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93
藏书阁。
除了两名国师殿的死士,国君将所有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下他、沐老爷子与国师大人。
叶青守在走道上。
没人知道国君究竟与沐老爷子说了什么,只知沐老爷子被都尉府的人带走了。
“你们也下去吧。”国师大人对死士说。
二人应下,转身出了书房。
国师大人看向一筹莫展的国君,问道:“陛下是在担心都尉府查不出沐家指使佟五的证据?”
庞海的证词虽是能证实佟五是沐家的幕僚,却不能说明这件事就一定是沐家指使的,兴许佟五是被别的什么人收买了也不一定。
国君冷哼道:“王绪要是连点证据都弄不到,不如辞官算了!”
国师大人给国君倒了一杯茶:“那陛下为何一筹莫展?难道是在想如何处置韩家?”
韩家的渎职之罪跑不掉。
国君没说话。
国师大人道:“其实陛下早就想收回韩家的黑风骑与沐家的兵权了,恕我直言,小郡主受苦令人心疼,可这件事来得恰是时候。”
国君看向他:“你难得与朕说朝廷的事。”
国师大人笑了笑:“我也不想说,可陛下在等我说。”
国君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步良久,来到窗前望向天边一轮明月,忽然说道:“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是你为轩辕家算出卦象的日子。”
国师大人喝茶的手一顿。
国君回忆道:“你说,紫微星现,帝出轩辕。”
国师大人缓缓握住茶杯:“陛下。”
国君道:“朕在想,朕早已杀光了轩辕家的每一个人,朕可以高枕无忧了,可为何近日朕的心里总隐隐透着不安?轩辕家的人真的死光了吗?”
“没有。”国师大人说。
国君眉头一皱。
国师大人淡道:“还有废太女与皇长孙,他们体内也流着轩辕家的血脉,陛下要永绝后患,就该将他们一并杀了。”
国君转过身来,冷冷地看向国师大人:“他们姓上官!”
国师大人淡淡迎上他凌人的视线:“景音音也姓景。”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国君转过身,继续望向苍穹:“朕不想和你吵。”
国师大人端起茶杯:“叶青,送客。”
叶青推门而入。
敢给自己下逐客令的,全大燕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国君蹙眉道:“你再为朕算上一卦,看看可还是有‘紫微星现,帝出轩辕’!”
国师大人道:“算不了。”
国君冷声道:“你这是要抗旨?”
国师大人不卑不亢地说道:“泄露天机是会短寿的,我已折寿十年,再算,我怕是会连命都没了。何况,同一卦不能算两次。”
国君拂袖而去!
“小郡主在哪儿?”国君问藏书阁外的太监。
太监道:“启禀陛下,小郡主去麒麟殿了。”
“怎么又去麒麟殿?”国君皱了皱眉,大步流星地朝麒麟殿走去。
747 净空见师父(二更)
小净空正与小郡主玩得欢,老远便听见两个小豆丁的笑声。
小郡主在宫里是不这么幼稚的,她总端个小长辈的架子,老气横秋。
两个小豆丁在院子里追逐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没留意到有人正在朝这边过来。
张德全第一个发现了国君,他赶忙躬身行了一礼。
国君抬抬手,示意他边儿上。
张德全侧身让到一旁。
两个小豆丁追呀追,小郡主跑在前面,她一不留神儿撞在了国君的大腿上。
她身后的小净空没刹住车,为了避免撞在她的身上,小身子往旁侧一晃,撞在了国君的另一条大腿上。
此前国君与小净空一共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小净空与小郡主站在麒麟殿外唱歌,什么你爱我~我爱你~什么什么甜蜜蜜的,至今都在国君脑海里回荡。至于说长相,国君还真没细看。
第二次是中午,两个小豆丁坐在麒麟殿,脸上脏兮兮的,也没看清长相。
眼下小净空到了他面前,他才终于得以打量这张稚嫩的小脸。
好看是毋庸置疑的,小净空的优秀长相从不因晒黑而减分,他不论是昭国白白嫩嫩的样子,还是如今小麦色肌肤的样子,都可爱得不像话。
但精致的眉眼中又透着一丝英气。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面对大燕国君也没有一丝怯懦。
这孩子将来长大了……定非池中物。
“伯伯!”小郡主抱住了国君的大腿。
小净空哦了一声,后退一步,礼貌地打了招呼:“小雪伯伯好。”
国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小净空的脸上。
他一边看,一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陛下。”
萧珩从另一边的老槐树下走了过来。
“庆儿。”国君移开落在小净空脸上的视线,看向萧珩,“是不是他们吵到你歇息了?”
