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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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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336

    889 去见信阳(一更)

    萧珩看向他,不解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是阿珩做错了吗?那这些东西,阿珩不要了。”

    开什么玩笑?

    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还能反悔吗?

    这让他堂堂鬼王殿下的面子往哪儿搁?

    上官庆打掉牙往肚里吞,憋屈得不要不要的。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不想萧珩说。

    路过一间卖肉脯的铺子时,马车停下了。

    上官庆没好气地问道:“干嘛?”

    萧珩道:“我今早进城的时候在这家铺子买了肉脯,当时没烤好,让我过一个时辰再来,眼下应当差不多了。”

    上官庆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肉脯?”

    萧珩愣了愣:“啊,我不知道,我是给娇娇买的。”

    猝不及防又被塞了一口狗粮。

    上官庆黑着脸,决定一辈子都不要理这个弟弟了!

    萧珩去铺子里拿肉脯,还要再等一小会儿。

    马车里闷得很,上官庆决定下车透透气。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

    肉脯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不过他这些日子都没什么胃口,身旁不时有客人路过,他稍稍往旁侧让了让。

    最后让无可让时只得进了铺子。

    这间铺子卖肉脯也卖别的点心,客人可外带亦可堂食。

    这会儿人多,大堂内拥挤,萧珩不爱热闹场面,独自去后院等着。

    上官庆不咸不淡地看着举手投足、矜贵自持的萧珩,心底压下去的邪念再次蹭蹭蹭地冒了出来。

    他不着痕迹地来到萧珩身后,等到萧珩转身去拿肉脯时,伸出脚来使坏一绊。

    院子里全是厚厚的积雪,摔下去也不会疼,至多是让萧珩出个糗而已。

    而萧珩也的确不知道上官庆过来使坏了。

    这一招按理是要成功的,奈何上官庆步子跨得太大,自己没站稳,脚底一滑朝前方摔去。

    “哎呀——”

    他惊叫。

    萧珩唰的转过身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上官庆。

    惯性太大了,并没有抓住,兄弟二人齐齐倒在了雪地里。

    恰巧此时,街对面的青楼老鸨摇曳生姿地从后门进来买肉脯,刚进后院儿便有两个年轻男子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老鸨:“???”

    上官庆:“???”

    萧珩:“???”

    老鸨先是一怔,紧接着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脸上的妆粉簌簌滑落,她一手叉着胖腰,一手捏着帕子指向二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哪里来的混小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占老娘的便宜!没个正行!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她说着,弯下腰来,就要去揪兄弟二人的耳朵。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官庆:“跑啊!”

    兄弟俩麻溜儿地自雪地上站起来,上官庆抓了萧珩的手腕,一口气从后门冲了出去!

    “占了老娘便宜就跑?给老娘站住!”

    “老娘叫你们站住!听见没有!”

    “来人啦!把那两个小子给我抓起来!”

    兄弟二人头皮一炸,拿出了投胎的速度往前跑。

    “那边那边!”萧珩指着右边的巷子说。

    “不行!左边!我是哥哥!听我的!”上官庆果断拉着弟弟拐进了左侧的巷子。

    事实证明,上官庆没有带错路。

    二人不知跑了多久,确定春花楼的人没有追上来,才扶住一旁的栅栏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这里曾是一个染布的作坊,打仗后作坊的人走了,里边的东西也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上官庆一丝力气都无了,直接躺在了雪地里。

    萧珩看了他一眼,在他身边躺下。

    “你怎么知道要往左?”他问,“你走过?”

    “没走过,直觉。”上官庆说。

    萧珩沉思片刻,觉得应该不是直觉,是经验。

    上官庆并不是被拘束在宅院里长大的孩子,他不喜欢念书,却并不代表他的知识不够渊博。

    不是有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

    用来形容上官庆再合适不过。

    “谁家兄弟第一天见面,就一起‘调戏’了青楼的姑……”上官庆习惯性地想说姑娘,话到唇边想起那老鸨的模样,果断改口,“姑奶奶。”

    被他这么一说,萧珩也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是啊,谁家兄弟像他俩这样?

