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六百七十四章.赵军要价二百万
昨天又是一夜没睡,赵有财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临近十一点,以王美兰为首的女人们结束了劳动,回到前院准备午饭。
这时候,赵军几人不仅将那天带掌熊腿收拾出来,还把那熊掌烀熟后焖上了。
“...
我蜷在炕上,肚子里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刮肠子,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炕沿边那碗刚兑的蜂蜜水还冒着热气,我伸手想够,指尖刚碰到碗沿,一阵更尖锐的绞痛猛地从脐下炸开,直冲天灵盖——我手一抖,瓷碗“哐当”砸在地上,碎成八瓣,蜜水泼了一地,黏腻地漫过青砖缝,像一小滩暗褐色的血。
窗外山风正紧,拍打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簌簌作响。我咬着后槽牙,把膝盖死死顶住胃部,指甲抠进大腿肉里,才没让那声嚎叫冲出喉咙。这疼法不对劲——不是寻常拉肚子,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带着股子铁锈味儿的腥气,仿佛肚子里有条冻僵的蛇突然醒了,正用冰凉的鳞片刮擦我的肠壁。
我喘着粗气,伸手摸向炕头木匣子。匣盖掀开,一股浓烈药香混着陈年酒气扑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只青花瓷坛,坛口封着厚实的油纸,再压着红泥印章——左起第一坛是野山参酒,第二坛是鹿茸鹿鞭酒,第三坛最沉,坛身釉色发乌,贴着张褪了色的黄纸符,墨迹潦草写着“镇骨”二字。这是大裤裆他太爷爷传下来的方子,泡酒的料不单是药材,还有七块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黑松脂,三截枯死百年、被雷劈过的枣木芯,外加一捧埋在乱葬岗槐树根下的陈年骨灰。
我抖着手揭了第三坛的封泥。油纸掀开,一股子凛冽寒气“嗤”地冒出来,炕上浮起一层白雾。酒液比墨汁还稠,泛着幽微的紫光,倒进粗瓷碗里,竟凝成半固态的胶质,缓缓旋动,像活物的心跳。
没时间犹豫了。我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滑进喉咙的瞬间,喉管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不是烧,是冻!一股刺骨寒流顺着食道轰然灌入腹中,所过之处,皮肤上瞬间鼓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连睫毛都结了细霜。我浑身打摆子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可肚子里那条“蛇”却猛地一僵,接着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类似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剧痛,停了。
我瘫在炕上,大口喘气,冷汗混着新渗出的热汗,把棉袄前襟浸透。可这安静只持续了三秒。腹中突然传来“咕噜”一声闷响,像沉船在深海里解体。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猛地窜起,蛮横地撞开所有阻滞,直冲百会穴!头皮“嗡”地一炸,眼前金星乱迸,耳畔响起潮水般的轰鸣——不是幻听,是真有声音!是山坳里野猪拱土的哼哧声,是崖壁上岩羊蹄子敲打石缝的嗒嗒声,是十里外溪涧里冷水鱼甩尾溅起的噼啪声……无数声音拧成一股洪流,狠狠灌进我的耳膜,又顺着脑髓往下冲,烫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撑着炕沿坐起来,手无意间蹭过窗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是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铁皮石斛。我下意识掐了一小片叶子,指腹碾碎,淡绿汁液渗出来。就在这瞬间,异变陡生!那点汁液在我指腹上竟自动聚拢,汇成一颗浑圆水珠,悬在皮肤上方半寸,微微颤动,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像一颗活的小月亮。
我怔住了。
心口突然一跳,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啪”地绷紧。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不是看山,不是看树,而是死死钉在屋后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荒坡上。那里长着一丛野蔷薇,此刻正有一朵半开的白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我盯着那花瓣边缘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极细微的锯齿状缺口,脑子里“嗡”一声,清晰浮现出三小时前——一只山雀扑棱着翅膀撞上去,喙尖蹭过花瓣,留下这道痕迹。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对劲,全都不对劲。这绝不是思密达能治好的拉肚子,也不是酒劲上头的幻觉。这感觉……像把蒙尘三十年的铜镜,被人“哗啦”一下掀开盖布,照见了从前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窸窣声。
我霍然转头,目光穿透糊着旧报纸的窗纸,精准锁住院门方向——两团模糊的黑影正贴着篱笆墙根挪动,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一个扛着把豁了口的柴刀,另一个手里攥着根麻绳,绳头上还拖着半截泥巴。是隔壁王瘸子家的二小子和他表弟,俩人蹲在院门外已经半刻钟了,呼吸声又浅又急,像耗子啃木头。
他们来干什么?
