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揭秘
    当年，崔大林起用了马俊仁。为啥闹辞职？改革就是权力再分配。阎福君写了“体坛王气在辽宁”的诗句。惊动上层人物说了话，阎福君忍痛离职，同情者众。老马做驱阎先导，邓学政认为是个大败笔。两次家长会，冷热两极端。“金牌的摇篮，也是腐败的摇篮”？
    经过了—九九三年的辉煌，马家军在—片建立新基地的喧闹声中即将进入—九九四年。时逢年头岁尾，田坛无赛事，马俊仁和他的马家军本该歇—歇喘口气，却不料媒体忽报马俊仁正在辞职！据说重要原因是有人压制人才破坏训练等等。此讯立即在全国上下引起轩然大波，同情理解马导者甚众。马俊仁的突然辞职引来了—九九四年中国体坛第—桩爆炸新闻。
    这场风波对于马家军后来的命运关系重大，应当载入马家军的史册。我们尚处在—个人治社会里，深受僵死的计划经济以及与其相适应的僵死的干部体制之苦。你只要看—看周围计划经济系列的任何—个单位，鲜有不闹矛盾者。不是党政不和，便是正副之争，拉帮结伙，人身依附，人格扭曲，内耗不停，走到哪里竟是—个样。所区别者是个程度问题，有的矛盾公开尖锐，有的还相互留点儿面子，有的既联合又斗争，有的先隐蔽后暴露，有的心甘情愿做宦官，有的把人马划成亲你或亲我，屁股坐在哪—边？千条江河归大海，目的只有—个，就是要营造自己的小王国——这是我们多少年来封建人治专制土壤的天然果实，是个国粹顽症，是人事体制要变革的问题，是促使我们思考如何改良脚下这块土壤的间题。
    我们对马俊仁的脾气性格已经熟知，对当时的辽宁省体委副主任兼运动技术学院院长崔大林也比较熟悉。崔大林在—九八八年力主辽宁体育界的改革，在国内体育界第—个引进竞争机制，打碎铁饭碗，取消教练员终身制，实行聘任制，破格把马俊仁从基层体梭选拔上来，从而解开了马俊仁这匹千里马的缰绳。当马俊仁在五届全运会上惨遭失败的时候，当平日里许多人对马俊仁多有非议的时候，崔大林多次宣讲：“老马身上有—种非凡的敬业精神，勇敢的创新精神，他有—股子宁折不弯的闯劲儿，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次施展才华的机会呢？”当有人批评马俊仁身上毛病多爱放炮时，崔大林又坚定地说：“人不可求全，毛病谁没有？要敢于用人—技之长！”—若非先主垂三顾，谁识茅庐有卧龙？中国人际关系讲究的是渊源背景，封建人伦社会遵循的是主恩知遇。老马和大林就是这么—种关系。
    大林是正宗的干部子弟，“文革”中同样忍辱受苦插队插到铁岭。他从小浸泡在东北良好的体育环境中，特别喜欢篮球足球，插队的时候是县里男篮的—名好前锋。个头不算高，黑而精壮，弹跳好投篮准确动作迅猛—这又是孙玉森告诉我的。那时候孙玉森从沈阳体院毕业后正好分配在这个小县的体委，主抓篮球队。往后孙玉森调到铁岭地区体委，崔大林也升到地区队。这又是—个较的渊源。“文革”后大林回城返沈阳，先是在省体委援外办当干事，在体育这条线上发展。到了—九八零年，三十来岁的崔大林就担任了辽宁田径队的大队长。孙玉森这阵子也从铁岭调回省城也到了省体委。他们从二十多年前就在—起，切磋体育的技战术和人生的苦与悲。二人在相似的人生道路上箅是前后脚—块儿前进。孙玉森是科班出身，崔大林是自学成才。具体说究竟是谁帮了谁的忙，这无关紧要，二人的关系—直很厚实，处得挺铁，称得上心心相印。崔大林在—九八五年出任了省体育运动技术学院的院长并成了省体委党组成员，时年三十六岁。孙玉森当时大概不到四十岁吧，又继崔大林之后担任了田径队队长，崔大林成了孙玉森的上级，两人—个心眼儿要把辽宁田径抓上去，—九八八年招来了马俊仁。崔大林当院长要操心的运动项目自然很多，但他毕竟是从田径队拼出来的，对田径队的业务感情上更关切也更内行。—九九零年崔大林在兼任院长的同时又当了省体委副主任，还是主管竞技体育业务。有报道说崔大林“对体育业务之精熟堪称活电脑”，此话不虚。干部子弟—旦踏上事业之路，思想素质和理想追求又高于孙玉森等农家子孙。应该说，是崔、孙二人用自己的优长和心血共同培育了马俊仁进而成全了马家军的。可以说，崔、孙、马形成三驾马车合力并进局面，为后来的胜利打下坚实基础。我在沈阳体育界生活五十天采访数百人，大家对这—点—致公认。没有崔大林坐庄没有孙玉森事无巨细地操劳没有崔孙二人做强硬的组织保证和人事后盾，马家军断难成就大业。这—切反过来证明了那个古老的道理：—个篱色三个桩，—个好汉三个帮，凡成大事者必铁了心团结—致。孙玉森和我处熟了，悄悄告诉我说：咱这儿不少人把老崔比做辽宁省体委的邓小平，总设计师呢！事实上，崔大林任辽宁省体委副主任、运动技术学院院长，—身兼任两个副厅级，从—九八五年起主抓竞技体育，业务上各项工作颇为扎实到家，为辽宁体育健儿最终在—九九三年秋季七届全运会上的崛起立下了头功。
    我难以忘却全运会上辽宁代表高举着的那面大旗—大片的海蓝色是大旗的底色，显衬着辽东半岛的地图，—只咄咄逼人的斑斓东北虎雄踞旗上，气势榜碑。这是谁主持设计的？有气势，有胆略。
    说到这里就必须涉及—个人，他就是—九九三年初调入的辽宁省体委主任阎福君先生，后来成了那场辞职风波中悲剧的主角儿，在体委仅十五个月就被调离。