    见了面各种斗法,最终把俩人一起坑了。

    上官庆望着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开口道:“喂,读书人不该是老实的吗?还是说做你们状元和普通读书人不一样啊?”

    “什么?”萧珩一时没明白,他也望着天,很奇怪的感觉。

    上官庆漫不经心地说道:“我钱袋,你顺走的吧?还有那些古董,你故意的吧?”

    不给萧珩狡辩的机会,他自顾自地一哼,“还以为你真是个书呆子!”

    谁料竟然是个皮厚肉厚的黑芝麻馅儿小汤圆子!

    被拆穿了,萧珩竟然没感觉到任何窘迫。

    这不符合他的性子,他当着外人的面可以做脸皮很厚的事,对着自己人时却没那么深的道行。

    所以,为什么和上官庆会相处得如此自然?

    因为是哥哥吗?

    可以放飞自我,安心地做自己,因为你了解我,就如同我了解你。

    我们就像是彼此在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萧珩将右胳膊枕在了脑后,淡淡地说道:“比不上你功力深厚。”

    脸皮厚。

    “我是你哥,当然比你厉害!”说是这么说,可真正回过意来还是方才。

    躺在雪地上的一霎,脑子里的思绪一下子打开了。

    不需要任何证据,更像是一种兄弟间的感应,忽然明白了这小子是在捉弄自己。

    他淡道:“喂,状元,背首诗来听听。”

    既然窗户纸捅破了,萧珩也不再伪装乖咩咩的弟弟,十分清冷地拒绝了他:“不背。”

    “现原形了是叭?”上官庆扭头,冷冷地瞪了萧珩一眼,嘲讽地说道,“你做弟弟的,还敢忤逆哥哥?能不能有点做小弟的自觉了?”

    “要背你自己背。”萧珩淡淡说完,在雪地里翻了个身,甩了个大后背给上官庆。

    上官庆气得直咬牙,心里的小人儿暴跳而起,将臭弟弟抡起来,Duang——Duang——Duang地揍进了雪地里,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哼!”

    上官庆鼻子一哼,没翻身,但却冷冷地闭上了眼睛。

    萧珩睁着眼,感受着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去,也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风已经停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

    偶尔也有路人注意到他们,投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又匆匆路过了。

    兄弟二人的见面十分突然,彼此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或许上官庆有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二人从见面到现在,有些话题一直避而不提。

    譬如皇长孙的身份要不要还给你?

    譬如我吃了属于你的解药,你生不生气?

    其实,昭都小侯爷也罢,大燕皇长孙也好,两段人生都并非一帆风顺,很难去说究竟谁承受了更大的苦难。

    萧珩没死,可昭都小侯爷死了一次。

    上官庆还活着,然而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一阵冷风刮来,萧珩的身子凉了凉。

    “该起来了。”他说,“别躺了,再躺该着凉了。”

    他坐起身来。

    身后的上官庆没有反应。

    他古怪地朝上官庆望去。

    上官庆的面色一阵苍白,唇瓣毫无血色。

    早上在营地里见到他时,他的脸色便不如正常人红润,但没眼下这般虚弱。

    “上官庆,你怎么了?”萧珩抬手摸了摸他额头。

    不烫。

    但他的气息很微弱。

    萧珩轻轻拍他肩膀:“上官庆,上官庆,上官庆!”

    萧珩算不上久病成医,可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很虚弱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难怪从躺下他就没动过。

    他不是懒得动,是根本就动不了了。

    “你醒醒!”

    “你不是要听我背诗吗?我背给你听!”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真难听。”上官庆缓缓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有气无力地瞥了萧珩一眼。

    萧珩纠正道:“这首诗不难听!”

    “是你的声音。”上官庆翻了个白眼,说道,“多大的人了?”

