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神州: 第36章 重逢
光阴荏苒,转眼已时值深秋。绝屹关鏖战未歇,北离军攻势不停,昭军据险死守,双方皆伤亡惨重。
战报接连传入京都,群臣众口纷纭,忧声四起。昭帝虽连下旨意,督促加派粮械兵力,却仍觉心神不宁,夜夜难眠。阿飞的存在,犹如利剑悬顶,他唯恐谶言成真。无奈之下,决意亲往天禅寺祈福,敕百官随行,禁军护驾。
天禅寺外,古木森森。萧澈隐于林间,靛青劲装裹身,腰悬无鞘长剑,周身气息沉寂如铁。
“时机已至。”叶知寒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昭帝出宫,守备远不如宫中森严,今日你便可为父母报仇雪恨。”
萧澈无言,以掌击地。一道紫光无声闪灭,其身影已消失于原地。
天禅寺大殿前,香雾氤氲,百官汇集。
萧澈隐匿在一处拐角,抬眸望去,只见昭帝玄袍加身,面色肃然。两位皇子分立两侧,垂眸敛目。燕九立于侧后方,手按鎏金雁翎刀,神色警惕。稍远处,陈灵初安静伫立,眉宇间隐带忧色。
“陈姑娘!她为何在此?”萧澈万分愕然。
“显然,她便是昭国的公主,你仇人的女儿。”叶知寒冷笑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我知道你喜欢她。怎么,要为儿女私情,放下血海深仇不成?”
萧澈依旧不语,缓缓退回阴影之中。
大殿前,昭帝转过身来,对百官道:“吉时未至,诸卿暂歇片刻,稍后再随朕一同焚香祈福。”
百官应声散去,殿前渐空。陈灵初由锦心引至偏殿暂歇,独坐榻边,望着窗外纷落的秋叶,心中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咚咚——”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锦心推门而入,手端木托:“公主殿下,辰时将至,先用些早膳吧。”
陈灵初勉强一笑:“放着吧,我稍后再用。”
“是。”锦心福身告退,合上房门。
便在此时,房中灯影轻颤,空气微微扭曲,紫光闪灭,萧澈现身。
“萧公子?”陈灵初惊立而起。
“一别三年,你还好么?”萧澈轻声道,面带微笑。
陈灵初一怔,强撑笑意道:“好,我一切都好。”
萧澈凝视着她,目光柔和:“三年了,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陈灵初笑意渐敛,“你来此,是为了那件事?替父母报仇?”
“不错。我此行,便是来手刃大清洗的幕后元凶。”萧澈直言不讳。
“是么……”陈灵初声音渐低。
屋内一瞬寂然,唯闻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她面容明暗不定,光影交织。
“你可知三年前,我为何劝你放下仇恨?”陈灵初忽又开口,“因为你要杀的人,正是我父亲。我……便是昭国的公主。”
“我都知道了。”萧澈声音沙哑。
“那你打算如何做?仍要复仇?”陈灵初问。
萧澈默然,不知如何作答。
陈灵初凄然一笑,眼中盈满哀求:“你说过,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就当是看在往日情分上,莫去报仇了,好么?”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萧澈呼吸停滞,指尖轻颤,那份深埋心底的执念,竟微微动摇。
他沉默良久,终道:“陈姑娘,你曾有恩于我,按理来说我不该如此。可有这样的统治者在,这个国家没有明天。我此来,不只为报家仇,更为还昭国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么?”陈灵初声音哽咽,心如刀绞。
萧澈摇头:“对不住了。有些事,我必须得做。”说罢,再度催动遁术。
紫光闪过,人影已杳。
陈灵初颓然跌坐,面如死灰。略一思索,她快步出得偏殿,径向昭帝临时休憩的后殿而去。殿外侍卫见是公主,不敢阻拦。
后殿内,昭帝正由内侍伺候,更换祈福吉服。见她匆匆闯入,玉容失色,眉宇间满是惶急,不由得微感诧异,挥手屏退左右,温声道:“灵初,何事如此惊慌?”