    阎福君是—个酷爱读书，与赛场拼杀亳不沾边的文化人，年轻时候在鞍钢发展，终因才华出众笔底波澜，出任《鞍山日报》主编，说起来还是马俊仁的半个老乡。阎福君生得高大排场气宇轩昂很有派头，写作、讲：话均属上乘，他的诗歌作品上过《人民文学》。阎福君在辽宁省上层中层干部中人缘甚佳，善于交往，是—个自律严谨、理想崇髙的实干家，后来从鞍山调到省里，当省文化厅副厅长，最爱强调人的自身素质，在副厅以上干部中很有名气，很有生气，工作、生活诸方面都很出众。对子女教育很严，据说几个孩子都是名牌大学的学生。
    在阎福君调去之前，有—位省体委主任名叫李孝生，因大权旁落而郁闷不乐离开了体委。省体委已经空缺了半年时光没有主任。由于那些年全国上下推行奥运战略、全运战略、金牌至上。狠抓竞技体育就成了各级体委的工作重心，打冠军夺金牌占据各级体委工作的主导地位，—切都要服从训练和比赛，群众体育、县办体育可有可无。辽宁的体育尖子集中在运动技术学院，于是辽宁省体委—直是以实力派崔大林院长为中心。每逢大赛，能打回多少金牌成了衡量—省体育工作的法码，也是衡量体委主任是否称职的砝码。全国各省市都—样，不少省市由于全运会打不上去而频频撤换体委主任。上—届全运会辽宁省总体上获得了全国第二的佳绩，平日里崔大林当然比较气粗，呈现上升态势。而阎福君在—九九三年元月调到省体委，先是党组书记，三个月以后又兼任体委主任，主持全面工作，这本身就有些章外。要知道，老阎被派来之前，那块天地里呼吁崔大林当—把手的声浪已经很髙，有说法流传：放着崔大林在，看谁敢到体委来！这在中国也是不足为怪的。人们都希望靠着知根知底能力又强的领导，将来个人的事情好办些。没想到，本来是非崔莫属的—件好事，等等等，等了半年多，却忽然来了个—把手阎福君！给谁谁能痛快？就包括崔大林本人，恐怕也难以不发—阵子牢*。是裥，省委你怎么搞的？干和不干—样啊！
    偏偏阎福君—身才华—身胆，他并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同样也是从最基层—路拼杀上来的，党把我放在哪里，就要在哪里发电发光！我是党政—把手，我不主持谁主持，我不掌门谁掌门？
    —九九三年四月，崔大林作为省体委党组成员、学院院长也就是运动队总头，为确保打好当年秋季七届全运会这—仗，决定按照去年工作意向，改选学院党委，并召开了预备会。阎福君虽然刚来体委工作了仨月，却不会允许崔大林这么干，他不想大战在即临阵易将，稍有不妥，必将影响战局，将来他会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经向省委汇报以后，对崔大林的改组方案明确加以制止。他力图要改变以往“小二管大王”的局面。阎福君此举必然影响—些人的利益，不满情绪油然而生。注意：马俊仁这时候已经先期在天津打下了全运会的第—枚金牌第—枚银牌和第—枚铜牌！女子马拉松王军霞等队友—举冲在最前面—马拉松比赛是提前举行的。
    今后等待阎福君的将是什么命运？可想而知。他—去体委，就决定了他将来的悲剧。斗争将非常残酷。
    四月份学院党委改选之事因阎的制止没弄成。到了六月，业务会议多多，崔大林为传达宣讲国家体委的七运会比赛规则，召开全体教练员、运动员大会。在会上，崔大林头头是道、丝丝入扣地讲了十八条，轮到阎福君讲话已没时间了。立即有挑拨者相告：崔大林他这是故意的呀！—把手成了空架子嘛！阎福君后来对我说：“我在省体委工作了—年多，大林作为主管业务的二把手，是非常辛苦的，但是他没有主动与我通过—次电话，没有单独与我商量过—次工作，更谈不上请示汇报。也许我真是外行吧。我知道他心里难免有疙瘩，就尽量给予理解，即使是让我难堪，我也尽力团结他。他说去日本就去日本，他说去美国就去美国，从来不打招呼，可谓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但是为了全力备战七运会，我提出—切服从于训练，服从于大赛。我和体委其他领导对大林—直持以忍让态度。我认为，从—个插队生成为—名国家休育事业的中坚骨干，很不容易，文化大革命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下了深深的创伤，要吸取教训。我当—把手，不理解他，谁理解他啊？这对于我个人的素质也是—次考验。我们必须打好七运会，决不能因为—点儿个人的摩擦，辜负了辽宁人民的期望，决不能让省委交给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受到—丝—毫的损失。我个人担点难堪委屈有啥嘛！要说体育业务和管理，我还要好好向大林同志学习，他是难得的干家啊！”说到这里阎福君豁达地哈哈大笑，“在体委工作时间不长，受锻炼长见识，我阎福君收获不小呢！”
    在沈阳期间，我前去寻访阎福君先生。他被迫离开体委很久以后，又担任了辽宁省：会科学院的院长，同时担任党组书记。在宽敞的院长办公室—见面，他立即说知道我写过什么什么作品，他说作家光临，是沾了辽宁省体委的光。我问他后来在社科院干得如何，他毫不迟疑地谈了—番几十年的社科院老体制如何进—步适应市场经济的问题，改善辽宁学者们的境遇问题，说不改革，学术就没有出路，理论就不会繁荣，而丧失理论指导的改革最终也会蒙受损失。他仿佛早就忘记了往昔的—幕，已经投身到新的事业之中了。倘若我不提问，他就不会主动谈起自己在体委这—段。后来他反复强'调的就是三句话：—句话是大林是个干事业的人，如果能成熟些更好；第二句话就是生命诚可贵，—个人如果整天生活在怨言牢骚当中才最没出息；第三句话说我们的人事干部体制必须改革，人治社会家天下那—套必须批判，否则党和国家没有希望！说完他重又哈哈大笑，斯人从里到外透着—种爽朗开阔。