    萧珩的喉头有些胀痛,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哽咽。

    萧珩长呼一口气,只方才一下下的功夫,他后背已被湿透浸透。

    “连哥哥都不叫了。”上官庆抱怨。

    萧珩呵呵道:“你是打得过我,还是考得过我,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上官庆抓住雪地里的火铳:“一枪崩了你。”

    “哥哥。”识时务者为俊杰。

    上官庆满意一哼。

    风越发大了,萧珩探出手:“我扶你起来。”

    上官庆却忽然说:“我等不到解药了。”

    萧珩的手一顿,他深呼吸,缓缓说道:“不会的,父亲一定能把解药带回来的。”

    上官庆没接话,而是望着遥远的苍穹说:“她过得好吗?”

    没说是哪个“她”,甚至也可能是“他”。

    可萧珩只是愣了一瞬便明白过来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不待萧珩回答,上官庆低声开口:“带我去见见她吧。我想,看她一眼,再走。”

    890 母子相见(庆哥VS信阳)

    十一月的边关,寒风凛冽。

    夜里,上官燕从蒲城过来,先去了军营。

    她也是进城才听说皇长孙过来了,以她对两个儿子的了解,一个要找媳妇儿,一个要找弟弟,此刻多半都在军营里。

    果不其然,她在宣平侯的营帐里见到了顾娇与两兄弟。

    上官庆已经睡着了,顾娇正在给他输液。

    他这段日子胃口不好,顾娇时不时给他输点补液。

    但今晚,营帐内的气氛似乎格外有些凝重。

    上官燕脸色一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庆儿不大好了?”

    上官庆的情况原本就不大好,一直是靠着国师殿的药压制毒性,让他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事实上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叶青说,他不会走得太痛苦,只是会越来越嗜睡,可能哪一天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萧珩将上官庆的想法与上官燕说了。

    上官燕怔怔地跌坐在了椅子上:“他,真的决定这么做吗?”

    去昭国。

    就意味着他彻底放弃解药了。

    昭国路途遥远,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在半路上毒发身亡。

    万一他毒发了,岂不是白走这一趟?

    一想到儿子要孤零零地死在回昭国的路上,上官燕便一阵心如刀绞!

    她不希望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阿珩……我舍不得……”

    此时此刻,她不是铁血丹心的太女,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

    但同时,她也明白自己没有阻止上官庆去见信阳公主的权利。

    “侯爷与常璟、叶青是往北去的,我打听一下,暗夜岛就是在那个方向,如果路途很好走,他们早带上上官庆了。没带,就说明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

    极北之地拥有着极端的恶劣天气,暴风雪肆掠冰原,并且伴随着凛冬降临,将会变得连高手都无法穿行。

    上官庆或许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决定放弃等待紫草。

    他想用生命里最后的时间,回一趟自己的国,看一眼自己的家。

    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上官燕哽咽道:“当年我将他带走,没问过他同不同意……”

    如今他长大了。

    他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甚至没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但他希望能够自己选择离开的方式。

    生,或是死,都该由他来选择。

    服下了紫草,也只有万分之一的存活率,失败了,他将再也无法活着回去。

    他是去赌这个万一,还是用全部的生命去见自己的母亲,都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营帐内,上官燕抓着儿子的手,哭了整整一宿。

    ……

    昭国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十月底,京城便飘了第一场雪,十一月更是下了足足半个月的雪。

    进入腊月后倒是放了几日晴。

    朱雀大街的一座宅子里,信阳公主静静坐在床前刺绣。

    以往她的桌上只有笔墨纸砚,不知从何时起,全部换成了各式各样的布料。

    她嫌屋子里闷,唤玉瑾来将窗棂子撑开。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

    小丫鬟笑着说道:“玉瑾姑姑出去了,公主有何吩咐?”

