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科学家而言,等待结果的过程,就像是在产房外等待孩子出生。
    只不过这次,这个孩子是由硅基芯片孕育的。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进度条还在像蜗牛一样爬行。
    为了打发这难熬的时间,林允宁随手拿起一本《物理评论B》,还没翻两页,电脑上的QQ响了。
    是一个通话请求。
    “宁神!救命啊!”
    刚接通,宋子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顺着听筒炸了出来,背景里还有翻书的哗啦声和不知道谁的哀嚎声。
    “怎么了?被高利贷追杀了?”林允宁把电脑声音调小了一点。
    “比高利贷还惨!期末考试!”
    宋子阳在那头鬼哭狼嚎,“《信号与系统》这门课简直不是人学的!那个傅里叶变换我不就把正负号搞反了吗?老教授一分儿都没给我!
    “还要考什么拉普拉斯变换,我他妈才大一啊!”
    林允宁笑了笑,看了一眼窗外芝加哥的雪景:
    “这也值得打电话,你那边现在是半夜吧,不用睡觉?”
    “这不是想沾沾你的仙气嘛。对了,”
    宋子阳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正经了点,“我前两天见到秦雅,她这几天状态也不太对。她不是要参加那个全国化学会吗?说是要去做口头报告,紧张得好几宿没睡了。”
    林允宁皱了皱眉:“她没找我。”
    “她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怕打扰你搞科研呗。”
    宋子阳喷了一声,“行了,仙气沾完了,我去背公式了。你也别光顾着造黑洞,关心一下老同学。”
    挂了电话,林允宁看着电脑屏幕,上面秦雅的头像还亮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击了通话邀请。
    响了三声,通话接通了。
    "St......?"
    秦雅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意外和慌乱。
    “听老宋说,你要去给全国的大教授们上课了?”
    林允宁语气轻松地调侃道。
    “哪有......就是个分会场的学生报告。”
    秦雅的声音听起来更虚了,“而且我......我怕我讲不好。下面坐的都是院士、长江学者,我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脑子就一片空白。”
    “别把他们当教授。”
    林允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积雪覆盖的校园,“你就把他们当成你以前给我送的那些“状元饼'。”
    “啊?”秦雅在那头愣住了。
    “真的。你在台上,他们就是台下摆着的一排排大饼。你不需要跟大饼进行眼神交流,你只需要盯着最后排墙上的那个灭火器看就行了。”
    林允宁传授着自己的“独门秘籍”,“还有,PPT别做太多字。那是演讲,不是朗读课文。把你的那个拓扑催化的结构图放得大大的,甚至可以做一个实物模型带上去。人类是视觉动物,当你拿出一个漂亮的分子模型时,没人
    会去在意你的语法有没有错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了秦雅轻轻的笑声,听起来放松了不少。
    “把院士当大饼......也就你敢这么想。谢谢你,允宁。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加油。我在等着你的好消息。”
    和高中老友通过电话,林允宁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
    他干脆也不守着微调的进度条,而是回到实验室的公共区域,准备去倒杯水。
    刚走到仪器台旁边,就看到玛利亚正对着一台泰克示波器抓耳挠腮。
    她手里拿着一根BNC电缆,在信号发生器和示波器之间拔来插去,屏幕上的波形却始终是一团乱糟糟的噪声。
    “该死的......”
    玛利亚小声咒骂着,“为什么信号总是反射回来?这线是新的啊。”
    埃米特端着咖啡路过,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道:
    “阻抗不匹配。信号发生器的输出阻抗是50欧姆,你示波器的输入阻抗设成了1兆欧(High-Z)。信号在接口处发生了全反射,形成了驻波。”
    他走过去,按了一个按钮,将示波器的输入阻抗切换为“502”。
    瞬间,屏幕上那团混乱的波形变得平滑、稳定,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正弦波。
    “这种低级错误......”
    埃米特摇了摇头,本能地就要开启嘲讽模式。
    “等等。”
    林允宁手里拿着空纸杯,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示波器的接口。
    “怎么了?你也想学怎么插线?”
    埃米特挑了挑眉。
    林允宁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的脑海中,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天?:灵感洞察LV.1,已激活!】
    阻抗匹配......反射......接口......