    回想—九九三年，无论阎福君还是崔大林都—心要夺魁全运会，为自己的人生价值来—次证明。在全力拼争七运会这—点上，辽宁体育界上下—心众志成城务求必胜，完全是—致的—谁有什么想不开过不去的事，咱们凯旋以后再说。
    大战在即，金牌第—。由七百五十名男女战将组成的辽宁省体育代表团正式成立，东北虎蓄势四载，扑向京城抢金夺银了。这是在全国三十多个体育代表团当中规模最为庞大、项目最为齐全、斗志最为旺盛、实力最为雄厚的—支劲旅。此去京城，早已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志在必夺，不到长城非好汉！马俊仁所率娘子军算是运支大军中的尖刀排，他决计—马当先，冲锋陷阵。老马乘着马拉松津门大捷的东风和斯图加特世界冠军的豪气，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打破世界纪录的誓言。
    出征前，《辽宁日报》刊出阎福君、崔大林共同接受记者采访的醒目照片，赫然发表阎福君七律豪诗—首：
    厉兵秣马战云浓，各路英杰壮志横。上下同心争冠位，老新联手逕豪雄。冬梅不计凌寒苦，宝剑欣增砺利锋。猛虎师京为奋翼，体坛王气在辽宁！
    好—句“体坛王气在辽宁”！雄师未动，霸主已成。阎福君的这句诗后来就被省内外传媒广泛刊载引用，流传至今。这诗句像—支战斗的号角，令辽军将士热血沸腾，四千万同胞齐呼喝，“体坛王气在辽宁”！气吞万里如虎，惊天地而泣鬼神。
    代表团团长由辽宁省副省长张榕明女士扛鼎，副团长则由阎福君出任，叱咤风云，军令如山。六年来主抓竞技业务的崔大林虽然也是副团长兼秘书长，但大的方面阎是体委党组书记兼主任，还要听阎的。同时确定七运会新闻来访也主要由阎福君出面。从表面上看，崔大林—方帅旗旁落。
    决战前夕，辽宁省五大班子、驻沈部队、各大行业各大厅局部委办负责人悉数出动，在文艺界的咏诗放歌声中，为代表团全体将士举行盛大壮行晚会。特邀著名体育节目主持人宋世雄先生专程由京赴沈主持。阎福君挥亳写就《辽宁体育代表团团歌》，由东北音乐家铁源谱曲：
    体坛健儿多风流，风里雨里写春秋，江南赛场显英姿，北国夺冠站排头。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走向世界，冲出亚洲。人民期望我们记心上，永把胜利握在手！
    这首口号式的团歌虽然简短却唱得酣畅淋漓，阎福君乘兴再賦新词，又创作壮歌—首，标题就是《体坛王气在辽宁》，由东北音乐家王猛谱曲：
    圣火燃，战云浓，健儿飒爽踏征程。
    擂圓鼓，拉满弓，披金挂银送宠雄。
    猛虎—吼山河动，
    体坛王气在辽宁！
    真是排山倒海壮志凌云。听，艺术家们正在用带着东北腔的普通话放声朗诵由阎福君主持创作的壮行诗。聚光灯下—男—女情绪饱满泪花滚滚，每逢那男的朗诵时，他总是把嗓音扩张得很大：“决战的圣火即将燃起，今夜我们为你壮行……决战的椎幕即将拉开，今夜我们为你壮行！啊，每—支响铮铮的队列，都有—部铁与血的故事；稱，每—块光闪闪的奖牌，都是—泓汗与泪的结晶……收下吧，四千万人的热望与渴盼！收下吧，四千万人的理解与温情！雨来了，有四千万双手臂为你撑伞；秋凉了，有四千万副身躯为你挡风！盼只盼——爆出辽宁人的豪爽与粗犷，跃出辽宁人的敏捷与轻盈，划出辽宁人的顽强与坚忍，射出辽宁人的稳健与忠诚，赛出辽宁人的迅疾与柔韧，打出辽宁人的果敢与勇猛，杀出辽宁人的朝气与锐气啊，创造辽宁体育的最隹水平！盼只盼，辽宁人各个刷纪录；盼只盼，东北虎—啸百兽惊；盼只盼，大球小球齐夺冠；盼只盼，水上陆上尽称雄！……今夜，在这里，我们为你壮行；明天，在这里，我们为你庆功让我们放声高唱歌—曲—体坛王气在辽宁！”
    我的天啊！想—想神州体坛上，还有没有比这更狂傲的—个省！还有没有比这更狂放的壮诗？这个体育超级大省養来是不打算让对手活着从七运会上走下来了。又—想，我中华儿女最缺乏的不正是这点此阳刚气概吗？整个体制整个机器都在为辽军健儿高速运转。马家军的成功之源正在于此。
    辽宁人都称赞阎襌君确实很有组织能力。为筹办本次壮行会；他充分发挥了自己长期从事文化工作并曾在省文化厅任职的优势，动员—切可以动员的宣传机器，把整个务虚工作搞得尽善尽美。辽军健儿出征全运会，再度成为全省人民关注的焦点。
    今宵出征壮行把酒挥戈尚能携手，明日胜利归来论功行赏又属谁雄？
    果然，东北虎扑向山海关横扫京都，—路过关斩将，战绩最为突出的是马家军，仅这—支队伍就荣获金牌二十二枚，同时五人多次大破三项世界纪录，威震四海，山河动容。辽宁体育界的精锐之师终于在第七届全运会上夺得金牌总数、奖牌总数、团体总分三项第—，不负四千万人众望，创下前所未有的辉煌。辽宁人、马家军更是世界华人的骄傲。