萧珩如今立的是病弱人设,还有半年就要撒手人寰。
他调整了呼吸,带着一丝虚弱说:“没有,天热,我睡不着。”
国君看着他道:“难受的话就让国师给你拿点药。”
萧珩苦涩一笑:“不用浪费药材了。”
一个要死的人吃药只是心理安慰而已,萧·腹黑·珩将人设拿捏得妥妥的!
国君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被小净空吸引。
他蹙了蹙眉:“这孩子……”
萧珩说道:“萧大夫说他刚从林子里回来,最好先在国师殿观察一两日,确定身心都没大碍了再送回去。我已经派人通知过他家人了。”
毕竟是豁出去救过上官雪的孩子,在国师殿休养几日也是情理之中。
国君深深地看了小净空一眼,没再多言:“小雪,我们该回宫了。”
小郡主依依不舍地冲几人挥手道别:“净空再见!老师再见!小侄儿再见!堂姐再见!”
上官燕从窗户后冲她挥挥手。
国君看了看上官燕,眉心微蹙,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上马车后,小郡主开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浅色琉璃瓶。
琉璃是半透明的,里面装着小净空抓来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
国君却是想到了那个孩子。
一个五岁的孩子居然敢当街咬住人伢子不放,又冷静地带着小雪逃出被关押的地方,还找了个藏身之处,一藏就是一下午。
自己饿肚子,东西全给小雪吃。
勇敢、机智、沉稳、善良……世间所有美好的品质似乎都能用在那孩子身上。
“伯伯,我明天可不可以还来找净空玩?”小郡主打断了国君的思绪。
“你不害怕了?”国君问她。
“害怕什么?”小郡主反问他。
国君好笑地说道:“你下午不是还说以后都不出去了,害怕出宫又遇到坏人。”
“哦,这个啊,我刚刚和净空也说了。”小郡主道,“可是净空说我们不能……不能爷爷灰石!”
国君一头雾水,什么爷爷灰石?
小郡主努力解释:“就是、就是……你你你……你吃饭噎住了,你不能以后害怕被噎住都不吃了。所以我、我也不能害怕碰到坏人就再也不出门了!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我看你就是想来国师殿转转!
还有,那叫因噎废食!
国君问道:“他真这么说?”
小郡主奶唧唧地点头:“嗯!”
国君嗤了一声:“懂得还挺多。”
他下午哄她哄得嗓子都干了,小丫头一句也听不进去,怎么?她的小伙伴说一句,她就立马奉为了真理?
张德全笑了笑,说道:“一看就是家教好,小郡主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也是一桩美事。”
国君:“哼。”
……
小净空白天睡多了,晚上没睡意。
他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腿儿:“娇娇我想吃千层酥,没有糖的那种。”
千层酥有甜口也有咸口,但一般为了增加口感都会放一点猪油,只有在大兴巷的一家老字号有素油做的千层酥。
顾娇道:“好,我去给你买。”
萧珩道:“我去买。”
小净空蹦下地:“我也想去!”
萧珩:不,你不想。
小净空坚决要跟出去。
考虑到他刚受过一场惊吓,粘人也算正常,顾娇将他带上了。
大兴巷离国师殿不远,今晚有风,气温还算凉爽,一家人决定步行。
顾娇将小净空牵在中间,小净空一蹦三跳,兴奋得不得了。
盛都内城不宵禁的时候还是很繁华的,这个时辰不早了,街道上却依旧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
“哇!好漂亮!她们的花灯是金子做的!我可以去看看?”
不可以!
那是青楼!
“哇!好热闹!好多人!我可以进去转转吗?”
那是赌坊!
“那那那那这个呢?”
这是寿衣店!
“那边有好多小孩子!我也要去!”
那是民间给净身的地方,穷人家将孩子通过那里送进宫做太监。
你是有哪里想不开吗,小子!
