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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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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65

    杜斯瑞刚要皱眉。

    那边徐琅却是又补充了一句:“我家老头子说,这人十分熟悉裴郁的笔迹,估计是裴郁认识的人。”

    “什么?”

    杜斯瑞皱眉,仔细盘问了一遍。

    听徐琅一一讲来之后,他的脸色自是变得十分难看。

    但余光瞥见三个少年,他又不愿他们太担心,便说:“既然这事已经在陛下那边挂过名了,都察院、大理寺那边必定会调查个一清二楚,你也不必太担心。”

    “这些日子好生准备好生歇息,七日后,我也会去贡院。”

    他虽然没有官身。

    想进贡院却也不是没有法子。

    裴郁知他是担心他,不由起身与人又作了个揖:“多谢先生。”

    杜斯瑞让他起来,见天色渐沉,便与他说:“今日就留在府里吃饭吧。”

    裴郁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等成绩出来之后再上门叨扰先生。”

    杜斯瑞听罢倒是也没说什么。

    又留三人喝了点茶说了会话,而后才着人送他们出去。

    等到外面。

    赵长幸夜里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徐琅和裴郁回家。

    途中徐琅说道:“去承天门那边看看?”

    一应科举之物皆于承天门那边的公告栏处公示,距离早朝已经结束这么久了,想必这会那边也应该已经发下说明了。

    裴郁没意见,他也想去看看。

    两人便策马往那边去。

    到承天门那边,果然有不少人围观,不用过去也能从他们的口中知晓公告已经出来了,这会不少人正在那边议论纷纷。

    公示之处并未阐述裴郁的卷子是被人偷了。

    这事传道出来自然不好,只说明其中一位学子的考卷之前被人落下,现在找到了,桂榜的名次需要更改一番,又说了七日后于贡院之中加试一事。

    这会众人正在议论这被遗落卷子的人是谁。

    也有不少学子担心,桂榜若是更改的话,他们原本的名次会不会有所更改变化。

    “走吧。”

    裴郁听了几句便不想过去了。

    徐琅也已经得到消息了,自然也不想上前跟他们人挤人去。

    二人便掉头往家的方向赶。

    只是才过了一段距离,就跟迎面而来的裴有卿主仆碰上了。

    裴有卿今日去他老师家了。

    他老师也是一位大儒,虽然并未入仕,名气却不小。

    当初也是他劝诫裴有卿再缓三年考试。

    今次他是特地去拜访他老人家的,聊到现在他才得以回家,未想路上竟然会碰到裴郁和徐琅。

    两厢碰上。

    彼此都有些惊讶。

    只是徐琅向来不待见他,迎面对上,他立刻就冷了脸,直接扭头当做没看到,顺口喊裴郁走了。

    裴郁也没意见。

    他跟裴有卿虽是兄弟,却不熟,彼此之间也没什么话可以聊,何况他想如今裴有卿应该也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正欲继续擎僵往前,便听裴有卿忽然朝着他喊道:“阿郁!”

    裴郁蹙眉。

    似是有些没想到,却还是勒着缰绳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

    裴郁看着裴有卿,薄唇未张,无声询问他要做什么。

    裴有卿其实是下意识喊出来的,这会跟裴郁四目相对,却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已经想通他跟云娘在一起的事实,也知道这事不可能发生改变,他也没这个资格要求他们如何。

    但裴有卿这心里面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

    自然也没法跟以前似的与他相处起来那般坦然。

    只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少年望着他的长眉微微蹙了起来,面上神色已有不耐。

    他便又回过神,与他说道:“这次没中没事,你还小,再过三年必定能一举夺魁。”

    他还不知道那边公告栏的事。

    此刻安慰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他不要因此而被打倒,而是可以再接再厉,三年后再战。

    徐琅听到这话却蓦地笑了:“裴有卿,你要不要去看看那边公告上面写了什么?”

    “什么?”

    裴有卿微怔。

    显然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徐琅惯来不喜欢裴有卿这厮,小时候是因为他爹总拿裴有卿教训他,后来则是因为他姐的缘故,再后来则是知道他爹娘对裴郁做的那些事……

    就算裴有卿不知道这些事,也没对裴郁做过什么,但徐琅就是不喜欢他。

    偏他整日顶着这么一张对谁都好的脸,要跟他发作发脾气也发不了,看着就让人浑身不得劲。

    “你自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徐琅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也懒得多看他一眼,说完便立刻皱着眉跟裴郁说道:“走了。”

    裴郁嗯一声。

    看了眼裴有卿,见他神色怔怔,未再喊他,便也没有多言。

    裴有卿目睹两人离开,见他们走远,又往前看,果然瞧见前面的公告栏下站着不少人。

    “刘安,你去看看。”裴有卿皱着眉说。

    “是。”

    刘安应声而去。

    过了一会,他忽然白了一张脸回来了。

    裴有卿见他脸色不对,不由皱眉道:“怎么回事?”

    刘安看着他,艰难道:“……桂榜被揭了。”

    “什么意思?”

    裴有卿一愣,眼中也挂上了一抹惊讶。

    什么叫做桂榜被揭了?

    这不昨日才放出来吗?

    刘安显然也还有些没能彻底回过神来,缓了一会才把那边的事原原本本与人说了一遭,说完,见世子神色怔怔,他亦嗓子干涩。

    回想先前那位徐少爷的话。

    他似猜到什么,不由语气艰难地问裴有卿:“世子,你说那个和您加试的人不会是……二公子吧?”

    裴有卿不知道。

    但回想先前徐琅与他说那番话时的神情模样,还有那眉眼之间藏不住的得意之色……裴有卿忽而沉默。

    “先回家。”

    裴有卿沉默许久忽而这般说道。

    他说完便径直打马往家中赶,路过那块贴着桂榜的公告栏时,他下意识勒住缰绳往那边看了一眼,见昨日的大红桂榜早已被人揭露,如今在那边张贴的只有一张告示。

    隔得远。

    裴有卿并无法看清上面所言,但他心下还是不由地一沉,一路回到家,还未下马,就瞧见家门前另有一顶官轿停着。

    往前看。

    常山正陪着一个礼部的官吏出来。

    那官吏显然是来说明此事的,刚走出大门就瞧见回来的裴有卿主仆。

    他虽有官身。

    然裴有卿自幼便有世子的头衔,如今又已高中,日后自是前程似锦,不可限量。他便也不敢怠慢,迎了几步和裴有卿拱了拱手,客气地喊了声:“世子。”

    裴有卿也不敢轻慢,翻身下马之后与人回了礼:“大人。”

    身后刘安也已经跟了过来。

    他这几日一向眉眼挂笑,此刻却实在笑不出来,看到裴有卿回来也只是哑着嗓子说道:“您回来了。”

    裴有卿与人点了点头,目光落于面前的官吏身上又言:“大人是为加试一事来的?”

