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68
埋着头如缩起来的鸵鸟一般扶着车身走下马车。
“走吧。”
明深在前面带路。
磐娘一路低着头跟着他的步子进去。
待走到一间熟悉的禅房前,磐娘的眼皮又是猛地一颤,身形也颤抖得更为厉害了。
无人理会她。
明深冲里面轻声禀道:“陛下,人带来了。”
没一会。
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穿着一身家常奴仆便服的冯保走了出来。
他跟明深先打了声招呼,而后便看向他身后的老妇人。
在看清他身后那个低着头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妇人时,冯保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
十六年没见。
记忆中那位威严肃穆的妇人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倘若在街上碰到,恐怕冯保都认不出她。
看来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
不过惊讶归惊讶,冯保还是笑着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快进来吧,圣上等你许久了。”
磐娘听到这句,身形却又是猛地一颤。
她依然不敢抬头,怯生生应了声是,便犹豫着迈了步子走进了眼前这间熟悉的禅房之中。
禅房并不算大,也没有一丝香火气,倒更像是一间烟火气十足的寝屋。
里面桌、椅、床、书架应有尽有,甚至窗下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沓刚刚批阅完的奏折。
这个时节少见的杜鹃花在这却随处可见。
无人知晓李崇这些年夜里一直睡不太好,时有头疾,只有来了这处地方才能睡得一个好觉。
这些年他每个月总有一段时间的夜是在这度过的。
可磐娘看到眼前这一幕,眼皮却是忍不住狂跳,当年国公爷经常出去打仗,而姑娘因为担心国公爷,每至国公爷出去打仗之时都会于这处为国公爷诵经祈福。
久而久之。
这间禅房便成了姑娘的专属之处。
姑娘不喜禅房打扮,一来二去的便把这里布置成了自已喜欢的模样。
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
如今这儿的装扮竟是与十六年前并无多少差别。
她心中犹在震惊。
未曾听到明深和冯保都已合上门退出去了。
直到听到一道熟悉低沉的男声在屋中响起:“多年不见,磐娘也见老了。”
磐娘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远处窗前站着一个身穿金纹玄服的男人,他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不怒自威的俊美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此刻他侧身看着磐娘。
高大挺拔的男人轻垂眼帘,他的神情淡漠,眼神却是睥睨的,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如俯瞰蝼蚁一般看着她。
时隔十六年。
再次看到这张脸,磐娘还是情不自禁地脸色发白、脊背发寒。
膝盖下意识一软,磐娘无法控制地向他的方向跪了下来,嘴里哑着嗓音轻声喊道:“陛、陛下……”
第363章 裴郁和李崇的见面
李崇并未应声。
而是走于长案之后坐下。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掸了下膝盖上的痕纹,而后指尖捻着手中那串黑亮的佛珠俯视于因为他的走动而调转方向跪着的老人。
记忆中温和慈穆的老人早已瘦得不成样子了。
满头华发、形容枯槁。
哪还有从前她身边管事妈妈的威严贵重的模样?
她跪在地上。
身形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微微颤抖着。
李崇并未去理会她的害怕,也没有与故人说旧事的习惯,他只端坐此处,俯瞰下方,帝王强大的气势便勃然绽放。
“你应该知道朕找你来是为了何事。”
磐娘听到这话,身形立时抖得更加厉害了,上下牙齿好像是在打架,在这沉寂的禅房内发出不轻的声响。
“老、老奴……”
牙齿打了半天架,还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李崇淡声:“说吧,朕的耐心有限。”
磐娘自知他这一找必定是有所怀疑。
虽不知他是为何起疑,但磐娘知道这个秘密肯定是瞒不住了,她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磐娘头抵着地上,最终还是没敢隐瞒,颤着嗓音把这事与人说了。
寂静的禅房内一时只有磐娘哽咽的声音。
明深和冯保侯在外面,听到这一番话,一时都有些面面相觑,震惊地睁大眼睛。
显然。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位小公子竟然会是陛下的孩子。
李崇也没想到。
手指尖捻着的佛珠早就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沉默地端坐在椅子上,即便等磐娘停下了声音,他也迟迟不曾言语。
他这辈子骗过许多人。
最初为了在那个冰冷的皇宫活下去,他把自已伪装成没有杀伤力的犬兽,不仅对他亲娘,对旁人也是如此。
卑躬屈膝地面对所有人。
就连对那些太监、宫女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可欺,觉得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他们欺他辱他。
真的把他当犬兽一样戏弄。
后来被崔瑶带到了那位崔贵妃的面前,被那位宠冠六宫的崔贵妃收养,他便更知道该怎么伪装博取她跟他那位父皇的喜爱了。
甚至于最初靠崔瑶接近裴行时和徐冲的时候,他也曾跟他们伪装过。
所谓的温润只不过是欺骗世人的一张面具。
他从来都不善良。
善良的人从来活不到最后,崔贵妃如此,崔瑶也如此。
他要权势也从不是为了天下。
他是为了他自已。
他要世人皆伏跪于他脚下。
如幼时他伏跪于旁人的脚边一样。
就连到后来为了坐上那把椅子娶别的女人,他也扮演过许多模样。
有时候伪装着伪装着,他自已都忘记自已本来的面目了。
他扮演着各种模样,也掌控着所有人的人心,他喜欢也享受这样的感觉,这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万事万物一切都是透明的感觉。
他以为这辈子只有他哄骗别人的份。
没想到自已有朝一日竟然也栽了跟头,还是在崔瑶的身上栽了这么狠的一跟头。
窗扉开着。
有风乱了屋中烛火。
李崇垂着眼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低笑不仅让屋内的磐娘脊背发寒,门外的明深和冯保二人更是心下一紧,二人也因此更加不敢作声了。
他们是平日里最接近李崇的人。
自然知晓他们这位圣上最不喜欢被人欺骗,尤其还是这么一桩事。
“下去吧。”
李崇重新捻起了指尖处的佛珠,眼睛也闭上了。
磐娘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松地就放过了她,心里一时却更为担忧,怕自已这一下去就没了命。
她自已死了不足惜,可她的孙女还年轻……
“陛下,老奴自知有罪,不敢祈求您的饶恕,可老奴的孙女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过她!”
