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政治制度一直都是上位责任制。
    总的来说就是,一个高官既然要享受权力,那就应该肩负责任。
    自下而上,权力层层扩大,责任也层层加码,到了皇帝这一层就是权力无限大,而责任也是无限大了。
    一个犹如赵佶、赵构父子般不负责任的皇帝所造成的惨烈后果已经清晰的展示在每个人眼前,而所谓每与操反,事乃成耳,刘淮自然要吸取这爷俩的教训,开始肩负自己的责任。
    所谓受国之垢为天下王,官僚系统会层层处理属于自己职阶的任务,犹如数道齿轮一般从粗到细将问题碾碎,最后到达刘淮手中的必然是最硬的铜豌豆。
    就比如此时此刻,刘淮皱眉询问:“李相公,你是说要迁都?”
    李通则是肃容以对,宛若古之名臣:“正是如此,臣以为应该在辛都督大胜之后,挟大胜之威来行此事,必然能顺势功成。”
    刘淮想了想:“从燕京迁都到汴梁吗?”
    李通拱手:“正是如此。”
    “那还请李相公说一说理由吧。”
    “遵旨。”李通朗声说道:“其一,虽然乃是最末的理由,然而以臣的身份,却不能不最先说。”
    “自从陛下收复中原以来,一直让臣来处置后方政务,而汴梁光复后,臣就一直在汴梁坐镇。臣在此地堪称根深蒂固,门生故吏众多。
    此时若臣说一点这方面的思量都没有,那算是欺君。可臣却从没有将此当作迁都的根本理由,还望陛下明鉴。”
    刘淮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奸佞小人怎么还装魏征装上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人哪怕内里是秦桧,若是能装一辈子魏征,那他也就是魏征了。
    “我信李相公的操守。”刘淮捏着鼻子扯淡,继续问道:“可还有其他理由?”
    “有的,其二,两淮既复,接下来攻伐方向无非就是荆襄、巴蜀、江南这三地,无论如何都得到明年秋后再说。到时汴梁作为四通八达之地,自然需要统一调配河南河北山东的人力物力。
    这些事情总不能只让我与中都官吏做,自然是需要中枢的各路尚书、侍郎、都督、宰执共同在此坐镇,到时候汴梁自然而然的就会成为京城。”
    “其三,就是江南过于重要,两淮既复,则江南到中原已经畅通无阻,汴梁此地乃是内河交通四通八达之枢纽,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天下财脉之所在,无论如何都得派遣兵马、重臣驻守,若是不为京城,则轻则税收不全,商道
    混乱,重则尾大不掉,乱生肘腋。”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北都实在是过于靠北了,如今大汉国策又是向南扩张,发展海贸,江南与泉州、两广等地只会越来越富庶,海贸越来越盛大,则海军也会越来越强悍,如今火器制造方法虽然都在朝廷手中,然而
    火药调配方式民间自古就有,再加上海外岛屿无数。长此以往,这支海军必然要成为国中之国。”
    刘淮静静听着李通言语,随后说道:“李相公所言有理,只不过我还想以皇帝的身份问一句。这些话是你想说的,还是有人递话?”
    李通言语通畅,依旧恳切:“自然既是臣想说的,又是有人递话。陛下,迁都牵扯重大,哪里是臣一人可以推动的?”
    “都有谁?”
    “关西、河南、山东、河北、晋地、甚至幽燕都有人通过公文或私信发来建议,从底层官吏到知州、都督一级之人。
    他们大多数也不是直接说的,而是抱怨政令不畅通,辎重与军事转运不顺利。陛下,怪不得他们,因为所有事情都要在燕京中枢论出结果,必然会耗费时间的。
    比如张白鱼张都督,他提请钱粮,得先发文书于燕京,随后燕京再发文书于地方,这么一来,耗费的时间就太长了。
    可若是将都城设立在汴梁,因为汴梁在天下正中,航运通畅,这些疑难就会迎刃而解。”
    “至于燕京官员,恕臣直言,他们也未必想在北地苦寒之地,论繁华,汴梁要比燕京好上十倍。”
    李通仿佛用上了毕生之所学,恳切来劝:“若陛下想要经略辽东关外,乃至于要吞并倭国朝鲜,燕京乃是最好的都城,可如今大汉明显是要将主力放在海疆上,北方分封几个诸侯国即可,哪里用得着一整个朝廷压在彼处?”