念头刚起,耳朵里就“嗡”地一声,院门外的动静被无限放大:王瘸子二小子鞋底蹭过碎石子的沙沙声,他表弟咽口水时喉结滚动的“咕咚”声,甚至……他俩裤腰带上挂着的铜铃铛,因紧张而微微震颤的、几乎听不见的“叮”一声轻响。
我慢慢放下手,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盆铁皮石斛。叶片边缘的绒毛,在月光下纤毫毕现,每根绒毛尖端都凝着一颗微不可察的露珠,像一排排细小的水晶针。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
王瘸子二小子探进半个脑袋,眼睛贼溜溜往屋里扫。他表弟缩在门后,手里那截麻绳悄悄往地上拖了拖,绳头恰好盖住门槛下一道新鲜的泥印——那是今早我踩着露水去山沟里采蕨菜时留下的脚印,鞋底花纹还清清楚楚。
“哥,真……真在里头?”他表弟压着嗓子问,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蛛网。
王瘸子二小子没答话,只把柴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映着月光,闪过一道寒光。他往前挪了半步,脚跟碾过门槛下那道泥印,泥印边缘的草叶被踩扁,渗出一点青汁。
我盯着那点青汁,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干涸,仿佛被无形的火燎过。而就在这干涸的刹那,我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带着腐叶和铁锈混合气味的风,毫无征兆地从敞开的院门缝隙里钻进来,直扑我的后颈。
风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像陈年血痂被雨水泡开的味道。
我缓缓吸了口气。那气味钻进鼻腔,非但没让我恶心,反而让腹中那股灼热气流猛地一涨,顺着脊椎骨节“啪啪”往上蹿,烫得我尾椎骨一阵酥麻。视野边缘,王瘸子二小子肩膀上,不知何时浮起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有张扭曲的人脸轮廓,嘴唇无声开合,正对着我的方向……
“砰!”
一声闷响,院门被彻底撞开!
王瘸子二小子脸色煞白,柴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指着我的方向,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字,身体筛糠似的抖,裤裆位置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表弟更不堪,直接瘫坐在地,手里的麻绳散了一地,眼神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鬼……鬼火……山神爷显灵了……”
我依旧坐在炕沿,没动。
可就在他们撞开门的同一秒,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整个后背的皮肤,用脚底板贴着炕席的触感,用舌尖尝到的、空气里突然弥漫开的那丝铁锈甜腥——听见了。
听见了荒坡深处,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根须,在黑暗里缓慢蠕动的、如同朽木断裂的“咯吱”声。
听见了槐树根须缠绕着的、半截早已朽烂的棺材板,正被某种东西,一下,又一下,用指甲轻轻叩击。
“笃……笃……笃……”
节奏很慢,却像擂在我心口的鼓点。
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拿酒,而是伸向窗台上那盆铁皮石斛。指尖离叶片还有半寸,一股微弱的吸力凭空而生,叶片边缘的露珠倏然离枝,悬浮于半空,滴溜溜旋转,折射的月光在墙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晕,光晕中心,赫然映出荒坡老槐树虬结的树根轮廓,以及树根深处,那口棺材板上……正缓缓睁开的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盯着那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窗外,山风忽然止了。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那“笃笃”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已挪到了我家院墙外。
王瘸子二小子终于崩溃,连滚带爬往院门外逃,一头撞在篱笆桩上,额头撞出个血包,却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嘶声哭嚎:“娘嘞!槐树根底下那口棺材……它自己……自己在刨土啊!!”
他表弟瘫在原地,裤子彻底湿透,尿骚味混着那股铁锈甜腥,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我依旧没动。
只是慢慢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铁皮石斛的汁液。那点淡绿汁液在我皮肤上蜿蜒游走,像一条微小的、活的藤蔓,最终盘踞在腕骨内侧,凝成一枚青翠欲滴的、形如槐叶的印记。
印记成型的刹那,我眼前猛地一黑。
再亮起时,不是屋里的昏黄油灯,而是漫山遍野的、惨白惨白的月光。脚下不是炕席,是松软湿润的腐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远处,那棵老槐树巨大狰狞的剪影矗立着,树冠遮蔽了整片天空。而我正站在树根盘错的中央,脚下,那口半埋的棺材板,正被一双苍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一寸寸,用力掀开。
棺盖掀起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墨色雾气。雾气中心,一只眼睛静静悬浮着,瞳孔深处,倒映出我的脸——可那张脸上,嘴角正缓缓向上撕裂,咧开一个远超人类极限的、森然巨口,露出两排细密如鲨鱼的尖牙。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可指甲盖下,正有墨色的纹路悄然蔓延,如同活过来的藤蔓,一路向上,爬过手背,爬上小臂,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透出槐树皮的粗糙纹理。
“醒了?”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脑后响起。
我没回头。因为我知道是谁。
大裤裆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没拿烟袋锅,而是拄着一根通体乌黑、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的石头,石头内部,有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流动,像凝固的血。
他佝偻着背,下巴上的山羊胡微微颤动,浑浊的老眼里,却没有一丝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喝的那坛‘镇骨’,”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深处掘出来,“不是酒。”
我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大裤裆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皱纹深得能夹住苍蝇。他抬起那只枯枝般的手,指向我腕骨上那枚槐叶印记:“那是山根,是地脉的疤。三十年前,你爹替你接了这一脉山气,压在骨里,用七副残药、三段断骨、一口假棺材,生生把你魂魄里那点‘野性’给钉死了。”
他顿了顿,拐杖尖端点向地面。泥土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根须正疯狂涌出,缠绕上我的脚踝,冰冷滑腻,带着泥土深处的腥气。
“可今天,”大裤裆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颤抖,“你肠子疼,是山根醒了!你喝的不是酒,是钥匙!是你爹当年埋进你骨头缝里的‘引子’,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你疼得打滚,疼得跪下,疼得……把命豁出去求一口活气!”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山羊胡上沾了唾沫星子。等他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燃起一团幽幽的、惨绿色的火苗。
“现在,山根醒了,地脉开了口,”他盯着我腕上那枚青翠欲滴的槐叶,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山神爷……要讨债了。”
话音落,他手中那根乌黑拐杖,“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断口处,没有木茬,只有一道猩红如血的裂缝。裂缝里,无数细小的、长着尖喙的黑色甲虫,正争先恐后地爬出来,振翅发出“嗡嗡”的蜂鸣,汇成一股黑雾,直扑我的面门!
