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与剑相撞。

    那一瞬，整片断天墟星域炸开了。

    没有声音。

    声音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方圆百万里的虚空同时塌陷，混沌气被撕成碎片，九十九颗古星拼成的擂台彻底崩碎，连灰都没剩下。

    那些残破的古星一颗接一颗爆开，星核碎裂，星尘漫天。

    神尊的身子倒飞出去。

    他在虚空

    中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脚下踩出一圈碎裂的虚空。

    第七步落下时，他停住了。

    枯槁的脸上涌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嘴唇动了动，一口暗灰色的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咳了一声。

    就一声。

    可那一声咳出来，整片星域的修士都听见了。

    神族的几位神王同时色变，面如土色。

    “神尊……咳血了？”

    “怎么可能？荒古圣体何时变的这么可怕？”

    神尊抬手，抹去嘴角的血。

    他盯着梅映雪，盯着她眉心那滴正在燃烧的暗红血液，枯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凝重。

    一滴血。

    附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的一滴血。

    竟能将他震退七步，咳出一口血。

    太可怕了。

    梅映雪的身旁，多了一个人。

    君傲。

    他从神尊的威压中挣脱出来，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素

    白衣裙，长发散披，面容清冷绝美。

    可那眉眼间的神态，那嘴角微抿的弧度，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他从小看到大的温柔与凌厉……

    君傲愣住了。

    “你是……娘？”

    梅映雪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万古的思念、担忧、心疼，最后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傲儿。”她开口，声音不再是梅映雪平日里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暖，“娘在映雪体内，留了一滴血。”

    君傲张了张嘴。

    他想起在天星时，娘在干娘洛云舒体内留了一滴血。

    想起在九州，娘在……

    他使劲想了想，想起那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次生死关头，都会有一滴血出现。

    “娘。”他忽然有些无语，“你到底在我身边留了多少滴血啊？”

    梅映雪沉默了一息。

    “这是最后一滴了。”

    ……

    相隔亿万里之外，一块漂浮的陨石上。

    陨石不大，表面坑坑洼洼，像一颗被啃过的果子。

    上面站着三个人。

    三个灵汐神女的轮回种。

    她们的面容一模一样，气息却各有不同。

    一个温婉如水，一个凌厉如刀，一个沉静如渊。

    此刻三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语气一模一样。

    “我就知道，这女人还留了其他血在君傲身边，我就知道！”

    三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叹了口气。

    “哈哈哈，神特么最后一滴血！”

    “骗鬼呢？”

    “上次在九州，抓我另一个轮回种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三人中的大姐揉了揉眉心，满脸无奈：“看来，想要得到永生血，很难很难啊。”

    ……

    另一边，吞天女帝瘫在虚空中，半边身子的血肉正在缓慢重生。

    她仰头望着那道素白衣裙的身影，望着那滴正在燃烧的暗红血液，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是君傲的娘……”她低声开口，“怎么这么强大。我当年与她相隔无尽时空对过话，还扬言要打败她。”

    儒帝躺在她旁边，青衫染血，闻言嗤了一声：“你可真有种。”

    吞天女帝斜眼看他。

    儒帝仰面朝天，望着虚空，缓缓道：“这位可是连天道都畏惧的存在。你知道道祖的一气化三清，怎么会在她儿子身上吗？”

    吞天女帝皱眉：“怎么？”

    “那是因为这女人当年把道祖打残了，抢了道祖的一气化三清。”

    道祖躺在不远处，白发散乱，道袍碎成布条，闻言老脸一僵。

    “咳咳。”他咳了两声，咳出了血，“此事……休要再提。”

    儒帝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也咳出一口血来。

    佛陀盘坐在虚空中，金身碎了大半，露出枯瘦的肉身。

    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不瞒各位，贫僧当年也与她交过手。”

    几人齐齐转头看他。

    佛陀面色平静：“贫僧败了她一招。”

    众人震惊。

    道祖瞪大了眼睛：“你就吹吧你！还败了她一招？你能接她一招，贫道以后就叫你大哥！”

    佛陀叹了口气，阿弥陀佛了一声。

    “出家人不打诳语。的确败了她一招。”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只出了一招，贫僧就败了。”

    众人：“……”

    道祖：“……贫道收回刚才的话。”

    ……

    断天墟星域。

    神尊稳住身形，胸口翻涌的气血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盯着梅映雪，盯着她眉心那滴燃烧的血，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洛惊鸿。

    这三个字，像一座万古大山，压在他心头。

    万古之前，他亲眼见过那个女人出手。

    一剑劈开未知之地，杀得纪元退避三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神尊，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魂都要散了。