陈灵初跪倒在地,急声道:“父皇,今日这祈福大典,可否暂且取消?”
昭帝目光一凝:“哦?这是为何?”
陈灵初心头一跳,她怎能直言有刺客要来杀您?那无疑是将萧澈置于险境。只得硬着头皮,含糊道:“女儿……女儿心绪不宁,只觉得今日似有祸事发生,恐于父皇不利。恳请父皇回宫暂避,以策万全。”
昭帝见她言辞闪烁,神色有异,心下疑云大起。他俯身将女儿扶起,凝视着她双目,缓声道:“灵初,你且说说,可是知道了何事?”
陈灵初不答,只再度跪倒在地,恳求道:“父皇,女儿求您了!”
昭帝见她如此模样,知她必有难言之隐。沉吟片刻,目光渐锐,冷声道:“百官齐至,仪仗已备,朕的旨意也已传下。此刻取消,岂非儿戏?朕为一国之君,岂能因你一句心绪不宁便轻废典礼?起来吧,此事不必多言。”说罢,他整了整衣冠,龙行虎步,向着正殿而去。
辰时正刻,钟声悠悠。
殿中烛焰摇曳,金像庄严。昭帝手执三炷清香,闭目祷告:“愿天佑昭国,庇护前线将士,退敌安民,还百姓一个太平人间。”
话音未落,殿顶横梁上紫光骤闪!只见一道人影飞掠而下,剑气如电,直取昭帝后心!
“陛下当心!”燕九一声断喝,腰间鎏金雁翎刀已然出鞘!
“铛——!”
金铁交鸣,清越之声响彻大殿,震得人耳膜生疼。两股庞大的真气相撞,掀起一股狂风,将殿中烛火尽数吹灭!香灰飞扬间,萧澈身形逐渐清晰。
“是你!”燕九声音低沉,目光如刀。
“护驾!快护驾!”李慕堂这才回神,嘶声高呼。
殿外禁军蜂拥而入,刀枪齐举,将昭帝团团护住。百官惊惶失措,纷纷退避。陈清晏、陈景琰急奔上前,却遭燕九一声喝退:“护着陛下先撤!放心,有某家在,此人还翻不了天!”
他声若洪钟,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两位皇子当即指挥侍卫,簇拥着昭帝向殿外疾退而去。
脚步声渐远,殿内只余猎猎风声。萧、燕二人对峙而立,杀意凛然。
“飞云掠月!”萧澈脚尖一踏,率先出招,身形化作一道疾电,手中长剑直取燕九咽喉!他自忖这三年来苦修不辍,这一剑已臻化境,天下能接者不过寥寥数人。
不料燕九虽身形魁梧,动作却迅若惊雷。鎏金雁翎刀随手一挡,便轻松接下这一击,随即低吼一声,调动全身真气,反手一刀劈出,势道雄浑无比。萧澈急忙侧身闪避,刀风掠过,竟将他衣角削去一片。
“好敏捷的身手!”萧澈暗暗心惊。
燕九得势不饶人,鎏金雁翎刀大开大阖,每一刀都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力。萧澈被这凌厉刀势逼得连连后退,连遁术亦无暇施展,唯有竭力招架。数刀过后,虎口已被震得发麻。眼看又一刀迎面劈来,他急运内力,在身前布下一道透明气障,堪堪挡住这一击。
燕九见状,浓眉一轩,喝道:“力破千军!”鎏金雁翎刀上泛起阵阵金光,一刀悍然劈落!
“轰!”
气障应声碎裂,萧澈倒飞而出。眼看就要撞上殿柱,他只得将长剑猛插入地,堪堪止住退势。
“咳咳……”萧澈闷咳两声,一抹殷红从嘴角溢出。
“只有这点本事么?”燕九睥睨而视。
萧澈缓缓起身,拭去唇边血迹。心知寻常招式难以取胜,当下气贯长剑,一招裂云九叠应手而出。但见九道剑气层层相叠,如惊涛骇浪般向燕九涌去!