她说着直接“咚咚咚”给李崇磕起了头。
她没有留力。
很快额头就见了血。
“明深。”
李崇刚喊了一声,门就立刻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明深走了进来,面朝着李崇的方向低头拱手:“陛下。”
李崇淡声:“送她回去。”
“是。”
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磐娘呆滞地抬起头,似乎还有些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放过她了。
“若是再有人问起,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屋内再次响起李崇的声音,磐娘知道他这是在说什么,忙点了点头:“老奴回去就把孙女安顿好,她今年冬天就要出嫁了,等她走了,老奴也能安心了!”
李崇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明深上前与磐娘说:“老人家,走吧。”
磐娘看着那个侧对着她的男人,犹豫一瞬,却没立刻离开,而是继续跪在地上面朝着他的方向,轻声道:“陛下,老奴斗胆多问一句,您打算如何对小公子?”
李崇并未说话。
但明深窥他脸色,心下一紧,知道他这是不喜这一番询问,立刻便想拉着磐娘退下了。
磐娘却又匍匐于地朝着李崇的方向磕起了头:“姑娘已经没了,小公子也吃了十多年的苦,老奴求您给他们一个体面,不要让世人再议论他们。”
自始至终。
李崇都没有说话回答磐娘的话。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明深便立刻把磐娘打晕带了下去。
等他走后不久,冯保一时犹豫着也不敢进去,只在外头轻声问道:“陛下,要老奴进去换一盏茶吗?”
里面没有声音回答他。
冯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继续老老实实守在外面。
心里却如裹着惊涛骇浪一般,迟迟不定。
他想过那位小公子可能会因为长得像崔夫人而得陛下青睐,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小公子竟然是这样一个身份……
皇子。
还是陛下的长子。
他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了,知道陛下有多喜欢崔夫人,何况如今后宫子嗣凋零,陛下本就不满意三皇子的平庸和他背后的郑家。
所以这阵时日陛下才会那么宠着那位曹嫔娘娘,为得就是希望曹嫔娘娘能生下个皇子。
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位皇子,还是这样受陛下青睐的少年郎。
即便是冯保此刻心下也不由生出一抹惊骇。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
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屋内李崇负手站在一盆杜鹃花前。
十多年过去了,属于崔瑶的那些东西早在岁月的流逝下不见了,无论再怎么好好保存都没有用,如今屋内所有的也不过是书架上她曾经翻阅抄写过的几本佛经以及书桌上那一方她旧日用过的砚台。
屋内并没有崔瑶的画像。
即便他曾经为她作过无数多的画像,却始终没有一张画像可以露于人前。
有的只是那不该在这个时节绽放却被他强行挽留的杜鹃花。
指尖捻过佛珠。
李崇垂眸看着这一盆杜鹃花。
他俊美立体的五官没有丝毫情绪,全身好似都散发着寒气,可他最终也只是闭上眼睛自嘲般嗤笑一声。
“来人。”
他忽然喊道。
冯保一直在外听命,听到这话,自是立刻躬身走了进来。
“陛下。”
他于李崇身后弓着身轻声喊道。
李崇头也不回道:“朕要见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必说也能知道,冯保低低应了一声,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又悄然退了下去。
……
翌日。
明深亲自登门。
他来的时候,徐冲并不在家里,他已回到济阳卫。
人是云葭见的,明深表达了来意,云葭还未回答,外面就传来了一道清越而又沙哑的男声:“我会去的。”
云葭听到这一道声音,也顾不得明深在这。
当即就皱着眉走了过去,扶着裴郁的胳膊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之前往外传的话中说裴郁病了,并不是谎言。
那日淋了那么一场雨,又得知了那样一桩消息,即便是裴郁也有些没撑住,平日面对他们时表现出来的倒是没什么,还是和从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可这身体却一直没怎么见好。
就几日的光景,他便瘦了一大圈,秋闱结束之后养出来的那些肉也彻底不见踪影了,原本修身的白色衣袍如今穿在他的身上都显得有些大了,也越发能瞧出他的身段。
被云葭扶着。
他那张如远山青山一般水墨画般的脸也仿佛被添筑了浓郁的色彩,变得明亮起来,他任云葭握着他的胳膊,低垂眼眸,温声与她说道:“我没事。”
云葭听到这话却仍是蹙眉。
但有外人在,他也不好说什么。
裴郁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般朝她一笑,才又向明深看去。
四目相对。
看到明深的那一刻,裴郁脸上的那点温柔和温情便彻底消失不见了,他沉默而又冷漠地看着他。
这个在外让人敬畏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看着面前病弱的少年不知为何竟心生凛然。
他明明还那般年少。
可这样不带半点情绪看着人的时候,周身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膝盖也悄悄跟着变软,控制不住想下跪。
强大的气场压迫着他的神经,明深不得不低头与他躬身问好。
“今晚微臣会来接您。”
明深语气恭敬与裴郁说道。
裴郁不置可否,并未回答他的话,闻言也只是淡声道:“你可以走了。”
却是给明深先下了逐客令。
明深也未久待,走前又与两人拱手一礼,这才往外走。
走到外面。
他方才长舒了口气。
这样的气场,这样的年纪,他也只有在二十多年前在那位的身上感受过。
不由回头。
身后少年又恢复成最初的温软模样了。
不见先前的凛然气势,他此刻低着眉眼和身边的女子说着话,眉眼都是柔软的,就仿佛先前那一刻宣泄而出的强大气场只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明深就知道这不是错觉了。
少年显然看到了他。
脸上的笑意抹去,他在看着他的时候,眼中的厌恶没有一点掩藏。
明深心下又是一紧。
他匆匆与人拱了拱手,便再也不敢久待,立刻往外走了。
裴郁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眼中依旧没有一点表情。
直到耳边听到云葭的声音:“晚上我陪你去吧。”
他才回过神,又换回先前的温软模样,温声与云葭说道:“不用,我自已去就好。”
“可是……”
云葭还是有些担心。
直到头顶被裴郁轻轻摸了摸:“真的没事,我自已可以的,你若是陪着我去,我反而得担心你。”
云葭也知道这种时候,她不去是最好的。
挣扎了半天,她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我让陈集和叶七华他们陪着你去。”虽然知道如果真的出事,就算她派去再多的人也没用。
何况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他应该是不至于伤害他的。
但云葭还是觉得他多带些人,她能安心一些。
裴郁自是听她的。
“好。”
他柔声应道。
云葭便也没再说了,扶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他:“先去歇息,身体还没养好就乱跑。”
她轻声发着牢骚。
裴郁也只是笑着听着,没有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
等到夜里。
徐冲也回来了。
知道明深夜里要来见裴郁,他自然也有些担心。
但早在知道裴郁身份的那日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早晚的事罢了。
他并没有阻止。
只是嘱咐了裴郁几句。
等到夜深,外面候着的陈集过来传话:“国公爷,人来了。”
此刻屋内人都在。
听到这话,自是神色各异,徐琅和霍七秀的神情都有些紧绷,徐冲和云葭也好不到哪里去,反倒是裴郁的神情还算平静。
听到这话。
脸上也只是僵硬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了。
他起身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徐叔,你们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徐冲等人哪里睡得着?