萧珩果断将小家伙扛在了肩上。
小净空一阵扑腾:“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萧珩:“不放。”
小净空小脸憋得通红:“我要尿尿!我憋不住啦!”
萧珩:“……”
小孩子的尿真是说来就来。
萧珩虎躯一震:“不许尿我身上!”说罢,对顾娇道,“我带他去一趟茅厕。”
“那我去排队,铺子就在前面的巷子里。”顾娇为萧珩指了方位。
萧珩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一会儿去找你。”
顾娇去前面的巷子里排队。
这间点心铺子的生意十分不错,队排得很长,顾娇站在末尾,几乎排到街对面的巷子里去了。
她等待的功夫忽觉头顶一道强大的气息一闪而过。
太快了,四周的百姓全无察觉。
顾娇起先没往心里去,哪知下一秒,又一道强大的气息自她头顶闪了过去。
这二人的气息与齐煊的有的一比,甚至似乎更强。
二人在附近的另一条胡同里交起了手来,顾娇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二人你来我往的内力碰撞。
她决定去看看。
那是一条卖棺材铺与寿衣的胡同,铺子早已关门,只剩下寿衣店与棺材铺的布招牌在夜风中无声招展,月光一照,颇有几分阴森诡异的气息。
顾娇站在胡同外,将身子挡住,只探出一颗脑袋偷望。
交手的是一名佛家弟子与一名道家弟子。
佛家弟子足尖一点,凌空后翻落在了一侧的屋顶上,正巧对着顾娇所在的方向。
顾娇定睛一看:“咦?美和尚?”
这时,那名道家弟子纵身一跃,一掌朝他打来。
他身形一转,往顾娇这头从容退行了半丈。
这下,道家弟子的脸也露了出来。
顾娇更惊讶了:“清风道长?”
这俩人怎么打上了?
清风道长该不会就是上次追杀美和尚的牛鼻子吧?
一个美和尚,一个仙道长,什么叫神仙打架,这就是了。
“太养眼了……”顾娇看得眼睛都直了。
“牛鼻子,你讲点道理!要不是我把你从林子里带出来,你指不定要在里头困上一年半载,不如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了如何?”
“你做梦!”
清风道长凌空一掌,朝着和尚的心口拍去。
他的衣袍被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仙气如玉,眼神却充满杀气。
和尚身形一闪,避过他的攻击。
普天之下能避开清风道长掌风的人可不多了。
月夜下的和尚美得像个妖神。
他勾唇一笑,指尖夹住一片飞落而下的落叶,幽幽叹道:“唉,不就是偷看你洗了一次澡吗?至于记仇这么多年?”
清风道长俊美的面庞闪过愠怒,杀招凛冽:“受死!”
和尚冷冷一笑,手臂一挥,指尖的落叶成刀,嗖的朝清风道长的眉心射去!
这一招,亦是杀招!
……
“尿完了?”萧珩看着从茅厕出来的小净空,“去洗手。”
小净空摆着个小臭脸来到井边洗手。
萧珩好笑地看着他:“你摆臭脸给谁看?”
小净空鼻子一哼:“不让我吃糖的坏姐夫!”
萧珩挑眉道:“明明是娇娇不让你吃的。”
小净空叉腰跺脚:“那还不是你告诉娇娇我的牙齿坏了!”
萧珩无辜地说道:“你的牙齿是坏了呀。”
小净空两手抱怀,撇过脸:“哼!”
这是一间卖肉脯的铺子,萧珩顺道给顾娇买了一点肉脯。
随后萧珩牵着小净空去了卖千层酥的铺子。
排队的人很多,萧珩从队伍前方一直找到队伍的末尾,依旧不见顾娇的踪影。
小净空严肃地问道:“你是不是记错啦?娇娇不是来这里买千层酥的?”
萧珩一手拿着一包肉脯,一手牵着小净空,说道:“就是这里,我没记错。”
小净空想了想:“娇娇是不是也去茅房啦?我要去找娇娇。”
萧珩道:“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
小净空拒绝配合:“我不要,我就要去找,你不让我找我就哭,说你是人伢子你拐卖我!”
不怕小孩和你杠,就怕小孩有智商。
这是小家伙最后的倔强,谁让他弄没了他的糖?
