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神州: 第37章 往昔
数日后,京都街头。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市集间依旧人来人往,却无人留意墙角倚坐着个落魄身影。但见那人衣衫褴褛,满身污垢,胸前胡乱缠着布条,条上血迹斑斑,正是重伤未愈的萧澈。其人目光涣散,神情恍惚,仿佛魂魄已散,只余一具空壳。
忽然,一阵甜香随风飘至。萧澈茫然抬头,只见不远处有个糕饼摊子,热气蒸腾。
“这味道是……”他下意识走近。
“客官,新鲜的桂花糕,可要尝尝?”卖糕老翁热情招呼道。
萧澈伸手入怀,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早已身无分文:“对不住,我……”
老翁见他模样凄惨,心生怜悯,摆手道:“罢了,拿去吃吧。”说着,递上一块桂花糕。
“多谢。”萧澈怔怔接过,轻咬一口,但觉甜糯适口,竟与当年师姐所做一般无二。霎时间,往事涌上心头,云裳门后山的凉亭,月光下的欢声笑语,师姐温柔的眼波……而今物是人非,自己却落得这般田地。
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滚落,萧澈喃喃自语:“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三年了,这是你第一次落泪。”叶知寒的声音忽然响起,“怎么,想师姐了?”
萧澈不答,只默默垂泪。
叶知寒又道:“大丈夫纵横天下,何必作此儿女之态?”
萧澈猛地抬头,怒道:“闭嘴!你这冷酷无情的怪物,怎知人间情义?”
“冷酷无情么……”那声音陡然转沉。
“难道不是么?”萧澈厉声道,“当年云州死了多少无辜百姓!虽说一些死于大清洗,但因你诅咒而亡的也不在少数!”
叶知寒沉默片刻,幽幽叹道:“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要施下诅咒?”
“莫非你还有什么苦衷不成?”萧澈冷冷道。
“只因十八年前,我也与你经历了同样的事。”那声音忽然幽远,带着说不尽的苍凉,“起初,我还不是东莱国主,只是薛清手下的一个无名小卒……”
话音渐轻,萧澈只觉眼前一黑,竟被卷入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之中。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宰相府书房内烛影摇曳,映得墙上人影忽长忽短。紫檀案几后端坐着一人,须发皆白,神色深沉,正是薛清。
“卑职参见薛大人。”一名青衫汉子缓步入内,躬身施礼。但见他约莫二十六七年纪,面容坚毅,虽作寻常打扮,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边塞风霜砥砺出的锐气。
薛清搁下手中书卷,目光如电在他身上扫过:“坐吧。”
“谢大人。”叶知寒抱拳入座,“不知大人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江湖上有个听松山人,你可听说过?”薛清语声平淡,却自含威严。
叶知寒微微一怔,道:“可是那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号称‘袖藏乾坤,指算阴阳’的奇人异士?”
“正是。”薛清微微颔首,“前些日子,陛下召此人入宫,命其卜算国运。不想他竟妄作谶诗,陛下龙颜大怒,已将此人明正典刑。”
“谶诗?”叶知寒面露疑惑,“不知诗中究竟说了什么,竟惹得龙颜震怒?”
薛清凝视他良久,缓声道:“那谶诗之中,有半阕言‘东莱危圣躬’。”
“东莱危圣躬……”叶知寒沉吟道,“那东莱不过弹丸之地,民不及万,兵不足千,如何能危及圣驾?”
“老夫与李慕堂大人再三推敲,唯有所传灵泉或可解释。此物乃天下奇珍,仅存三瓶,皆在东莱王室之手。一滴便可使垂死之人容光焕发、百病痊愈,若是饮下一瓶,则可脱胎换骨、玄通加身。今日唤你前来,便是要你往东莱走一遭。”薛清话音虽轻,却字字重若千钧。
叶知寒略一思索,迟疑道:“此等重任,关乎圣躬安危,大人何不差那几位地字级大人前往?卑职武艺粗浅,只怕……”
“他几人另有要务在身。”薛清淡淡道。
叶知寒眉头一蹙,追问道:“要务?何事能比陛下安危更为紧要?莫非也与那谶诗……”
“这不是你该问的!”薛清袖袍一拂,截断话头,“此番让你去东莱,非为硬夺灵泉,而在蛰伏。你且潜入其中,收集情报,待他几人功成,自会前去接应。当然,其间若遇良机,你也可自行斟酌,便宜行事。”
薛清缓步走近,声音忽转低沉:“知寒,你虽武功不及他们,但还算得上心思缜密。加入清洗者三年,虽无大功,却也未曾出过纰漏。老夫记得,你本是凉州边陲一介布衣,初入京都时,曾言‘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此事若成,他日归来,老夫必当奏明圣上,许你一个锦绣前程。”
叶知寒闻得此言,胸中豪气顿生,抱拳道:“卑职领命!定不负大人栽培!”