但也没说什么让他担心的话。
“我陪你出去。”徐冲说着就站了起来。
云葭姐弟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去。”
徐琅也跟着说道。
不等裴郁出言拒绝,徐冲率先说道:“你去什么去,在这陪着你姐和你霍姨,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就直接拍着裴郁的胳膊说:“走吧。”
裴郁点头答应。
走前他又回头看了眼云葭,低声说了句“别担心”,而后便跟着徐冲往外走了。
明深一身劲服侯于外面。
听到脚步声响,他回过头,万万没想到诚国公会跟着出来,他神色微变,连忙迎了过去。
“国公爷。”
明深向徐冲行礼。
徐冲看着他淡淡嗯了一声。
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阵仗,见都是穿着黑色劲装的金吾卫。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明深淡声道:“人我交给你了,怎么送去的,你给我怎么送回来,要是少一根汗毛,你知道我的性子。”
明深哪敢说什么,低低应了一声“是”。
徐冲没再看他。
转头看向裴郁,声音下意识变得温和了一些:“去吧,别怕。”
后面两字他放得很低,只够裴郁听到。
裴郁轻轻嗯声。
他告别徐冲,走向马车。
陈集与叶七华跟在其后。
明深瞧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等裴郁在马车里面坐稳,他又跟徐冲拱手一礼,见徐冲未再说什么,方才上马。
很快一行人启程离开。
半个时辰后。
马车于城外护国寺停下。
依旧不见一个僧人,明深护着马车一路到禅房前才停下。
“公子,到了。”
明深下马走到马车旁恭声说道。
里面并未传来一点声响,车帘却被人掀了起来,裴郁在夜色中越显俊美的面容露于车帘之后,他看了眼外面,在瞧见是一间寺庙的时候,深深皱了下眉。
却也未曾多言。
没有让明深扶他,他径直跳了下来。
“人在哪?”
明深讪讪收回手,站在一旁回话:“微臣领您去。”
他说着便替裴郁领路。
依旧是那间禅房,明深于门前喊了一声,冯保就出来了。
他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位少年郎,记忆中那个瘦弱怯懦的少年此刻虽面有病色,气势却十分强悍。
与他四目相对之际,眼中藏着的冷漠让人只是一看便心下微惊。
他虽然和里面那位长得并不相像,但这如出一辙的气场却足以断定两人是父子,冯保自是不敢直视他,忙弯腰与他一礼,便匆匆让开身子请他进去。
裴郁并未理会于二人的谦卑恭顺。
他冷着一张脸抬脚进去。
在看清禅房的布置时,他长眉不由又紧锁了一下,视线于屋中越过,在看到那一盆盆本不该开于这个时节的杜鹃花时,裴郁似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忽然想到了种在香山上的那一片杜鹃花。
他的脸色霎时一沉,周身的气势也骤然放开。
他下意识朝一处看去。
那边站着一个身穿玄服头戴金冠的男人,他背对着他站着。
看到他的那一刻——
裴郁的手不自觉地握住袖间的匕首。
男人并没有回头看他,身后却传来了冯保的声音:“小公子,您该向陛下请安。”
裴郁闻言既不说话,也未请安,脸上神情嘲讽。
屋内静悄悄的,冯保犹豫着还想跟裴郁说一声,就见窗前站着的男人朝他抬了抬手。
冯保意会。
这才合上门退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李崇也终于回过了头。
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如审视一般看着裴郁,在看到他脸上的淡漠和讥嘲时,他忽然道:“你长得跟朕一点都不像。”
裴郁听到这话,再也抑制不住冷笑出声。
“这不是很好吗?”
他第一次跟人针锋相对,外面冯保和明深听得又是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都没想到这位小公子竟会有这样的胆子。
李崇的眼中却流露出一抹欣赏。
“现在看着倒是跟朕有点像了。”他兀自看着裴郁说着,一道观察审视着裴郁的表情,“你现在的表情,朕也有过。”
“这种厌恶、恨不得毁灭一切,想杀了对方的模样。”
“不过那也是朕十岁以前的事了。”
裴郁并不畏惧他看出他脸上的表情,甚至窥探出他心中的想法,倘若可以,他真想一刀杀了他。
可他不能。
他并非孑然一身,他也不想死。
“所以呢?”他依然冷声,不愿卖他一个好脸色。
李崇看着他如狼崽一样的模样,笑了:“想要成大事,就该收敛自已的心性和表情,让所有人都窥不破你的想法。”
“谋事前先做人,找出对方的弱点,再一击必杀。”
“要不然——”
他说到这,视线忽然落于他的右手。
裴郁被他看得身形微僵,就连握着匕首的手也不自觉握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李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可很快,裴郁就发现他先收回了视线,裴郁看着他朝他走来。
离得越近。
他握着匕首的手就越紧。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李崇的话响在他的耳边:“你还没能解决对方就已经先被对方解决了。”
浑身紧绷。
握着匕首的手也再次用力。
胳膊紧绷着就像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就在裴郁以为他会对他做什么的时候,李崇却直接越过他往前走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
拿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热茶,倒了两盏。
“坐吧。”
李崇说着便自行坐下,拿起其中一盏茶喝了起来。
裴郁遥遥看了他一会,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第364章 谈话和燃烧的禅房
二人对坐。
他们两人虽然相差有几十年,身上的气势却十分相似。
“肯来见朕,是想清楚日后要走什么路了?”明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李崇却像是窥破了裴郁的内心。
这让裴郁不由心下暗惊。
他并未说话,甚至连他给他的茶也没碰,此刻却紧抿着唇一脸忌惮阴沉地看着李崇。
李崇看着他眼中的惊色,似乎觉得有些有趣,不由笑着看了他一会方才给他解惑:“裴行时跟徐冲应该都给你出过法子,你既然没走,自然是已经想好你要走的道了。”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裴郁承认自已对他心中是有气的,所以才会对他没办法好好说话,甚至就连看向他的时候都没办法保持平日的冷静。
他知道自已不该这样。
就像他先前说的,谋事前先做人,找出对方的弱点再一击必杀,而不是把自已的弱点先暴露于对方面前。
这样不仅没办法伤害到他,还会把自已暴露于危险之地。
可他实在做不到冷静得面对他。
至少……
现在还没办法。
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何至于此?