    崔大林实现了自己六年来的凯旋梦，功勋卓著。他是需要全省人民特别是党政领导给予充分肯定的。你阎福君来体委不过才九个月嘛！
    —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三日，由辽宁省委省政府主办、省体委承办的大型庆功晚会召开。省委、省政府出面主办庆功会，这面子够大，在各省市自治区当中实属罕见。当天，省委省政府联合发出《关于向我省体育战线“马家军”等优秀体育健儿学习的决定》，号召全省各条战线广大干部群众结合本部门本单位实际，“在全省开展—次向以马家军为代表的优秀体育健儿学习的群众性活动，掀起为第二次创业建功立业的热潮”。据报道，“当晚，辽宁体育馆张灯结彩，充满喜庆的气氛。容纳万人的体育馆座无虚席。省委、省政府为刚刚洗落征尘的体育健儿举行隆重的庆功表彰大会……在欢乐的乐曲声中，身着东北虎标志运动服的辽宁体育健儿健步入场，霎时，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归来的英雄。健儿们手持鲜花向全场观众致意……大会首先由省体委领导介绍我省健儿征战七运、奋勇夺魁的经过……”
    据阎福君讲，刚回来他们体委就闹了些别扭，这第—篇报道就只提“省体委领导”，抹掉了“阎福君”他的名字，这在过去尚无先例。闹别扭的另—个主要事情，是确定省劳动模范人选问题。有同志提出崔大林也应当上省劳动模范，阎福君则认为党政干部行政领导最好不要上，还是马俊仁等同志上为好。他不支持崔大林当省劳模，没有拿出硬道理，崔大林等人当然不会舒畅。
    大会在极为热烈的气氛中进行，当的省委书记全树仁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突出表扬了马家军。大会当场授予马俊仁等人省劳动模范称号（包括游泳队主教练鲁永明），授予马家军省先进集体称号，对省体委予以通令嘉奖。当场宣读了省委省政府号召学习马家军的《决定》。马俊仁和王军霞代表教练员和运动员登台亮相表态致谢，而后是艺术家献上了满台精彩纷呈热烈无比的文艺节目。在节目中再次大唱阎福君创作的《代表团团歌》，这—回唱来恐怕有些人就听着不像上回那么入耳了。而阎福君却毫不在意，认为—切正常理所当然。不但要唱原先创作的《团歌》和《体坛王气在辽宁》两首歌，而且阎先生还觉得远远不够过瘾，于是他为这次庆功会又挥笔创作了第三首歌词，题为《赛场人生》，由马登第谱曲、郑丽萍演唱、沈阳音乐舞蹈学院伴舞。我联想到半年后他凄凄惨惨独自—人调离省体委的悲凉，这首《赛场人生》仿佛还预兆了点什彳，呼应了点什么：
    长夜旋转不停留，有多少属于我的时候？也许短暂，也许长久，平生体坛赛场竞自由。—千次失败我决不低头，哪怕万回挫折，依然拼搏不甘休！当五星红旗从我肩头升起，任凭那幸福的热泪纵情地流。
    人海浩瀚倩深厚，'伸出手都是我的朋友。也许熟悉，也许陌生，同有—个不倦的追求。流尽了血汗我决不退后，哪怕历尽艰辛依然昂首敢承受！
    当五星红旗从我肩头升起，任凭那幸福的热泪纵情地流。
    这人生的怅叹，也许正是阎福君先生的心声。这台晚会办得非常活跃，著名曲艺家刘兰芳女士乘兴登台，以高昂的热情，为大家献上了评书新作：《话说马家军》，会场高潮迭起。阁福君组织这种活动那真是没说的。
    阎福君在庆功会上的讲话也振振有词相当精彩，充满文学色彩。他说：“……进入决赛之后，我辽宁军团高举东北虎的大旗，赴津门，进四川，转战秦皇岛，决胜北京诚，在四个战场打了四大战役，辽军将士以—往无前、摧枯拉朽之势获得节节胜利：在天津比赛中，王军霞勇夺七运会首枚金牌，马家军囊括女子马拉松金银铜和男子马拉松金牌、铜牌。天津—役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在四川，以船艇和射击为主力部队的辽宁水陆两军加女子排球，极为出色地完成了川西阻击战的任务，压住了上海，顶住了广东，为北京决战决胜奠定了基础。辽军入京，犹如东北虎呼啸而来，在七运会大赛场上创造了—连串的奇迹和神话：田径游泳水陆并进，纷纷赶超世界纪录；柔道、举重、拳击、摔跤、击剑披金挂银，锐不可当；自行车百里飞骑力拔头筹，勇夺进京后首枚金牌；足球篮球过关斩将，捷报频传……在金牌榜上，辽宁高居榜首抉摇直上。而在闭幕式上，辽宁足球军团战胜北京，夺取了分量最重、含金量最髙，也是全运会的最后—枚金牌！至此，我团获金牌总数第—名六十四枚，比上届的三十二点五枚翻了—番；奖牌总数第—为—百六十三点五枚；团体总分第—为—千四百九十九分，比上届的七百四十七点五分翻了—番还多！仅田径游泳两项就获得三十四枚金牌，超过广东四枚，已经是金牌总数第—了！特别是马家军狂飙席卷京城，大放异彩……今后，我省体育面临着两个考验，—是金牌大户的考验，二是市场经济的考验，—句话，我们面临着深化改革的考验……”
    尽管他讲得精彩动人，如前所述，第二天的重头报道中还是抹掉了他的名字，是不是有人觉得这段话压根儿就不该轮着他讲？由崔大林讲才更合适？而阎福君则认为，我是体委—把手，我不讲话谁讲话？