    距离他知晓此事也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

    裴有卿此刻虽然心情尚还有些未能全部平复,但至少也不至于在人前失态,此刻询问起来倒也坦然。

    他这般反应倒让礼部的这位官吏和常山大惊了一下。

    两人显然没想到裴有卿已然知道此事了,不过想想他这回来的时间,便也了悟。

    “是,下官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当着正主说起这番话,礼部这位官吏的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闹得也真的是……

    原本板上钉钉的解元位置,没想到还得加试一场,不过这毕竟是上头的意思,他也不好说什么,便也只能跟裴有卿说道:“具体事则,下官已经跟贵府的管事说过了,具体详情,世子且问他就是。”

    “下官还有事,这便回去了。”他说着就要跟裴有卿请辞。

    “大人稍等。”

    裴有卿喊住急忙忙要转身的官吏。

    官吏无奈,只好停步询问:“世子还有何事?”

    裴有卿问:“大人可知与我加试的那人究竟是谁?”

    “这……”

    官吏面露犹豫。

    既然旨意已经下来,他们这些内部人员,自然是已经清楚了的。

    先前也已经有人去诚国公府报信了。

    说起这事也是好笑,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明明都是一家人,又都高中,本该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却分居而住。

    闹得他们也不敢说实话。

    但如今既然被人询问,官吏犹豫片刻还是咬牙道:“罢了,左右这事届时世子也会知晓,下官便与您说吧。”

    常山先前打听不到。

    此刻见他欲开口,自是竖起耳朵。

    官吏看着裴有卿说道:“这人世子也熟悉,正是您的堂弟。”

    果然……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

    但真的从官吏口中得知这个结果,裴有卿的脸上还是闪过一抹怔色。

    官吏也不知道这位裴二公子与裴家的关系究竟如何,此刻见他们皆是一脸震惊、一言不发,他也不敢久待,匆匆与裴有卿拱了拱手便坐回到官轿里面去了。

    很快。

    小吏便抬着官轿走了。

    国公府前没了外人,常山也终于回过神来了,可他依旧一脸难以置信,结结巴巴看着裴有卿问道:“世子,他说的那人是、是二公子吗?”

    裴有卿点了点头。

    “怎么会……”

    常山不敢相信:“他不是落榜了吗?怎么会与您比试?”但想到先前那个官吏说的话,的确是说这位考生的卷子被人遗漏了,所以才会榜上无名。

    可……

    可怎么会是二公子呢?常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二公子才读了几个月书啊……”

    话才出口。

    常山余光瞥见对面的世子,忙又住嘴,他心中的震撼犹如惊涛骇浪一般,裴家一门双杰的事竟然真的出现了!

    不管这次加试的结果如何,第一第二都是他们裴家的人。

    但……

    常山这会总觉得有些不得劲,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什么,心里飘忽忽的,他一时也不知道是该鼓励世子还是什么。

    还是裴有卿先开口说道:“郁弟能高中,这是好事,回头常叔你写封信和祖父还有大伯父说一声,他们知晓之后肯定也会高兴的。”

    他说完便径直回府了。

    刘安也连忙跟常山说了一声跟了过去。

    徒留常山一个人待在外面,还有些大脑怔怔,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

    这事自是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即便裴有卿再想瞒着陈氏,但陈氏毕竟不是眼瞎耳聋之辈,她虽然这阵子并未怎么出门,怕太过张扬影响裴有卿的名声,但毕竟府内还有人需要采买。

    今日吃过晚膳,她便明显感觉到身边伺候的几个下人神情有些不太对。

    “出什么事了?”

    她这两日心情好,虽然不喜身边下人这般模样,倒也难得好脾气地发问了。

    宝清听到这话却依然不敢言。

    埋着头跟个鹌鹑似的嗫嚅着不敢张口。

    陈氏本就不是多好脾气的人,原本也是因为裴有卿高中才有了那么一点好性儿,但她这点好脾气哪能持续得了这么长的时间?

    眼见宝清一直埋着头不敢说话,陈氏当下也就沉了脸。

    手里的筷子忽地拍在桌上。

    “说!”

    陈氏拉下脸怒道:“到底怎么回事!再给我扭扭捏捏,不老实说话,现在就去徐妈妈那边领鞭子去!”

    宝清一听这话,脸色立刻煞白不已。

    她自是不愿意去领鞭子的,徐妈妈是府里的管教妈妈,打人最是不留情,一顿鞭子打下来,她起码得躺小半个月。

    颤颤巍巍跪下来之后。

    虽知这事说出来,恐怕后面几日是没好日子过了,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外面的桂榜被人揭走了,说是之前有一名学子的成绩没再上面,名次要重新更改下。”

    陈氏一听这话就紧锁起眉头。

    但一想再怎么更改,子玉总归是第一名,又有什么好怕的?可瞥见宝清面上的表情,又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她心下一沉,放在桌上的手也不由紧攥起来,语气紧张道:“子玉的名次出现问题了?”

    宝清忙道:“还、还没。”

    “公告上面说世子需要与那人加试三场,再定名次。”她颤着胆子小声补充完。

    陈氏一听这话。

    脸色并没有因此转好,反而变得更差了。

    她沉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说话,不知过去多久才出生询问:“那人是谁?”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竟能与她的子玉一较高下!

    宝清摇头:“公告上面未说。”

    不知是何人,陈氏也不清楚这人究竟是何情况,自是脸色难看,但当下也未发作什么,直到七日后在贡院门前看到裴郁被徐家父女簇拥着走过来又与他们告别走进贡院之中,陈氏紧绷的脸色便彻底绷不住了。

    第358章 比赛结果

    陈氏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裴郁这个小畜生。

    本以为他也是过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他会被人簇拥着走进贡院,一时间,外头围观的众人自是议论纷纷,显然没想到今次来参加加试的竟是这样一位年轻的郎君。

    其中有认出裴郁身份的更是在外说道起来:“原来竟是裴家二公子。”

    “我就说裴郁怎么可能不中,原来是卷子没被呈上去。”这是裴郁书院的同窗在说话。

    今日围观之众,不少都是土子学生,其中便有不少裴郁的同窗。

    前些日子见裴郁未曾高中,他们就觉得很奇怪了,如今见他过来,不由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外面的如何议论暂且不论。

    可处于偏巷之中坐在马车里的陈氏看着裴郁离开的方向却是恨得咬紧了银牙,就连攀在窗沿上的手指都绷得有些发白了。

    贡院大门已被人重新合上。

    漆红色的铜钉大门遮挡住了里面所有的情景,也让那个身影消失在了陈氏的视野之中,可陈氏心头依然大震,无法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耳边嗡嗡作响。

    满脑子都是怎么会是那个小畜生……!