“很好。”薛清颔首道,“去吧,三日后启程。所需之物,自会有人为你备齐。记住……”他话音忽转森冷,“此事关乎社稷,若有差池,你当知后果。”
“卑职明白!”
叶知寒转身退出书房,融入沉沉夜色。此刻他尚不知,这一步踏出,已是踏入命运布下的滔天棋局。
转眼已过三日。叶知寒领了密令,一路向东而行。他晓行夜宿,跋涉十日有余,越近东莱,周遭景致便越发荒凉。待踏过界碑,放眼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四野黄土裸露,草木凋零,道旁枯树如骨,枝桠戟指苍天。道上行人稀落,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许多孩童瑟缩于街角,连哭闹的力气也无。
叶知寒正自心惊,忽见一老丈踉跄欲倒,忙趋前相扶:“当心,老人家。”
“多谢。”那老丈站稳身形,抬眼将他打量一番,“外乡人?快走吧……染上虚劳病,可就不妙了。”
“虚劳病?”叶知寒眉峰微蹙,若有所思。
老丈喘息片刻,抬手指向周遭百姓:“如你所见,患病者形销骨立、虚弱无力,最终撒手人寰。东莱十人之中,有七八个皆染上此疾……”
叶知寒正要细问,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嘶声喊道:“公主来了!清瑶公主来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众人闻声,如枯木逢春,纷纷让开一条通路。只见不远处,一辆素雅车驾缓缓驶来,四名护卫分列两侧。车帘掀开,一女子探身而出,正是东莱国公主——蓝清瑶。
但见她身着月白绡纱长裙,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青丝如瀑,仅以一支素玉簪松松挽就。容貌清丽绝俗,宛若空谷幽兰,偏偏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悒。
蓝清瑶款步下车,指尖轻执一白玉小瓶,瓶高三寸有余,瓶身温润生辉,隐有紫气氤氲其间。
“是灵泉!”有人高喊道。
蓝清瑶快步走至一名蜷缩在地的妇人身前,俯身将白玉小瓶微微倾斜。一滴泛着紫光的液体滴入妇人口中,但见那妇人灰败的脸色竟瞬间红润,不过片刻,已能自行站立!
“谢公主救命之恩!”妇人跪地叩首。
“快快请起。”蓝清瑶将妇人扶起,未作停留,又走向下一个奄奄一息的病患。
如此再三,她步履不停,手中玉瓶轻倾,将那珍贵无比的紫色灵泉,一滴又一滴地赐予垂死的百姓。每救一人,她眉宇间的忧色便深一分,那白玉小瓶中的灵泉,也随之渐浅。
待得施救完毕,四周百姓纷纷跪倒,口称“公主慈悲”。
叶知寒立在人群之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虽早闻灵泉有夺天地造化之能,但此刻亲眼得见,仍不免心神震荡。
他望着蓝清瑶侧影,又看了眼周遭百姓,一个计划渐渐生于心中。当下不动声色,悄然退入阴影之中,如孤狼审视猎物,静待时机。
一日午后,叶知寒闻蓝清瑶将临南市施救,便早早混入人群等候。这些天来,他颗粒未进,滴水不沾,形容已见憔悴。
见车驾到来,他暗运内力,反手一掌印在自身胸口。这一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顿时唇角溢血,面色惨白,俨然一副久病垂危之相。
前方,蓝清瑶手持玉瓶,步履匆匆,穿梭于哀鸿之间。每滴下一点紫色灵泉,便是一线生机得以延续。
叶知寒拭去唇边血迹,瞅准时机,蓦地脚下一软,佯作晕厥,重重瘫倒在地。
“这人不行了!”有人高声惊呼。
蓝清瑶闻声转头,快步走来,俯身探看叶知寒情状。但见他虽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却不似寻常虚劳病患那般瘦骨嶙峋。目光扫过虎口,那里结着一层厚茧,显是常年握刀所致。又见他虽双目紧闭,眼皮却还微微颤动,心中已然明了。
她不动声色,依旧取出白玉瓶欲要施救。就在灵泉将落未落之际,叶知寒双目骤睁,左掌撑地,借力翻身而起。众护卫未及反应,他右手已死死扣上蓝清瑶脖颈!
“都别动!”叶知寒厉喝道,“尔等再上前一步,我便拧断她的脖子!”
护卫们投鼠忌器,顿时僵在原地,刀剑出鞘,却不敢妄动。
“休要伤了公主!”护卫首领目眦欲裂。
叶知寒未作理会,只凑近蓝清瑶耳边,冷声道:“将灵泉拿来!”
蓝清瑶感受着颈间力道,知他狗急跳墙,只得将白玉瓶递上。叶知寒一把夺过,塞入怀中,目光迅速扫视,见不远处系着一匹骏马。
“不要过来!”叶知寒目光死死锁定众护卫,挟着蓝清瑶快步退向马匹。待退至马旁,他猛地将她向前一推,同时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而出。护卫首领一把接住趔趄的蓝清瑶,急声怒吼:“追!快追!夺回灵泉!”