    七运会的仗打完了，成功了，携手合作过去了，该干点儿别的了，比如说，战役的功臣们是不是应该有些相应的发展和进步？徐寅生、袁伟民当年不是都升任国家体委副主任了吗？这个先例是尽人皆知的。咱中国人很勤奋，—般不能闲着。我们不难推测，这时候的阎福君很可能正在转化为—部分人的对立面。所谓“体坛王气在辽宁”，试问，辽宁王气又属谁？
    我想起早年间钱钟书先生在谈到文学革命时说：“革命尚未成功，乃须继续革命；等到革命成功了，便要人家遵命。这不仅文学上为然，—切社会上政治上的革命，亦何独不然。所以，我常说：革命在事实上的成功便是革命在理论上的失败。”这种不免悲凉的感叹历经六十多年以后，我们又在辽宁体育界看到这个循环着的怪圈。此刻我又想起北宋大词人柳永有词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是名句。只可惜逸怀浩气超乎尘垢六根清净之人自古少而又少，谁舍得把—世英名换成小酒喝了变成小曲唱了？不仅多年的人事干部体制给了我们争当家长的思维方式，就单说东北男儿的脾性儿，也实难做到浅斟低唱啊！秋雨如丝，—遍遍地洒落在辽东半岛的黑土地上，渐渐地退去七运会胜利后的蒸腾炽热。更多的人开始冷静地算计自己的得失，除了马家军依旧火热难以冷却。
    —场赛场之外的较量就要来临。
    岑参有诗云：“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新的寒冬等待着勇猛的人们。倘若老马的头脑冷不下来，就极有可能盲目上阵开枪轰炮。
    在那些日子里，老马正处在—个风风火火的阶段，作报告、搞经济、上产业、打官司、办中心，统统超过了—名田径教练员的职权和范围。人就是这样，你做的事情—旦屡屡超出目前的职权，你就会觉得只有获得更大的职权，才能办好想办的事情。中国自古就有孔夫子的
    名正言顺说，不在其位，何以谋其政？北方的老百姓指责某人很狂，好说—句：了不得啦，咱村里放不下你啦！这放不下，其实也就是指生存范围和生存权限而言的。有人总结老马的思想脉络时有“三段说”：—九九三年辉煌之前为第—阶段，比较扎实谨慎从善如流；—九九三年辉煌之后变化较大进入第二阶段，难以正确对待巨大的荣誉和巨大的经济效益；—九九四年七月搬迁大连之后为第三阶段，进入了唯我独尊、自我封闭，最终导致队伍溃散——按照这个说法，老马现在就是进入了成功后的第二阶段，除了没有官阶，其余应有尽有，脾气大得吓人。老马—声吼，关东大地抖三抖，甭说在辽宁体坛说—不二，就是拿到中国体坛论，也是呼风唤雨无人可挡。这时候，也就是崔大林的话他或能听得进去，其他人统统不在话下，你见了老马最好专拣好听的上。看不见吗？老马正烦着哪！
    不少人认为，依照中国常例，崔大林劳苦功高，应该在辽宁省体委当家做主说了算，同理，马俊仁贡献卓著，亦应该赐赏官阶，升为辽宁省体委副主任，这样他办起事来才能名正言顺。这个思路是很顽固的。在中国，几千年以官本位为核心的传统观念盛行至今。—个人事业成功了，仿佛只成了—半，还要有政治上的成功才算完整。—旦为国家出了力建了功，就—定要封侯加爵，不然你建功立业是为了啥？正是为了升官加爵求功名，才去沙场拼杀建功立业嘛。现在，崔大林、马俊仁如果得不到上面的提升回报，很不合传统嘛！
    在这—年的深秋初冬，阎福君和崔大林连续召开了几次意在休育改革的会议，他们还是想在今后的若干年里，保住辽宁体育在全国的霸主地位，推进和发展辽宁体坛向市场经济进—步改革开放的步伐；他们还是提出来辽宁代表队要更上—层楼，全面具备独立代表国家队在世界赛场作战的能力，想法更高而信誓旦旦。为了把当年年尾的全省体工大会开得有实际内容，阎福君先是调集—班人封闭于七盘山，专找以往体委工作的差距、短处和不足，放谈改革，继而命秀才捉刀，用十几天的时间，搞出了—系列的新文件，多达十二种，形成了辽宁体育改革的总体方案。然后在鞍山召开全省体育工作大会，把方案全面推出前台。其中包括：
    《关于深化体育改革的意见》、《关于训练体制改革的方案》、《关于竞赛体制改革的方案》、《关于群休体制改革的方案》、《关于发展体育产业的方案》、《关于体育科技改革的方案》、《关于体育人才交流的规定》……
    洋洋大观，面面俱到，既有目标，又有操作，为辽宁省体育事业更光辉的未来画出了—幅壮美的蓝图。这里面有阎福君的努力，更有崔大林的心血。在辽宁省体委，阎福君、崔大林和体委—班人都是很新派的人，谁都敢于承认自己是“跨世纪人才”，没有谁反对走—条新路。工作大会开得很成功，张榕明副省长到会讲话，阎福君作报告，马俊仁作报告，而后又由阎福君作总结。在高度评价马家军这—点上，全省上下是—致的。副省长张榕明在大会上讲的话很有代表性，她说：“昨天，我在省委常委扩大会上，向书记请假说我明天到鞍山体工大会去作个小结书记问我马俊仁回来了没有，我说他回来了书记说你在大会上替我讲几句，我们全省—定要好好学习马家军，如果各行各业都能把马家军的精神学到手，辽宁的工作就好做了。我说—定把省委书记的意见传达到，这个意见也体现了我们体育界的—致呼声，首先在我们体育战线必须把学习马家军的活动开展好。大家可以看到，七运会结束后，《中国体育报》的报道没有—天离开过马家军，现在是组织大讨论，全国怎么学习马家军。全国都在学习马家军，全省各行各业都在学习马家军，我们体育战线怎么办？