    怎么可能是那个小畜生!

    “不、不可能,这绝对有问题!”似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震惊,陈氏忽然高声喊道。

    她虽于偏巷之中。

    但前面也并非没有旁人。

    这一遭喊,自是引得前面的人回顾看了过来。

    宝清也因为陈氏这一顿喊吓了一跳,未等前面的人看过来,她生怕被人发现,立刻苍白着脸把面前的车帘拉了下来。

    于是等众人回头看过来的时候便只瞧见那一片不住晃动的车帘。

    “谁啊?”

    “不知道。”

    ……

    前面传来说话声,但并未有人过来一探究竟。

    三场加试不知何时才会结束,围观的众人也不愿在此处久等,便先后往旁边今日特地支起来的摊铺走去。

    宝清耳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正想宽慰陈氏一番,让她别太生气,外面便响起了常山的声音:“夫人。”

    宝清听出是常山常管事的声音。

    看了一眼陈氏,见她仍阴沉着一张脸,没有别的反应,便悄悄掀起车帘,与外面的常山打招呼:“常管事。”

    “嗯。”

    常山脸色淡淡地跟人点了头,便又朝她身后看去。

    在瞧见陈氏满脸不敢置信的阴鸷面庞时,红唇微张,嘴里似乎还在轻声呢喃着“不可能”,常山面上就闪过一抹不喜。

    他先前远远站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尖锐的女声。

    回头一看。

    瞧见巷子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知晓是陈氏在这,心中本就不喜她的出现,却也怕她因此生事,便还是特地过来了一趟。

    此刻他便是特地过来劝诫陈氏的。

    “同夫人说一句话,今日世子也在贡院之中比试,望夫人念在世子的份上,切莫生事。”

    他言尽于此。

    说完见陈氏原本阴鸷的脸庞忽然闪过一抹怔松,又过了一会,面上的怒气和阴郁也就渐渐平息了不少。

    知晓她这是听进去了,常山便也没有久待。

    与人拱了拱手便径直走了。

    如今陈氏在城中名声不好,裴家也不敢与她轻易沾边,怕旁人瞧见带来不便。

    刚回到原处。

    便瞧见前面的徐家人。

    徐家父子还有明成县主以及那位新任的诚国公夫人,就连义勇伯府家的那位二公子也在其中。

    他们并未似旁人一般离开此处去别处休息,而是依旧侯在贡院外面。

    明成县主与那位诚国公夫人在马车里面,而诚国公带着两个少年则侯在外面。

    有贡院的门吏认出徐冲的身份。

    自是不敢让他在外面这样站着,便拿来几把凳子,请他们入座。

    徐冲也没客气。

    看着这一大家子。

    常山又看了看身边,只有元丰和刘安两人。

    人不是亲生也似亲生。

    也怪不得二公子宁可寄居在徐家也不肯回来了。

    又想到这几日二爷因为加试一事而对世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今日他去请二爷随他们同来,二爷也只是冷着脸说了句“我可不想过去丢人现眼!”

    陈氏倒是关心世子,但也是疯疯癫癫,一个不小心就又得惹出什么祸事来。

    有这么一对爹娘——

    常山实在是没法不替世子长叹一口气。

    外面是哪般情况,贡院之中并不知晓。

    裴郁和裴有卿已经碰上面了。

    虽然早已知晓与他比试的人就是裴郁,但真的在这碰见他,裴有卿这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自是为他高兴的。

    他一直都盼着他能好,他能高中。

    之前听说他未能高中,他亦感到十分惊讶,觉得他应该高中的。

    可他又不是那么的高兴。

    裴郁的厉害和才能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坦然地面对于他。

    裴有卿知道自已这样不该。

    但他毕竟是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喜怒哀乐……

    可最终裴有卿看着一步步朝他走近的裴郁,薄唇微张,还是轻声与他道了喜:“恭喜。”

    裴郁看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淡声同他说了一句:“走吧。”

    而后便径直随着替他们领路的官吏往前走去。

    裴有卿也跟了过去。

    姜舍然等人也早就到了,此刻正坐于明堂之上,以姜舍然和庄大学土为主,二人坐于主位,袁野清和陈近远分左右而坐于下首之处。

    二人进屋拜见四人。

    早在当日早朝之后,庄、陈二人便已了解到那位高中的学子是谁,虽早已知晓他的生平履历和年岁,但真的亲眼瞧见,还是心有震撼。

    只不过碍于两名学子都还在,只能按捺不表。

    “规则和加试的科目,你们可都已经知晓了。”在二人问完安后,姜舍然捋着长须问道。

    二人点头。

    同声答道:“回大人话,学生已清楚。”

    “贡院场地有限,便只比试射箭,十米开外比试射箭,中靶者多为胜。其二比试数,这里共有一份卷子,上有百条术数,需要你们在一个时辰内算出来,以最后精准度最高者为胜。其三便是棋,二人比试,赢者为胜。”

    “三局两胜,你们二人可有问题?”