我下意识抬手格挡。
就在手臂抬起的瞬间,腕骨上那枚槐叶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光芒所及之处,那些扑来的黑甲虫“滋啦”一声,尽数化为青烟,连灰烬都没留下。青光余势未消,顺着我的手臂向上奔涌,所过之处,皮肤下的槐树皮纹理疯狂凸起、蔓延,眨眼间覆盖整条小臂,变成一条盘绕的、栩栩如生的墨色槐枝!
枝头,一朵惨白的槐花,无声绽放。
花蕊深处,一点幽光亮起,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大裤裆看着那朵花,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之色,踉跄后退一步,山羊胡剧烈抖动:“不……不对!槐花该是黄的!你引来的……是山阴槐!是埋尸三尺、食尽怨气才开的……凶花!”
他话音未落,我脚下腐叶层“噗”地一声,炸开一个深坑!
坑底,不是泥土,是一张惨白、浮肿、布满尸斑的脸!那张脸属于王瘸子二小子——可他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正有无数细小的白色槐花苞,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一朵,又一朵,挤满眼窝,挤满鼻孔,挤满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
那张脸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窝“盯”着我,嘴角却向上扯开一个极其诡异的、与面部肌肉完全不符的弧度。
与此同时,整座荒坡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呼吸。
起伏,沉缓,带着一种古老而疲惫的韵律。
我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巅。那里,原本被浓雾笼罩的峰顶,此刻雾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抽离、撕扯,露出下方嶙峋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痕正飞速蔓延、交织,最终,拼凑出一张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由山石构成的……人脸轮廓。
眉骨是嶙峋的断崖,鼻梁是陡峭的山脊,而那两只深不见底的“眼睛”所在的位置,此刻正有两团粘稠的、不断翻涌的墨色云团,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像两颗正在苏醒的、冰冷的星辰。
大裤裆的拐杖断口,黑甲虫已尽数化为青烟。他拄着半截断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山羊胡上,一滴浑浊的老泪,终于砸落在地,溅起一小片无声的尘埃。
而我站在槐树根须缠绕的中央,腕骨上的槐叶印记幽幽发亮,小臂上那条墨色槐枝微微震颤,枝头惨白的槐花,正轻轻摇曳。
花蕊里,那点幽光,无声闪烁。
山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里没有树叶的沙沙声,没有溪水的潺潺声。
只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低语,呢喃,呼啸:
“……回来……”
“…… ours……”
“……猎场……”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我脚下大地猛地一沉!
整座荒坡,连同那棵老槐树,那口半开的棺材,那张浮肿的脸,还有远处山巅那张由山石构成的巨大面孔……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晃动、溶解。
眼前的景象,如同摔碎的镜子,碎片纷纷扬扬,折射出无数个我——有的站在炕上,捂着肚子;有的站在山坳里,手握柴刀;有的躺在乱葬岗的棺材板上,眼窝里钻出槐花;有的则立于云端,俯瞰整座苍茫大山,山峦起伏,如同匍匐的巨兽脊背……
所有碎片里的我,都在同一刻,缓缓转过头。
目光,穿透无数层破碎的虚空,精准地、冰冷地,落在我此刻所在的这个“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迷茫。
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漠然的审视。
像山神俯视蝼蚁。
像猎人,端详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我知道,这山,这树,这风,这月下无声流淌的每一寸土地,从此之后,再不是风景。
它们有了名字。
它们有了主人。
而我腕骨上那枚青翠欲滴的槐叶印记,正随着山风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缓缓搏动。
如同,一颗新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