他们又何至于此?
都是因为他的一已私欲才害所有人变成这样,才让他拥有这样腌臜的出身,他只要想到自已的出身,他就恶心想吐。
又岂能冷静地面对他?
清瘦的身形不知何时又变得紧绷了起来。
脸也是紧绷的。
漆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未曾掩藏其中的厌恶之色。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李崇岂会瞧不见?
可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猛虎又岂会在意幼虎的攀咬?幼虎所以为的攀咬,对他而言,就像费劲四肢也抓不到一下的痒痒罢了。
他并不生气。
相反。
君临天下这么久,看惯了别人的卑躬屈膝,此刻面对这样毫不隐藏的厌恶,他竟然觉得还挺有趣的。
李崇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裴郁。
他们母子其实并不相像。
崔瑶身上的天真烂漫,在他身上,一丝一毫也瞧不见。
即便五官相像,也不会把他们认错,可这样一双看向他时带着浓郁厌恶的眼睛,却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回到了那一夜。
李崇从不认为自已有错,即便他骗了许多人。
世人皆有自已的谋算,他是欺骗了许多人,但他也给予了他们应有的东西。
唯独那一夜——
每每想起崔瑶那夜破碎的样子,他这心里的确有些控制不住心生波澜,以至于即便十六年过去了,无论是对崔瑶还是裴行时,他这心中都有那么一份愧意在。
他知道自已不该那么做。
可看着裴行时和崔瑶恩爱的样子,他怎么可能不嫉妒,又怎么可能甘心?
明明幼时相识玩闹的时候,她亲口应允过他要成为他的妻子,要永远保护他,可长大之后,记得这个承诺的却只有他。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嫁给裴行时,关心裴行时。
明明这么讨厌动笔,却为了他不厌其烦地抄写了一卷又一卷枯燥乏味的佛经,跪在佛前祈求他能平安。
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问的也都是关于裴行时的安危。
他怎么可能高兴呢?
当时他已是太子,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差一步就要君临天下,可他却连自已最想要的人都得不到。
他的父皇曾经跟他说过要得到什么就要做好舍弃什么的准备。
就像他那么喜欢崔贵妃,可为了打压崔家为首的那些世家,崔贵妃也只能死。
崔瑶或许不知道即便没有那场病,崔贵妃也只能死,那场重病反而保全了她最后的体面,至少她至死都以为自已是被深爱着的。
她也不会知道,他曾经为了娶她都做了什么。
虽然早在崔家倒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跟崔瑶没可能了,可他还是第一次求到了他父皇的面前。
明知他会不喜,还是希望他能下旨把崔瑶嫁给他。
结局当然是不能。
甚至于他还被罚了禁闭。
等他关完禁闭出来的时候,他想着去找崔瑶,他想跟她说,崔贵妃没了没事,就算崔家倒了也没事,他会保护她的。
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
只要等他坐上那个位置,他就会娶她。
他会把这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无论崔家是何结局,他在她这永远和从前一样,他会把她高放于明堂之上,不让世间尘埃沾染到她。
可就在他兴致勃勃出去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崔瑶要嫁给裴行时的消息。
多可笑。
更可笑的是他即便知晓也无法阻止。
甚至为了让裴行时继续支持他,还要笑着对他们送上祝福。
无人知道每一次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时的样子,他的这颗心就像烈火烹油,一直焚烧。
所以那夜郑氏给他下药。
他明明有法子能解,却还是来了这边。
他还记得那夜崔瑶见他过来,睡眼惺忪地问他“四哥哥怎么来了”,她从来都是这样,对他一点都不设防,即便都已经成亲嫁人了,也还是跟个孩子似的。
甚至于知道他中药,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着急,她急匆匆地想找人去找大夫,还担心地哭红了眼。
是他亲手打破了这一份纯真。
从此之后,这世上再无人喊他四哥哥。
李崇不知道自已有没有后悔,但他的确为此感到难过,因为他的一时恶念,他失去了崔瑶,也失去了裴行时这个好兄弟。
在此之前。
李崇从不认为自已是孤家寡人。
可那夜之后,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他也跟所有的帝王一样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记忆戛然而止。
浓密的睫毛轻轻垂落,遮挡住眼中的那抹流光。
片刻之后,李崇喝了口茶才开口说道:“朕的确缺一个好皇子,但朕不会帮你,你要这个位置,就靠你自已来拿。”
“要不然你即便坐上这个位置也坐不稳。”
裴郁也没想过他会帮他。
他的帮忙就像是裹着砒霜的蜜饯,他宁可不要。
“我需要一个身份。”
李崇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放下手中的茶盏:“清河缺个清河王,那是崔家的地盘,也是你母亲的故土,你去那边待一段时间吧。”
裴郁皱眉。
正欲开口,便听李崇说道:“放心,我知道她是谁。”
裴郁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开口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李崇。
李崇放下茶盏,看他:“你想什么时候走?”