    两人自是不会有问题,均摇了头,姜舍然便让他们下去准备了。

    第一场射箭就在院中,外面早已摆好了靶子,又在地上划了线,让他们站于此处比试,又有计分官和敲锣者在一旁候着。

    裴郁和裴有卿都已做好准备。

    二人今日为图方便,本就是穿着劲服而来,此时倒也无需再换衣服。

    此刻二人都在做热身活动。

    裴郁拿着一把弓弩正在试手,余光瞥见裴有卿总无意识地往他这边看过来,知晓他此刻心中定是无比震撼,裴郁却没有因为裴有卿的表现而心生骄傲。

    他拉着弓弦比划着对面的靶子。

    手中弓弩不算重,却也不算轻,裴郁闭着一只眼睛对准那边的靶子,一边比划,一边却与身边的裴有卿说了一句:“看着我,你不会赢。”

    “与其此时再想我为何会站在这,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赢过我,保住你的解元位置。”

    裴郁一边说一边继续比划衡量对准对面的靶子,面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先前的那一番话而发生任何变化。

    裴有卿听到这番话却面露赧然。

    “抱歉。”

    他轻声,手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弓弩,看准对面的靶子之后,他忽然又低沉着嗓子说道:“我不会输给你的。”

    他不能输。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不能输。

    裴郁没有出声,也没有回答。

    锣声三下之后,二人皆于自已的位置站好,手里也各自拿起了自已的弓弩。

    又是三声锣响。

    二人皆屏气凝神,弯弓搭箭,弓弦紧绷都被他们拉到了极致,只听蹦地一声,手中的箭就直往前射了出去。

    第一支箭,裴有卿正中红色靶心,裴郁却偏了许多。

    第二支箭,裴有卿依旧正中红色靶心,裴郁已然近了许多。

    等第三支箭……

    裴有卿离红心处偏了一些,裴郁却正中靶心。

    原本围观的几位官员本以为这场输赢早在第二局就已经可以定胜负了,未想第三支箭竟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时间,所有人都变得专注认真起来。

    裴有卿的额头也不禁滚落下来热汗。

    他未去擦拭,眼睛也死死盯着那处的红色靶心,好在这一支箭,他又中了红心。裴有卿正欲松气,却听蹦地一声,他对面旁边的那支耙子中心也中了一支箭。

    这会白色的箭羽还在轻轻颤动。

    裴有卿的心蓦地慌乱起来,就连取箭的手也有些颤动。

    反倒是裴郁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

    两人这番模样自是皆落于四位考官的眼中,姜舍然看着裴有卿的方向忽然摇了摇头。

    相比于那个少年的陌生,子玉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本以为这次比试,子玉必定能大获全胜,未想……输从来就不可怕,可怕的是从一开始就害怕了输。

    他兀自捋着长须一言不发。

    其余官员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于他们。

    下一支箭……

    裴有卿因为心中不稳,距离靶心便更远了。

    反倒是裴郁的箭离靶心越来越近。

    裴有卿看着这个结果,握着弓箭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的汗也开始滚落得越来越多,他一时竟不敢睁眼去看,而是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已心中的呼吸。

    可当他闭上眼睛,满脑子的人影和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他的呼吸和心跳不仅没办法平复,反而变得越来越乱了。

    祖父、母亲、父亲、甚至是云娘……

    他们都充斥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甚至能够想到自已输了之后会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个结果。

    裴有卿就不敢睁眼,不敢再继续搭下一支箭。

    比赛并没有规定两个人必须要一起射箭。

    可在他停顿的这一刻,裴有卿竟也未曾听到身边传来的射箭声。

    轻轻睁开眼。

    裴有卿不由回头去看身边少年。

    裴郁并没有看他,依旧拿着弓箭比划着那边的靶心,似乎只是在调试距离。

    可不知道为什么——

    裴有卿就是有一种感觉,他在等他。

    认知到这个结果之后,裴有卿那满腔的急躁和紊乱竟然慢慢平复下来了,他又想到比赛开始前,裴郁与他说的话。

    裴有卿深吸一口气回过头。

    在看着对面的箭靶长长吐出心中的浊气之后,裴有卿再次弯弓搭箭,他在这一刻摒弃掉了所有的念头,满心满眼唯有对面的箭靶。

    之后几箭……

    裴有卿终于找回了最初的感觉,箭箭正中红色靶心。

    而围观的几位大人在看到这个结果也纷纷点了点头,唯有袁野清多看了裴有卿身边的少年一眼。

    等十五支箭全都射出去之后,箭靶上已堆满了箭。

    裴有卿也终于长舒了口气,他一面默默数着两人靶心上的箭。

    而那边也已有计分官在算两人的成绩。

    未几。

    计分官拿着计分的簿子过来,与姜舍然等四人作了个揖。

    “如何?”

    姜舍然问。

    计分官答:“一号多得两分。”

    那便是裴有卿赢了。

    裴有卿听到这个结果,终于放下了下,他一直心情紧张地用力握着弓弩,此刻搭落下来的时候,只觉得手臂还在微微颤抖了。

    还好……

    他在心中想。

    又不由往身边看去。

    却见少年并未看他,他的神情依旧是冷淡而冷静的,他把手中弓弩放到一旁便开始转起自已的手腕,对于这个结果竟是没有一点多余的神情。

    裴有卿见他这样,又想到先前那一幕。

    走过去放弓弩的时候,他抿着唇还是与人说了一句:“刚才……多谢。”

    如果那个时候裴郁没有等他,而是继续一箭又一箭地往前射,那他的心肯定没办法平复得那么快,或许如今便是另一种结果了。

    裴郁听到这话并未看他,也并未说话,而是走到四位大人面前准备下一项比试。

    裴有卿看了他的身影一眼,也跟了过去。

    算数在里间举行。

    分桌而考,一个时辰的时间,谁解答的题目越多,准确度越高,便赢。

    这次两人旁边放着一扇屏风,谁也看不到对方。

    这也让裴有卿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卷子上共有百题,大多出自《九章算术》、《孔子算经》、《数书九章》、《海岛算经》 《孙子算经》这类书籍。

    开篇便是一道“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裴有卿稍定心静。

    做算数最需要的便是平心静气,若不然一步错步步皆错,他尽可能平静着自已的呼吸。

    或许是因为赢了第一场,他此刻的心情明显不似第一场时那般紧绷,而是变得放松了许多,做起题目来也变得自在了许多。

    他提笔作答。

    而座位上的四位大人也在无声查看二人。

    眼见二人都已作答,又见裴有卿偶有皱眉在一旁写写画画,是为算数,而距离他一架屏风之侧的少年却全程并没有用多余的稿纸,神情也没有发生一丝变化,就这么从头答了下来。

    这四人之中,陈近远的算数是最好的,早些年他还在户部待过。

    此刻见裴郁这般,自是心中有异,不由放下手中茶盏过来查看,本以为这小小少年必定是在胡乱作答,可一览卷中内容和答案,陈近远不由睁大了眼睛。

    又见时间才过去一炷香,少年第一面卷子竟然已经都作答完了。

    他一时惊愕地大张着嘴巴瞪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袖子被人拉了两下,陈近远方才发现袁野清也过来了,再一看时间,发现自已竟然不知不觉枯站了许久。

    有些汗颜。

    更多的却还是震惊。

    上次见这少年的卷子便已觉得他十分厉害了,未想他算术竟也这般厉害。

    不敢出声惊扰二人。

    他跟袁野清忙回到座位。

    未过半个时辰,裴郁的卷子便已全部做完,座上四人除去陈近远之外皆十分惊讶,只不过见他并未交卷,也就未曾出声,直到裴有卿也终于答完了卷子,才有官吏上前取卷。

    这两份卷子便由袁野清和陈近远批改。

    袁野清算数虽然比不过陈近远,却也是朝中翘楚,本想看裴郁那份卷子,却被陈近远先行一步取走,他只好拿过裴有卿的卷子批改起来。

    这位裴世子不愧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无论是之前的八股、策论都十分不错,如今他手中的算数卷子也是一样,袁野清一路批改下来,发现错的题目很少,屈指可数。

    虽然时间上慢了一些,准确度却很高,就是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卷子如何——

    正欲询问陈近远,便见他忽然大笑着站了起来:“好啊、好啊!”

