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莫里茨?"
    林允宁看着眼前这个曾有一面之缘的红杉资本合伙人,眉毛微微挑起。
    几个月前,正是这个人试图用一亿美元的估值买下以太动力的控制权,并傲慢地想要砍掉除了商业算法之外的所有“无用”的基础研究部门。
    当时,林允宁毫不客气地把他请了出去。
    甚至还因此跟雪若大吵了一架,导致两人差点就此分道扬镳。
    “是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林。”
    莫里茨把手机收回牛仔裤兜里,那个灿烂的笑容并没有因为林允宁冷淡的态度而减少分毫,“说实话,想要在奥黑尔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门口‘偶遇’你的CFO,可比在硅谷投出一个独角兽还要难。我可是整整蹲守了三天。”
    他转过头,冲着站在林允宁身后的雪若眨了眨眼
    “小姐,不得不说,你的警觉性比华尔街的审计师还要高。”
    雪若关上会客室的门,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莫里茨先生过奖了。既然您这么有诚意,连Term Sheet(投资意向书)都随身带着,那我们就别浪费时间叙旧了。允宁的时间很宝贵,他刚刚还在计算宇宙的膨胀速度。”
    莫里茨耸了耸肩,并没有因为被催促而感到不?。
    他从那个有些旧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林允宁面前。
    “林,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优点就是知错能改。”
    莫里茨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认真,“几个月前,我认为你是个不懂商业的象牙塔书呆子。
    “但我错了。
    “你用一篇论文撬动了SDSS的天文数据,用一场舆论战逼退了强生,甚至现在连陶哲轩、威腾、辛顿这些人都在为你背书。
    “我意识到,在这个时代,最硬核的基础科学,本身就是最高级的商业壁垒。
    “所以,我带着诚意回来了。”
    林允宁拿起那份意向书,翻开第一页。
    核心条款非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红杉资本向以太动力注资5000万美元,换取10%的股权。】
    【不寻求董事会席位。】
    【不拥有投票权。】
    【不干涉任何研发方向与公司运营。】
    这意味着,红杉甘愿只做一个掏钱的提款机,把所有的控制权都留给了创始团队。
    投后估值:五亿美元。
    比起几个月前的一亿美金,翻了五倍。
    林允宁合上文件,把它扔回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莫里茨先生,条款很诱人。如果是昨天,我可能就签了。”
    林允宁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但是今天,五亿美金的估值,恐怕买不到以太动力的船票。”
    莫里茨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微微挑眉:
    “哦?林,五亿美金对于一家还没上市,甚至主营业务还在烧钱阶段的初创公司来说,已经是天价了。Facebook在现在的阶段也就是这个价。”
    “那是社交网络。它的壁垒是用户,而用户的忠诚度是会变的。”
    林允宁摇了摇头,“但以太动力的壁垒是物理定律。物理定律是不会变的。
    “莫里茨先生,您应该听说了我们在热二极管上的进展。这不仅仅是一个手机配件,这是未来所有高性能计算的散热标准。
    “除此之外,我们在阿尔茨海默症治疗上也取得了进展。不仅仅是物理疗法,我们的药物测试也已经进行到了大动物实验阶段。”
    “我想要的估值是一一八亿美金。”
    “八亿?”
    莫里茨失笑出声,他摇了摇头,身体前倾,“林,我很欣赏你的自信。但八亿......这溢价太高了。哪怕我再看好你,LP(有限合伙人)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热二极管虽然有潜力,但毕竟还没经过大规模市场的验证。硬件制造是个大坑,良品率、供应链、库存......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玩意儿就会变成库存垃圾。
    “五亿五千万。这是我的底线。”
    “七亿。
    林允宁寸步不让,眼神里透着一种让莫里茨感到心惊的笃定,“因为除了散热,我们还刚刚解锁了深度学习的新范式。神经网络和海量数据的价值,您以后会明白的。”
    莫里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要是换做别人跟他这么讨价还价,他早就转身走人了。
    红杉资本从来不缺好项目。
    但看着林允宁那双眼睛,莫里茨心里那种名为“FOMO”(错失恐惧症)的情绪在疯狂滋长。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今天因为这一两亿的估值差距错过了,十年后他会像那个拒绝了谷歌早期的投资人一样,每天半夜悔恨得从床上坐起来抽自己耳光。
    “六亿美金。”
    莫里茨伸出一只手,语气变得严肃,“投前估值六亿。这是最终报价。林,你要知道,红杉带来的不仅仅是钱,还有硅谷最顶级的人脉网络和政府关系。在危机时刻,我们可以帮你挡子弹。
    “譬如杨森药业那样的打压事件,我们会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保证你们的研究一路畅通无阻。”
    林允宁和旁边的雪若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雪若微微点了点头。
    六亿美金投前估值,意味着以太动力在仅仅成立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身价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
    “成交。”
    林允宁伸出手,握住了莫里茨的手,“六亿美金,外加您刚才承诺的所有‘不干涉’条款。”
    莫里茨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林。相信我,你会发现这笔交易物超所值。”
    他打了个响指,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更厚的文件,显然是有备而来:
    “正式的认购协议。只要签字,第一笔两千万美金明天就能到账。”
    “不急。”
    雪若按住了那份合同,拿出了手机,“戴维斯先生,带着你的团队来会议室。现在。”
    十分钟后。
    以太动力的法律顾问团队鱼贯而入。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律师们低声讨论条款的嗡嗡声。