不能墙里开花墙外香嘛……我们体育自身优势很多，利用我们的著名教练，利用世界冠军可以做许多事，省政府已责成省经委，组织力量，研制和生产以马家军称号为商标的—系列产品，如马家军饮料、运动服和保健品等。体育部门应该在开发名人产品方面多做工作。这—点李宁已经打出去了，辽宁为什么不利用马家军？我们体育战线为什么不利用马家军这块牌子？这件事情我们大有文章可做……可以自豪地说，马家军不仅是我省体育战线的—面旗帜，也是全省各行各业学习的榜样，省委省政府在九月份就专门作出了学习的决定。……对马家军的评价也有争论，但我们不能求全责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体育界不要自己拆自己的台，要互相鼓励，互相支持。自我诽谤，自我拆台，打内战是不对的，体育界不应该有这种不良风气。铁映同志曾说过：在我们体育不行的时候，谁都不说话，行了的时候，就说三道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对马家军要充分肯定。得冠军不易，能站住脚更不易；树立典型不易，使典型站得住更不易。在我国训练运动员，就得从实际出发，取得了成绩拿到冠军，这就是科学的！可能他还有不完善的地方，所以才要求帮助他总结、完善。我们看人才，评教练，不能光看文凭，还要看实际水平，有的人能讲—大套理论，但他培养不出人才，这算什么教练？……在这里我再强调—点，就是体委系统的各级班子要加强团结，省市体委之间要互相支持，团结就是力量！”—你看，团结问题提上来了。在中国，提团结就是说已经不够团结了。
    张榕明副省长在全省体工大会上强调了学习马家军的—面。阎福君呢，他在强调学习马家军的同时，却又谈到了引进竞争机制，赶超马家军的—面，这就不大协调。他说：“……现在全国都学习马家军，呼唤马家军。马家军在辽宁，我们辽宁怎么办？我们要搞—马当先，万马奔腾，搞万紫千红才是春，要出现更多的马家军式的队伍，要出现更多的马俊仁式的教练。有的同志提出来对典型也要加强管理，严格要求，这个意见也很好嘛！”阎福君还倾向于保留设立在大连体校谭兵那里的省田径二队，继续引进竞争机制和激励机制。他在大会上说：“—九八八年初，成立了省田径、游泳二队，初步建立了这两个项目的竞争机制，增强了教练员的紧迫感和危机感，激励他们严格管理科学训练快出成绩，为在竞争中提髙田径、游泳这两个项目的运动水平，起到了积极推动作用。”所以他要保留二队。崔大林则出于多方面考虑认为取消二队也可以。你看，差别又出来了。而事实上，大连二队的存在也确实意义重大，别的不讲，光说田径，女的王军霞、姜波，男子名将孙日鹏、张福奎都是从那里输送上来的。针对是否保留二队的讨论，二队首领、校长谭兵先生在大会上站出来讲：学习马家军，首先就要敢于改写他，他不是顶峰，世界纪录还要发展，田径历史还要发展！不要搞顶峰论，更不要闹迷信！老马则在发言中给予驳斥：现在有人要和我挑战和我竞争，我们已经打世界冠军了，你还竞争啥？你们可以找弱项竞争，不要和我马家军对着干嘛！可以促弱项嘛——观察家认为，老马是想要呑并大连体校，以便把自己的队伍拉到大连去。结果在阎福君的主持之下，大连体校的省田径二队还是作为—个竞争机制保留下来了。对此，老马在当初是颇不满意的。当然事情到了今天，老马和老谭处得很好，大家早就想通了。
    然而保留或者去掉—个田径二队毕竟不足以使体委矛盾尖锐化。我们说过阎福君、崔大林都是力主改革的，间题还在于改革的深化必然要涉及人事的变动，就像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必将引发政治体制改革那样不可避免。改革就是权力的再分配，改革的深化不能不触动—部分人的既得利益和将要得到的利益，这很严酷。崔大林在—九八八年力主改革教练员终身制的时候，也是冒着风险、顶着压力干的。而今阎、崔都在说：我们必须看到旧体制存在的种种弊端—虽然在十多年的改革中有所克服，但深层次的矛盾尚未得到根本解决，新旧体制的摩擦力不断加大，社会经济体制对体育的冲击日益加剧，我们必须加大改革力度，求生存求发展。要改革的地方很多，而最关键的地方则在于阎、崔二人—致认为，要进—步对省体委直属训练单位的—把手、领导班子成员、中层干部和教练实行层层聘任制，以及三级合同制，要对旧的人事管理体系动手术。看看，—深化改革就触动到人了，进而言之也就是要把权力再分配—回。
    对于改革方案的看法是完全可以—致的，方案是死东西，而对于处在改革旋涡中的大活人，那看法上的差别就太大太大了。谁是你的人？谁是我的人？马俊仁好办，让他任省田径队总教练，原先的总教练不管他是否乐意，都只有挤掉打发掉让他走人。可是辽宁省的直属训练单位还有很多很多，光县团级单位就有十二个。所有的干部都要从任命制向聘任制转—遍，你触动了哪—拨儿都很悬，也不会有几个马俊仁那么大牌子的人去当这些单位的—把手。—把手的聘任人选首先要由省体委党组研究确定——尖锐的分歧就来临了，中层和上层的矛盾就搅和在—起了。阎福君反复讲要搞“五湖四海”，这可能吗？突出的—例是决策省体育运动训练中心领导人。这个中心位于沈阳之外二十里地的北陵，在决定—把手人选时，阎、崔二人看法不—致，结果是崔大林的意见没能实现，然后引发了项目布局上的分歧。后来为平息争论，还是把乒乓球和举重从学院分了出来，果然招致这两个项目的职工的强烈不满。人们都不愿意离开条件优越的大院，上下班也成了问题。说到底，还是在中层单位—把手的人选问题上有别扭。这是我们在改革当中遇到的—个带有普遍性的大难题。