    “你这少年不错,心算还能全对,这若是办个算术经科,你必定能高中状元,本官在朝中多年还未见过算数比你更厉害的。”

    他在这边夸夸其谈,屋中其余人的面容却都各异,不过在他们脸上看到最多的情绪还是震惊。

    其中尤数裴有卿最为震惊。

    此时二人皆站于屏风前,没有屏风的遮挡,面貌和神情自是看得格外真切。

    裴有卿此刻便一脸震惊地看着裴郁。

    八股、策论、应用文尚且还有技巧可以征询,可算数却需要无数次的推演、计算……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屋中四位大人的心中。

    他们此刻皆看着面前的那位少年郎。

    他无疑很小,十分年少,可他站在那,就像是一棵静止挺拔的松柏,既未因为先前的输而慌张失落,也未因为如今的赢而骄傲自满。

    神情依然平静而理智。

    见四人看向他,他也只是躬身与他们作了个揖。

    姜舍然率先回过神,他轻咳一声:“还有最后一门,你们稍坐歇息,过两刻钟再开始。”

    裴郁答是。

    休息没有规定地方。

    裴郁想出去吸一口新鲜空气,能听到裴有卿跟了出来,也能察觉到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裴郁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他已然于庭中仰望头顶的天空,又像是在越过这高高的围墙看向外面。

    来时她说她会在外面等他,他一出去就可以见到她。

    他想到这。

    连着两刻下来的疲惫忽然一扫而尽,脸上也不由闪过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

    裴有卿看到他这一抹笑,似是猜到了什么,却不由苦笑了一声。

    他并未说什么。

    同样看向头顶苍蓝灿烂的天空。

    只是他的心里却无法像裴郁那般冷静。

    只剩下一门了……

    输赢皆在这一项。

    若赢。

    他依然是金秋的解元郎。

    可若是输……

    那他会面临什么?

    裴有卿一时竟不敢想。

    “你就不怕吗?”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裴有卿忽然看着裴郁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他并未想过裴郁会回答。

    他知道裴郁有多不喜欢他。

    可他竟然在这一刻听到了他的回答——

    “怕。”

    少年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

    裴有卿一时竟不敢相信一般,惊愕地回头看去。

    裴郁没有回头看他。

    他依旧看着围墙之外,轻声说道:“我说过要拿第一,自然希望能赢。”

    “那你为何……”

    裴有卿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实在看不出他这副模样,到底哪里显出一分害怕了?

    他未尽之言。

    然裴郁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

    “我希望赢,但我也不怕输。”

    “这只是秋闱,日后还有春闱、殿试……现在就开始害怕了,那以后面对天南地北汇入而来的人,又该怎么办?”

    裴郁说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裴有卿目光讷讷看着他,薄唇微张,他欲说话,可看着眼前这张少年的脸庞,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裴有卿垂眸。

    过了片刻,却忽然低笑一声。

    他忽然抬起胳膊落于裴郁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拍,知他不喜,所以裴有卿也只是这样拍了拍便收了回来。

    他看向裴郁。

    面对他皱眉望着他的样子,倒终于有些找回自已原本的模样了:“在刚才之前,我实在没办法坦然地面对你。”

    裴郁没说话,甚至不在意,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围墙外面。

    裴有卿却依然与他说道:“我甚至想过,你怎么可能比我厉害?你凭什么比我厉害?我从小就受名门大儒教导,教我的老师数不胜数,你怎么可能比过我。”

    “可你……实在是让人没办法讨厌起来。”

    “明明长着这么一个讨人厌的性子,还抢走了云娘,可我就是没办法真的讨厌你、恨你。”

    看着少年皱眉看向他。

    裴有卿知他为何如此,竟不知为何,忽然一笑:“你究竟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他说得很轻,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

    裴郁显然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或许说,他不想回答他任何关于云葭的问题,他就是不想让他参与进他们的生活。

    闻言他也只是冷然道:“和你有关吗?”

    他说着又别开脸,没再看他。

    裴有卿少见他面上有多少情绪,唯有几次也大多是跟云娘有关系,此刻见他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裴有卿的心里却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好笑。

    “裴郁。”

    他看着他,忽然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裴郁没有出声。

    裴有卿看着他继续道:“我们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好好做兄弟?”

    裴郁听到这话,沉默一瞬,最终还是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裴有卿看着他。

    同样沉默了许久,过后却又笑了:“走吧,该比试了。”

    裴郁嗯一声,正欲转身往里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无论输赢,我都衷心地祝福你们。”

    裴郁听到这话,脚步忽而一顿。

    他依然没有回头,嘴里却轻轻嗯了一声。

    第359章 比试结果和裴郁去香山

    “怎么还没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贡院的大门却始终还未曾开启。

    徐琅和赵长幸在外等得焦急不已,原本坐着的两个少年,这会已经纷纷站了起来,焦灼不安地在原地踱着步。

    原本去别处地方歇息的人也都已经休息完回来了,现在正围在贡院门前,议论着今次第一究竟会是谁,顺道等着贡院开门。

    “过去多久了?”

    云葭问身侧的惊云。

    惊云在马车里备了漏刻,瞧了一眼,答道:“过去快有两个多时辰了。”

    云葭听到这话微微抿唇。

    算数的时间应该是固定的,可骑射和下棋却没有定数,也不知道里面现在究竟是何情况,她也有些担心。

    霍七秀余光瞥见她面上的担心,便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不管输赢,郁儿也都已经赢了。”

    云葭听她这样说,心里倒又是一定。

    也是。

    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他能在这个年纪取得这样的成绩,又在几位大人面前露过脸,便已经超过许多人了。𝚡Ꮣ

    这样想着。

    云葭内心的焦躁和紧张也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冲霍七秀笑了下,正欲说话。

    忽听前面响起几道喧嚣之声:“门开了门开了,诶,出来了出来了!”