    “把窗子打开。”信阳公主说。

    “可是外面很冷啊。”小丫鬟担心她的身体。

    信阳公主淡道:“我热。”

    “那,就开一小会儿。”小丫鬟说。

    “嗯。”信阳公主点头。

    小丫鬟绕过桌子,将撑杆将窗棂子撑开。

    冷风携裹着飞雪飘了进来,信阳公主只觉一阵凉爽,连晕晕乎乎的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小丫鬟打了个哆嗦。

    好冷呀!

    又下雪了!

    信阳公主吹着冷风做了会儿刺绣,小丫鬟不敢让她多吹,壮着被撵出去的风险将窗棂子放下了。

    “玉瑾姑姑说了,您不能吹冷风,不能吃凉东西,不能……”小丫鬟低下头,十分没底气地说。

    “行了,我又没说要罚你。”信阳公主没打算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可在屋子里坐了一个时辰了,也的确有点儿坐不住。

    “斗篷拿来,我出去走走。”她说。

    “啊,是。”小丫鬟心惊胆战地将斗篷拿了过来,披在信阳公主的身上。

    信阳公主起身来,迈着浮肿的腿脚,走出屋子,来到了廊下。

    院子里的雪清扫得很干净,地上也铺了防滑的草垫。

    小丫鬟为她撑着伞。

    “去花房看看。”信阳公主说。

    “是。”小丫鬟应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主仆二人去了花房。

    这座宅子原本挺大,信阳公主喜欢养花,直接用了半座宅子来当花房。

    花房内烧着炭,温度高。

    小丫鬟明白自家公主不是去赏花的,她是想去瞧瞧从前的那些旧衣物都烤干了没有。

    二人刚来到花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说公主怎么想的?怎么会把那么多年前的旧衣裳翻出来?还让咱们洗洗晒晒的。”

    “你小点儿声,别叫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你当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吗?大家私底下都在传!”

    “传什么呀?”

    “公主……其实有两个儿子!”

    “什么?”

    “这些小孩儿的衣裳一半是小侯爷的,一半是另一个小公子的,只可惜那个孩子命不好,出生不足月便早夭了!你说,咱们洗晒小侯爷的衣裳倒还罢了,洗那个孩子的干嘛?大过年的洗死人衣裳,多晦气呀!”

    昭都小侯爷活着回来的事,京城已经传开了。

    而有关萧庆的身份,虽尚未传到外头,可关上门来的这些下人,多少在她与玉瑾整理衣物时听了些去。

    小丫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她扭头去看信阳公主,果然,公主的脸上一片冰冷。

    那两个丫鬟许是感受到了身后的冰冷视线,怔怔地回过头来,见到信阳公主,二人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信阳公主快步走过去。

    小丫鬟吓坏了:“公主!您慢点儿啊!”

    信阳公主来到二人身前,厉喝道:“起来!你把我儿子的衣裳弄脏了!”

    方才那个出言不逊的丫鬟手里正巧拿着一件萧庆出生时穿过的小衣裳。

    丫鬟抖抖索索地将脏掉的衣裳递给信阳公主。

    信阳公主看着儿子脏兮兮的衣裳,不知怎的,一阵悲从心来。

    “公主!”

    玉瑾去采买回来了,她听说信阳公主去了花房,忙过来瞧瞧。

    哪知看见这一幕。

    她没立刻问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犯了什么事,而是直接吩咐小丫鬟道:“先把她们两个带下去,我稍后来处置!”

    “是!”小丫鬟将手中的伞收好递给玉瑾。

    玉瑾拿过油纸伞,对情绪濒临崩溃的信阳公主轻声道:“公主,净空来看你了。”

    小净空回京城后经常过来探望信阳公主,玉瑾方才在门口碰到了他。

    信阳公主很喜欢净空,听到他过来,她从极端情绪里抽离,将脏掉的衣裳亲手拿回了屋。

    小净空在国子监上了一个月的学,又白回从前的样子了,等过了这个除夕,他就满六岁了。

    不过看上去还是五岁的样子,真是愁死他了。

    信阳公主让人煮了一碗羊奶给他,放了蜂蜜与红豆,十分可口。

    小净空大快朵颐地喝完,坐在凳子上陪信阳公主说话。

    “公主,你今天气色不错,真是越来越美丽了呢!”

