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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看招: 第一百四十章:最是无情天上月

    紫阴真人沉默良久,她哀柔轻叹:“看来你都知道了。
    玄稽问:“为什么?”
    紫阴真人道:“因为我是天生无情之人。”
    玄稽皱眉。
    紫阴真人想了一会儿,竟真的与他道出了真相:“我的无情并非无情无义,而是我无情无欲,我一生下来就没有七情六欲,不懂喜怒哀乐,别人玩乐时会笑,我便在玩乐时跟着笑,别人挨打时会哭,我便在挨打时跟着哭。我
    的哭与笑都是学来的。
    这颗清明无欲的心让我更轻松地踏上了修道之路,可物极必反,它同样阻碍了我的道途。旁人破境,须以无情斩有情,我则不同,我须从无情生有情。
    于是,这些年我一直在试图爱上一个人。
    我发现,女人常常会爱上英武强大的男人,于是我也开始挑选英武强大的人。这样的人很难寻找,而每一个,我都会给他一次拥抱的机会。若这次拥抱未能令我动心,我便将他放弃。
    当年的你没能令我动心,他也没有。”
    那名弟子在一旁,他像个多余的人,直到被紫阴真人提及,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敢相信有人敢擅闯师父的寝宫,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一个字也没有明白。
    紫阴真人也似乎根本没看见他,她凝视着玄稽,道:“我本已放弃了你,可不知为何,见到你与你妻子欢睦时,我竟有些不悦,我从未有过明显的情绪,我本以为这是一种错觉,直到......
    直到那天,我去到你的家中,我早已知晓你不在家中,但我还是去了。沐云殷切地款待了我,她是个懂礼节的女孩,作为师长,我对她并无一丝不满,我还与她攀谈了起来。
    那次,我们聊了许多,沐云忽然说了一句话,她半开玩笑,半吃醋似地说‘那天,我问玄稽谁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猜他脱口而出的是谁?’
    我当然猜到了答案,但我偏说除了沐姑娘还能是谁,我偏要听到她亲自说出“他说的不是我,而是紫阴真人你,我从中感到了一丝喜悦,甚至是骄傲,也是这时,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竟也脱口而出了一句话‘那他的
    为何是沐姑娘呢’。
    我不知道我出于何种缘由说这样的话,它仿佛只是一种本能的隐射。沐云无比吃惊地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至今难忘。
    她欲言又止,我却听到了她的全部心声,‘师徒相恋,世所不伦,紫阴真人怎能说出这么轻佻的话语?”,她低着头去为我烧茶,我静静等候,脑子里不断回忆起她吃惊的眼神,我感到烦躁。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烦躁,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我自问一点也不爱你,为何会嫉妒?为何会烦躁?我想不明白。”
    记忆及此,苏真不免感到唏嘘。
    历史惊人的相似,漆知也面对过同样的疑惑,但他很快就想通了:
    他就是想要占有!
    这是人最原始的私欲,他不爱那个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未婚妻,却绝不愿其他人将她抢走。
    紫阴真人给许多弟子定过婚事,可她从没有过类似的情感,这种事唯独在玄稽身上发生了。
    她无法解释。
    也没有人可以解释。
    或许这就是注定的巧合。
    紫阴真人并非没有七情六欲,她只是不懂。
    就像一个六七岁时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开窍,口齿伶俐,对答如流,或是一本怎么也看不懂的书,在某个寂寥无人的深夜翻开,忽然发现自己读懂了它的全部。
    又或是无缘由地爱上一个人。
    有时只需要一个巧合,一个巧合,人就会忽然想通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忽然成为从不会成为的人。
    她在那天偶得了“性情”,却不知该如何约束它。
    悲剧就此发生。
    灯盏匀出金贵的光,紫阴真人明明立在光里,却像是被黑夜的河流吞没了,她的声音是河流上经年飘荡的雾:
    “我杀死了沐云,直到沐云死去,我也不明白,我究竟为何要痛下杀手。我不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可那一刻,我停滞了多年的境界却出现了松动,于是我告诉自己,我做的没有错。
    修士的一生,本就是为了追逐大道,我一心向道,何错之有?