    一时顾不上说话,云葭连忙掀帘往外看去,果见原本紧闭的大门已然开启,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似是也在找寻他们的身影。

    出来之后便立刻往四周看去,待瞧见他们的身影之后,裴郁立刻笑着走了过来。

    “徐叔,霍姨。”

    走近之后,裴郁先看了云葭一眼,与她相视一笑之后便垂眸朝徐冲和霍七秀行了一礼。

    此时徐冲早已站了起来。

    不等裴郁彻底躬下身,他便立刻上前一步把人扶了起来,霍七秀也在马车之中跟裴郁笑道:“不必多礼。”

    裴郁也没坚持。

    站起身后便听到云葭与他说:“辛苦了。”

    听到这么一句熨帖之言,裴郁只觉满身的疲惫都立刻散去了,他眉眼含笑,正欲与她说话,便被徐琅和赵长幸团团围住。

    “怎么样怎么样?”两人吵吵嚷嚷。

    裴郁还未来得及说话,徐冲便率先敲了徐琅的脑袋一下。

    “来时我怎么和你说的?走走走!先回家去!”徐冲其实自已心里也很想知道,但也怕结果不理想,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也都已经赢了,今日也就当走个过场。

    “来的时候我让岑福吩咐厨房今天做了许多好吃的,这会回去正好,走,先回家吃饭去!”徐冲说着便搭着裴郁的肩膀准备回家。

    裴郁自是未有阻拦。

    徐琅和赵长幸也连忙跟上。

    一行人很快就簇拥着马车离开了这边。

    这一幕落于旁人的眼中,自是心思各异,尤其是常山看着这一幕,心情简直复杂至极。

    他本想来与二公子问一声好,未想到他们竟然直接走了。

    这会身边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事。

    “这位裴家二公子看着倒像是徐家的人。”

    常山一听这话,脸色自是有些不太好看,但他也没这个资格去说什么,远远目送二公子离开,听身边刘安和元丰紧张道:“世子怎么还没出来?”

    听到这话,常山也连忙收回视线,担心地朝还开着大门的贡院看去。

    双手紧握着等着世子出来。

    好在未等多久,裴有卿也终于出现在了贡院门口。

    刘安和元丰一边嘴里喊着“出来了”,一边连忙迎了过去。

    常山也立刻跟了过去。

    三人窥裴有卿脸色,见他神色稍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一时都有些不敢询问裴有卿结果。

    裴有卿此刻也未说什么,只同他们一笑:“走吧,先回家去。”

    三人自是纷纷应是。

    外面围观的人中有不少都认识裴有卿,此刻见他出来,自然也纷纷与他拱手问好,不过成绩一事,在场之人都是体面人,这会倒是也未好询问。

    裴有卿便也只是与他们拱了拱手。

    刘安与元丰护着裴有卿往马车那边走,路上刘安想到一事,犹豫一会还是与裴有卿说道:“世子,夫人也来了。”

    裴有卿脚步一顿,往四周看去,果然瞧见一处暗巷里停着一辆马车。

    此刻车帘被掀起了一角。

    遥遥相对,裴有卿能瞧见母亲担忧的脸。

    正欲过去,只是想到今日这一番结果,他犹豫片刻又驻步,与刘安说:“你回头去与母亲说一声,让她不必担心,来年春闱我必然会好好考。”

    三人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间自是有些面面相觑,看着都有些不敢置信。

    但裴有卿并未曾解释,说完便径直朝马车走去。

    徒留三人还在原地发着怔。

    过了片刻。

    还是常山先回过神:“你……”

    他本想与刘安说话,出声却发现自已竟然有些失声,轻咳一声,他才得以找回自已的声音:“你去跟陈夫人说一声,注意着些她的情绪,让她别惹事。”

    这样压着嗓子叮嘱了一句,常山便立刻紧跟着裴有卿的脚步去了。

    只他脚步不稳,心里也有些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二公子赢……

    怎么会这样?

    他至今还有些不敢相信,觉得不可思议。

    以至于即便坐上了车辕也有些没回过神,甚至就连裴有卿喊他,他也未曾听见。

    还是被元丰提醒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怎么了,世子?”常山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回头问马车里的裴有卿。

    “等回到家,给祖父和大伯写封信吧,告诉他们郁弟赢了。”

    隔着车帘。

    常山看不到裴有卿的神情,但听他声音如常,并未有失败的颓靡,犹豫片刻,便也轻轻答了一声是。

    马车已然启程。

    伴随着马车的轱辘声,常山又犹豫了一会,还是和裴有卿说道:“世子,今次输了没事,还有春闱和殿试呢。”

    他是怕裴有卿想不开。

    元丰也早就想说了,此刻听常管事开了口,他也连忙跟了一句。

    若是今日之前,甚至于说……在与裴郁的那番对话之前。

    那个时候如果裴有卿被裴郁赢过去,恐怕他真的会想不开,但和裴郁那一番对话之后,他已然变得开阔了许多。

    何况先前姜大人还特地把他留下与他好好聊了一通。

    他已经知道自已失败在什么地方,太想赢,太害怕输,反而做什么都畏手畏脚、患得患失。

    可人生在世,哪有次次都能赢,而不见输的?

    输不可怕。

    可怕的是因为害怕输而失了气性和意志,然后兵败如山倒,再也起不来。

    他知道这次结果必定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也知道旁人、家人今日之后将会如何议论他,他甚至已经能够想到待会回到家,若是让父亲知道今日是这般结果又会对他如何冷嘲热讽了。

    可他已经不再畏惧这些东西了。

    他不该把自已的成功与失败建立在别人的期待上面。

    无论成功与失败,他首先要考虑的是他自已,而不是别人,他将会把余后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面,争取来年春日一鸣惊人。

    车帘被风吹起。

    裴有卿看着外面耀眼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把手伸出去,仰头闭目感受着外面的阳光和暖风。

    他好似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静地感受过了。

    甚至于他都忘记他从前是否有这样的心无旁骛静静地感受过风和阳光?