    刘淮再次点头:“李相公今日坦诚。”
    “陛下当面,不敢不坦诚。”
    “那我自然也要坦诚一些。”刘笑了两声:“李相公,你说如果以史书论,往后你们将以何等面目出现在史书上?史册又该如何书写咱们最大功绩呢?”
    李通万万没想到刘会突然将话题拔得如此高,当场愣住,皱眉思索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使天下重归一统,对,自然是这一功绩。”
    刘正色说道:“正是这个,其余的功绩都是二、三、四,唯有这个'一'才是所有的起始。可统一难道仅仅是将地图色块画成统一颜色吗?”
    李通摇头,却是发挥了奸佞小人本色:“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其实只要陛下不同意,臣自然会替陛下挡下所有流言蜚语的。”
    刘淮则是摆手:“李相公,你乃是国家宰执,我为国家皇帝,咱们二人之间公事绝对不能含糊,必须妥当交流才成。我也要将道理跟李相公说清楚。’
    李通立即肃容。
    “刚刚李相公说的都对,甚至堪称明见万里,但除了近在眼前的伐宋之战,其余的终究是之后才发生的事情,甚至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才会有苗头。到时候自然会有大来处置。”刘淮恳切以对:“然则天下自唐之后分裂数百
    年,如果我不在幽燕盯着移风易俗,北地官员懈怠了该如何是好?
    我施施然待在汴梁养老,手上接到的文书全都是花团锦簇,等到临死之时,幽燕辽东再次不认自己为汉人,分裂国家,又该如何是好?”
    李通苦笑摇头。
    大汉在立国之时并没有大加杀戮,因此遇到的情况与元末明初不同。
    到了明初,经过宋金元三代的德政,北地已经地广人稀,大量水草丰美的平原甚至变成了大荒漠。
    当日朱元璋大肆给儿子封王也是这个理由,只有地没有人,流官去了之后管谁呢?
    朱棣、朱权这些人与其说是王爷,更多的是承担着殖民总督的职责,接引南方移民来北地开垦建设。
    由大量的汉民来移风易俗,有了绝对的数量优势,剩下的交给时间即可。
    当然,即便如此,朱元璋在临死前也对蒙元愤恨难平,说他励精图治了一辈子,还是没有改变北地胡风。
    对于刘淮来说,移风易俗更加艰难,因为此时北地没有被屠戮到地广人稀的地步,可偏偏幽燕已经到了汉儿却作胡儿语,倒向城头骂汉人'的程度。
    想要在这一代人中就将风气扭转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刘淮已经准备打一场两三代人、五六十年的攻坚战。
    “我知道李相公心志高远,想要在一代人干完所有事,可这是不可能的。”刘淮掰着手指说道:“我这一代只能做三件事。
    其一,让天下重归一统。
    其二,定下国家实际疆域。
    其三,扩展文化疆域。
    李相公,天下事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咱们做的成就都是为后来者作铺垫的。而咱们之所以能有如今的成就,也离不开前人的托举,你能明白吗?”
    李通再次苦笑:“陛下明鉴,臣还是有些不懂。’
    “那有些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出了这座殿门我可不认的。”
    “陛下请言。”
    “我为国家定下疆域,诸侯为开拓者,然而这些诸侯国乃至于大汉,都是不可能千秋万代的。
    我死后大约百年,大汉与诸侯国之间就会爆发战争,二百多年后,就会全面开战,可无论是谁获得胜利,无论是哪方为吞并者,都是咱们汉人大胜,都是汉人获得更大的疆域,你能明白吗?”
    李通终于点头:“周天子分封诸侯故事,陛下也讲过数次。可是,即便是陛下不纠结一朝一代,又怎能保证不是如鲜卑、女真这般的蛮夷入主中原呢?”
    刘淮摊手,展示出独属于穿越者的混不吝:“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李相公,我都把路铺出来了,也不在意第三次建立的大汉如何,只是关心汉人前途。若是这般还不成,那只能说明后人不争气了。”
    见到难得直抒胸臆的李通复又默然,刘淮起身,拍了拍对方的手:“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五百年必有圣人出,谁又说大汉万万人中没有英杰呢?”
    李通思片刻,躬身说道:“那一切如陛下所言,老臣也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淮刚刚准备将诸葛武侯的帽子顺手戴在这厮头上,只听到门外有人大声禀报。
    “淮南大胜!大军已于十一月初二攻克庐州,前锋兵马饮马长江!陛下,淮南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