    信阳公主被他逗笑:“是吗?”

    “当然了,而且。”小净空上上下下打量了信阳公主一番,张了张嘴,说道,“也变得更可爱了呢。”

    信阳公主戳穿他:“你明明不是打算这么说的。”

    “啊。”小净空抬起两只小手,抓了抓自己的小脑袋,“这也被你看出来啦……好嘛,是娇娇让我这么说的!”

    “娇娇回来了吗?”信阳公主问。

    小净空摇摇头,认真道:“没有,娇娇从前说的!娇娇说,不能说女孩子胖,女孩子胖,都是可爱到膨胀!”

    “噗——”一旁的玉瑾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想说公主胖了就直说呗。

    不过,公主可不是胖了。

    “你今天在国子监学了什么?”信阳公主没再继续以上话题,改为问他的功课。

    “今天学的是《孝经》。”小净空将课上的内容完完整整地背了一遍,又用自己的话释义了一遍。

    信阳公主点点头,全都是对的。

    她摸了摸他小脑袋:“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小净空眼珠滴溜溜一转:“那是我聪明还是姐夫聪明?”

    信阳公主被他逗笑了:“都聪明。”

    小净空苦大仇深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坏姐夫和他都聪明?

    明明坏姐夫总是考最后一名。

    其实他能问这个问题,潜意识里已经承认坏姐夫很聪明了,只是他自己没发现而已。

    他挺直小身板儿说道:“我会比姐夫更早考上状元的!”

    此时的小净空并不知道的是,他的确比坏姐夫更早高中状元,却并不是文状元。

    “净空!要去射箭啦!”

    门外传来许粥粥的声音。

    “哎呀!忘了和他们约好去射箭了!”小净空从凳子上蹦下来,对着信阳公主礼貌地作了个揖,“公主,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好。”信阳公主目光温和地点点头,让玉瑾将小净空送上马车。

    玉瑾回来时,信阳公主正在整理那件被丫鬟弄脏的小衣裳。

    “净空和阿珩小时候真像。”所以看见净空,就像是看见了半个小时候的阿珩,让信阳公主很是怀念。

    玉瑾笑了笑:“可不是吗?都聪明,都喜欢拿第一,还都闷着调皮。”

    萧珩小时候可不像看上去的那么乖,不让他爬树,他偷偷地爬,不让他吃糖,他就和龙一钻厨房。

    信阳公主偶尔气不过了要揍他,他还知道喊龙一把他带走,等她气消了再回来。

    想到萧珩幼年的种种,信阳公主起先是觉着好笑,笑了一会儿,神情里染上了几分哀戚。

    她低头,抚摸着手里的小衣裳,语气很平静地说:“你说,要是庆儿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和阿珩一样调皮吗?

    和阿珩一样聪明吗?

    和阿珩一样鬼主意多到装不下吗?

    他是会从文?还是会习武?

    他会喜欢四处闯荡,还是喜欢待在她身旁?

    玉瑾担忧地看着她:“公主……”

    信阳公主摇摇头,忍住心底的丧子之痛:“我没事,就是最近总想起那孩子。”

    玉瑾看了眼她手里的小衣裳:“睹物思人,公主,小公子的衣裳我还是拿去收起来吧。”

    信阳公主没说话,她目光往桌上一扫,说道:“小净空的书落在这里了,你一会儿找个人送到碧水胡同去。”

    “好。”玉瑾刚应下。

    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我去开门。”玉瑾说。

    她来到门口,用力拉开了院门。

    玉瑾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容颜精致,风华如玉,少了几分少年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丝即将及冠的成熟、稳重、矜贵自持。

    玉瑾狠狠一惊:“小侯爷!公主!小侯爷回来了!”

