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儒学分文理
“大捷!”
“大捷!”
范成大一行宋国使臣刚刚抵达宋城,迎面就听到了这般晴天霹雳的消息,不由得俱是惊骇异常。
从九月二十六日汉军正式攻入两淮开始算,到十一月二日还不足四十日。
即便两淮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但这可是淮南啊!南北朝时代南北在此拉锯战何止百年?怎么大汉如此短的时间就将淮南吞并了?
莫非大汉果真是天命所归不成?
范成大更是立即变得有些萎靡起来,因为他沮丧的发现,即便当日淮接受大宋议和的条件,宋国也拿不出淮南来交换了。
这场议和终究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然而随着战争的细节逐渐传来,范成大惊讶的发现,此番在淮南奋战的真的只有本地官兵,江南竟是一兵一卒都没发过来!
而那些宋国殉国者的名单传过来后,范舍人更是心如刀绞,整整两日以泪洗面,借酒消愁。
负责护送宋国使臣南下的锦衣卫都尉也是无奈,可毕竟这算是个正经差事,范成大面圣之后,天子也没有将他一刀剁了,锦衣亲军自然也不能将其绑起来上路。
到最后这名唤作冯骥的都尉也看开了。
行吧,你是宋国使臣,你不着急回去复命,我自然也不着急。
哭到第三日,也就是十一月十日,范成大的眼泪终于哭干了,也稍稍振作了精神,从驿馆客房中走出想要晒一晒冬日阳光。
然而他刚到了驿馆大堂中,就迎面遇到了一个熟人。
说实话,两人一开始谁都没有认出彼此,范成大眼肿的犹如桃子,而那人则是穿着皮装,脸色黝黑,犹如什么老农一般。
不过身形轮廓还是对得上的,两人互相看了半晌之后,方才惊愕指着对方。
“范大郎!”
“陆六郎,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大汉国子监博士陆九渊,他保持着笼手的姿势,呆呆看着范成大,犹如见鬼了一般。
相比于陆九渊来说,范成大惊讶之情更甚。
在他的印象中,陆九渊可是翩翩少年郎,身材高大,皮肤白皙,一副文弱书生的做派,如今为何变成了糙汉子?
莫非是在某次大战中被汉军掳去徐州砸石头去了?
不管如何了,身处异乡,故人相见总是一件好事,两人坐到了一处方桌旁,不过在别桌锦衣卫的注视下,范成大总算没有再次痛哭一场。
他只是简单说了一路上议和的坎坷,复又询问:“陆六郎如何在此处?”
陆九渊将当日北上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只不过隐去了钱端礼,只说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格物学,随后北上与朱熹坐而论道,代表心学与格物学展开最终决战云云......
虽然其中有大量的春秋笔法,却还是让范成大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心中产生了敬意。
所谓文章千古事,能够孤身赶赴敌国,与对方位高权重之人交流学问,这虽然不符合忠臣之道,却属于儒家正道。
而陆九渊没有在宋国出仕,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心学与格物学的交锋,大约如同当日孔子与老子论道一般,只可恨没有亲眼所见。
陆九渊的话告一段落之后,范成大连忙探着身子问道:“结果如何?”
还特么能如何?
陆九渊总不能说自己连朱熹的面都没见到的时候,就被科学院大儒用格物学的成果驳斥得吐血倒地不起吧?
“咳。”陆九渊咳了一声:“心学与格物学各有所长,倒也没有分出胜负来。”
范成大有些失望。
宋国在军事上失败也就败了,如果在文教上也一败涂地的话,那可就太丢脸了。
“今年以来,我为了验证格物学,也是行走四方,跟随大汉的青苗使、赤脚使行于各个村镇之中,我也有些心得。”陆九渊摸了摸发黑的脸,连忙给自己找补:“心学与格物学并不是相悖的,而是互补之后方才是完整的儒学。”
范成大再次打起精神来,红肿的眼睛都有些发亮:“陆六郎可有结论?”
