军了。”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乌合之众?”
刘淮先是点头,复又摇头,看着舆图说道:“乌合之众也有乌合之众的用法,最起码我军留在江东的兵马不太多,洪若是真的想做些事情,就应该首先去江东。说不定还能将我军后路断了。”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随驾参军刘道终于笑出声来:“陛下,若洪道真的率军去江东,大汉反而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淮瞥了一眼刘道,这位归化契丹人立即屏息凝神,开始解释:“陛下,洪此人,精熟政务,却不擅军务,尤其是十几万的兵马,他根本控制不住。
尤其是宋军的军纪,有时候甚至比金军还要差上许多,江南富庶,不被劫掠成一片白地就怪了。”
说到这里,刘道拱手躬身行礼:“想必大郎君所担忧的,也正是这些。”
刘表情不为所动。
刘道则继续说道:“江南无名将,洪道也不能控制这么多兵马,因此除了各行其是,也只能是一路推进了。
臣说的难听一些,若这十几万兵马沿着一路嚯嚯也就罢了,可若是他们果真四面分野来各行其是,那遭殃的可不仅仅是江南,宋国精华之地可全都要付之一炬了。”
刘维终于点头,转头看向了刘道:“那依刘参军所言,该如何是好呢?”
刘道正色以对:“陛下军略天下无双,可无论做什么,都要快一些。如今大汉如此轻易攻入江南,归根结底还是赵构自弃江山,若是赵昚在位,虞相公辅佐,别人不说,洪适如何会将大江防线拱手相让?
若是继续拖下去,让宋国有了一个新核,事情恐会再生变。”
刘雅思量片刻之后,终于缓缓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如今已经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全军都有些焦躁之态,总该试探一下的。”
“传令,让呼延南仙依照前约,自采石渡江北上。”
刘道有些慌乱:“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刘举手阻止了对方言语:“无论如何都应该继续试探一番才对,这次不成,就正面攻过去!”
刘道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言。
刘淮吩咐完了之后,胸中仿佛也有些块垒一般,对毕再遇说道:“带上几十骑,随我出营观阵。”
毕再遇立即去准备,片刻之后,一行人偃旗息鼓,穿着寻常冬日罩袍,向西行进了三里左右,踏过汉军设立在鲁明江上的浮桥后,方才在一处高地止步,呆呆的望着宋军以繁昌城为核心打造的防御体系。
大江在这里开始变得九曲十八弯,周围乃是武夷山脉的余脉与长江中下游平原的过渡地带,丘陵遍布,山势崎岖。
而繁昌县就处在这个交界地上。
繁昌县西北乃是大江,西南乃是九华山,东北方向直直对着平原。
而繁昌城则是坐落在红花山与凤凰山之间的山谷中,周围丘陵密布,身后不过六十里就是铜陵城,堪称进退有度。
此时繁昌城已经被宋军改造成了军堡,而城池四面的山峰与丘陵也广设营垒军堡,互相勾连在一起,以成坚固的防御体系。
刘淮看着繁昌城的地形,只觉得脑袋有些疼痛。
战争人数并不是越多越好,因为一旦兵力多了,那么战争的逻辑也就会随之发生改变。
就比如眼前的战事,如果刘淮与陆游各带三万人,那汉军早就杀过去了。
因为仅仅依靠这些战兵,陆游不可能打造一个绵延数县之地,前后联结的防御体系。
但一方兵马一旦超过八万......算上辅兵,民夫之流很有可能超过十五万时,就都有了挥霍的资本,足以从量变产生质变。
而且与此同时,宋军有足够预备队的情况下,汉军的精兵战术也会受挫,从侧翼包抄过去的兵马往往要面对的是上万宋军生力军,根本无法产生偷袭的效果。
“那边山寨乃是老熟人张振所驻守,嘿,他麾下的那些两淮兵果真是死心塌地,大汉去年攻略两淮之后已经遣人写去书信,他们却依旧要跟着张振。”
“凤凰山上应该是吴挺......这厮果真是将门虎子。”
“已经让时将军看过了,仰角太大,很难用大炮,说是要么起土山,要么推进到跟前去。”
“四川大军也是有大炮的,你忘了去年陛下在南阳遇到的情况吗?”
“这么陡峭的山,能运上去吗?”
“很难,但不是绝无可能。这两座山一南一北夹着繁昌城,若是山寨中有大炮居高临下轰击,这仗没法打的。
“陆先生打仗的手艺咱们也知道,终究还是长于政略,短于战略的。所以他肯定会让其余人主持大战,他来压阵。”
“应该是吴拱吧。”
“也是,除了他还有谁呢?”
亲卫、参谋军事、殿前司将领讨论的声音传了过来,而刘淮只是微微皱眉,就继续望着繁昌城发呆。
宋军游骑似乎也发现了这支举止怪异的骑兵队伍,却因为众人皆是身披黑红色罩袍,一眼就被认出乃是飞虎甲骑,倒也没人敢来不识相的前来打搅。
不过这也让刘淮的近卫们感到了一丝不安。
“大郎君。”毕再遇驱马凑了上去:“该回去了。”
刘维依旧是不为所动,只是看着繁昌城默然不语。
与此同时,站在城头巡视的陆游也似有所觉,停下了脚步,看向了东北方向。
在他身侧的吴拱只道是这位相公要停下与他商议军略,立即将手中信纸递了回去。
“洪洪使相乃是大大的忠臣,也是能臣,然而能力却不在军略上。
陆游失神的看着东北方的长江大平原,片刻之后方才问道:“吴太尉有话但说无妨。”
“那末将就直说了。”吴拱也是毫不客气:“绝对不能让这支忠义军来到江南参战,尤其是不能来到此地。
二十万的人吃马嚼,后方供应不上的,莫忘了,荆湖两路的茶贼之乱刚刚平息,粮草辎重根本就是不够的。
另外,赖文政此人还活着,我担心江西忠义军来此救援,那么茶军就会死灰复燃。”
“而且......这二十万兵马战力堪忧,甚至不如一万正经兵马,让他们过来纯粹添乱。甚至可能将咱们这里好好的局面也带得全盘崩溃。”
陆游依旧是沉默以对,直到以吴拱的沉鸷性子都有些不耐烦时,陆游方才缓缓以对:“现在谁都控制不了那些兵马了,咱们不成,洪洪使相也不成了。”
说罢,陆游将此事抛之脑后:“如今我军营寨坚固,汉军不敢来攻,可是我军主动进攻汉军大营,胜算又有几何?”
这几日陆游与吴拱二人已经交流了数次,结论也早就有了定论,但为了安陆游之心,吴拱还是言简意赅地说道:“汉军将营垒设在平原,不甚险要,相比于我军营垒,要容易进攻许多。”
“但是汉军却是精锐,若不能让汉军分兵,我军恐怕难与之争锋。”
陆游点了点头,转身下城。
当天夜里,陆游接到了明确军报。
万余汉军打着呼延大旗,自采石渡江,向江北进发。
如果算上前去进攻南陵的万余汉军,此时已经有两万余汉军被成功分势。
需要主动出战吗?
夜色深沉,陆游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