    “阿珩?”信阳公主心头一喜,顾不上穿上斗篷,赶忙自屋子里走了出来。

    漫天风雪中,她看见了日日惦记的儿子。

    萧珩的身上落满风雪,可见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跨过门槛,并未立刻上前与信阳公主团聚,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

    “进来吧。”

    “哥哥。”

    891 相认(一更)

    半个时辰前。

    一辆华盖上落满积雪的马车停在了城门口。

    上官庆掀开帘子,将脑袋探了出去。

    他望着巍峨的城楼,惊讶地问道:“前面……就是京城了吗?”

    “嗯。”萧珩点头,将帘子挑开了些,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说道,“腊月出入京城的人多,平日里没这么挤。”

    “也不赖嘛。”上官庆说。

    昭国是下国,虽不如燕国富庶,但朝纲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对朝廷与皇帝的称颂也颇多。

    要知道,燕国国君是暴君,民间关于他的言论多是负面的。

    只不过他手段了得,暴政之下倒也没人敢反抗就是了。

    萧珩笑了笑,昭国如今还不够强大,可他相信有朝一日,昭国一定能跻身上国。

    那需要许许多多人的努力,甚至可能是几代人的努力,但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希望。

    “要歇会儿吗?”萧珩问上官庆。

    萧珩与顾娇当初从昭国去燕国时都走的是陆路,关卡多,绕路多,且因为没有皇室的特权,许多官道走不了,大大耽搁了进程,花了将近两个月的功夫才抵达盛都。

    而此番回来,他们动用了皇长孙的身份,走了朝廷专用的粮草官道,并在后半段改换水路。

    他们运气不错,上了岸水面才开始冻结。

    从十一月初到腊月初,走了整整一个月。

    “不用,我不累。”上官庆说。

    不累是假的,萧珩都累了,何况他一个病号?

    可兄弟俩心知肚明,上官庆时日无多,能撑到现在都是奇迹,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阎王殿的屋顶上,不知何时便要一脚跌下去。

    马车进了城。

    上官庆尽管累得慌,却仍不放过仔细欣赏京城的机会。

    “这么多卖糖葫芦的。”他惊叹。

    在燕国就很少。

    一条街上也很难看见一个糖葫芦小贩,这儿居然有好些专程卖糖葫芦的铺子。

    萧珩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间糖葫芦铺子前,每种口味都买了一串。

    “给。”

    他将手里的一大把糖葫芦递给上官庆。

    “糖葫芦是从昭国传过来的。”上官庆挑了一串又大又红的,“燕国原先没有的。”

    所以你爱吃糖葫芦,是因为思念家乡吗?

    萧珩默默地看着他吃。

    上官庆实则没多少胃口,拿着玩了几下。

    “要不……”他顿了顿,说,“等下再去吧?”

    “怎么了?”萧珩问。

    上官庆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支支吾吾:“我……那什么……”

    萧珩好笑地问道:“你紧张啊?”

    “才没有!”上官庆矢口否认。

    萧珩笑着说道:“放心,娘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上官庆低声道:“我又不是嗯嗯,我不会嗯嗯。”

    他每句话的后两个字都含糊不清,萧珩只听出了个调调,可萧珩凭着与他兄弟间的心灵感应,还是品出了那四个字。

    ——我又不是状元,我不会念书。

    这么骄傲自大的哥哥居然也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候,果然是应验了那句话,当你太在意一个人的看法,就会变得患得患失的。

    萧珩微微一笑,说道:“娘会喜欢你的。”

    上官庆撇嘴儿:“看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她喜欢哪种儿子了。”

    萧珩挑眉:“你是因为这个才偷偷背诗的吗?”

    上官庆虎躯一震,炸毛道:“我哪儿有背诗!”