    他自小就受人期待,稚龄之际就被冠上了世子的头衔,父母疼爱他、祖父信任他,所有人都对他给予了盛大的期待和厚望。

    他也从来不愿让他们失望。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格外怕输,怕他们的期望变成失望,怕有朝一日他们心中的好儿子(好孙子)不复存在,可今日与郁弟的比试让他明白人最该比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已。

    或许从一开始——

    他就错了。

    对此,裴有卿没什么好说的,也没资格去苛责什么。

    他享受了家人这么多年对他毫无保留的付出和疼爱,享受了一切好的东西,以此来承担一些压力无可厚非。

    可今日之后,他想为自已去努力。

    不管结果如何。

    他都希望来年的春日,他可以坦然地走进这间贡院,坦然地应对一切考试,无论是何结果,至少他再也不会在考试的时候心心念念害怕辜负他们的期待而变得畏手畏脚。

    他希望自已也能像郁弟一样,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

    回到家中。

    岑福看到他们回来,自是连忙让人送了好酒好菜过来。

    今日赵长幸也未走,被留在家中吃饭。

    一大家子齐聚一桌,皆看着裴郁,虽然一直说结果不重要,但他们到底还是想知道答案的。

    此刻丫鬟仆人上了酒菜都已退下。

    裴郁看着身边众人都在看他,一副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正欲说话,就听到身边传来云葭的声音:“说吧,你若不说,只怕他们今日这餐饭都吃不好了。”

    裴郁回过头。

    正好瞧见云葭看着他时脸上没有掩藏的笑容。

    与她四目相对。

    裴郁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更为柔软起来。

    再看向徐叔等人,他也未曾隐瞒,轻咳一声之后同他们说道:“我……赢了。”

    他显然有些不太自在说这样的话,声音也不由自主放得有些低,但也足以让身边众人听到了。

    云葭拿着酒壶的手微顿。

    这个结果让人有些意外,但因为对象是他,好似一切又都变得合理和意料之中了。

    他一向有这个本事,事事出乎人的意料,却又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云葭未语。

    继续给众人斟酒,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

    而屋中在经历短暂地沉寂之后,便立刻响起两道高声:“真的、真的?!”

    ——是徐琅和赵长幸发出的声音。

    两人都惊喜万分地睁大眼睛看着裴郁,徐冲虽然没说话,但面上也有藏不住的激动之色,在场中人,反倒是云葭和霍七秀两个女人最为冷静。

    两人一个重新敛回神给身边众人倒酒,一个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笑着招呼他们先用饭。

    徐冲这才又回过神,轻咳一声,他尽可能让自已看起来没那么激动和众人说道:“先吃饭先吃饭。”

    但端起酒盅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回头得好好大办一场!”说着还犹觉不够,他又转头和霍七秀说道,“待会给家里的下人都发波彩钱。”

    “再让人多买些鞭炮回来!”

    “这是大喜事,得好好热闹热闹!”

    他一件件叮嘱,霍七秀自是一一笑着应是。

    裴郁觉得太张扬了,不由道:“徐叔,不用了吧。”

    “不用什么不用!”

    徐冲虎着脸,不容置喙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自然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着还是藏不住心里的激动,就连脸都激动的红了起来。

    徐琅和赵长幸也没好到哪里去。

    裴郁还想说话。

    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却被人悄悄握住了。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但裴郁还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毫不犹豫地回过头看向云葭。

    “你就听阿爹的吧,高兴高兴。”云葭看着裴郁说。

    裴郁自是听她的话,一时便也未再说什么了,只在桌下悄悄回握住云葭的手,又牢牢地握于自已的手心之中。

    徐冲想到什么又问:“可有说成绩何时出来?”

    裴郁忙答道:“姜大人说今日把成绩先送进宫中,应该不会超过三日,便会把桂榜重新贴上了。”

    “行,那三日后,咱们好好热闹下!”

    一家子于是高高兴兴说起此事,还有说起要邀请哪些人,裴郁任他们讨论着,自已则只是在一旁含笑听着。

    酒足饭饱。

    徐琅已经喝醉了。

    赵长幸也喝得有些糊里糊涂。

    裴郁亲自送他出去。

    为着他的事,这几日没少让他们替他奔波。

    今日赵长幸喝得也有些多。

    裴郁扶着他,边走边问:“没事吧?”

    “没事,我可不是阿琅,我可是真的千杯不醉!”赵长幸一副豪气干云地摆着手,说着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裴郁看得无奈,也懒得与醉鬼多说。

    只让人去准备马车。

    等他扶着赵长幸出去的时候,门前早已备好马车。

    裴郁正欲扶他上去,赵长幸忽然抓着裴郁的胳膊说:“裴郁,你真出息,你可一定要继续这样出息下去!把所有人都打倒!”

    “好。”

    裴郁好脾气地应道。

    见赵长幸松开手没有别的话了,裴郁这才把人送上马车,又替人拿了个靠枕放于脑袋后面靠好,省得回头他这样一路躺回去,脖子不舒服。

    而后又同车夫叮嘱一声,让他慢些赶车,这才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马车已经启程。

    裴郁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见它渐行渐远,正欲离开,却忽然敏锐地发现有人在看他。

    他从小就有着近乎于兽类的警觉。

    自是立刻看了过去,便瞧见远处一株茂盛的白杨树后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被他察觉,想要往树后面隐藏已经来不及,僵着身子与裴郁对视了一会方才大步转身离开。

    裴郁蹙眉看着老人离开的方向。

    他的记忆一直都好于常人,自是记得这张脸。

    ——香山茅草屋下的那个男人。

    没想到他会在这,又回想他先前看着他时的那副模样神情,裴郁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微微抿唇,眸光也渐渐沉了下来。

    直到身后传来门房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他才回过神,说了句“没事”,又望了一眼老人离开的方向,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回到府中。

    裴郁正想回前堂看看他们怎么样了,却在半路碰到了云葭。

    她站在一株柿子树下。

    正是吃柿子的好时节,高高的树上缀满了金黄的柿子,数不尽的果子,远远看去,就像是缀着无数个小灯笼。

    裴郁一路沉吟着走来,在看到云葭的时候,原本寂然的脸上却立刻扬起浓郁明耀的笑容,他立刻大步朝人走去,双眼亮晶晶地与云葭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又问云葭:“徐叔他们呢?”

    “霍姨带着阿爹回去歇息了,阿琅也被元宝和吉祥扶着回房歇息了。”云葭说着又看了一眼裴郁:“担心你也醉了,过来看看你。”

    “长幸走了?”

