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六百七十三章 .顾洋:师父尿了
熊掌落下,落在赵有财脑袋和塑料袋之间,发出的响声惊动了赵有财。
此时赵有财睡懵了,迷迷糊糊地连眼睛都没睁开,嘴上喃喃道:“兰呐。”
当他吐出这俩字时,棕熊熊掌往旁摸去。
这一巴掌,要...
赵金辉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酒液晃了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不是酒光,是算计的微芒。他没接话,只把缸子往炕沿上轻轻一磕,瓷底撞木头的声音脆得像松枝折断。屋外风忽地大了,卷起几片枯叶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王美兰正夹起一块红焖熊肉放进解臣碗里,听见这声磕碰,筷子尖儿顿了顿,抬眼扫了赵金辉一下。那眼神不重,却像山涧冷水泼上来,赵金辉后脖颈一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剃得极短的寸头。
“军哥。”李大勇突然压低嗓子,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抵着炕沿,“你昨儿蹲炮楼,真没听见动静?”
解臣刚咽下一口小米饭,闻言嚼得慢了些,喉结上下滚了滚,才道:“听见了。三更天,东坡老柞树那边,‘噗’一声闷响,跟谁拿麻袋兜住个活猪猛蹾地上似的。”他伸手比划,“不是枪响,是它倒地砸落叶堆的声音。”
熊霸手里的酒缸停在嘴边,没喝,也没放下:“那咋没追?”
“追?”解臣扯了下嘴角,把汽水瓶搁在炕桌上,玻璃瓶底与木头相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我数了,它倒地后,喘气声拖了四分半钟。中间咳了三回,咳得像破风箱拉到第七节。”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捻起一粒落在炕席缝里的小米,“它趴那儿不动,可爪子还在刨土——不是挣扎,是刨。一下,两下,三下……刨得深,刨得稳,像在埋什么东西。”
满屋霎时静了。连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都显得刺耳。赵有财捏着酒缸的手指关节泛白,李大勇搁在膝头的左手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顾洋一直蹲在门边剥蒜,蒜皮簌簌掉在鞋面上。他忽然抬头,问解臣:“军哥,那熊,是不是瘸左后腿?”
解臣猛地抬眼。
顾洋没看他,低头继续剥蒜,蒜瓣在手里转了个圈,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嫩芽:“前天我巡北砬子,看见脚印。左后爪印浅,拖痕长,泥里带血丝——新鲜的。它跑不快,可绕树兜圈子绕得巧,我追了三里,它还能停在原地回头瞅我。”
解臣没说话,只把茶缸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下去,喉管里烧起一道火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狗吠,不是青龙那种低沉浑厚的警告,是小黄狗崽子们集体炸毛的尖利嘶叫。紧接着是王强在院里喊:“顺子!顺子你疯啦?!”
众人冲出去,只见林祥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死死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熊掌,是块裹着厚厚苔藓的青灰色石头,石头表面还渗着水珠,滴答、滴答砸在泥地上。
“顺子!”熊霸吼了一嗓子,“你抱块石头干啥?”
林祥顺喘得肩膀直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劈了叉:“不是石头……是它……它在石头底下睡着!我……我扒开苔藓看见的!”
他双臂一颤,那石头“哐当”砸在地上,苔藓碎裂处,赫然露出半截灰黑色的熊毛——又粗又硬,泛着油亮的冷光。毛根处凝着暗红血痂,新结的。
赵金辉第一个扑过去,手指抠进苔藓缝隙猛地一掀——
石头翻倒,底下压着的不是熊尸,是一滩半凝固的黑褐色膏状物,混着细碎骨渣和几缕撕裂的肠衣。膏体中央,静静卧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布满蜂窝状小孔的胆囊。胆囊壁薄如蝉翼,内里墨绿胆汁微微晃动,在日光下泛出幽蓝光泽。
“熊胆……”李大勇喃喃道,嗓子发紧。
“不是熊胆。”顾洋不知何时已站到石头边,蹲下身,指尖悬在胆囊上方半寸,没碰,“是胆汁熬干后凝的‘胆膏’。活熊被钉在石头下,自己把胆汁吐干净,才死的。”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解臣脸上:“军哥,你昨儿听见的‘噗’一声……不是它倒地,是它被压进石头缝时,胆囊爆开的声音。”
解臣没应声。他弯腰,从石头缝里拈起一小片东西——半片干瘪的熊唇,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过。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极腥的苦杏仁味钻进来。
“毒。”他吐出一个字,把熊唇丢回泥里。
王美兰脸色倏地煞白。她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快得带风,推开西屋门时,门板撞在墙上“砰”一声响。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个褪色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三支乌木箭杆、三枚鲨鱼牙磨成的箭镞,箭镞尖端泛着幽青冷光。
“老舅。”她把布包塞进熊霸手里,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今儿晚,你们七个,带这个去。”
熊霸展开布包的手抖了一下。鲨鱼牙箭镞他认得——赵家祖传的“断魂箭”,专破熊胆、狼心、豹子肝。用这箭射猎,箭镞入体即碎,毒素随骨渣灌进脏腑,猎物三息之内必死,连抽搐都省了。可这箭,三十年没见血了。
“姐夫!”张援民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手里还拎着半截没抽完的烟,“这箭……是你爹当年封进樟木箱的!”