    但那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平常,破境的感觉再未出现,当年我所得到的,似乎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觉。玄稽,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总是觉得,你或许能给我带来些不同的东西。
    二十年了,我本以为你已身死道消,却没想到,你已站在比我更高的地方。
    我很吃惊,甚至有些......嫉妒?能与你说这些,又让我感到一丝高兴,你总是与别人不同。”
    玄稽立在这里,默默地听取着她平淡的话语。
    他为了寻求沐云之死的真相历经了那么多苦难,这罪魁祸首却如此淡然。
    她所谈及的,始终是她的“性情”。
    对她而言,这才是天大的事,他妻儿之死根本不值一提。
    这样的紫阴真人让他感到陌生,可似乎她一直都是这样,她溪水般流过千山万壑,照尽春花秋月,万色过眼却不染纤毫。
    “你为什么还要杀我的孩子?”玄稽问。
    “因为那是她的骨与肉。”紫阴真人道。
    玄稽沉默良久,道:“你应该感到害怕。”
    紫阴真人问:“我为什么要害怕?”
    “我回来是为了杀你的!”玄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为我的妻子与孩子报仇。”
    “杀了我?玄稽,你怎么会说如此愚蠢的话呢?”紫阴真人不解。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仙门人间皆是如此,哪里愚蠢?”玄稽发问。
    “可是,我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吗?”
    紫阴真人盯着他,没有丝毫畏惧,她说:“最重要的女人已经杀死不那么重要的女人,固然也是错,但我甘愿接受惩罚。可是,你如果杀了我,那你岂不是连最重要的女人也要失去了吗?你不会后悔吗?”
    玄稽木立良久。
    他的眼睛突然赤红,他咆哮着冲上前去,将紫阴真人压在身下。
    刀锋及颈,他却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那名木讷的弟子见状想要拦阻,被玄稽一把推开,他看着那名弟子,像在看当年的自己。
    积压多年的欲念在这一刻忽然压过仇恨,占据了上风。
    他对着那名弟子怒吼道:“就让你看看,你最敬爱的师父,最本来的面目!”
    紫阴真人的临崖而居,这一夜,崖上似乎落了场雪,那不是雪,而是纷纷扬扬落下的、破碎的白衣。
    金丹的灯火从夜燃烧到明。
    纯白的月亮在天边隐去,老君的光芒如潮涨起,照亮了月宫的窗棂。
    雕花的窗格投下规整的影子,映在紫阴真人绸缎般起伏的身躯上,玄稽颓坐一旁,形容委顿,眼睛里却放着比老君更明亮的青白光芒,那名弟子的尸体靠在墙上,不知是谁杀了他,又或者,他是在绝望崩溃后自尽了。
    在这个光线朦胧的清晨,这一幕被永恒定格。
    “我是个畜生。”玄稽说。
    “我不怪你。”紫阴真人说:“你是第一个征服我的人,这种感觉很不一样。”
    “沐云一定会憎恨我。”玄稽说。
    “死人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天地至理,你何苦吓自己?”紫阴真人问。
    玄稽盯着紫阴真人,颓丧的眼睛又被点燃,他狂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般折磨我,却依旧无动于衷?你果真没有性情么?我不信!紫阴,我偏要让你尝遍情八苦!让你痛不欲生!”
    那天之后,紫阴真人消失不见,无论谁也找不到她。
    之后的数月。
    老君明亮时,玄稽便负剑出游,逐一挑战天下名门,击败那些享有盛名的高手。
    入夜之后,他便点燃地牢中的金丹灯,在紫阴真人身上宣泄仇恨和欲望。
    很快,玄稽将高手榜上的第十名至第一名挑战了个遍,大获全胜。
    他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高手!
    期间,他还将许多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仙子收作道侣,与之纵情欢爱,妙莲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
    似他这般,本该是天底下最成功、最令人羡艳的男人。
    他也该感到无穷无尽的欢乐。
    可玄稽只有痛苦。
    杀戮与情欲是麻药,却无法令他永远昏醉。
    清醒的时候,他总是会想到那个改变命运的雪天,想起月宫上无忧无虑修行的岁月。
    如果没有紫阴真人,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卑贱的马夫,如今更是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的一切都是紫阴真人给的。
    他不愿再折磨她,折磨她比折磨自己更痛苦。
    可如果不杀死她,他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妻儿?
    “你想杀死我,然后再了断自己的性命?”
