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大学医学院,计算生物学中心。
    程新竹趴在桌子上,那个粗粗的麻花辫此刻答答地垂在脑后,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
    屏幕上,红色的报错弹窗叠了一层又一层。
    “完了,彻底完了。”
    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反复播放的模拟动画,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看这个PX-117分子,它简直就是个滑头!每次它靠近心肌细胞膜表面的受体蛋白,就像抹了油一样,哧溜”一下就滑走了。”
    林允宁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盯着屏幕。
    画面里,药物小分子像是个没头苍蝇,在细胞膜附近乱撞,就是不结合。
    反向传播算法生成的路径,在接触到细胞膜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断裂。
    “辉瑞的数据肯定有问题!”
    程新竹抓了抓头发,“他们给的受体列表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个蛋白能和这玩意儿产生强结合。这不是让我们找靶点,这是让我们无中生有嘛!”
    “不会,靶点肯定存在,不然辉瑞的一期临床志愿者不会出现心律失常。”
    林允宁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将模拟的时间轴拉长,又把分辨率调高。
    “别急,我们换个思路。”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一剂镇静剂,“既然它不结合任何‘静态’的受体,那就说明,它的目标可能是一个’动态’的陷阱。
    “什么意思?”程新竹抬起头。
    “就像地铁门。”
    林允宁指着屏幕,“你站在门边上没事,但如果门关的一瞬间你正好伸手,就被夹住了。”
    他打开Aether的控制台,输入了一行新的指令。
    他没有去搜索那些静态的蛋白质结构,而是调取了心肌细胞膜上所有离子通道的动态构象库。
    “我们把时间分辨率从纳秒(ns)调到皮秒(ps),重点关注那些开合频率极高的通道蛋白。”
    回车键敲下。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原本静止的细胞膜背景,开始像海浪一样起伏。
    无数个微小的孔洞在膜上张开又闭合,吞吐着离子。
    那个PX-117分子依然在乱撞。
    突然,在一个极短的瞬间??
    当一个巨大的跨膜蛋白刚刚张开它的“嘴巴”,准备让钾离子通过时,PX-117分子像是个伺机而动的刺客,精准地卡进了那个孔洞的中央。
    然后,通道闭合。
    药物分子被死死地锁在了里面,就像一把断在锁孔里的钥匙。
    原本顺畅的钾离子流,瞬间被截断。
    “抓住了。”
    林允宁轻声说道。
    程新竹瞪大了眼睛,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这......这是hERG钾离子通道?!"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是心脏毒性的头号杀手!但这玩意儿的结合位点在通道内部,平时是关闭的,只有复极化的时候才会打开一瞬间,常规的静态对接根本扫不出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允宁,眼神里全是震惊:
    “你连这个都懂?"
    “我不懂生物,”林允宁把数据打包,点击发送,“但我懂物理学的基本原理。只要是物理结构,就有被卡住的风险。”
    邮件发送成功。
    收件人:米歇尔?奎恩。
    ......
    等待辉瑞确认靶点的间隙,林允宁也没有闲着。
    他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一封来自国内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发件人是陈正平。
    【师弟,告诉你个惊人的消息!我们按照咱们去年画的那张石墨烯相图,在低温强磁场下,真的观测到了一种全新的绝缘态!
    它的体态是绝缘的,但边缘却导电,而且电导率是量子化的!韩老师说,这可能是传说中的“陈绝缘体’(Chern Insulator)!如果这是真的,那就验证了你那个相图的预测能力!这可是了不起的发现!】
    附件里是一张电阻随磁场变化的曲线图,那个平台平得像被刀切过一样。
    林允宁看着那张图,嘴角微微上扬。
    这倒是意外之喜。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后续将会有很多有意思的工作可以做。
    他敲击键盘,回复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师兄,恭喜。建议你们下一步引入磁光克尔效应测量。如果是陈绝缘体,它的边缘态会导致光的偏振面发生旋转,这是铁证。另外,注意样品的纯度,杂质可能会掩盖信号。】
    处理完这些“杂事”,林允宁看了看表。
    下午四点。
    该去处理另一场“危机”了。
    沈知夏因为体育生的身份,在伊利诺伊州立大学住的是单人宿舍。
    现在,这里气氛凝重得像是重症监护室。
    狭小的房间内,书桌上堆满了《人体解剖学图谱》、《生理学基础》和一大堆写满拉丁文的单词卡片。
    沈知夏盘着大长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抓着一根圆珠笔,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眼神呆滞地盯着一张骨骼图,嘴里念念有词,听起来像是在念咒语:
    “Sternocleidomastoid....胸锁乳突肌......这到底是谁发明的词?舌头都要打结了!”