王美兰看也没看他,只盯着解臣:“军子,你抬参,我们守炮楼。它若来,用这箭;它不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胆膏,“明早,咱挖开东坡老柞树,把它骨头一根根捡回来,埋进参坑底下——当肥。”
解臣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埋了?那参王……能长?”
“能。”王美兰斩钉截铁,“野山参最补的不是人参,是山魂。它活过八百年,见过雷劈、雪埋、火烧、刀砍,它根须缠过鹰爪,吸过狼血,它怕什么?就怕没魂的山。”
风忽然停了。院里所有狗都不叫了。连树梢上那只叫得最欢的山雀,也收了声,歪着脑袋盯住王美兰。
赵金辉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李宝玉一把按住肩膀。李宝玉没看他,只盯着地上那滩胆膏,忽然弯腰,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下嗅了嗅,眉头拧成疙瘩:“不对……这味儿不对。”
“哪不对?”张援民凑近。
“苦杏仁里……有股甜腥。”李宝玉舔了舔指尖,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像烂柿子混着血。”
顾洋忽然起身,走到院墙边,踮脚扒住墙头。他朝东坡方向望了片刻,跳下来,从裤兜掏出个铝皮小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蜂蜡,蜡里嵌着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军哥。”他把盒子递给解臣,“你昨儿蹲炮楼,是不是觉得耳朵嗡嗡响?像有上百只蜜蜂在脑壳里飞?”
解臣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耳后:“……是有。”
顾洋点头,从盒子里拈出一根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出一点寒星:“这针,扎进熊胆膏三寸,再拔出来——要是针尖变蓝,就是真胆膏;要是变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说明有人先一步,把熊胆取走了,又用别的胆汁混着草药熬成膏,骗咱们以为它死透了。”
解臣没接针。他盯着顾洋手里的银针,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大徒儿啊……你这手艺,跟你师父学的?”
顾洋摇头:“跟我娘学的。她说,山里最毒的不是蛇蝎,是人想瞒人的那颗心。”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邢八喘着粗气跑进来,手里高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晃荡着半缸浑浊黄水:“金辉哥!快来看!我在东坡老柞树根底下……捞着这个!”
他把缸子往地上一墩,水花四溅。缸底沉着一团东西——灰白,蜷曲,像晒干的婴儿手掌,表面密密麻麻布满芝麻大小的黑点。
王美兰抢步上前,抄起缸子对着日光一照,瞳孔骤然收缩:“……熊掌心!”
赵金辉蹲下去,手指刚碰到那团东西,就触电般缩回——那“熊掌心”竟在缸底微微蠕动了一下,黑点纷纷脱落,浮上水面,竟是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卵。
“蛊。”顾洋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用熊胆汁养的‘噬魂蛊’。卵入土,三日化虫,钻进参须啃食参魂。等参王抬出来……”他看向解臣,“根须上全是窟窿,卖不上价,只能切片泡酒,顶多值三百。”
解臣慢慢直起腰。他没看缸子,没看虫卵,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东坡老柞树的方向。那里云层低垂,压得整座山脊喘不过气。
“老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山涧深处涌出的暗流,“你记得我爹临终前说的话么?”
王美兰手一颤,搪瓷缸差点脱手。
“他说,永安屯的山,从来不是谁的猎场。”解臣缓缓摘下脖子上那根磨得发亮的鹿筋绳,绳结里串着七颗黑褐色的野山参籽,“是山养着人。人若贪,山就饿;人若狠,山就疯。”
他摊开手掌,七颗参籽静静躺在掌心,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
“这参王,我抬。”他一字一顿,“但抬完,我要它种回老柞树根底下——用熊胆膏浇,用噬魂蛊喂,让它长出獠牙,长出利爪,长成一座……活的山。”
满院死寂。只有缸底那些虫卵,正一粒粒,无声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