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看招: 第一百三十九章:恩怨
苏真的意识被玄阴大稽占据。
他的念头不得不向下坠落,直至坠入玄阴大稽的记忆长河里。
他在长河中逆行,向四千年前的起点溯洄。
苏真本以为会行走很久,可他早已在梦境中经历了这一切,所以这条路并不漫长,甚至没有让他感到痛苦。
他仿佛只是站在某个命运的节点,回看自己的一生。
他叫玄稽。
那个女人名叫紫阴。
紫阴真人。
初遇是在一座落雪的庭院。
紫阴真人指着一个妇人隆起的腹部,说:“我要收他为徒。”
被仙人指为徒弟,是凡人至高无上的光荣,举家欢庆,就要设宴庆祝,却发生了件煞风景的事。
一个小男孩突然冲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头磕的响亮。
“求仙子也收我为徒!”
旁人见他冲撞仙师,架着他的胳膊就要将他扯走,身为车夫的父亲急匆匆地跑过来,跪在雪地里结结巴巴地给所有人磕头赔罪。
紫阴真人却走到这少年身前,端详着他破旧却干净的衣裳,问:“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少年说:“因为我有修道的天赋!”
紫阴真人让他演示。
少年取来一颗小石头,放在雪地上,双手合拢,对着这石头念念有词。
石头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紫阴真人拈起石头,细细打量,忽地莞尔,从雪中重新拾起一颗,道:“你试试这个。
这一次,这块石头果真离地浮起。
紫阴真人当着众人的面切开了那块最初的石头,石头粗糙的表皮之下,竟是美好的玉质。
玉石头要重上许多,也难怪他最初未能顺利施法。
“许多人也如这石头一样,看着质朴无奇,可若精心打磨,未尝不是一块美好璞玉。”紫阴真人微笑道:“你随我上山吧。”
少年欣喜若狂。
他就是玄稽。
紫阴真人赐给他的姓名。
宗门名叫月宫。
那时候的夜空果真有月亮。
或者说,那是一个形似月光的星体,它没有阴晴圆缺,终夜饱满。
可惜,月不能像老君一样赐予人力量,入夜之后,月景空悬,无人欣赏,反倒更显寂寞。
玄稽进入月宫之后,修行格外刻苦。
刻苦是修道者应有的品德,无需赞许,紫阴真人也从未夸奖过他。
事实上,紫阴真人很少出现,只有四季交替的祭祀活动上,她会短暂现身。
她喜欢穿白,皎洁颜色更胜明月。
玄稽爱慕紫阴真人。
没有人不爱慕紫阴真人,她富集了人们对女仙的所有想象。
转眼五十年过去。
玄稽没有辜负紫阴真人的信任,他的修为超越了宫所有的同辈。
这一年,最盛大的道法大会在中州举办,玄稽跟随紫阴真人前去赴会。
月宫是隐世之宗,名声不显,可玄稽却在这次比试赢得了第十名,技惊天下。
那天夜里,紫阴真人将他唤到房内。
房内别无他人,浮着淡淡的香气,这个在比武大会上出尽风头的男人在紫阴真人面前紧张得像个稚童。
“你果然是一块璞玉,难得的璞玉。”紫阴真人微笑。
“那时候的事,师父居然还记得。”玄稽愣住。
“仙人不擅长遗忘,尤其是重要的人与事。”紫阴真人说。
“我......”
‘重要的人与事”几个字在他心中盘旋,他本已受宠若惊,却又见紫阴真人从衣袖中取出了两枚温润的白玉,递给了他。
“喜欢哪一个?”紫阴真人问。
"......"
玄稽抚摸着玉的纹理,意识到这是当初他无意拾起的那块石头。
它不仅被悉心保存了下来,还被紫阴真人做成了玉佩。
玉佩形若半月,若合在一起,恰好是一枚严丝合缝的圆润月亮。
玄稽挑选了其中一枚,另一枚则由紫阴真人收好。
见师父不再说话,他识趣地准备离去,却又听到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让为师抱抱你。”
玄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身时,却看到了师父已对他张开了怀抱。
金丹灯盏的柔光照亮了她静美的身影,在婀娜的线条勾勒出了淡金色的轮廓,她美得那样不真实。
“乖徒儿,这是师父对你的奖励。”紫阴真人说。
他小心翼翼地贴靠住她的身躯,结实的胸膛缓缓压了过去,起初是柔软,随后这种柔软拥有了弹性,似在推拒,却浑然无力,轻易就被征服,成了这个怀抱的战利品。
直到将这绝世佳人抱在怀里,玄稽都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他不敢呼吸,生怕这一切是梦,却又忍不住去嗅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紫真人的玉唇正贴着他的耳根。
他记住了她的每一次细微的呼吸,接着,他听到她问:“徒儿,为师还有一个奖励,你想要么?”
“我......”