    她痛苦地把头往书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行了,真的。我觉得我还没学会治人,就要先把自己治死了。明天期末考,我觉得我可以提前预定补考名额了。”
    “别急着放弃。”
    林允宁坐在他身边,把一杯热可可放在她手边的唯一空地上,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干嘛?帮我作弊啊?”
    沈知夏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没用的,几百块肌肉,几百块骨头,我脑子可没有你那么好使,记不住。”
    “谁让你死记硬背了?”
    林允宁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屏幕上不是枯燥的文档,而是一个彩色的、3D的人体模型。
    这是他昨晚花了一宿,利用Aether的分子可视化引擎,改写的一个小游戏。
    “来,玩一把。"
    林允宁把鼠标递给她,“这叫”人体拼图”。你看,这些肌肉和骨头都被拆散了,堆在旁边。你的任务,就是像组装汽车零件一样,把它们拼回去。”
    沈知夏狐疑地接过鼠标。
    她试着点击了一块红色的肌肉块。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Gastrocnemius(腓肠肌)。
    “这块放哪?”林允宁间。
    “呃......小腿肚子?”
    沈知夏试着把那块肉拖到模型的小腿后侧。
    “咔哒”一声脆响。
    肌肉块严丝合缝地吸附在了骨骼上,不仅如此,屏幕上还炸开了一团金色的特效,旁边弹出一个得分:+100!
    “哎?”沈知夏眼睛亮了。
    “再试试这个。”林允宁指着另一块扁平的肌肉。
    "Soleus.....比目鱼肌?这名字听着像吃的。
    沈知夏把它拖到腓肠肌下面。
    又是“咔哒”一声,金币特效炸裂。
    “有点意思啊!”"
    沈知夏坐直了身子,原本呆滞的眼神重新变得灵动起来。
    对于她这种空间感极强,动手能力满分的体育生来说,死记硬背是地狱,但“组装零件”简直就是舒适区。
    “这个是胸大肌.......这里!这个是三角肌......肩膀上!”
    鼠标的点击声越来越密集。
    那个枯燥的解剖学,变成了一个通关游戏。
    林允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玩。
    公寓里暖气很足,沈知夏玩得兴起,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遇到不认识的词,就会下意识地往后靠,肩膀撞在林允宁的胳膊上。
    “哎,这个Sartorius是什么鬼?长的跟面条似的。”
    “缝匠肌。大腿前侧,最长的那根。”林允宁提醒道。
    “哦哦!拼上了!”
    不知不觉,夜深了。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屋内却只有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和两人偶尔的低语。
    沈知夏已经拼完了整条腿和半个躯干。
    她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林允宁的肩膀上,眼睛还盯着屏幕,手里却慢了下来。
    "*****......"
    “嗯?”
    “谢谢啊。”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要是没有你,我估计真得挂科了。”
    林允宁没动,任由她靠着,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通关了就去睡觉,明天还要考试,等会儿我也得回去了。”
    “再玩一关......就把胳膊拼完......”
    第二天清晨,林允宁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了“以太动力”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内。
    他和程新竹已经约好,今天一起查看Aether_StruMatch的训练结果。
    刚进办公室,电脑就响了一声。
    是辉瑞发来的邮件。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分量十足:
    【Confirmed. hERG channel block IC50 = 12nm. You found the ghost. Let's talk contract.】
    (确认。hERG通道阻滞,半抑制浓度12纳摩尔。你们抓住了那个幽灵。我们来谈谈合同吧。)
    林允宁还没来得及回复,旁边的另一台服务器屏幕突然亮了。
    那是Aether_StruMatch的训练终端。
    那个经过了七亿次“完形填空”预训练,又用三千个真实数据微调了一晚上的AI模型,终于吐出了最终的测试结果。
    一行绿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Validation Accuracy: 82.4%】
    从13.7%到82.4%。
    这不是数字的提升,这是物种的进化。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清晨实验室的宁静。
    刚进门的程新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数字。
    她手里的咖啡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整个人像个弹簧一样崩了过来,从背后一把勒住了林允宁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到了他背上。
    “成了!允宁!成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把林允宁勒得背过气去,“百分之八十二!我们不是在瞎猜了!我们现在是专家了!我们要发财了!”
    林允宁费劲地把这个疯丫头从背上扒拉下来,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口,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离完美还有一段距离。
    但相比于其他小分子药物筛选软件,这已经是遥遥领先的上帝视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