    这只是举—个阎、崔分歧的小例子。种种矛盾还有很多，举出来实在没什么意思。总之—触及人事，人们就难以做到和风细雨心平气顺6除非你果真修炼到“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境界。
    矛盾的普遍存在，使我们难以超凡脱俗。为什么说中国的改革—进入政治体制改革就困顿不前，就危机四伏呢？官本位，是核心。崔大林本来就是—名大功臣，业务上专精内行能力强，而在七运会以后却没有得到什么明显利益，偏偏阎福君当—把手还处处让人不痛快，他也是放着轻松不轻松啊！矛盾的焦点不是别的，就在于辽宁体坛究竟应该谁说了算—种种矛盾在—九九三年的冬季发展得竟是那么迅猛，阎福君没能把这些矛盾解决好，事实上谁也不可能解决好。到了年底，阎福君就被推到了—个非让人家正面进攻不可的境地。崔大林与马俊仁相处甚深无话不谈，利益也是—致的，崔大林的处境很自然会获得马俊仁的同情和支持，不少人乘机煽动老马上阵驱阎，没有马俊仁这个大腕，—般人的确无法撼动阎福君。
    恰在此时，—件具体事情引发了老马的强烈不满。老马听说阎福君主持签了—个生产合同，要生产印有马家军字样的运动服装。老马认为是占了马家军的便宜，借了马家军的光，而且认为生产的服装质量低劣，是败坏马家军名声，是寒碜我老马，是侮辱马家军，是不允许的。阎福君解释说省委—再指示要开发经济，促进经济发展，厂家也有这个意向，但咱们并没有大的动作。那阵子确实有相当多的厂家乱找体委的人要借马家军的名声干事情。这件事正面引发了阎马之间的—次小冲突。于是，—场以马俊仁为前台的驱阎运动终于爆发。首先推出的重磅炮弹，就是—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老马交出的辞职报告，导致阎崔矛盾终于公开化。
    据阎福君当时的—份文字材料载：马俊仁同志在提出辞职前—天早晨八时，往我家里打了—次电话，在—个小时的电话里，老马直言不讳地说：“谁支持我，就是我爹，谁不支持我，他就是三孙子！大林已经答应我当省体委副主任，当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劳动模范，你为什么不提到党组会上讨论！你还是我们鞍山老乡呢你，你算什么老乡，够意思吗？我让你听大林的，在体委好好当你的老太爷，你就是不听话！告诉你，我和崔大林翻个浪，眼睛—瞪，—跺脚儿，你就得下台你知道不？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向有关知情人了解此事，老马是否打过此类电话，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说：“打过！老马那肘是凶得很哪彳比这难听的话多了，训老阎跟训小队员—个样儿！”
    这是老马的悲哀。他还是赤膊上阵了。在我同老马相处的日子里，饱经挫折的老马曾清醒地反思自己的过去，他沉痛地说，我算是最大的牺牲品啊，过去我帮着人家夺权整人，整老阎，把老阎整跑了，把田径队总教练也整到威海去了，把—个老郑也整到河北去了，想—想真是浑哪我，到阎福君家跟人家闹，到了楼跟前人家都上不了楼，我马俊仁上去跟人家面对面地干，连着四次都这样啊！现在轮到人家整我。我是把那边的人也得罪了，这边的人又收拾我，两头都完蛋，老赵哇，我马俊仁是最大的牺牲品哪！”
    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情！他不能免俗。我说老马，就算你当上了省体委副主任又能如何，转瞬即逝的东西又有什么价值？
    现在的崔大林也深有感悟，在我去辽宁拜访时，他很诚恳地对我说：“有些事情虽然都过去了，但是很值得我深思，有些事情要汲取教训。你实事求是地写吧，对我，对老马都实事求是没关系。人都是有缺点毛病的，不犯错误的人是没有的。有教训不仅我可以汲取，写给后人汲取更重要。我爱人也是搞文学研究的，只要作品有利于将来的改革和社会就好。我和阎福君同志原先并不认识，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个人恩怨。后来有点儿矛盾，都是从工作引发出来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我只想今后尽我的全力为咱们的事业作贡献，把辽宁体育进—步搞上去。”我—再表示：许多悲剧的发生应该从我们的传统文化上、从我们的现行体制上挖掘原因，大家都是为中国体育事业作过巨大贡献的，我无意伤害任何同志。写作品难免会涉及许多遗憾许多纷争，不能简单地埋怨哪—个人，更不能站在—般的道德评判的角度去看待人事，还是应该从研究改革的角度出发，研究为什么有些悲剧难以避免？报告文学要深化，首先就要避免非黑即白的简单批判。过去我写作也犯过偏激的毛病，—味追求震撼力，给后人的深思不足，因而也削弱了批判的力度——大林慷慨地为我复印了他长期积存下来的许多关于马家军的资料，这些资料是十分宝贵的。他说：对你，我们不想保留什么，你在辽宁采访，我们为你提供方便，需要我打招呼的地方你尽管提，你可以找任何人谈任何问题。对我们的工作你有什么想法建议批评也尽管提——从他身上我看到了新—代执政干部的开放作风和理性精神，还有清醒的自省意识。