    莫里茨坐在沙发上,气定神闲地喝着咖啡,甚至还有心情用iPhone玩贪吃蛇。
    几千万美金的支出,在他眼里似乎并不比买一杯星巴克需要更多的心理波动。
    这才是顶级VC的底气。
    终于,首席律师合上文件,对着方雪若点了点头:
    “小姐,条款没有陷阱,完全符合此前的口头协议。”
    林允宁拿起签字笔,在合同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雪若紧随其后。
    “合作愉快。”
    莫里茨收好合同,站起身,那副轻松的样子仿佛刚才签的不是六亿估值的投资协议,而是签收了一个快递,“那么,我不打扰你们改变世界了。等你们上市那天,记得请我喝杯好酒。”
    “稍等,莫里茨先生。”
    方雪若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莫里茨。
    她走到会议室的投影仪前,接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既然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了,有些家庭内部’的好消息,我觉得应该第一时间跟股东分享一下。”
    雪若打开了一个名为“Project Catfish(鲶鱼计划)”的文件夹。
    莫里茨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转过身。
    “这是我这周在芬兰和韩国的出差成果。”
    雪若点开第一封邮件截图,那是来自诺基亚总部的技术评估报告:
    【诺基亚N系列研发中心确认:以太动力的热二极管技术对解决N95及后续机型的散热问题具有决定性作用。建议立即启动采购谈判。】
    紧接着是第二封,来自三星电子:
    【三星半导体事业部意向书:愿以高于市场价30%的价格,寻求该技术在存储芯片散热领域的独家授权。】
    莫里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作为红杉的合伙人,他当然知道诺基亚和三星的分量。
    这两家巨头同时看上一个技术,意味着这个技术已经具备了行业标准的潜质。
    这远远超出了他对这个项目的预估。
    “但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
    方雪若笑了笑,那是猎人收网时的微笑。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通话记录,在莫里茨面前晃了晃。
    上面有一连串未接来电,备注全是同一个名字:
    Tony Blevins (Apple VP of Procurement).
    “就在我在机场见到您的前十分钟,苹果采购副总裁托尼?布莱文斯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语气非常急切。”
    方雪若看着莫里茨,语气淡然:
    “显然,我们放出去的这些‘风声,已经让库比蒂诺的那位暴君坐不住了。他们意识到,如果不赶紧跟我们谈,下一代iPhone可能会在散热上被诺基亚吊打。
    “莫里茨先生,恭喜您。
    “您刚刚用六亿美金的估值,投了一家马上就要让苹果求着合作的公司。这笔买卖,您赚大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莫里茨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又看了看林允宁和雪若那两张年轻却充满算计的脸。
    他突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然后变成了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God!"
    莫里茨一边笑一边摇头,眼神里原本的那点身为资方的优越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同类的欣赏。
    “鲶鱼效应......你们是在拿诺基亚和三星当鲶鱼,去搅苹果这条大鲨鱼的局?
    “你们不仅是科学家,你们简直是天生的掠食者。
    “好吧,我现在确信,六亿美金太便宜了。如果这周我没堵到方小姐,下周你们的估值恐怕就要变成十亿了。
    他走过来,这次更加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林允宁:
    “去吧,去库比蒂诺,和乔布斯好好谈一谈。如果有需要,红杉的法律团队随时待命。”
    送走心满意足的莫里茨,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方雪若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不顾形象地脱下了高跟鞋,还揉了揉笑了的脸颊。
    “累死我了。跟这种老狐狸演戏,比连飞三个国家还累。”
    “辛苦了,雪若姐。’
    林允宁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不过效果显著。有了红杉这笔钱,咱们算是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钱到账了,怎么花?”
    方雪若恢复了干练,“你之前说要买显卡?预算多少?”
    “之前我说三百万......”林允宁试探着问。
    “三百万?”
    方雪若豪气地一挥手,那种管家婆的精打细算瞬间不见了,“太小家子气了!买五百万的!不,直接批八百万!
    “既然红杉买了单,咱们就把这个计算集群建成全美最强之一!
    “不仅要给ImageNet训练ResNet,还要给你那个什么暗流体,还有苏州那边的分子筛选预留足够的算力。
    “要买就买最好的Tesla C870,把机房塞满!”
    林允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就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有了这批算力怪兽,他脑子里那些关于通用人工智能的构想,终于有了落地的土壤。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允宁眼中闪烁着光芒,“咱们很快将会是英伟达最大的客户,不过,几年以后,谁能掌控这片市场,还说不准呢。”
    雪若没听懂林允宁的话,不过也被他的热情感染。
    她站起身,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后天一早,咱们直飞加州库比蒂诺。”
    她转过身,看着林允宁:
    “允宁,准备好你的PPT,还有那台改装过的手机。
    “这一次,我们要去苹果的总部,见见那位不可一世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