    而今，她的一滴血，附在一个蝼蚁身上，竟能将他重创。

    太可怕了。

    梅映雪的目光从神尊身上移开，扫过异域七位神王。

    那七位神王站在神尊身后，方才围攻烈霄时威风凛凛，此刻却一个个面如土色。

    被那双眼睛扫过，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有人双腿发软。

    “尔等好大的胆子。”

    梅映雪开口，声音清冷而凌厉，带着一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霸道。

    “竟敢欺负老娘的儿子。”

    她抬起手，并指如剑，朝七位神王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自指尖迸发。

    那道剑光不大，不过丈许长，比起方才劈向神尊的那道万丈长虹，简直小得可怜。

    可就是这道丈许剑光，划出去的刹那，七位神王的头颅同时飞了起来。

    七颗头颅，七道血柱，同时冲天而起。

    七位仙王级别的神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身首分离。

    他们的神魂试图逃窜，可那剑光中蕴含的杀伐之气如附骨之疽，将七道神魂一一绞碎、磨灭、焚尽。

    七具无头尸身从虚空中坠落，砸在碎裂的星尘中，溅起一片尘埃。

    整片星域，死寂。

    诸天修士在亿万里外，通过传讯玉牌、通过留影石、通过无数种手段，看着这一幕。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位神王。

    七个仙王级别的强者。

    一剑，七颗头颅。

    梅映雪没有停手。

    她转过头，看向神尊。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虫子。

    神尊浑身汗毛倒竖。

    他活了万古，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即便面对纪元，即便面对天道，他都不曾这般恐惧过。

    可此刻，面对一个女子、一滴血、一个眼神，他的道心在颤。

    他没有犹豫。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物。

    那是一只轮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每一道刻度都代表着一道时间法则。

    轮盘转动时，周围的时空都在扭曲、折叠、回溯。

    法天之轮。

    异域至宝，蕴含时间本源。

    神尊将法天之轮举过头顶。

    轮盘疯狂转动，一道漆黑的光柱自轮盘中央射出，笼罩住神尊全身。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透的画。

    “想跑？”

    梅映雪抬手，又是一剑。

    那道剑光比方才更快、更狠。

    可法天之轮的光柱在剑光到达之前，便已将神尊的身影彻底吞噬。

    剑光劈在光柱上，光柱碎裂，虚空塌陷，可神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原地只剩下一片扭曲的虚空，和法天之轮崩碎后散落的几片黑色碎片。

    梅映雪收回手，微微皱了皱眉。

    “可惜，让他跑了。”

    她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滴正在急速消退的血液，又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那老东西受了重伤，千年之内，休想恢复。”

    她转过身，看向君傲。

    那目光里的凌厉、霸道、杀伐，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一个母亲看着儿子的温柔。

    “傲儿。”

    君傲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娘。”

    “你的永生血，终于可以磨灭纪元之力了。”

    君傲点头：“是的娘。你在未知之地还好吗？”

    梅映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还好。有妖月前来相助，一切安好。你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神色微微凝重。

    “不过你要小心。你所磨灭的纪横、轮序，并不是他们的真身。那只是他们分出的一道种子而已。”

    君傲瞳孔一缩：“什么？”

    “纪元麾下的战将、辰使，本体都在纪元深处。你能磨灭他们的种子，说明你的永生血已经成长到了足以威胁他们的地步。可他们若真身降临……”

    她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君傲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娘知道了。”

    梅映雪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

    她眉心那滴血，已经燃到了尽头。

    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她伸出手，想摸摸君傲的脸。

    可她的手已经开始透明了。

    “傲儿。”

    “嗯？”

    “快点成长吧。”

    她的声音已经变得飘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你的血脉足以镇杀纪元时，娘会回来取。”

    君傲愣住了。

    回来取？取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问，梅映雪已经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促狭，一丝狡黠，像小时候她逗他玩时的那种笑。

    “取你的血啊。”

    君傲：“……”

    梅映雪的身影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像被风吹散的烟。

    “娘先走了。照顾好映雪，照顾好你那些媳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别忘了，快点长大。”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身影彻底散了。

    那滴暗红色的血燃尽了最后一丝光芒，化作一缕青烟，消融在虚空中。

    君傲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半晌，他回过神来，低声嘟囔了一句。

    “确定是亲娘？”

    怎么听这话的意思，自己就是个养蛊的。

    养熟了之后，娘过来，哎，抽血，带着他的血，然后去杀纪元？

    君傲站在空荡荡的虚空中，周围是碎裂的古星、翻涌的混沌气、亿万里外目瞪口呆的诸天修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永生血在体内缓缓流转，金红色的光芒温暖而磅礴。

    他抬起头，望向未知之地的方向。

    “娘，你等着。”

    “我快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