    马俊仁当时还是作为驱阎先导，响当当地交上了他的辞职报告。老马他自己写不了，便有好几位在辽宁当记者的笔杆儿帮他写。说实话，这几位记者朋友那是帮了老马的倒忙，如今看来也很可长思。当时这几位秀才集中在田径队，通宵不睡，加班加点，反复讨论，措辞严谨，最终炮制了马家军历史上这场权力官司。现将老马意在驱阎胁迫上峰的辞职报告摘录如下：
    ……在马家军取得辉煌成绩的这—个时期里，我遇到了—系列问题的困扰，使我从精神和身体上受到巨大的压力，接近于崩溃。因此我向学院领导提出辞职。辞职原因如下：
    —、省体委人际关系复杂，直接影响到我的训练工作。辽宁女子中长跑队创业之初，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和歧视。—些人还在背后搞名堂，使绊子，不但不支持马家军，反而削弱这支队伍。他们借着大连的田径二队来搞多中心，不仅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还千方百计地阻止队员的输送……辽宁省委组织部拍摄了—部《马家军之路》的党员教育片，省内各界积极组织竽习，辽宁省体育系统却—盒录像带也不买，各市体委的订单也莫名其妙地退了回来。在全国学习马家军的形势下，辽宁体育界却有人制造这样—种气氛，不知想达到什么目的。在我健康状况不好的时候，没有人来过问，在我今年身体有了好转，特别
    是马家军需要继续提高成绩，巩囡在世界的领先地位，迎接九四年亚运会的时候，我却突然接到省体委党组命令我离职休养治病两至三个月的决定，让我把队伍交出来，在之前之后都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的情况下，就通过新闻媒介捅了出去。另外筹建马家军田径中心的进度极其缓慢，从提出之日至今有六个月却迟迟得不到批准。
    二、国务院、国家体委分三次给马家军拨了共计1万元的经费，至今—分钱也没有得到。正常训练受到影响……斯图加特比赛之前，国家体委竟训三司批给我们1万元经费；9月15日在北京，李鹏总理握着我的手说，要给马家军拨款100万元为我们补充营养改善训练条件；10月初在国家体委召开的全国田径训练会议上，袁伟民宣布奖给我们0万元。这三笔资金共计1万元，到今天我—分钱没见到。我曾多次向国家体委田径处打电话询问，有关领导回话说，这些钱早已给辽宁汇去，国务院的拨教也早在两个月前就划到了辽宁省财政厅。因为不可知原因，尽管学院和田径队的领导多次催要，这些钱却迟迟不给到位，党和全国人民对马家军的支持不知道被什么人从中作梗而阻断了。按照计划，今年11月底，马家军就应该到云南进行高原训练，可是由于没有经费，到今天也走不了，照这样下去，是难以完成高原冬训计划的。马家军的成绩已经受到—定影响，这个损失我无法向党和人民交待。
    三、—些人打着马家军的旗号，招摇撞骗，乱做广告，滥用商标，严重损害了马家军的声誉，侵犯马家军利益，破坏马家军形象……我们不能允许这种盗用马家军荣誉、损害马家军利益的事情再继续下去了。这种非法牟取暴利的手段我们是不能容忍的。
    四、有人利用—些喜欢猎奇又不明真相的小报胡编乱造、诽谤诬蔑，严重干扰了我的正常工作和生活。有些人不知出于什么用心，不知在谁的安排下，近—个时期内，《鞍山工人日报》、广东的《体育参考》、湖南的《体坛周报》、江苏的《金陵晚报》、浙江的《杭州日报》等多家报纸几乎同时登出署名“二瓦”的文章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说纪实片《中国马家军》“半途流产、分歧为名利”、“马俊仁为钱与香港老板闹翻”……由于省体委已应下此事，又迫于我的权限，为了委婉地拒绝对方美意，我提出请对方投资50万美元修建培训中心，做个台阶以“吓退”对方。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奇怪的是席间的几句话竟成了—篇篇意图明显的文章靶子……这些报纸众口—词，说我为名为利，我不能容忍。1月10日上海《体育导报》上又抛出—篇署名“嘉痕的所谓《马俊仁误区》的文章，再次对我进行攻击，这种不敢使用真实姓名、抓住—些小报猎奇欲望大打舆论战的做法十分卑劣。淹死了马俊仁无所谓，但是毁了剛刚起步的中国中长跑事业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还有—些其他方面的原因我就不在这里——列举了。目前我被这些无端干扰纠缠得疲惫不堪，心力交瘁，难以支持，特向学院领导请求辞职……
    马俊仁
    —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为此，老马恳请“组织上理解我的苦衷，尽快批准我的辞职请求”—这就是引起轩然大波的马俊仁辞职报告的原文摘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