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相去万余里
“小陆先生。”商船一角,将其余人都赶走之后,江匪头目扯下头套,露出胡子拉碴的一张脸:“此番多谢了。
陆九渊坐在船舱里,身前只有一支烛火,在昏暗中摇头以对:“谢我作甚?我也只是能救一个算一个罢了。范大郎乃是宰相之才,不应该就这么没了。”
“是是是,宰相之才,如今扶桑国缺得就是宰相之才!”江匪头子,也就是程仲熊笑成了一朵菊花:“我一定说服阿兄,重用范先生。”
陆九渊点了点头:“不过你们且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待范大郎将扶桑国政事收拾妥当之后,我猜天下也该统一了,你们不准干涉他的去留。”
“这是自然。”程仲熊连连点头,见陆九渊依旧在定定看着自己,只能举起右手来发誓:“若不能依小陆先生之所言,我天打五雷轰,死于乱箭之下!"
“不过小陆先生委实多虑了,若这范先生是个有本事的,必然在扶桑国位高权重,有一席之地,来去谁敢拦他?
可若是他没本事,或者说不出力,阿兄强留他作呢?”
陆九渊终于点头,随后拱手送客:“既如此,那就祝程二郎一路顺风吧。”
程仲熊嘿嘿笑了两声,低声说道:“小陆先生也是宰相之才,不如也随我等回扶桑国大展拳脚,教化蛮夷可好。
这也不单单是我扶桑国占便宜,似小陆先生这般心思深重之人最容易被世事伤情伤身,不如在海外躲避两年,待一切尘埃落地后,再回故乡可好?”
陆九渊只是缓缓摇头,淡淡说道:“我有我的责任,其中还有陛下与大都督交代下来的事情,总不能弃了这些去海外逍遥。”
程仲熊连连点头,随后拱手:“小陆先生,山高路远,多多保重!”
说罢,程仲熊打了个呼哨,象征性的卷走了一些财物后,立即登船远去了,独留下使节团之人在寒风中凌乱。
副使麻了爪子,在六神无主一刻钟后方才想起船舱中还有另一位大神,连忙去询问对策。
“对策简单,实话实说即可。”
副使都快哭了:“可是北汉天子威胁官家的那些话......我怎么能说得出口啊!”
原本天塌下来有范成大这名正使顶着,现在范成大以一种极为滑稽的方式被江匪掳走了,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而且就算能回来,难道还能在皇宫门口等着他来复命吗?黄花菜都凉了!
“这也简单,你就说北汉天子威胁大宋,恐有不忍言之事就成了。”陆九渊淡淡说道:“汉宋如今形势,难道是你一个使者能改变的吗?北面天子连个国书都不给,太上皇也不会派人去确认一条口信的。
敷衍了一番之后,陆九渊干脆在船舱中睡去,只当之前之事从没发生过。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商船被建康水军拦了下来,副使亮明身份,并告知范成大已经被水匪掳走之后,就忙不迭的登岸换船,向临安赶去。
而陆九渊则是被早有准备的陆家来人接上,随后只是在镇江府旁的镇子上睡了一夜,就带着几名陆家派来的侍卫一路向西行进。
此番南下,千头万绪,总得有个抓手,思来想去之后,陆九渊还是决定去拉人头。
所谓万事万物以人为本,无论想要做何事,总要将朋友搞得多多的,就算有人摇旗呐喊,也终究是有个声势。
陆九渊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好友与学生,至于兄长陆九龄这等心学中坚人物他是不敢拉找的,毕竟他对于心学的改造还是处于初步阶段,所谓异端比异教更可恨,仓促展露自己的学术观点,很容易惹得陆九龄勃然大怒。
而陆九渊讲学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好友兼弟子的,自从他去了大汉以来,也不停往江南写信,阐述自己的理念,其中颇有几人直接割席断交,还有几人不置可否,却依旧有许多人有些意动。
若是在平日里,被忠君爱国思想浸透的宋国士大夫八成已经将陆九渊斥为投敌卖国的无耻小人了,然而如今陆九渊正好插了个空子。
由于赵构的骚操作外加大汉的政治攻势,以至于宋国士林思想极其混乱,颇有一种魏晋南北朝放浪形骸的姿态。
既然上不能辅弼君王,下不能富国安民,那还维持道德标准作甚?!