萧珩好气又好笑:“好,带你去找。”
兜一圈就回来。
萧珩牵着小净空随便找了个方向溜达起来。
顾娇是从巷尾出去的,他俩是从巷头。
阴森诡异的小胡同里,清风道长与和尚已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顾娇只恨手边没一包肉脯,对不起这超燃的打斗现场。
二人虽是打得厉害,但招式皆只针对对方,并未毁坏一房一门、一砖一瓦。
这才是高手的修养与境界。
那些动不动就将人家的房子轰个窟窿的,考虑过人家修房子要钱吗?
“贫僧还有事,实在不想和你打了,结束吧!”
和尚立在屋顶,周身内力陡然暴涨,灰色僧服无风自动,宛若气海翻涌。
清风道长眉头一皱,好强的杀气!
和尚飞身而起,杀气凌厉,如同一尊堕入魔道的佛,猛地朝清风道长的命门攻去。
“师父!”
一道脆生生的小声音撕裂了胡同里的杀气。
和尚的身子蓦地一僵。
748 师父掉马(一更)
和尚这一招是看准了时机,封死了清风道长全部退路后才凌出的杀招。
原本是万无一失的。
可那声噩梦般的师父一出来,他浑身的真气都逆转了!
他的身形凌空一滞,身体突然不听使唤,呱啦啦地半空栽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脸朝下砸了大马趴!
臭小子,要不要这么坑为师啊……
这姿势有碍观瞻,他赶忙爬起来。
可就在刚用胳膊撑起身子的一霎,清风道长一记重拳袭来,直勾勾地打在他的俊脸上。
他当场被打飞了出去——
臭小子,你真是坑死为师啦——
不过打飞了也好,趁机溜走!
和尚没杀回来与清风道长厮杀,而是借力跃上不远处的屋顶,身形一纵,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和尚拿出了赶着投胎的劲儿,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将那条阴森诡异的胡同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一口气恨不得奔了八百里,终于在一个没人的街角停了下来。
打仗都没这么累过。
“呼~呼~呼~”
他一只手臂靠在墙棱上,微微支撑身体,另一手揪住自己衣襟,一下一下扇着风。
“总算是甩掉了……小磨人精太可怕了……”
他整个人身子都靠在墙壁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忽然,一道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悄然靠近,阴森森地投射在他的脚边。
影子的主人举起了恶魔之手。
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警惕,他唰的转过身。
嗯?
没人?
“师父!”
小恶魔自他身后蹦了出来。
他身子再次一僵。
小恶魔哒哒哒地绕到他前面,扬起小脑袋,萌萌哒地说:“师父,真的是你呀!”
和尚欲哭无泪了。
为毛我跑了这么远还是没甩掉你呀?
你是怎么追上来的!
世上有个东西叫做近路。
和尚看看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净空,再看看不远处摸下巴一脸沉思看着他的顾娇,头顶惊雷闪过。
小净空兴奋地说道:“师父,师父,师父!你怎么来盛都啦?你是来找我的吗?我给你写的信你都看了没呀?你怎么总是不给我回信呀?住持方丈回寺庙了吗?净凡、净善、净心他们怎么样啦?师兄们有没有想我呀?”
小净空叭叭叭,一秒化身小喇叭精。
讲个笑话,整个寺庙的和尚念经都念不过他。
和尚一脸生无可恋,想我回答,你倒是先让我插句话呀!
“师父师父!我带你见见娇娇!”小净空迫不及待要介绍师父和娇娇认识。
顾娇走了过来,在二人身旁站定,歪头看了眼美和尚,眯眼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白胡子老人家。”
和尚一头雾水:“什么白胡子老人家?”
顾娇看向一旁的小家伙:“净空,你不是说你师父是个老人家吗?”
小净空认真道:“对呀!我是小人家,我师父他可不就是老人家?他自己说的!”
“你不做,难道要我这个老人家去做?”