“来得好!”燕九纵声长笑,大喝一声,“势不可挡!”
鎏金雁翎刀上金光暴涨,燕九左脚一蹬,身形腾空,长刀挥洒自如,竟将那九道剑气尽数斩碎!
萧澈见杀招被破,眼中厉色一闪,揉身再上。长剑破空,化作点点寒星,直取燕九周身要害。燕九甫一落地,便见剑光已至眼前,当即旋身挥刀相迎。
“铿!铿!铿!”
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已过了数十招。但听一声巨响,两人倏地分开,各自退后数步。燕九肩头鲜血淋漓,萧澈胸前也是血迹斑斑,二人内力皆消耗甚巨,一时间却也难分胜负。
萧澈喘着粗气,正欲提气再战,忽听一道声音在脑中响起:“小子!再缠斗下去,昭帝就要走远了!交给我吧,我来帮你解决他!”
萧澈心知此言不虚,当下不再犹豫,将心神一放。霎时间,一股寒意直冲灵台,周身燃起熊熊魔焰,双目尽化妖异紫色。
“还记得我吗?燕九。”叶知寒悠然启齿。
“叶知寒?”燕九面色骤变。
“当年你们三人联手,尚要靠夏云流全力一击,方才将我制住。如今就凭你一人,也配与我为敌?”叶知寒放声嘲弄,眉宇间狂傲之态尽显。
燕九虎目圆睁,怒喝道:“叛贼休得猖狂!看刀!”说罢,纵身跃起,携雷霆之势一刀斩出!
却见叶知寒不闪不避,待刀锋及至身前三尺,忽右手疾探,食中二指竟轻易夹住刀锋!
“哼,蚍蜉撼树!”叶知寒轻蔑一笑,双指猛拧,燕九顿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顺着刀身涌来,鎏金雁翎刀脱手飞出,当啷坠地。
叶知寒负手而立,衣袍在激荡真气中猎猎作响:“如今我虽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但对付你这等蝼蚁,尚且绰绰有余!”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燕九本已负伤,内力将尽,未及躲闪,胸口已挨了一掌。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其中力道却如惊涛骇浪。
“噗——!”
燕九狂喷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之上。他挣扎欲起,却觉五脏六腑如同移位,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魔焰熄灭。萧澈手扶额角,强忍颅中剧痛,踉跄着追出殿外。
庙外,昭帝在众人簇拥下疾步而行。喘息未定,忽见前方紫光一闪,萧澈身形骤现,拦住去路。
“护驾!”李慕堂急呼,禁军持戟涌上。
“云游四海。”萧澈轻吐四字,长剑倏忽翻转。但见人影闪动,剑光如游龙穿梭,禁军尚未看清来势,便已纷纷倒地。
昭帝一行人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萧澈神情冷峻,长剑拖地,步步紧逼。正欲就此了断这桩血海深仇,忽闻一声低喝自头顶传来:“住手!”
声未落,人已至。只见一道身影自树上飘然落下,挡在昭帝身前。来人灰袍缓带,身姿挺拔,正是夏云流。
萧澈瞳孔骤缩,失声道:“掌门师伯!您怎会在此?”
“你不能杀他。”夏云流沉声道,脸上古井无波。
“为何不能?”萧澈剑眉倒竖,声音激越,“这昏君纵容大清洗,害得那般多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此等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岂配统治这万里山河?”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音里带着哽咽:“您难道忘了!若非他授意那些鹰犬与气宗勾结,气宗怎敢叛乱?云裳门何至于险些覆灭?我师父……又怎会惨死!”
夏云流叹息一声,缓缓道:“他或许不配为君,但此时此刻,你绝不能取他性命。”
“这却是为何!”萧澈踏前一步,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北离大军压境,绝屹关鏖战不歇。此刻若天子驾崩,朝野震动,百姓必然惶恐不安,前线将士也将军心溃散。外敌当前,山河破碎就在顷刻之间。个人恩怨与家国存亡,孰轻孰重?”夏云流话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萧澈闻言一怔,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既如此,那便休怪师侄不敬了!”说罢,眉间紫痕骤亮,竟是要强行出手!