德行高深之人拼却性命好不容易做出的局面,区区几个小人就能全毁了!那一开始就不要做!
在这种形势下陆九渊那套‘德行本身就是意义”的说法反而稳定了这些宋国士大夫的思想状态,许多人甚至将其当作了救命稻草一般攥了起来。
因此,自陆九渊登上江南土地,向西缓缓行进,开始拜访沿途人心惶惶的士大夫之后,迅速就收获了一群拥趸,并且广泛传播了新式心学,在建康府中的一场讲学更是让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当然,对于宋国来说,陆九渊就相当于反动学术权威了,是要明正典刑,行孔子三日诛少正卯之事的。
但关键是如今宋国朝廷也是人心惶惶,哪里还能管一名大儒如何行事呢?
不过陆九渊却在建康扑了个空。
在五个月前的通信中,他的好友兼弟子杨简已经言明会在建康府等他,不过待陆九渊抵达建康之后才发现,杨简已经在三个月之前离开此地,并且留下一封书信。
可关键在于这封书信是寄存在陆家的一处店铺中,一个月之前,这处纸笔店着了一场大火,这封信也付之一炬,连带着掌柜与伙计也都各寻前途,杨简根本就是音讯全无了。
入了腊月之后,陆九渊方才得知了某个消息,说是杨简似乎到荆湖南路为官去了,而且当的还是主簿,县丞一般的芝麻官。
这让陆九渊有些惊愕,甚至怀疑这是假消息。
因为杨简乃是个心性淡泊之人,在仕途上没有欲望,连考进士都是陆九渊亲自鼓励方才成行的,如今又怎么会主动去求官呢?
不过随着各方的消息不断传来,陆九渊还是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事情大约还是从辛弃疾攻略南阳开始的。
当日宋国从地方到军方全都处于混乱状态,而这混乱是会传导的,隔着一条大江的荆湖两路自然是首当其冲。
大军出动自然是要发放开拔赏钱,需要军粮,需要运送军粮的商船与民夫。
换句话说,就是加税加役。
这种事情就算在平日也会引起动荡,更何况如今宋国正处于极大的军政混乱之中。
再加上地方豪强与贪官墨吏也浑水摸鱼捞一些油水,使得荆湖两路局势乱中加乱,甚至到了有些无法控制的程度。
而消息传来之后,今年方才二十郎当岁的愤青杨简干脆直接拍案而起,值此国难之际,立即向西进发,自荐进入汪澈幕府,想要为民间平安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实话,陆九渊在得知这番消息后,心中是复杂的。
他对这位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老弟既有些欣慰,又有些无语。
杨简此举无愧天地良心,也无愧圣人绝学,哪怕上了史书也是要被夸赞的。
可陆九渊本身就是想要以发展学术为理由,将江南故友拉出汉宋之战的漩涡。怎么现在杨简竟然一头扎进去了?!
怀着种种复杂心情,陆九渊不顾天寒地冻,立即带着亲随出发,沿着长江南岸向西而去。
而随着离荆湖南路越来越近,陆九渊心情也越来越复杂。
因为此时年关将至,正应该是万家团圆的日子,江南西路与荆湖南路交界处竟然有了许多流民。
这些人似乎都是逃荒的架势,拖家带口,推着小车,沿着乡间小路行进。
连续拦住几人询问后,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绝大多数人乃是逃离乡镇市集等人口聚集地,既是为了躲避兵灾,又是为了躲避徭役,却并不是往其他州郡逃跑,而是逃往偏僻之地,投奔乡人好友,寻求庇护。
只有小部分青壮之辈已被税赋、征役折腾得家破人亡,正在三三两两的游荡。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历来闹成大乱的都是他们,只要来个领头的,就足以称为乱军......或者说是农民起义军。
甚至陆九渊都已经意识到,如今荆湖两路的局势八成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只要一个火星子就会轰然爆炸,将宋国的荆襄防线炸得粉身碎骨。
在忧心忡忡之中,陆九渊抵达了荆湖北路常德府,并在还没有进入府城之时见到了即将被杀头的杨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