玄稽觉得自己要疯了。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对师父的痴恋一下漫过九骸,瞬间击溃了他自欺欺人的孺慕之意。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就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我,我想要......”玄稽颤声道。
他的情绪攀到了高点,可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到来,紫阴真人后面的话令他的心跌入冰点,几乎摔了个粉碎:
“我的乖徒儿,你的年纪在修真者中不算大,却也不小,为师帮你寻好了一位道侣,是水鳞国的皇女,她叫沐云,很漂亮,天赋也极高,兴许可以配得上你。”
她已松开了怀抱。
玄稽看着师父递来的婚书,呆立原地,久难回神。
当时盛行着一种风气:越是修为高深的修道者,越应该为世间诞下子嗣,因为仙人结合生下的孩子有多的可能性是仙人,仙人越多,人间的宗门、王朝就越有机会在对抗妖国的战争中取胜。
玄稽心知肚明。
在师父眼中,他到了生育的年纪。
他想要反问师父,问她为何不结下道侣,诞下子嗣,但他不敢问出口。
“弟子答应。”
玄稽接下婚书,没有喜悦,只有失落。
离开之后,晚来的山风将他吹醒。
他意识到,方才师父只是对他表达嘉奖,他竟痴心妄想,得寸进尺,对最敬爱的师父有那般龌龊的念头。
他感到了深深的惭愧与自责。
为了赎清这份罪孽,他毫无怨言地应下了这份婚事。
如师父所言,这个叫沐云的女孩很漂亮,也很善良,和她生活在一起,玄稽感到了无比的轻松和愉悦。
十年里,他们生下了三个孩子,每一个都很惹人怜爱。
只是,玄稽无法忘怀那个夜晚,只要一见到紫阴真人,他就忍不住想起那个柔情似水的怀抱。
修行者的记性很好,他总能清晰地回想起每一个细节。
这些细节是风,吹得心中欲念流动。
但他隐藏得极好。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对师父恪守着一切的礼节,他依旧是个君子。
春去秋来,岁月宁静,一切没什么不好。
直到某一天。
沐云死了,三个孩子也死了,他们被人割断喉咙残忍杀害。
玄稽崩溃了。
他想要寻找杀他妻儿的仇人,却没有任何线索。
他向师父求助,紫阴真人也只是让他节哀顺变。
玄稽不愿放弃寻找真相。
终于,他在沙漠中遇到了一个古老的国度。
金幽国。
金幽国有个别名:大河之国。
在他们眼中,黄沙便是金色的河流,里面埋藏着一切金幽国民需要的宝藏。
金幽国有座三虎庙,庙里的高僧主持通晓世间的所有秘密。
玄稽本不抱有希望??三虎庙与他的住所相隔何止万里,高僧纵是法眼如炬,又怎能看破万里外的真相?
他接触了那本黄皮古卷,然后,他得到了一段记忆。
一段他不敢相信的记忆。
他见到了紫阴真人。
紫阴真人来到他的住所,与云交谈了什么,沐云微笑着应答了几句后便去煮茶。
紫真人坐在那里,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位女仙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燥色,这是极罕见的情绪,六十年来,他从未在师父眼里见过。
接着,他看到紫阴真人起身,用一缕铁丝般的剑意缠住沐云的脖颈,将她活活勒死。
孩子们听到母亲的惨叫,闻讯赶来,也被她一个接着一个地杀死。
沐云至死不敢相信紫真人会杀了她。
玄稽同样不敢相信。
他恨不得将这黄卷撕毁,恨不得他从没有过这段记忆,恨不得......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金幽国。
自那之后,他的心再不得平静。
他想要去找师父问个清楚,却又感到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玄稽不敢多想。
他开始在世间游历,深入无人敢闯的禁地,修炼无人敢的法术,他甚至去妖国走了一遭,他希望用一次次生死历练麻痹自己,期间,他不知多少次接近死亡,可他总能绝处逢生。
他本以为这是老君垂青,可后来,他终于想明白了,是他还不想死。
不想死,所以才会拼尽全力挣扎。
他为何不想死?
玄稽枯坐数日,终于决定回到月宫。
无论如何,他都要为死去的妻女报仇,哪怕他要面对的,是改变了他命运,并让他敬慕一生的师尊。
二十年过去了。
月宫还是当初的模样。
恰逢又一次道法大会,月宫的弟子再度取得了极好的名次,那名面生的弟子战战兢兢地去到紫阴仙人的闺房,接受她的嘉奖。
玄稽藏在门外,听到了紫阴仙人对他的鼓舞,他看到了那个年轻弟子激动到颤抖的手,看到了紫阴仙人给予的拥抱......没有更多了,最后也是一模一样的婚书。
他看到了那名弟子的失落。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一模一样。
再也没有任何犹疑,玄稽彻底相信了黄皮神卷给予他的真相。
那名弟子还未离去,他便推门而入。
紫阴真人见到他,素来平静的面容终于流露出吃惊之色:“玄稽?你怎么回来了?”
她几乎同时确信了一件事:玄稽的修为已超越了她。
否则,她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窗外的人?
“我来替沐云报仇。”玄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