但见他身形一晃,长剑一挺,剑尖化作一点寒星直取夏云流胸口。这一剑去势奇快,集劲力于一点,在空中划开一道无形波纹。
夏云流不慌不忙,待剑尖及至身前尺许,方才微微侧身。这一侧恰到好处,剑锋贴着他胸前衣襟掠过,竟连布丝也未沾到。
萧澈心头一凛,攻势不止。但见寒光点点,剑影重重,如疾风骤雨般向夏云流周身要穴袭去。夏云流足下微动,灰袍飘飘,在剑影中穿梭自如,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
“师伯为何不出剑?”萧澈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剑势越发凌厉。
夏云流一面轻描淡写地化解攻势,一面道:“虽说你剑剑直取要害,但你终究是我师侄,是云裳门人,我不愿伤你。”
萧澈连攻十余招,竟连夏云流的衣角也未能碰到,不由怒道:“出剑吧!我早已不是云裳门人!今日不是我死,便是这暴君亡!”
“痴儿,你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夏云流眼中掠过一丝痛惜,“叶知寒正在侵蚀你的心智。”
“我早已做出抉择!待一切了结后,我会自觉地消失,连带他一起!”萧澈冷然道,似乎心中早有盘算。
“非要不死不休么?”夏云流摇头长叹。
“血海深仇,自当不死不休!”萧澈厉啸一声,纵身跃起,长剑直刺夏云流而去。
夏云流见他执迷不悟,终于不再退避。只见他右臂一展,长剑入手,剑身微微震颤。霎时间,狂风骤起,漫天枝叶脱离树干,向着那三尺青锋汇聚而来。
“风卷残云。”
四字轻吐,天地易色!但见一道龙卷状剑气呼啸而出,所过之处,将沿途万物尽数卷入!
萧澈的全力一击,在这天地之威面前,犹如萤火之于皓月,瞬间溃散。他被那道磅礴剑气狠狠掀飞,重重摔落在地,鲜血狂喷,将身前地面染得暗红。
夏云流收剑而立,望着瘫倒在地的师侄,眼中痛惜之色愈深:“对不住了,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萧澈以剑拄地,颤巍巍站起,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正欲开口,忽瞥见一道金光自身侧袭来!
“当心!”夏云流疾呼,却已不及相救。
只见那燕九手持鎏金雁翎刀,身影化作一道金虹直取萧澈咽喉!这一刀悄无声息,狠辣异常,分明是要趁其伤重,一举毙其于刀下。
萧澈重伤之下,身形迟滞,眼看便要丧命刀下。忽见一道淡绿倩影扑至身前,毅然张开双臂!
“噗嗤——”
利刃入体之声格外刺耳。萧澈浑身剧震,定睛看时,只见陈灵初已软软倒入他怀中。她胸前绽开一朵血花,嘴角却漾着淡淡笑意。
“灵初!”萧澈嘶声大喊,声音凄厉。三年前,师姐便是这般护在他身前,如今往昔重现,直教他肝胆俱裂。
陈灵初勉力抬手,轻触他面颊:“你曾说,绝不会让在乎的人受到伤害……”她每说一字,唇角便溢出一缕鲜血,“萧公子,你知道么?三年来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人中,要是有我就好了……”
“有,一直都有……”萧澈声音颤抖,悲痛万分。
燕九见误伤公主,又惊又怒,厉声喝道:“都是你这逆贼害的!某家杀了你!”说罢,举刀又欲劈下。
“该走了。”
千钧一发之际,萧澈脚下紫光大盛。叶知寒催动遁术,但见符文流转,萧澈身影倏然模糊,消失无踪!
“留下!”燕九挥刀疾斩,却只劈中一片消散虚影。
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那抹绿衣伏于草地,宛如碧荷折茎,正悄然凋零。
远处,天禅寺钟声再度响起。一声声,似在为苍生悲叹,也似在为将至乱世,低低鸣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