他想什么时候走?
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走,最好一辈子都只是裴郁。
可他能吗?
早在他知晓自已身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再奢望做这样的美梦了,他只有趁早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已想保护的人,才能不再做别人刀俎之下的鱼肉。
可他私心还想再陪她一段时间。
这一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想要在走之前再好好陪她一段时间。
“月底吧。”
也没多少时间了。
李崇看出他眉眼之间的浓烈不舍,知道他这是因为什么缘故。
早在昨日明深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跟徐家女的关系了。
“舍不得徐云葭?”
话音刚落,眼前先前还流露出不舍的少年忽然如暴怒的豺狼一般,恶狠狠地看着他:“你想对她做什么?”
手中那一把隐藏许久的匕首最终还是抵在了李崇的脖子上。
外面明深听到动静,忙问:“陛下,没事吧?”
他手握佩剑,显然已经做好准备李崇一声令下,他就要持剑闯进来了。
可李崇只是平静地看着抵在喉咙处的那把匕首。
锋利的刀锋正对着他的脖子,只一下,就能划破他的皮肤。
李崇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这样威胁过了。
有些稀奇,也有些有趣。
“没事。”
他不躲不避,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甚至连一点波动都没有,看着面前盛怒的狼崽,他也只是挑了下眉:“这么在乎她?提都不能提?”
“闭嘴!”
裴郁一脸不耐和厌恶,浑身血脉偾张,手背青筋暴起。
“行,我不提。”
李崇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又朝他手中的匕首看了眼,淡淡发话:“把手里的东西藏好,下次再这样指着我,就没那么简单了。”
裴郁又沉郁地看了他许久,方才把手中匕首收回。
他没再跟李崇说什么,转身离开。
“听姜舍然说,你的棋下得十分不错,留下来陪朕下一把?”李崇看着裴郁的背影忽然说道。
裴郁听到这话,脚下步子停都没停,依旧冷着一张脸大步往外走去。
门开。
外面的明深和冯保还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真的闹出什么事。
忽然听到门开,两人自是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门后阴郁着一张脸的裴郁,更是心下一惊。
“小公子。”
两人纷纷站于一旁跟裴郁行礼。
裴郁冷眼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一言不发地沉着一张脸往外走了。
等他走后。
二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往里走去,待瞧见李崇脖子上的伤痕时,冯保率先大呼小叫:“陛下,您受伤了!”
他火急火燎要去找伤药。
李崇这个时候才知道脖子上受了伤。
他先前倒是没感觉。
手指于脖子上轻轻一揩拭,果然瞧见指尖上的血痕。
大概是匕首太过锋利了。
“狼崽子。”
他嗤笑一声。
见冯保拿着伤药着急撩火地过来要给他上药。
“大惊小怪。”他没让人上药,随意拿过一块帕子擦了下,便没当一回事了。
“小公子实在是……”
明深看着那处的痕迹也皱了眉。
李崇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没有什么反应。хĺ
“他心中有气,少年性子,想泻火,很正常,不必理会。”说罢,他又交待明深:“你去金吾卫和锦衣卫的暗使里面挑一些人,回头跟他一起去清河。”
明深自是应是。
“郑雍川那边这次怎么说?”李崇又问。
知道他这是在问万寿节的事。
明深忙道:“云南那边来信,说中山王这次身体不适就不来了。”
李崇嗤声:“他倒是守得住,就是不知道再过些时日,他还能不能继续守得住了。”
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
明深出去一看,才发现小公子竟然带着他那两个护卫直接策马离开了。
“陛下,这……”
他回过头看李崇。
李崇显然也透过打开的窗扉瞧见了。
桌旁的烛火照得李崇的面色也少有的显出几分温和,望着少年于夜色下策马离去的身影,他的眼中竟流露出一抹笑意:“随他去。”
他心情很好。
冯保和明深面面相觑,一时自是不敢再言。
李崇今夜显然还是要留在这的。
冯保替人点上熏香看着圣上又独自一人在下棋,便也未敢打扰往外退去。
刚守到外面就瞧见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夜里一点动静都十分明显。
怕扰到陛下清修,冯保正欲皱眉训斥,就瞧见有个高大的黑衣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初时看过去,冯保一时都有些辨认不出。
只见他手里提着剑,还当是哪个不要命的贼匪,直到听到前面金吾卫和明深朝着人喊道:“信国公。”
冯保忽然瞪大眼睛。
仔细睁大眼睛看了一会,还真是许久未曾碰面的信国公。
实在是大变样,让人一时分辨不出。
他也连忙迎了过去。
见他手中握着佩剑,冯保暗暗心惊,嘴里却仍是讨好笑道:“国公爷,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裴行时根本没看他。
他看着远处那间依旧点着烛火的屋子,冷声道:“让李崇出来见我。”
这句话自是听得一众人都变了脸,若是别人,只怕这句话刚出口就要被拿下了。
冯保却还是腆着脸冲人笑道:“陛下今夜有些累了,不如——”
话还未说完。
冯保就察觉到裴行时落于他身上的冷漠目光。
他的眼睛里面带着浓烈的不可避免的杀气,这是冯保第一次发现自已竟然离死亡这般近。
脖子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掌控着。
心脏都仿佛不会跳动了,他惨白着一张脸看着裴行时,脚下步子甚至在不自觉往后退。
明深也畏惧裴行时。
但他既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可能容得裴行时这般放肆。
“信国公,您要见陛下该卸佩剑,请您把佩剑交给下官,下官再为您去通传一声。”明深说着就朝裴行时伸了手。
意图取剑。
只是还未碰到裴行时的佩剑,就被他一手挥开了。
明深的武功并不弱。
若不然他这些年不会被屡次提拔成为锦衣卫指挥使,还是李崇如今身边最为信任的亲信。
可在裴行时的面前,他却连一掌都扛不过。
身子往后趔趄,明深变了脸。
这些年,这位信国公从未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如今一来却毫不掩饰,知道他这是来者不善,明深怕他危害到陛下的安危,正欲带着金吾卫的一众人一道上。
身后的房门就被人打开了,李崇站在门后看着外面。
“都退下。”
冯保和明深听到这话立刻朝李崇走去。
冯保更是在转身的这一刻才找回了自已的呼吸,刚才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已真的会死在信国公的手中。
此刻他的手指都还发凉。
“陛下……”
明深近前之后与李崇一拱手,又压着嗓子说道:“信国公来者不善,您不能见他。”
可李崇依旧看着裴行时的方向,淡声道:“退下。”
明深犹豫着还想张口。
但也知道他的脾气,事不过三,他最不喜欢身边人违背忤逆他的意思,只能低头拱手,他转身往前走,带着金吾卫的一群人离开。
走之前他却还是看着裴行时说了一句。
“希望信国公做任何事之前多考虑下自已的亲人。”他说罢,又朝裴行时拱了下手才转身逮着人离开。
“你也退下。”
李崇又冲身边的冯保说道。
冯保虽然也担心他的安危,但也知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根本没他的位置。
他在反而更危险。
匆匆应了一声是,冯保也跟着退下了。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只剩下裴行时和李崇两个人。
裴行时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离开。
李崇抬脚跟上。
等到一株榆树下,裴行时才停下步子。
李崇便也跟着停下了步子。
旧时亲如兄弟的两个人此刻却如泾水和渭水。
“突然来找朕,是要与朕说什么?”李崇负手问背对着他的裴行时,看着他因为紧握佩剑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的指尖停滞片刻,依旧捻着手中的佛珠。
“你是怎么安排他的?”