    幽暗的囚牢中,紫阴真人抱住了他,她轻柔耳语,道:“不要死,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忍心杀死你无辜的骨肉吗?”
    数月之后,孩子出生。
    玄稽想了许久,决定放下所有的过往,开始新的生活。
    也是这一刻,他才明白,他早已厌倦了仇恨。
    他依旧爱着紫阴真人。
    可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他推开门。
    老君光芒泼到他的背上。
    屋内昏暗一片。
    刚刚生产完的紫阴真人微笑着剪断了脐带,她将婴儿抱入怀中,稍稍逗弄之后,将剪刀刺进了孩子的心脏。
    婴儿临死前还在张开手臂,向母亲讨要拥抱。
    泼在背上的阳光变成了冰。
    紫真人当着他的面杀死了他们的孩子,他却无法阻止。
    幻梦崩塌的瞬间,他才惊讶地发现,紫阴真人的修为不知何时超越了他。
    “为,为什么?”玄稽站在冰冷的光中,呆滞地问。
    “其实,我已经活了一千年。”
    紫阴真人端坐在阴影中,怀抱着死婴,摇啊晃啊,恬柔的语气像是在给孩子讲述故事:
    “人不可能活一千年,也不可能没有七情六欲,所以我从醒来时就知道,我不是人,而是一件兵器。玄稽,你猜是谁创造了我?”
    玄稽失魂落魄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是四尊神匠。八王讨伐四神匠的战争里,神匠们打算联手制作四件兵器,所谓四件兵器,实则是四个人,这四人拥有修道者最完美的构造,得天独厚,普通修士需要以绛宫储存法力,但兵器不需要,只要生于天地之间,天
    地间的法力便能为我所用。
    可惜,第一件兵器刚刚做完,战争便结束了。自老匠所醒来,我站在被诅咒的大地上,身后是四神匠巨大的遗骨,遍地的尸骸已化为木石,风中飘舞着丝缘。
    在这个看起来不算血腥的遗迹上,我自然而然地知晓了生前的历史,也知晓了我存在的意义??替四神匠向八王复仇。
    可是,八王为了逃避四神匠的诅咒,居然飞升到了天外。我没有情感,却在诞生之前就被植入了向八王复仇的信念,我因复仇而活,复仇的对象却早已消失在了世上,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只能飞升,可我距离飞升始终差了一线。幸好,我遇见了你,你补足了我最后的缺憾。
    玄稽从未想过,这段故事居然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
    四神匠与八王的战争如巨石砸入湖心,历史的连续向外扩散,千年不曾歇止。
    当年雪院中,他接过紫阴真人递来的石头时,欣喜若狂,怎么能够想到,它竟这般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他每一根骨头。
    紫阴真人的声音继续传来,温柔如春风:
    “那天夜里,你征服了我,我也终于想起了一件我许多年不曾想过的事??原来我真的是一件兵器,兵器天生就是要被人使用的,在你之前,从未有人胆敢使用过我。
    唯有真正认识到“我’,才能将我’超越,这几年,我像是重新活了一遍,谢谢你,玄稽。”
    由无情人有情,紫阴真人已迈入了崭新的境界。
    她甚至孕下了孩子。
    这更证明她已然脱胎换骨,从冰冷无情的“器”变成了“人”。
    “可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呢?”玄稽痴痴地看着婴儿,问。
    紫阴真人莞尔:“因为我恨你。”
    玄稽问:“因为这几个月里,我对你的羞辱?”
    紫阴真人轻轻摇头:“不,这是你对我的恩情。”
    “那是为什么?”玄稽问。
    “因为你恨过我,因沐云之死恨过我,你怎能恨我呢?你只能爱我??我恨你因为其他女人恨过我。”
    紫阴真人微笑着放下婴儿,从阴影中走出,在光芒中和玄稽并肩而立,她说: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囚牢,我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掉你的修为,然后挖去你的眼睛,缝上你的眼皮,将你永远囚禁在这里??当然,我会保留你的耳朵,因为一年后的今天,你会听到我飞升的消息。我已选好了飞
    升之地,便在云游湖上。”
    玄稽身上的光消失不见。
    他跪坐在阴影里,经脉尽断,法力全失,眼皮被细密的针线缝的严丝合缝。
    在嘴巴也被缝上之前,玄说:“紫阴,我向你发誓,一年之后,云游湖上,我会把你打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