小净空模仿得惟妙惟肖。
为了偷懒,总是找各种借口使唤徒弟干这干那的某和尚:“……”
“咳。”他清了清嗓子,单手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了尘。”
顾娇:“呵呵。”
……
另一边,萧珩遇上了清风道长。
他认出了这是上回在大街上出手救过他的年轻道长,但因国师殿的藏书阁中并无清风道长的画像,因此萧珩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萧珩与他打了招呼:“道长。”
清风道长看了看萧珩,略一颔首,随后便转身走掉了。
萧珩:“……”
萧珩望着清风道长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像是不记得我了。”
做了好事从不放在心上,真是个品德高尚的道长呢。
……
萧珩在胡同口等了一会儿,顾娇牵着小净空朝这边走来了,小净空一蹦一跳的,比出来时还撒欢。
二人的身后跟着方才与那位年轻道长交手的年轻和尚。
一身灰色僧服,身材颀长,容貌惊艳,右手握着一串佛珠。
这会儿倒像个慈悲为怀的和尚了,刚刚交手时却活像个杀气四溢的大邪神。
三人在萧珩面前停下。
顾娇对小净空道:“给你姐夫介绍下。”
小净空哦了一声,来到萧珩与了尘之间,伸出自己的绅士小手。
“姐夫,他是我师父了尘。”
“师父,他是我姐夫萧珩。”
介绍萧珩的真实身份是征得了顾娇同意的。
顾娇适才与了尘说话时也用的是自己原本的声音,眼下大街上的人多了,她才又换成了少年音。
萧珩已经有了一点心理准备,客气地打了招呼:“了尘大师。”
了尘有模有样地行了个佛礼:“萧施主。”
路口不是说话的地方,恰巧附近有个卖水饺的摊子,小净空望着摊子直流口水,几人决定过去坐坐。
“一碗饺子皮。”顾娇对老板说。
老板一愣,摆摊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来吃饺子皮的。
顾娇接着道:“用清水下。”
老板:“啊。”
顾娇与萧珩都不饿。
顾娇看向了尘:“了尘大师想吃什么馅儿的?”
萧珩古怪地看了顾娇一眼,饺子不管什么馅儿都是带肉的吧?又不是汤圆。
了尘轻轻笑了笑:“白菜猪肉馅儿。”
顾娇对老板道:“来一碗白菜猪肉的饺子,大碗。”
老板看着面前的僧人,神色更懵逼了。
几人在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旁坐下。
小净空要挨着顾娇一起坐,他俩坐一边。
萧珩与了尘各坐一边,面对面。
老板用清水煮了一碗饺子皮过来,顾娇将汤水沥去大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用素油、醋汁与一点酱菜拌了拌递给小净空。
小净空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了尘笑了笑,说道:“顾施主将净空照顾得很好。”
发自内心的那种好。
难怪没把小家伙退回来。
顾娇淡道:“还行吧。”
萧珩古怪地看了看顾娇,这和尚得罪娇娇了?
萧珩仔细斟酌了一下,娇娇肯让净空介绍他们的真实身份,说明对方是自己人。
那可能是小事上得罪了。
萧珩继续客气地说道:“对了,了尘大师,方便问一下你与刚刚那位道长是有什么恩怨或误会吗?”
了尘眯眼一笑:“你是说清风那个牛鼻子?”
“清风?”萧珩觉得这个称呼很耳熟。
顾娇说道:“他是风家的清风道长,风无修的亲哥哥。”
这么说,萧珩就有印象了:“是那个二十六岁的武学奇才,能打败韩烨的青年高手。”
韩烨号称是同龄之中的第一个高手,可那也不过是清风道长没下山的缘故,加上韩家惯会吹嘘炒作,吹着吹着连韩烨自己都信了。
真以为自己是第一呢。
顾娇点头:“没错,就是他。你怎么好像很关心他的样子?”
以萧珩的性子,不大会特地关心一个初次见面之人的私事,哪怕其中一个是净空的师父。
萧珩说道:“有过一面之缘,有一次我在大街上跌倒,险些被马车撞到,就是那位道长救了我。”
“还有这事?”顾娇朝萧珩看了过来,她从前没听萧珩提过。
萧珩对顾娇点了点头:“他当时没留下姓名,我也没什么事,就没说了。我刚刚去和他打招呼,他似乎不记得我了,可能他忘了。”
了尘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顾娇古怪地问。
“他不是把你相公忘了,他是压根儿就没记住。”了尘和尚轻轻一笑,一双迷人的桃花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那个牛鼻子……脸盲。”
……
“哥!”
转角处,在路口翘首以盼了老半晌的风无修终于等来了自家哥哥。
他赶忙走上前,问自家哥哥道:“哥,刚刚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臭和尚?”