裴行时依旧背对着他,冷声问道。
李崇知道他在问什么,如实答道:“朕让他去清河当清河王。”
话音刚落。
裴行时就沉着脸看了过来。
他的眼中有燃烧未尽的两把怒火,握着佩剑的手也骤然收得更紧了。
“崔瑶从前有个妹妹,也在崔贵妃的膝下养过一段时日。”
耳边忽然听到这么一道声音。
裴行时微怔,片刻也就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了,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未再似先前那般暴怒,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看着李崇沉声道:“郑家不会坐视不管,你把他送到清河,可想过他的处境?”
李崇自然知道。
“家犬永远做不了霸主,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只能靠他自已。要不然即便你我替他清除一切危险,他也在这个位置上坐不稳。”
裴行时听完这席话,迟迟未曾说话,但他心中显然也是认可这一番话的。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
李崇在为帝这一件事情上的确无人能出其右,他的手段和冷血铸造了他杀出血路最后登上那个位置。
可他不希望那个孩子最后变得跟他一样冷血。
“他是崔瑶的孩子。”裴行时看着李崇说。
李崇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放心,朕比你更不希望他出事。”
裴行时便不再说话了。
他重新拿着剑准备离开,擦肩而过的时候,耳边忽然再次传来李崇的声音:“玉仲……”
“别喊这个名字,你让我感到恶心,以后也别来这个地方,你不配。”
裴行时说完就走。
再次路过那间禅房的时候,他脸色愈沉,手中的火折子打开,他直接往里丢了进去。
火舌燃起了里面的纱幔。
很快火势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明深等人察觉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在瞧见那已燃烧起大火的屋子时,纷纷脸色一变,明深更是以为圣上在里面,一面让人去查看,一面揪住裴行时的衣领沉声怒斥:“信国公,你疯了!”
裴行时并未理会他。
他依旧看着那火势冲天的禅房。
李崇走了过来,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负于身后的手指紧攥了一瞬,眼睛也跟着闭上了,但也就片刻的功夫,他便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松手,让他走。”
这话自然是对明深说的。
明深这时也看到他的身影了,看见他没事,明深长松了口气,当即松开手走到李崇面前,但见裴行时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脸色还是一沉。
但见身边圣上并未说什么,他也不好做什么。
只是看着那一间还燃烧着的禅房,犹豫道:“陛下……”
“把圣旨拿出来,走吧。”
李崇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明深怕他一个人离开危险,自是连忙进去吩咐了一声,便跟着李崇走了。
大火已经被熄灭。
但被火烧过的禅房已经再也找不到过去的踪迹了。
李崇坐在马车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就头也不回坐地上了马车。
第365章 凉月出事
燕京城依旧日复一日的热闹着,唯有徐家这些日子却是越发沉寂了,他们都已知晓李崇的安排,也知道裴郁不日就要离开燕京了。
等他这次离开——
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裴郁这个人了。
虽然知晓他只是换了身份,但谁知道他成为清河王之后会怎样呢?到时候他身为天潢贵胄,诸多桎梏环身,又岂能再像如今这般轻松自在?
何况清和离燕京并不近,到时候他即便有个什么事,他们也鞭长莫及。
阴霾和不舍笼罩在徐家众人的头顶,迟迟挥散不去。
这些日子,除了霍七秀和徐冲各有自已要忙的事务之外,云葭和裴郁几乎一日都未离开过家里,就连徐琅这些时日也日日待在家里,很少呼朋唤友结伴出门了。
同样被阴霾所笼罩的还有陈氏,陈氏这些日子也过得十分不爽利。
她本就因为原先的事而被人排斥不喜。
之前子玉高中,她的处境稍稍才好了一些,未想这一份体面才维持了两日不到的时间,她就又再次跌到了泥尘里。
倘若今次高中压过子玉的人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裴郁那个小畜生!
且不说来年春闱子玉能不能高中,就算能高中,恐怕这风头也越不过这个小畜生去!
现在燕京城中谁不知道她跟那个小畜生之间的龌龊。
被她屡次打压的小畜生现在居然一头压过了被她悉心教养的子玉,成为了今年的解元郎,还是百年来最年轻的解元郎,这让她的脸面往哪搁?
现在别说有人过来邀她赴宴了,平素在外头碰到也多是对她冷嘲热讽。
说的最多的就是“说起来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听说这裴二公子打小就没怎么去书院上过学,没想到今次居然能够一举夺魁”,还有谁谁谁家邀请他去家中赴宴的消息……
反倒是他们母子越来越无人问津。
虽然子玉给她写了好几封信,还冒夜来看过她,让她放宽心,他会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
可陈氏如何能不气,又如何能不阴霾?