    萧珩笑坏了。

    他俩还真是兄弟,一个背着媳妇儿锻炼身体增强体力,一个暗地里背诗背名句。

    笨儿子总要见亲娘的,临近日暮时分,马车还是抵达了朱雀大街。

    上官庆犹犹豫豫不肯下车。

    好不容易下车了又怼着墙壁站在巷子里不肯过去。

    萧珩哭笑不得。

    脸皮不是挺厚的么?怎么在见亲娘这件事上比我还害羞?

    兄弟俩在斜对面的巷子里站了许久,萧珩都看见小净空离开了,上官庆才磨磨蹭蹭地跟着萧珩走过去。

    二人肩上的雪花就是这么来的。

    信阳公主起先没反应过来那声哥哥是在喊谁,可当穿着月牙白斗篷的上官庆抓着一串糖葫芦跨过门槛时,信阳公主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

    四周的风好似忽然停了下来,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整个院子静极了。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张与萧珩有着几分相似的俊脸上,呼吸滞住,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声哥哥,并不能证明什么。

    萧珩又不是没哥哥。

    但。

    她的心突然就疼了起来。

    好疼,好疼!

    为什么看着这个人,她的心会这么疼?

    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喉头都胀痛了。

    “娘,哥哥回来了。”萧珩说。

    然后下一秒,他也跟着定住了。

    他的目光从信阳公主绝美的面庞上,滑落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等等。

    他才走了九个月,这到底什么情况?

    上官庆是早就紧张到呆住了,脑子嗡嗡的,根本无法思考。

    萧珩猜的没错,在见亲娘这件事上,上官庆绝对比萧珩紧张。

    他所有这些年不要的脸皮,此刻全用在了信阳公主的身上。

    好、好害羞怎么办?

    上官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抓着一个糖葫芦。

    都怪自己太紧张了,连这么个幼稚玩意儿都忘记放回马车上了。

    这可怎么办呐?

    他的成熟高冷形象!

    玉瑾也给刺激到不行,这个被小侯爷带回来的“哥哥”是谁呀?从年龄上看,与小侯爷差不多,该不会是——

    不会吧不会吧?

    萧庆公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公、公主……”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廊下的信阳公主。

    信阳公主这会儿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怀孕使她的身体发生变化,在荷尔蒙的作用下,眼泪说来就来,一点儿不像曾经那个孤傲高冷的她。

    萧珩拉着呆掉的哥哥来到信阳公主面前,对信阳公主轻声说道:“娘,我们进屋说话。”

