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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证: 第157章 排污

    刘局长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的沙子。”他说,“那几颗透明的颗粒,是某种工业原料的结晶体。浸染沙土的颜色,是化学废液渗透后留下的。那一带,有人偷偷排污。”
    周明远愣住了。
    “排污?可是……那里离工业园区有七八里,谁会……”
    他没有说完,自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七八里,对于一根埋在地下的管道来说,不算远。
    小刘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明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刘局,”他说,“您的意思是,那些盗采砂石的……”
    “未必只是盗采砂石。”小刘说。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在替什么人打掩护。或者,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挖的是什么。”
    周明远站在那里,证物袋还握在手里,一动不动。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终于下起雨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锤在敲。
    “刘局,这是监控里截的。那个拍照的人,脸很清楚。”
    小刘拿起照片,看着那张脸。
    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眼神有些阴鸷。他蹲在砂坑旁边,拿着手机,对着那截露出的管道拍照。姿势很专业,不像普通人随便拍拍,而是刻意找角度,拍细节。
    小刘把照片放下。
    “这个人,查一下。”他说,“看他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最近和谁有联系。”
    周明远点了点头,拿起照片,转身要走。
    “小周。”小刘叫住他。
    周明远回头。
    小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想跟我学点东西。”
    周明远点了点头。
    小刘说:“那我教你第一件事。”
    他顿了顿。
    “有些案子,表面上看,是一个案子。但查着查着,你会发现,它其实是另一个案子。盗采砂石,看起来是盗采砂石。但那个拍照的人,他找的不是砂石,是管子。”
    周明远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管子?”
    小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小刘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远处那看不见的河的方向。
    “小周,”他说,“你真想在这个岗位干出名堂?”
    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颤抖。
    “想。”
    小刘没有回头。
    “那就好好看。”他说,“好好学。”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一片。
    那些灰扑扑的居民楼,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条看不见的河,全都融进雨幕里,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被水浸透,慢慢晕开。
    小刘的手,不知不觉按上胸口。
    那里,那个U盘还在。
    他还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
    因为他不知道,该交给谁。
    但现在,他也许知道,该从哪里重新开始了。
    同一时刻,城东那条深巷里,“老蔡豆浆”的灯还亮着。
    苏晚正在收拾最后几张桌子。今天生意不错,老太太蒸的包子卖了大半,她熬的豆浆也几乎见底。有几个老顾客夸她豆浆熬得好,问她是不是老蔡的亲戚。她笑了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老太太在后厨刷碗,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有一种家常的温暖。
    张诚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豆浆,没有喝。他看着苏晚忙进忙出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雨下起来了。
    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
    张诚忽然开口。
    “苏晚。”
    苏晚停下手中的抹布,看着他。
    张诚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雨幕里。
    “小刘今天去河边了。”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
    “小刘?他不是调走了吗?”
    张诚点了点头。
    “调走了。”他说,“但今天下午,他带着一个新来的警察,去下游河滩看了盗采砂石的点。”
    苏晚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盗采砂石?”她皱起眉头,“那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去那里。”
    苏晚沉默着。
    窗外,雨还在下。
    老太太在后厨喊了一声:“雨大了,你们俩别走了,等会儿雨小点再说!”
    苏晚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她看着张诚。
    “你想说什么?”
    张诚放下碗,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
    “我想说,”他慢慢开口,“小刘没有放弃。他调走了,但他没有放弃。”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
    “我们也没有。”
    苏晚看着他,看着那张消瘦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但那是真的笑。
    “对。”她说,“我们没有。”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苏晚四点起床,去店里熬豆浆。老太太已经在了,发好的面正醒着,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热气。
    六点,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要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
    苏晚端着热腾腾的豆浆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慢用。”她说。
    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工装,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机油。他看了苏晚一眼,笑了笑。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苏晚点了点头。
    “刚接手。”她说,“老蔡的店。”
    客人叹了口气。
    “老蔡啊……好人。身体不行了,可惜了。”他咬了一口包子,眼睛一亮,“哎,这包子不错!老蔡以前不会蒸包子,你这包子谁做的?”
    苏晚笑了笑。
    “我妈。”她说。
    客人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吃包子。
    苏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赶早班的,买早点的,遛狗的,晨练的。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
    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豆浆店柜台后面的年轻女人,经历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角落喝豆浆的消瘦男人,曾经在看守所里待了一个多月。
    更没有人知道,那条灰蒙蒙的河,正在远处静静地流淌。
    但苏晚知道。
    张诚知道。
    小刘知道。
    陈远山知道。
    那些沉在河底的人,也知道。
    她转身,走向后厨。
    老太太正在蒸新一笼包子,蒸汽升腾,把整个后厨弄得白茫茫一片。
    “妈,”苏晚喊了一声——这几天,她已经开始这么叫了,自然而然,像叫了很久一样,“我来帮你。”
    老太太头也不回。
    “把那笼包子端出去,该上客了。”
    苏晚应了一声,端起那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走进前厅。
    窗外,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