“嗯,是他。”清风道长说。
风无修气呼呼地说道:“那家伙还敢来盛都,也不怕我们风家撕了他!”
清风道长没说话。
想到什么,风无修又问道:“哥,那你把东西拿回来了吗?”
“东西?”顾娇看向了尘,“你是说你偷了清风道长的东西?”
“首先声明,我没有偷他的东西。”了尘摊手道,“那东西不是他的。”
萧珩:“……”
顾娇:“……”
了尘叹道:“好吧,既然你们想知道,那我告诉你们也无妨。”
“大师,您的饺子。”
老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过来放在了桌上。
了尘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露出满意的笑意:“味道不错。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东西,一本书罢了。”
燕国国书。
事情还得从几年前清风道长去国师殿借书说起。
清风道长出家前曾是迦南书院的学生,因出众的武学与术法天赋引起了国师大人的注意。
但因国师殿从不收世家子弟为弟子的规矩,二人并未成为师徒。
后来,清风道长出家做了道士,国师大人依旧十分欣赏他,甚至不惜将其中一本燕国国书破例借给他。
他带着国书的途中被了尘给撞上了。
了尘趁着他在山下溪水中洗澡,偷偷拿走了那本国书。
若只是偷走了东西倒还罢了,可偏偏为了防止清风道长追上来,了尘还特地拿走了他的衣裳。
没了衣衫的清风道长只能在水里坐等,等到夜幕降临了也不见一个弟子路过。
在并不奇怪,清风道长原本就是因为这里绝不会有弟子或村民过来才放心更衣洗澡的。
清风道长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水里做鱼,无奈只得一身轻松地上山。
他轻功好,只要他飞得够快,便没人能看见他。
道观戒律严明,卯时起,戌时息,为了保险起见,他戌时过后才进入道观。
一切十分顺利,道观的庭院与道上空无一人。
可是清风道长忘了那天是他的生辰,道观所有人其实一个也没歇下,他们知道清风师兄(弟)今日要回来,全都去了清风的院子,决定一会儿等清风回来就给他一个惊喜。
让他感受来自师兄弟们的温暖与关爱。
于是,当清风道长过了所有关卡,跋山涉水、担惊受怕,终于得以飞回自己院子时,等候多时的弟子们点燃了空地上的烟花。
嘭的一声巨响,火树银花不夜天,清风遛袅舞蹁跹。
道观的弟子们齐齐目睹了一出仙光大赏。
虽然清风道长转身就走了,没让人看清他那张被长发遮挡的俊脸。
可这种事谁尴尬谁知道。
只不过,尽管身高……像。
身形……像。
头发的长度、扑面而来的气场、飞跃头顶的轻功……像,像,像!
全都像!
但就算是连脚趾头都一模一样,那也一定不可能是他们白云观最纯洁无瑕的清风道长!
一定是哪个不要脸的大变态故意来亵渎他们清风道长的!
他们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于是,白云观在江湖上发了一则重金悬赏的通缉令。
——有图的那种哟。
749 净空的幸福(二更)
顾娇双手抱怀,看着了尘道:“我才不信你只是偷了一本书而已,你一定还干了什么别的,才让人家脸盲都能记住你!”
了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空落落的碗里白菜肉馅儿的饺子一个不剩,连饺子肉汤都喝光了。
顾娇心道,你是出家人吗?
“师父!你住哪里呀?”小净空问。
“师父……”了尘顿了顿,笑道,“师父有住的地方,你不用担心师父。”
“哦。”小净空说道,“不是啦,我是想问问你住在哪里,我要是想见了就去找你!”
了尘笑了笑:“不用,师父会来找你。”
小净空歪头看向他,说道:“所以师父这次会在盛都待很久很久吗?我在盛都上学,也不知要上多久。”
提到这个,萧珩才记起来他们的入学文书都是了尘让方丈带过来的。
他究竟是谁?
怎么弄得到那么多燕国的入学文书?
他是燕国人吗?如果是,为何又去昭国做了和尚?
小净空在场,几个大人说话都很收敛,不该问的一个字也没多问,不该吐槽的也都只是在心里默默吐槽。
小净空呼哧呼哧吃完了,捧起小碗来,将汤汁也咕溜咕溜地喝光了,一滴不剩。
“不是吧,吃这么干净?”了尘大吃一惊。
长得比在庙里圆润了,也不像人家平日里没好好喂你啊。
小净空放下碗来,对了尘认真地说道:“粒粒皆辛苦,娇娇说了,不能浪费粮食!”