“模模糊糊摸到一点。”陆九渊正色说道:“简单的说,格物学乃是对外,而心学乃是对内。格物学注重外界成果,而心学注重内在修养。”
范成大再次失望,只是胡乱点头。
原来又是修身养性那一套。
说句难听的,儒释道三家合流之后,搞这一套的人太多了,道德楷模也太多了,以至于范成大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陆九渊一看范成大的表情就知道这厮想岔了。
心学乃是唯心主义,准确的来说就是我道德标准高了,想的多了,就能明白天理,获得大道。
只不过这一套在格物学面前不堪一击。
在被格物论殴打得吐血倒地之后,陆九渊一边跟着青苗使、赤脚使巡查幽燕,一边想着该如何改良心学。
你还别说,陆九渊还真的在实践中摸到一些门道。
他发现道德标准实在是太重要了。
法律固然重要,但那毕竟是惩罚性的,而且一旦提高法律标准,律法就会变得严苛,而且官府过度介入村镇,必然会导致一系列的骚操作出现。
而道德约束却不同。
比如经典乡约:‘贼来须打’。
也就是当一个村子进贼之后,全村人要一起来围打贼人,而不敢拿着锄头拼命之人,就会被整个村子唾骂。
如果按照法律来说,我一个小老百姓贪生怕死难道还有错吗?凭什么审判我呢?
这就需要道德的约束了。
没有这份道德约束,没有贼来须打的乡村公约,这个村子就等着被两三个贼人逐个偷光吧。
现在格物学注重于发现大道至理,而忽视了这方面的建设,正是心学抢占生态位的好机会。
须知道,朱熹只不过是没有精力,并不是蠢蛋,再过五六年,格物学走上正轨,他非得转过头来将理学改造一番,彻底完善儒学的。
到时候,什么道学、什么心学,在新儒学面前全都是路边一条!
所谓危机,既是危险,又是机会,既然有所察觉,陆九渊还能如何呢?
改造心学,准备战斗吧!
而在陆九渊的设想中,心学虽然只能提高道德标准,无法通过由内而外的寻求大道,但是道德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修身养性本身就是意义,整个社会道德水平的提高本身就是意义。
心学应该肩负起推广儒家道德体系的重任来,重塑唐末大分裂时代以来的道德标准。
此番陆九渊南下的理由也是要召集心学门生,共谋大事的。
听完陆九渊的叙述,范成大恍然大悟之余又变得颓然:“如今竟然连六郎也不管大宋生死了吗?”
陆九渊闻言也只能沉默,片刻之后方才喟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救大宋,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救。范大郎,我从来都只有讲学的本事,如今也只是一个腐儒罢了,在汉宋两国厮混一圈之后,更是觉得迷茫。如今,也只有延续
心学这一个念想罢了,多余之事,我确实已经无法顾忌。”
范成大心下冰凉之余艰难点头。
“那就这样吧,你为了学说尽心尽力,我为了大宋殉死,皆是各自依从心中志向罢了。”
陆九渊刚要再劝,片刻之后却又无言,随后只能长叹罢了。
两人颇有些意兴阑珊之态,不过就在这时,有人在驿馆外走入,大声说道:“大管呢?鸡鸭鱼肉全都端上来,我们都是大肚汉,放心,少不了你们的钱财!”
范成大与陆九渊二人回头望去,却只见十几名身着皮装的富贵人物挺胸而入,看起来皆是武人,为首的竟然还是个熟人。
“咦?程二郎,竟然是你吗?”
“小陆先生!”扶桑国使臣程仲熊捋着胡须大声笑道:“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说着,程仲熊就十分自来熟的凑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塞给驿长:“大管,这两位的食宿我都包了。”
“这位程使节请了。”
到了这种程度,那名唤作冯骥的锦衣卫都尉算是看不下去了。
“我刚刚听明白了,你们三人一人是自宋国投靠我大汉的国子监博士,此番乃是私自回宋国,号称是招揽心学门人;一人是宋国使者;一人是扶桑国的使者。”
说到此处,冯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你们在一桌子上吃饭,是不是过于不把锦衣亲军放在眼里了?”
直到此时,陆九渊与范成大方才意识到不妥,当即就有些尴尬。
而程仲熊则是哈哈大笑出声:“这位兄弟请了,这其实也没大碍的。”
冯骥手都摸到刀柄上了,眉毛倒竖:“没什么大碍?”
“正是如此,我知道兄弟你的忧虑。”程仲熊摊手笑道:“肯定是担心我通过宋国使臣,与宋国勾结在一起,对也不对?这可能吗?我们是得多才会跟宋国一条船?”
冯骥脸色稍缓:“程大使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那句话,诸侯国使臣私通敌国使节,此乃天大的忌讳!这与扶桑侯是否忠于大汉无关,若人人都有样学样,天下事哪里了得?尤其还有这位博士......”
冯骥阴恻恻地看向了陆九渊:“陆博士,你既为我国子监博士,自当尽忠职守,在国子监教书育人,如何能擅自回到宋国?此间事我自会上报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