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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证: 第158章 投案

    “我…自首…”
    当一个女人鼓足勇气走到交警大队,艰难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张楠。
    这个名字,曾经是多少人的骄傲。从小到大,她是张振华的掌上明珠,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是那个永远穿着最漂亮的裙子、用着最新款手机的女孩。大学毕业那年,父亲给她买了第一辆车,红色宝马,说女孩子开红色喜庆。后来换车,换成了那辆黑色奥迪,低调一点,适合上班族。父亲总是这样说,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现在,她站在交警大队门口,穿着那件在酒店躲了三天没换过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亡者。
    她走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办事的人在窗口排队,几个警察在办公桌后低头写着什么。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
    她走到接警窗口前。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警察,正在看手机,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
    “什么事?”
    张楠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堵了三天,从酒店房间到交警大队,一路上她反复默念了几十遍,生怕自己忘掉,生怕自己临阵退缩。
    现在,它终于从嘴里出来了。
    “我是张楠。”她说,“我要投案自首。”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他放下手机,上下打量着她。一个穿着普通、没有化妆、看起来几天没睡好觉的年轻女人。不像是那些常见的来报案的人——被偷了、被抢了、被骗了。她说的是“投案自首”。
    “你等等。”年轻警察站起身,向里间走去。
    张楠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她不知道,此刻,旁边一间屋子的玻璃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这么些年来,那双眼睛看过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拿奖状。那双眼睛在她做错事时会变得严厉,在她撒娇时会变得柔和,在她考上大学那天,甚至有一点潮湿。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像看一个——麻烦。
    张振华站在玻璃后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女儿走进大厅,看着她和窗口里的警察说话,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背影,此刻瘦削、单薄、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从酒店出来,一路走到这里。
    三天前,他的人报告说,小姐从酒店消失了。他以为她只是出去走走,很快就会回来。后来发现不是。她退了房,什么都没带,只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步行离开。他们跟着她,看她一路走到交警大队。
    他本可以拦住她。
    他的人就在外面。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把她带走,塞进车里,送到某个他安排好的地方,让她“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他想看看,他的女儿,到底要干什么。
    大厅里,里间的门开了。一个中年警察走出来,穿着便衣,神情有些疲倦,像是刚从某个案子里抽身出来。他走到窗口前,看着张楠。
    “张楠?”他说。
    张楠点了点头。
    中年警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大厅,走进一条走廊,拐了一个弯,进了一间办公室。
    门关上。
    张振华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下楼,上车。
    “走。”他说。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街道的车流。
    ---
    办公室里很安静。
    中年警察让张楠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杯凉透的茶。他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你说你要投案自首。”他说,“什么案?”
    张楠看着桌面,看着那杯凉透的茶,看着茶杯边缘一圈干涸的茶渍。
    “交通肇事。”她说,“我开车撞了人。”
    中年警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在哪儿?”
    “大概半个月前。河边那条路,具体位置我不记得了。晚上,下雨。”
    中年警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受害人是谁?”
    “苏晚。”张楠说,“一个女记者。”
    中年警察的手,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他知道。
    那个案子,他也知道。
    半个月前,河边发生的事,市局刑侦支队的小刘亲自盯的。后来小刘调走了,案子被重新分配,但一直没有进展。有人说受害人不配合,有人说证据不足,有人说正在调查中,反正各种说法,最后都不了了之。
    现在,肇事者自己来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二十多岁,面容姣好,但此刻憔悴得像大病初愈。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茫然。
    好像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你撞的?”他问。
    张楠抬起头,看着他。
    “我看见她了。”她说,“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去过医院。”
    中年警察愣住了。
    “你去过医院?”
    张楠点了点头。
    “在门口。”她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她昏迷着,身上全是管子。我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中年警察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楠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从家里出来,开车去河边。我爸让我去办点事,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路上雨很大,看不清。突然有个人从路边冲出来,我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她停住了。
    中年警察等着。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我撞了她。然后我停了一下,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很害怕,就开车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知道她没死。在医院,昏迷着。我就去看了一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就是这双手,握着方向盘,撞向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想了三天。”她说,“在酒店房间里,不吃不喝,想了三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中年警察。
    “我不想再逃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缓慢地、无声地旋转。
    中年警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疲惫的、却异常清澈的眼睛。
    他办案十几年,见过太多来投案的人。有的被逼无奈,有的走投无路,有的想减轻罪责,有的想换取宽大。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是真的不想逃了。
    他站起身。
    “你等一下。”他说。
    他走出办公室,去打电话。
    张楠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腕朝上,等着那副冰凉的手铐铐上来。她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在电视上,在电影里,在她父亲偶尔翻看的案件资料里。那些被铐住的人,有的哭,有的闹,有的低头不语。她不知道自己会是哪一种。
    她甚至有一点期待。
    期待那“咔哒”一声。
    期待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期待那终于到来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