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杆起钩时，君傲心里还犯着嘀咕。

    上一杆钓上来一只自称凤凰后裔的大公鸡，这一杆该不会更离谱吧。

    鱼线一收，他沉默了。

    鱼钩上挂着一条泥鳅。

    通体漆黑，肥得发亮，足有他手臂粗细。

    那泥鳅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上了钩。

    “这河里还能有泥鳅？”君傲拎着鱼线，跟那泥鳅大眼瞪小眼。

    老疯子已经凑了过来。

    他看看泥鳅，又看看君傲，喉头狠狠滚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就淌了下来。

    “好吃……这个炖汤好喝。”老疯子喃喃着，枯瘦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泥鳅浑身一僵，随即勃然大怒，嘴巴一张，口吐人言，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大胆！本座乃妖帝，尔等蝼蚁也敢......”

    话没说完，老疯子已经把它从鱼钩上摘了下来，捏住尾巴往上一提。

    泥鳅那所谓的妖帝气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便被压得死死的。

    “本座乃妖帝……”泥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了。

    它感受着那只枯瘦手掌上传来的恐怖力量，整条身子都开始发软。

    君傲摇摇头。又一个装大尾巴狼的。

    上一个说自己是凤凰后裔，这会儿已经蹲在地上，光着屁股，连翅膀都不敢扑腾了。

    泥鳅被倒提着，目光一扫，正好看见缩在角落里的无毛大公鸡。

    它愣了一下，随即失声叫道：“金羽？竟然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你的毛呢？”

    大公鸡用翅膀捂着脸，只恨不能把头埋进土里：“墨鳞，别提了。本座现在是一只下蛋鸡。专门下蛋的。你满意了？”

    泥鳅张了张嘴，那表情像是被雷劈过。

    堂堂金羽妖帝，虚无界里横着走的主儿，居然在这地方当起了下蛋鸡。

    它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老疯子已经把它拎到了大公鸡面前。

    “它能下蛋给我吃。你呢？”老疯子问得一脸认真，“会下蛋吗？”

    泥鳅：“……”

    它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整条身子都胀大了一圈。

    它想骂人。

    它墨鳞妖帝纵横虚无界这么多年，谁见了不得称一声妖帝大人？

    如今被倒拎着问会不会下蛋。

    还跟一只鸡比下蛋。

    它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晚辈……不会下蛋。”

    “不会下蛋，只能吃了你。”老疯子点点头，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张嘴就要咬。

    泥鳅吓得魂飞魄散，尾巴疯狂扭动：“前辈且慢！晚辈不会下蛋，但晚辈的血，是大补之物！比蛋还补！用来炒鸡蛋，那叫一个绝配！”

    老疯子停住了，舔了舔嘴唇：“好吃吗？”

    “好吃！绝对好吃！”泥鳅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说慢了半拍自己就成了盘中餐，“不过晚辈一天只能产一碗血，多了会伤及本源，日后再不能给前辈供血了。细水长流，方为上策啊前辈！”

    “放血。”老疯子干脆利落。

    泥鳅也是个狠货，二话不说，低头就往自己尾巴上咬了一口。

    黑色的蛟血立刻涌了出来，浓郁的药香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甘甜，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君傲眼疾手快，抄起一口大碗，稳稳接住。

    不多不少，正好一碗。

    老疯子又把之前那颗磕开的金蛋递了过来。

    君傲接过蛋液，起锅烧火，动作行云流水。

    锅烧热了，先把那碗黑蛟血倒进去。

    蛟血入锅，滋啦一声，腾起一片黑色的雾气。

    接着蛋液下锅，与滚烫的蛟血撞在一起。

    下一瞬，锅中异象陡生。

    一道金凤虚影冲天而起，振翅长鸣；又一道黑龙虚影自锅中翻腾而出，盘绕而上。

    龙凤交缠，在锅上旋舞，散出的香气让君傲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靠，还真是凤凰后裔和真龙血脉啊。”君傲感叹一声，手上铲子翻得飞快。

    不多时，一盘金黄裹着暗红的炒蛋出了锅。

    老疯子主动将炒蛋分成两份，一份推到君傲面前：“你钓的，你也吃。”

    君傲也不客气，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蛋入口，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洪荒之力在体内轰然炸开。

    他体内的准帝门槛本就不稳，此刻被这股力量一冲，竟疯狂松动起来。

    君傲脸色骤变，猛地运转全身修为，将那股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

    还不行。

    他还要上三十二层、三十三层天。

    现在突破准帝，太亏了。

    等那股躁动终于平息，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起头，却发现那支线香已经燃了大半。

    青烟细得像是随时会断。

    “糟了，差点忘了正事。”君傲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品味那炒蛋的余韵了，抄起鱼竿，用力甩出第三杆。

    鱼钩入河，涟漪散尽。

    河面静得跟死水一样。

    君傲攥着鱼竿，手心全是汗。

    线香越来越短，青烟越来越淡。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老疯子忽然放下手里的盘子，抬手朝那支香虚虚一点。

    一道极其玄奥的时间法则从他指尖涌出，精准地落在线香之上。

    那本已快要燃尽的线香，燃烧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慢了十倍不止。

    君傲猛地转头看向老疯子。

    他在时间长河里泡了百万年，对时间法则再熟悉不过。

    这老疯子随手施展的，分明是最纯粹的时间本源之力。

    而且，这力量竟能影响天道亲手点燃的线香。

    这老东西到底是谁？

    君傲压下心中的惊涛，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鱼竿上。

    河面依旧平静。

    他索性竖起耳朵，听起了身后那对难兄难弟的对话。

    大公鸡蹲在地上，用翅膀裹着光溜溜的身子，压低了嗓子：“墨鳞，你怎么也来了？你不在你的黑龙潭待着，跑这儿来干嘛？”

    泥鳅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憋屈：“我哪知道。我在洞府里睡着觉，一根鱼钩就从天而降，把我给钓上来了。一睁眼，就成了一条泥鳅。我堂堂墨鳞妖帝……”

    “你省省吧。”大公鸡打断它，“还妖帝呢。你看看我，金羽妖帝，凤凰后裔，现在不也成了一只下蛋的鸡？这地方邪门得很。那老头，我估摸着至少是仙王起步。那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能跟那老头待一块儿，能是普通人？”

    “废话。”泥鳅压低声音，“能把你我随手拿捏的，能是普通地方？我看那条河也不简单。那河里流的，怕是时光本源。我那洞府里多少天材地宝，跟这一比，连根草都不如。”

    “谁说不是呢。”大公鸡扭头瞄了君傲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君傲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虚无界。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他握鱼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对了，娘说过，她去过虚无界，还给他打下了一片基业。

    难道是同一个地方？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一鸡一鳅：“你们来自虚无界？可曾听过洛惊鸿？”

    大公鸡和泥鳅同时僵住了。

    他们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动。

    大公鸡噌地站了起来：“你认识惊鸿仙子？她早就不在虚无界了，都消失多少年了，你怎么可能……”

    君傲刚要回答，手中的鱼竿忽然传来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巨力。

    那力道来得毫无征兆，凶猛得如同一条蛰伏万古的恶龙猛然苏醒。

    君傲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差点摔进河里。

    他双脚死死钉住河岸，双臂青筋根根暴起，法力催动到极致，却仍旧拉不动分毫。

    鱼线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弓弦。

    河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

    “前辈，助我！”

    君傲转头，朝老疯子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