    ……

    母子三人进了屋。

    玉瑾也在一旁伺候着。

    萧珩坐在中间,信阳公主与上官庆面对面。

    信阳公主看着这个孩子,滚烫的眼泪止不住。

    上官庆原本不难过,可看到她掉泪,他忽然也好心疼。

    二人的情绪波动太大,事情的经过只能由萧珩来说了。

    萧珩先从上官燕的身份说起。

    当年的燕国女奴实则是燕国的皇太女,因遭人陷害被卖入地下武场,被宣平侯所救。

    后面的事,信阳公主都知道了。

    可信阳公主不知道的是,燕国太女没有杀死上官庆,她只是将他藏了起来,她离开时又偷偷将上官庆一并带走了。

    上官庆中了毒。

    陈国的医术高明。

    她先是去陈国求药,陈国的大夫倒是为上官庆续了一点命,可惜疗效甚微,为了能让上官庆活下去,她不得不带着上官庆回到了盛都的龙潭虎穴。

    之后,便是一系列轩辕家的剧变。

    上官燕被废黜太女之位,但国君十分宠爱上官庆,还是让他保留了皇长孙之尊,并让国师殿继续为他提供治疗。

    只不过,随着上官庆慢慢长大,五官也渐渐长开,他越来越不像上官燕。

    不少人开始抨击上官燕,拿上官庆的身份做文章,上折子弹劾她混淆皇室血脉。

    万般无奈之下,上官燕只得派人偷偷来到昭国,暗中画下萧珩的画像,让上官庆易容成萧珩。

    而正是这一举措,将萧珩的存在暴露给了太子一党。

    为了救信阳的骨肉,上官燕暴露了自己的骨肉。

    当初上官燕抢走属于上官庆的解药的行为,是可恨的。

    但她用余生去弥补的心也不是假的。

    这些年她待上官庆视如己出,并不全是出于弥补,他们之间的母子之情是真正存在的。

    当然了,萧珩在讲述经过时并未加上自己的看法,只是客观陈述了所有的事实。

    没人能替信阳公主原谅上官燕,也没人能替她承受这些年的“丧子之痛”。

    是恨,是原谅,还是其它,信阳公主都该有自己的看法。

    上官庆紧张地看着信阳公主,似乎在等待她的宣判。

    信阳公主听到这里,情绪反而平复下来了。

    她看向上官庆,苦涩地说道:“其实,当初就算她没‘抢走’解药,你也是活不下来的。先帝防着你们父亲,我嫁给他只是一桩政治筹码,我的龙影卫随时等待杀死他,而为了防止我因子嗣而心软,龙影卫……会杀死我和他的孩子。他们一次不成,会来第二次,一直到……我彻底失去你为止。”

    “我也曾深深地伤害过阿珩,你们两个都是无辜的。我真要怪,第一个该怪我父皇,其次是怪我生在了皇家,最后,是怪我这个做娘的……没有保护好你们。”

    不是你,而是你们。

    对两个儿子,她都充满了深深的愧疚。

    她在得知“上官燕是她的杀子仇人后”的假真相后,不也将怒火发泄在了无辜的萧珩身上吗?

    她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上官燕呢?

    萧珩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小侯爷死在除夕大火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的心结打开了。

    他不是被娘亲抛弃的孩子。

    最后关头,他的娘亲,用生命守护了他。

    信阳公主哽咽一笑:“我很感激她将你养大,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已经失去你了。”

    上官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笑了笑,说:“母上大人也说,很感激你将弟弟养大,因为如果是真正的皇长孙回到燕国,他也很难平安长大。”

    命运是很神奇的东西,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母上大人?”信阳公主微微一愣。

    上官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就是我娘。”

    信阳公主品了下这个称呼,能感受到上官燕与庆儿的母子关系十分融洽自然。

    萧珩道:“既然这样,过去的事,就都不提了。”

    信阳公主点了点头。

    上官庆也没异议。

    信阳公主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不可置信是真的:“阿珩你掐掐我。”

    萧珩好笑地说道:“不如您掐掐我吧。”

    我哪儿舍得让您疼?

    然后信阳公主真去掐了。

    萧珩疼出了表情包。

    娘,您变了,您从前没这么下得去手的。

    我果然失宠了……

    信阳公主讪讪地揉了揉儿子被掐红的腿。

    庆儿回来,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确实有些手足无措了。

    上官庆目瞪口呆地看着,觉得信阳公主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亲近(都怪臭弟弟,总说他娘高冷如仙女,不食人间烟火。)。

    他很担心自己被嫌弃。

    是自己想多了呢。

    这个娘也挺接地气的。

    “可是娘,您这又是什么情况?”萧珩看了看她快要怼上桌子的肚子,“我爹的?”

    提到这个,信阳公主就来气。

    明明避子汤都喝了!

    怎么还是怀上了?

    可恶的是她三个月才反应过来!

    早知道当初多喝几碗避子汤了!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待见,肚子里的小家伙委屈巴巴地翻了个身,顺便踢了几下,在母亲的肚皮上踢出了自己的小脚脚印。

    信阳公主捂住肚子倒抽凉气。

    这孩子真闹腾啊。

    庆儿在肚子里可安分了。

    萧珩严肃地点了点头:“看来是我爹的。”

    除了我爹,我也想不到还有哪个男人能让您如此咬牙切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