原本子玉能连续高中,做解元做状元,现在不仅被那个小畜生抢了风头!
旁人说起来也多是说他比不过那个小畜生!
她如今待在家里那是日日发脾气,不是砸东西就是训斥下人,每至午夜,心里更是后悔不迭,早知这小畜生会变成如今这样,当初她就不该心软让他活下来!
可如今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真不留下吃晚饭?我还特地跟你哥说了,说你今日来家中,他今日走的时候还特地嘱咐我留你等他夜里回来和你一道吃饭。”
陈家门前。
孙氏正领着孩子们在挽留陈氏。
陈氏却脸色淡淡地摇了摇头:“不了,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了。”
孙氏听她这样说,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既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好好歇息,若是无聊就回家里来。”孙氏说着,主动扶着陈氏往马车上走,边走边还同她说道,“我之前和你说的提议,你也好好想想。”
“你如今还年轻,总不能真这样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你哥那边有好几个人选,你若是同意,回头就让你哥给你安排去。”
陈氏知道她哥嫂这是心疼她。
觉得她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便想再帮她安排一门亲事。
但自从经历裴行昭这么个混账东西之后,她对男人已经是彻底死心了,何况她如今再嫁又能嫁一个什么样的门第?
比不过裴家的?
那她嫁了岂不是还要被人嘲笑?
她这阵时日被人看的笑话就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沦落为别人的话柄了!
“再说吧。”
陈氏淡淡说了一句,便无心再与孙氏说什么了。
孙氏也看出她情绪不佳,便也没再讨这个嫌。
她跟陈氏到底也不是小的时候了。
小的时候,为对方好,什么都能说,如今却是说什么都得瞻前顾后,好好斟酌。
何况陈氏如今还是这副模样。
说多说少恐怕都惹她生气。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孙氏又嘱咐了一句,见陈氏颔首,便未再多言,转头和马车边候着的妇人说道:“回去好好照顾你家夫人,若有什么事就报来家中。”
妇人姓常,叫常小梅。
她是陈氏以前的贴身丫鬟,只不过十多年前就已经嫁人了。
听说是死了丈夫又没儿女傍身,被她丈夫的两个小妾还有他们的儿女欺负,这才逃回了京城,前些日子被她这个小姑子在路上碰见,见她过得落魄便又让她回来了。
孙氏对此倒是挺乐见其成的。
如今她这小姑子身边能用的人是越来越少,她之前是送过去几个,却也不得她喜欢,她如今难得有看重的人,又是旧人,平素待在一道还能说说话,她自然也高兴。
常妈妈闻言忙应了一声。
孙氏便不再说什么,跟陈氏又说了一句退回到一旁之后。
很快马车就启程了。
目送马车远去,孙氏长叹了口气,她身边的几个女儿、媳妇倒是全都松了口气。
她们现在是越来越怕他们这位姑姑了。
整日沉着一张脸,闹得全家都得跟她陪着小心和笑脸,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惹生气,此刻见她离开,她们自是觉得浑身都变得舒坦了许多。
孙氏听到之后,不由面露无奈,回头说她们:“你们啊,这副样子可千万别让你们姑姑和你们父亲瞧见。”
“哎呀,娘,我们又不是傻的,岂会让姑姑和爹瞧见?”孙氏的女儿挽着孙氏的胳膊说道。
孙氏也没说她们。
只是轻轻点了点女儿的眉心,便呼唤着她们进去了。
走之前。
她倒是又看了一眼马车离开的方向。
见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缩影,都快瞧不见了,她又无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到底是盼着自已这位小姑子能好的。
可看她如今这样,孙氏觉得除非等子玉真的来年高中,要不然她这心中的郁气怕是怎么都消不掉了。
如今与其盼着她别生气,倒不如盼着她别惹事。
希望她能真的别惹事才好。
不过想她现在应该也惹不了什么事了,顶多也就是跟外面的人拌几句嘴。
孙氏没再想,被女儿、儿媳们簇拥着进府。
一路上欢声笑语的,倒是和先前陈氏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而另一边的陈氏,她虽然满身疲惫,却实在睡不太着,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让她难受不已,上不去下不来,她索性掀起了一旁侧窗的车帘。
马车外头候着的常妈妈一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
见陈氏手握车帘还以为陈氏有什么吩咐,忙恭声问道:“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没事。”
陈氏感受着外面吹进来的风,方才觉得窒闷的胸腔好受了一些,她长吐出一口浊气说道:“透透气。”
常妈妈听到这话,稍稍放下一些心。
又见陈氏一路皱着眉,不由道:“奴婢上来给您按按头?您先前多喝了几盏酒,这会要是迎面吹风,怕是回头得头疼。”
陈氏的确觉得头有些疼。
闻言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常妈妈上前跟车夫说了一声,很快,马车就停了下来。
常妈妈掀帘进了马车,坐于陈氏身后,先替她小心翼翼地摘了金钗、步摇,而后便抬起双臂轻轻替人按起头。
一会功夫下来。
陈氏只觉得原本沉甸甸的头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
僵直的脊背都变得松展了许多。
就这么任由常妈妈在她身后替她按着头,而她闭着眼睛一面享受一面道:“你这手法倒是还跟从前一样,按着舒服。”
常妈妈听她这么说,自是连忙说道:“您喜欢就好。”
而后便更为殷勤地给人轻重有度地按起了头。
这常小梅以前是她身边最为信任的大丫鬟,论信任程度,几乎可以和李妈妈齐名。
李妈妈是她的乳娘,从小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而这常小梅则是她的大丫鬟,从小陪着她长大。
这两人对她而言,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只不过她嫁人嫁得早,陈氏刚嫁进裴家没两年,她便跟她求了恩典,跟她一个相好的成亲去了。
嫁人没多久又跟着丈夫去了外地。
陈氏也已经有十多年不曾见到她了,未想前些日子竟在路上碰到她摆摊,看她未足四十就已经呈现出一副老相,鬓边见了白,脸上的皱纹也如横渠一般,看着便十分凄惨潦倒。
陈氏并不是多念旧情的人。
但她毕竟从小陪着她长大,见她这般,陈氏也就多问了一句,一问之下方才知晓她那个丈夫自打离了京城之后仗着赚了些钱便开始摆起谱来。
先后纳了几个妾室冷落她不说。
之后赔了生意更是直接动用她的嫁妆,她跟人争吵几句,反被他暴打了好几顿,听说还经常把她关在柴房里面不给她东西吃。
她因为被打伤了身子,生不下儿女便更遭她丈夫的嫌弃了,这些年她在家里过得比丫鬟婆子还不如,不仅得伺候她男人还得伺候那两个妾室和妾室生的孩子。
要不是前些年她那丈夫忽然没了,她恐怕还得被关在家里继续受苦受难。
陈氏如今最恨忘恩负义的薄情男,听说她的处境之后便让她继续跟在了自已身边。
原本只是让她做些跑腿的活。
但她如今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唯一几个上得了台面的,例如她之前身边的那个宝清,却也都是些胆小怕事的鼠辈。
她即便想做什么都找不到人。
这种无力感自是让陈氏十分不爽,也越发厌恨。
倘若不是徐云葭和那个小畜生,她岂会沦落到如今这样的田地?