了尘撇嘴儿。
到底是大了两岁了,不做小漏勺了。
从前在寺庙可是吃一路漏一路,漏得满桌都是。
小净空吃得满头大汗,顾娇拿出帕子一边给他擦汗,一边问道:“吃饱了吗?”
小净空眼珠子滴溜一转,对了对小手指:“娇娇,我还能再吃一盒千层酥吗?”
“不能。”顾娇一口拒绝,“晚上吃多了会积食。”
就这一碗饺子皮还是看在他和小郡主疯玩消耗了体力的份儿上才让吃的。
了尘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小徒弟。
小徒儿,快念经啊,快讲道理啊,快用你的三寸不烂小舌说晕你对手啊,你不是可以从天亮说到天黑么?
小净空萌萌哒地点点头:“好的娇娇!那我明天再吃!”
了尘:“……!!”
你在为师名下为何不能如此听话!
顾娇摸了摸他圆滚滚的小肚皮,本来还想看看他能不能吃一小块,还是算了。
都是个小小西瓜肚了。
几人在摊子上坐了一会儿,随后才起身去大街上散步给小净空消消食。
顾娇牵着小净空走在前面,萧珩与了尘跟在后面。
小净空依旧最粘顾娇,可了尘的到来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开心。
了尘突然开口:“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小净空停下小脚步,回头望向他:“可是师父,你还没问我住哪儿呢?”
了尘温和一笑:“啊,是吗?你住哪儿?”
小净空说道:“我现在是住国师殿!等过几天我可能就回书院了!我上课是在凌波书院的神童班,吃住是在隔壁沧澜女子书院的玲珑阁!”
他交代得分外详细,似乎是担心师父他老人家会找不到他。
了尘笑道:“好,为师记住了。”
了尘与三人道别,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巷子。
萧珩说道:“我们也回去吧。”
“嗯。”顾娇点头,看向打了呵欠的小净空,“还走得动吗?我抱你。”
小净空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皮,眼底闪过小纠结。
最终他转过身来,朝萧珩伸出了小胳膊:“姐夫抱!”
他吃了好多东西,是个小胖墩了,不能累坏娇娇!
萧珩好气又好笑地将他拎了起来,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顾娇,迈步朝国师殿走了回去。
“你好重,你改名叫小秤砣好了。”
“才没有!是你力气小!你抱不动还怪我!你是不是大人哦!”
“我是大人,那你是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
“……没有,我是大人,你是老人!”
“那应该你背我呀。”
“……”
巷子里,了尘并未走远,他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之中,眺望三人远去的背影,听着“父子俩”斗嘴的声音。
看见了吗?
净空很幸福。
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
今夜月色独好。
半轮明月高高悬挂在星河之上。
了尘离开了喧闹的街市,来到一处寂静的长街之上。
与盛都各处的繁华络绎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格外荒凉。
这是一个连打更人都不愿过来的地方,好似阴间的小道,四处都充斥着厉鬼冤魂。
了尘来到一座被查封的府邸前,他定定地看了良久,拾阶而上走到大门前。
封条早已坏掉,铁锁锈迹斑斑。
门上还有血迹。
了尘蹙了蹙眉。
他抬眸望着顶上早已裂开并且裹满了蜘蛛网的牌匾,指尖动了动,似是想摘下来擦干净,却到底忍住了。
他绕到府邸旁侧,施展轻功轻松地越过缝隙里长出杂草的院墙。
他落在了一片滑腻的青苔之上。
不过却并没摔跤。
他从容地自青苔上走了过去。
院子里长满一人高的杂草,连地砖的缝隙也被杂草挤裂,三面的走廊也全都被杂草挡了个遍。
唯一没被杂草侵袭的是了尘脚下的一片汉白玉大圆台。
只是也蒙上厚厚的灰尘,了尘每走一步都能在尘土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四周太静了。
静到让人悲从心来。
了尘走了几步,在圆台的正中央停住。
他目视前方,放空了视线,眼神没有聚焦。
“出来吧。”他说。
一道小身影自东面的墙头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