叶知寒伏于马背,只听身后蹄声如雷,追兵紧咬不放。慌不择路间,纵马冲入一条窄巷。
忽然,一个孩童嬉笑着从旁窜出,正正挡在巷子中央!叶知寒瞳孔骤缩,几是出于本能,猛勒缰绳!
“吁——!”
骏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重心骤失,轰然向侧翻倒!叶知寒被狠狠甩飞出去,怀中玉瓶滚落在地。未及爬起,数名护卫已蜂拥而至,拳脚兵刃如雨点般落下。
“呃啊!”
叶知寒本就虚弱,遭此重击,顿时头破血流,蜷缩在地,再无反抗之力。那护卫首领附身拾起白玉瓶,验看无误,心中大石落下,便转而看向地上血肉模糊的叶知寒,仍不解气,喝道:“给我往死里打!”
就在叶知寒意识模糊,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一道急切女声传来:“不可!”
众护卫闻声,齐齐停手。只见蓝清瑶快步上前,发髻微乱,气息未定,显是一路追来。她看了一眼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叶知寒,又看了看首领手中玉瓶。
“公主,灵泉无恙。”首领躬身奉上玉瓶。
蓝清瑶接过玉瓶,却看也未看,径直走至叶知寒身边,俯下身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轻轻倾斜瓶身,将一滴紫色灵泉精准滴入叶知寒嘴中。
灵泉入喉,一股暖流立时涌向四肢百骸。周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剧痛迅速消退。叶知寒猛然睁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女子。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叶知寒声音嘶哑,眼中满是困惑。
蓝清瑶收回玉瓶,目光投向街角:“我救的,是你心中尚存的良知。”
叶知寒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方才险些命丧马蹄的孩童,此刻正躲在母亲怀中低声抽泣。
蓝清瑶收回目光,将他扶起:“阁下可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虚劳病?所谓虚劳病,实是经年累月饥饿所致,患者无不形销骨立。阁下虽面色虚弱,却是肌体充盈,与真正的病患相差甚远。”
“你早知我在装病?”叶知寒道。
“自然知道。”蓝清瑶淡淡道,“这觊觎灵泉的,天下又何止你一人。”
“既已看出,方才为何还欲施以援手?”
“我虽知你目的不纯,但你身子虚浮确是实事。灵泉之用,在于救人,我若见伤不治,先问善恶,这份慈悲之心,便已落了下乘。”蓝清瑶道,眼神澄澈如泉,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
此言一出,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叶知寒心头。他望着蓝清瑶那双明亮眼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你是昭国人?”蓝清瑶又问。
“不错。”叶知寒应道。
“那是个好地方,地大物博,沃野千里。不似东莱……”她语声渐低,满是悲怆,“土地贫瘠,百姓们连果腹都成了奢望。”
“可你们有灵泉。”叶知寒脱口道。
蓝清瑶闻言,唇角泛起一抹苦笑:“你当真以为,灵泉是上天对东莱的恩赐?”
叶知寒面露不解,正欲细问,蓝清瑶已转身走向巷口。
“随我来。”
二人穿过荒芜田埂,行至一处枯竭泉眼旁。叶知寒举目望去,但见四周土地皲裂,寸草不生,唯余几具牲畜白骨散落其间。
“这里便是源头了。”蓝清瑶俯身捧起一抔黄沙,任其自指缝间流泻,“此地曾泉涌不息,水源丰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叶知寒环顾这片辽阔泉域,不由惊叹道:“世人皆道灵泉珍稀,不想曾经竟有如此盛况。”
“你可知为何东莱举国陷于饥馑?正是因这灵泉吸尽了地脉精华!”蓝清瑶苦笑一声,眼中尽是苍凉,“土地没了养分,庄稼自然也没了收成。如今任我们如何辛勤耕作,收成也不足寻常十一。昔年泉涌之时,我们尚可引泉灌溉,使瘠土化为良田,倒也算得上五谷丰登。可惜好景不长,不过十载光景,泉竭土枯,良田尽成不毛之地,留给东莱的,唯有这满目疮痍。”
她话音一顿,侧目凝视叶知寒:“现在,你还觉得灵泉是一种恩赐么?”
叶知寒不知如何作答,沉默良久,方缓缓道:“或许……我能帮你们。”
“帮我们?如何帮?”蓝清瑶微怔。
“我的家乡也曾是片不毛之地,饥荒连年。后来有位将军上任,教了我们改良土壤的法子,这才让百姓得以温饱。东莱情形虽不尽相同,或许亦可一试。”
“当真?”蓝清瑶眸中蓦地绽出光彩,“此法若成,你便是我东莱的恩人。届时定以灵泉相赠,决不食言。”
残阳如血,将二人身影拉得极长。叶知寒望着她诚挚双眼,心头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