    裴郁先点了点头:“走了,我把他送上马车了。”而后又目视着云葭面上的关切,笑盈盈地回道:“我没事。”

    今日他虽是主角。

    但喝得最多的反而是徐叔和长幸他们,他倒是并未喝多少。

    要不然他也没法送赵长幸出去。

    云葭显然也看出他脸上的清明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裴郁伸出手。

    裴郁瞧见之后,面上笑容自是更为浓郁。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立刻就笑着朝她伸手,而后视若珍宝一般牵住了云葭的手。

    “有些凉。”

    握住之后,裴郁就皱了眉。

    如今天渐渐凉了。

    也不知道她在外头到底等了多长时间,裴郁不由又把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为她取暖。

    云葭笑着说没事,却也未曾阻拦。

    二人沿着院子往前走,云葭边走边问他:“累不累?”

    若是旁人这样问他,裴郁自是会笑着说不累,但面对云葭,他却毫不犹豫地看着她点头道:“累。”

    说完还停步于木槿花灌丛旁。

    仗着此处没有旁人,他朝云葭张开双臂,跟小孩撒娇似的要抱抱。

    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法子。

    又或许是以前见旁人用过,自已也得过其中滋味之后便彻底喜欢上了。

    云葭看着好笑。

    少年就如雨后的春笋,春雨一润便立刻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比起他刚来徐府时的模样,如今的裴郁长得已经不知要比云葭高出多少了,可此刻他却依然愿意把自已伪装成长不大的少年、小孩,为得她一个温暖的怀抱,耍着无赖玩着赖皮。

    可明明洞悉他这是伪装,云葭还是笑着上前把他给抱住了。

    双手环绕在裴郁的后背。

    就像真的安慰小孩一般,云葭抱着裴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裴郁本不觉得累,他一向很能吃苦,也很能扛得住压力,但此刻被云葭这样悉心照顾般抱着,他竟觉得浑身的疲惫和筋骨好似真的在这一刻全部变得松软了下来,让他产生出一丝依靠的想法。

    他把脸埋在云葭的肩膀上。

    并未把所有的支撑放于她的身上,怕云葭累到,但他却忍不住拿脸轻贴她的肩膀,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疏解浑身的疲惫。

    “明日就去找阿爹吧。”

    耳边听到云葭传来的话,两人离得那么近,裴郁甚至能够感受到她说话时喷洒在他耳朵上的滚烫气息。

    他的心霎时一动。

    几乎是立刻,他就站直了身子,垂着眼睛,双目震动地看着云葭。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知道所以才这样震惊。

    “怎么,不肯去啊?”云葭看着他面上的震惊,故意道。

    “不!”

    话说出口,忽觉不对,他忙又摇头:“不是!”

    “肯,我当然肯!”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说完又抑制不住自已的激动心情,再次上前环抱住云葭。

    他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没想到她会主动与他提起。

    裴郁的心情显然十分激动。

    激动地让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胸腔里面那颗滚烫的心快得仿佛就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那我要做什么?”

    “要不要先去买些东西?”

    他记得别人家的女婿上门都是要提着东西去的。

    之前长幸去阮家就是这样。

    “明天买会不会来不及?要不我今天出去吧。”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生怕自已没买而怠慢了云葭和徐叔,裴郁说着就站直了身子,慌里慌张打算先去外面买些东西。

    他说着就要走,却被身后一脸无奈的云葭拉住手。

    “不用买,又不是提亲,就是先跟家里人说一声,等正式提亲的时候再买也不迟。”

    “何况——”

    云葭想到什么,不由看着他揶揄道:“你要去买,你有钱吗?”每个月也就她发给他的那点月钱,多给他还不要。

    之前几次请客,估计早已把他的荷包给弄空了。

    裴郁显然也想起这事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小声道:“那之后我再去准备,到时候你再给我钱。”

    他还是很激动。

    为即将到来的明天,他甚至觉得今晚恐怕是睡不好了。

    一时又是激动于明天的到来,终于可以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了,又是忐忑害怕徐叔会不会不同意。

    脸仿佛成了调色盘,情绪多种多样徘徊于脸上。

    手再次被云葭用力握了一下,涣散的思绪和神智就此重新收回,裴郁抬头看向云葭,便看到了云葭那张仿佛可以包容一切事物的脸。

    她依然满目温柔地看着他。

    似乎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紧张忐忑,云葭握着他的手宽慰道:“别担心,阿爹很喜欢你,不会不同意的,你放轻松就好。”

    裴郁听到她的安慰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好。”

    他轻声应道,然后回握住云葭的手,双眼也慢慢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之后裴郁便陪着云葭先回了房,回来的时候,他面上激动依然未散,正欲回房歇息,可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个男人,他面上的激动和热切便又渐渐消下来一些。

    脚步也又再次停住了。

    先前一路从外走来之时,他已然猜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了。

    他知道他的生母从前身边有两个得力干将,一个是她的乳娘,在他生母死后,她也跟着离开回到了老家清河;而另一个听说是个男人,虽是个哑巴,武力却极其高强,在他生母死后,他便去了香山那边做她的守陵人。

    裴郁从未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如何,至亲血缘都如此,又何谈外人?

    所以他也从未去理会过他们的存在。

    如果没有这次的卷子事件,还有刚才那个男人的出现,裴郁或许永远不会去理会他们,无论是裴行时还是那个老人,对他而言都只是不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他们如何。

    与他无关。

    他如何。

    也与他们无关。

    可经此一事,未免再出现什么纰漏,裴郁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看看裴行时和那个老人到底要做什么。

    他不想再被他们任何一个人破坏他如今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安稳生活。

    这样想着。

    裴郁便没有回房,而是往门房走去,打算去一趟香山和他们说清楚。

    他要在明日到来之前解决所有事情。

    这样才可以安心地让徐叔把云葭交给他。

    他再也不想像之前那样,被人随意玩弄摆布他的命运,让事务脱离他的控制,还差点牵连他的身边之人。

    马厩就在门房旁边。

    裴郁吩咐一声,立刻有人把墨云牵了过来。

    如今门房这边的人也都与裴郁熟了,牵着墨云过来的时候,还问裴郁:“二公子要去哪,要不要派几个人跟着你?”

    裴郁自是未说要去香山。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闻言也只是说:“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着便牵过墨云翻身上了马。

    正午时候,苍蓝穹顶之上的太阳正是最耀眼的时候,裴郁迫不及待想着去解决这件事,解决完就好了,他就这样独自一人骑着马一往无前地朝城门口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