    他之前为了解决那个该死的“概率不守恒”问题,为了引入热力学的耗散,在完美的几何流形内部,强行塞进了无数个代表摩擦的“耗散项”。
    这就好比为了让水流减速,在整条河里撒满了沙子。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方程那么丑陋,计算那么复杂。
    但现实世界真的是这样吗?
    示波器的信号并不是在电缆内部损失的,它是在“接口”处,因为阻抗不匹配,而被反射或者吸收的!
    “耗散......也许不发生在内部。”
    林允宁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耗散发生在边界!”
    这不就是全息原理(Holography)的核心思想吗?
    一个N维空间内的引力理论,可以对偶到其N-1维边界上的量子场论!
    如果把那个名为“信息流形”的高维空间看作是一个完美的、无摩擦的超导体,那么所有的混乱,所有的不可逆,所有的熵增,其实都只是发生在这个流形与现实世界接触的“边界”上!
    他不需要在完美的几何体里塞垃圾。
    他只需要在边界条件上,引入一个复数项。
    那个原本实数的边界映射,变成复数。
    那么实部代表信息的传递,虚部代表信息的吸收(耗散)。
    “我真是个傻子。”
    林允宁把手里的空纸杯往桌上一拍,转身冲向了白板。
    玛利亚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了?示波器没坏吧?”
    埃米特看着林允宁那狂热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
    “不,示波器没坏。是他的脑子通了。”
    半个小时。
    仅仅用了半个小时。
    那个占据了白板好几天,像弗兰肯斯坦怪物一样丑陋的方程被彻底擦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组简洁而优美新公式。
    左边是标准的黎曼几何曲率项,干净,对称,充满了数学的美感。
    所有的“脏活累活”,都被收敛到了方程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边界条件里????一个带有虚部(i)的各种耦合参数。
    atp+VJ=-Im[Σboundary]patp+V.J=-Im[Σboundary].p
    “这才是物理。”
    林允宁看着那行公式,长出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开始推导这个新方程在低维极限下的表现。
    当维度降低,流形退化为一维链条,边界条件变得不对称时......
    笔尖在白板上飞快滑动。
    最后推导出的结果,让他愣住了。
    ATαJ.(1-α-5)ATαJ?(1-α.5)
    这个公式.........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就是他来美国之前,为了解释“雅努斯计划”?????也就是界面声子谱的热整流效应????而苦凑出来的那个经验公式吗?
    那时候,他只知道是非线性散射导致了热量单向流动,却不知道背后的数学本质。
    现在他明白了。
    所谓的“热整流”,所谓的“单向导通”,本质上就是信息流形在低维投影时,因为边界复数势(Complex Potential)的不对称,而产生的手性传输(Chiral Transport)!
    高中毕业时那篇震惊了整个物理学界的《科学》论文,竟然只是这个宏大宇宙理论的一个微小注脚!
    他不仅解决了一个数学难题,更是无意中将自己过去的科研拼图,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林允宁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立刻坐回电脑前,打开邮箱,给远在金陵的韩至渊教授发了一封邮件。
    【韩老师,关于之前的“雅努斯计划”,我有了新的发现。它不是一个孤立的材料学现象,它是全息信息流理论在凝聚态系统中的低维投影。我们不需要再用那些复杂的散射模型拟合数据了,因为我有了一个普适的第一性原
    理公式。】
    发完邮件,他迅速将新的“全息边界方程”编译进数值引擎。
    没有了内部那些复杂的耗散项,计算量瞬间下降了三个数量级。
    他调出苏黎世联邦理工夏尔马教授课题组发来的量子比特数据,将新的理论参数输入进去。
    回车。
    仅仅过了五秒钟。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理论曲线弹了出来。
    它像一条灵动的蛇,精准无比地穿过了每一个黑色的实验数据点。
    无论是主峰的强度,还是那些诡异的非局域“幽灵耦合”,甚至是背景里的微小噪声扰动,全部在误差范围内高度吻合。
    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叮”
    林允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条漂亮的曲线,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物理学的世界,终究是讲道理的。
    只要你找对了钥匙,门自然会开。
    就在他准备出去吃点好吃的庆祝一下的时候,桌上的黑莓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程新竹的名字。
    “喂?有事吗?”
    “允宁,现在忙么?赶紧来医学院一趟。很急!”
    程新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
    林允宁心头一跳,那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冲淡了刚刚解开物理难题的喜悦。
    他合上电脑,抓起外套,快步走出了戈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