都是他们害她变成这样的!
所以她先前才会让她嫂子在家里给她挑几个人过来,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之前的做法让她嫂子心生担忧,送来的那些人虽说能干,但也都是警惕着,生怕她再惹出什么事。
陈氏看得自是心烦不已。
怕自已做什么,回头还得让她哥嫂知道,也就未曾让她们近身伺候。
周来转去的。
陈氏最后还是让常妈妈跟在她身边伺候了。
到底是自已以前用惯了的人,虽说多年未见,但她的脾性和喜好,她却依旧一清二楚,陈氏用了些时日对她倒是也越来越满意了。
如今她去哪里都会带着她。
她倒是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处事有度,时不时还会传进来一些她想知道的消息。
反而是宝清那几个丫头,如今越发不受她的待见了。
“要不是当初你一门心思非要嫁给那个人,我是一万个都舍不得让你走的,当初我劝你,你不听,你要是没跟着你那个相好的离开,如今早就做起管事太太或是掌柜夫人了,哪至于像从前那样吃那么多苦。”陈氏忽然说起旧事。
常妈妈一听这话,手上动作跟着一顿,眼中也有明显的悔意。
这些年她无一日不在后悔。
后悔自已当初被猪油蒙了心,非要跟着那个男人离开。
原本以为是享福,谁能想到却是两脚直接踩进了一个深渊里面,要不是那个男人死了,恐怕她到现在都还得在那受苦。
“当初是奴婢太年轻不懂事,被人哄了几句就摸不到南北了,辜负了您的心意。”
陈氏依旧闭着眼睛,闻言也只是淡声说道:“以前不懂事没事,以后别不懂事就行了,我这人平生最恨人背叛,因为是你,我才多给了你一次机会。”
“但也就这么一次,你自已要明白。”
常妈妈自是明白的。
她也知道夫人的脾性,就算以前不知道,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也看明白了。
李妈妈从小照料她长大,她都能说抛弃就抛弃,更遑论是她这个半路离开的人了。
但她没办法。
这种四处漂泊的日子,她实在是已经过够了,即便知道跟在夫人身边也似与虎谋皮,但她实在是不想再继续跑去外面讨生活了。
“您放心,奴婢都省得的。”她低声答道。
陈氏便未再说话,继续闭着眼睛享受着。
余后一路无话,直到出了巷子,进入主街道,外面的喧嚣传入陈氏的耳中,陈氏方才睁开了眼。
按了这一路。
她的头总算是轻松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沉甸甸挤压的难受了。
“好了。”
她重新坐直,没再让常妈妈继续给她按头:“你按了一路也辛苦了,歇歇吧。”
常妈妈听到这话自是又感恩戴德了一番,却并未歇息,而是重新给陈氏倒了一盏热茶。
进入主街道,路上的人变多了,马车的速度自然也只能慢了下来。
陈氏手里拿着热茶慢慢喝着。
眼睛往外看去,正好扫见一家铺子。
常妈妈不愧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陈氏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竟是您从前常吃的那家糕点铺子,也是老字号了,不如奴婢给您去买一些过来尝尝鲜。”
陈氏原本也无可无不可。
她早过了爱吃糕点的年纪了,不过既然常妈妈这么说了,她也就点了头,还特地嘱咐了一句:“顺道买点茯苓糕,回头着人给子玉送去,他如今读书辛苦。”
虽然心里再是不喜这次科举的成绩,但陈氏心里还是心疼自已这个儿子的。
常妈妈早在刚来的那几日就已经打听过夫人和世子如今的喜好。
宝清恨不得有人能取代她,好不用日日面对夫人,自是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连夫人为何从裴家离开,裴家二爷如今又多了个妾室是夫人从前身边的大丫鬟这样私密的事情也全数没有隐瞒过。
知晓茯苓糕是世子喜欢的东西,常妈妈自是应了是。
她下了马车。
陈氏则继续于马车内等待。
片刻功夫之后,常妈妈回来了,陈氏却见她面色有些踌躇。
“怎么了?”
见她这般,陈氏的脸色自然也不会好。
常妈妈在马车外头自责道:“奴婢晚去了一步,最后一点茯苓糕被前面的人买走了,不过您素日喜欢的那几款糕点都在。”
陈氏闻言,脸色也有些难看。
但毕竟只是糕点,她也没说什么,正欲让常妈妈上来,打算换家铺子给子玉买去,便忽然听到几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还好今天赶得及时,要不然又买不到茯苓糕了。”
“可不是,姨娘就喜欢吃这家的茯苓糕,她这些日子胃口又不济,要是没买到,估计今日又得饿着了。”
青春少艾的两道少女的声音从远及近,丝毫不漏地传入了陈氏的耳中,陈氏原本只是有些冷淡的脸色,在看到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彻底沉了下来。
“买走茯苓糕的就是她?”陈氏盯着一处沉声说道。
常妈妈自是不识得那两个少女是谁,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轻轻答了一声“是”。
“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