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81
712 实力坑爹!(二更)
亥时,沧澜女子书院,玲珑阁。
小净空坐在小浴桶里洗澡,一边洗,一边纵情高歌,小手还不时挑起激昂的小水花。
“来踢狗~来踢狗~看后弟白爱你么~”
“来踢狗~来踢狗~藤麦白~俺撕烂耳朵~”
坐在书桌后看书的萧珩听了这魔性的小歌声嘴角直抽,娇娇是这么唱的么?
“来踢狗~啦啦啦~”
“油狗~”
“来踢狗~来踢狗~唔呼~来踢狗!”
摆着忘情的pose唱完最后一句,小净空原地保持了三秒,随后一秒结束表演,严肃着小脸说:“我洗完了。”
你是唱完了吧?
萧珩放下书本走过来。
小净空从几天前便开始自己尝试洗澡了,只不过他到底太小,洗得不太干净,一般萧珩都会再给他洗一遍。
“怎么还是那么黑?”萧珩擦着他的小身子说。
小净空叉腰:“哼!我那么黑还不是因为在来的路上,出太阳了你拿我当伞遮阳,下雨了你拿我当伞挡雨!天天把我举在头顶!”
萧珩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哪儿有?”
小净空撇过脸:“哼!”
其实小净空没那么黑了,白了不少,不过书院的日子这么无聊,逗娃炸毛也是一种日常啊。
小净空擦干小身子后,萧珩又换了巾子给他擦头发。
萧珩叹道:“你还是小光头的时候可爱。”
小净空一针见血地说道:“你就是懒得给我擦头发吧!”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嘛。
这是凭一己之力逼疯整个寺庙的小和尚,萧珩能一个人把他带在身边,养得白白……呃不,黑黑胖胖,忍受他所有的作天作地,还没想着把他退回去。
老实说,太不容易了。
连他的亲亲师父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小净空的精力旺盛得不行,洗澡时已经嗨过一轮,上床后又嗨了一轮。
前一秒萧珩还听到他仰天长笑“哈哈哈”,下一秒,蚊帐里没声儿了。
萧珩走过去,挑开蚊帐一瞧,某小家伙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亏得他们住的是玲珑阁最尽头的屋子,前面两间屋子都没住人,否则这小家伙夜夜这么闹腾,他们早被投诉撵出去了。
萧珩把小净空抱好放正,让他的小脑袋枕在他的专用小枕头上,但小净空往往睡着睡着就睡到别处去了。
萧珩扎好蚊帐,回到书桌后继续埋头研读那本有关术理的燕国国书。
这本书籍的确惊艳,难怪会被奉为六大国书之一,他可以想象若是自己彻底参透它后,将它的术理运用于昭国,那会给昭国带来怎样的发展。
六书之一的术理已然如此惊艳,真不知其余五本是怎样。
萧珩看得忘我。
浑然不知夜色中,一道黑影悄然地潜入了书院。
此次的暗杀行动由韩烨亲自完成,韩烨穿着夜行衣,蒙了面,只露出一双鹰一般的眼睛。
他背上背着出鞘必饮血的寒光宝剑。
对付一个文弱书生,自己这阵仗有点大了。
毕竟他又不是那个假的“萧六郎”。
但对方的身份配得上这份体面,他会用自己的宝剑送他离开。
一队巡逻的侍卫路过,韩烨足尖一点掠上屋顶。
待到侍卫走远了,他才飞身而下,自夜色中穿行来到了玲珑阁外。
他早派人盯着这位书院新来的第一美人了,只是他没料到他竟是男扮女装,还有个如此惊人的身份。
这么看来,明郡王真是瞎了眼,看上谁不好,看上一个永远不可能的。
韩烨跃上玲珑阁的墙头。
两个守门的婆子正聚在一块儿吃酒,学生们送的果酒,并不醉人的那种。
韩烨自墙头走过,来到了一棵大树上。
这棵树的视野极佳,正巧能看见萧珩的屋子。
萧珩屋子里亮着灯,他的身影被烛光照在窗纸之上。
“只有他和一个小家伙,从呼吸上判断,那个小家伙已经睡了,只有他一人。”
韩烨缓缓地抬起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咕~”
一只大鸟飞了过来,落在他栖息的同一根树枝上。
韩烨定睛一看。
竟是一只海东青。
好漂亮的海东青!
海东青似有灵性,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脚边。
韩烨:“……”
怎么突然觉得它像一只鸡?
那只鸡……不对,海东青,在他脚边停下,拿鸟头蹭了蹭他的裤腿。
韩烨微微一愣。
这只海东青这么亲近人的吗?
韩烨曾经捕获过几只海东青,打算将他们驯养成自己的宠物,奈何它们生性凶残,比黑风骑还难驯养,最后皆以失败告终。
但眼前这只海东青或许可以。
韩烨微微伸出手,但到底十分谨慎,没有立刻摸上它的头。
海东青歪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它,没有半点攻击性。
韩烨的胆子终于大了起来,他摸上了它的头。
海东青乖乖让他摸。
他满足地笑了一声。
看来自己与这只海东青有缘,也罢,日后你就是我的了。
韩烨挼鸟挼得尽兴。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那只乖顺的海东青忽然之间张开鹰嘴,朝着他的手腕狠狠地啄了过来!
要不是韩烨抽手够快,已经被它咬断手筋了!
可饶是如此,它也还是得逞了,生生从他的手腕上撕下一块肉来!
韩烨都懵了!
什么情况?如今连一只鸟都这么狡猾了吗?
韩烨真是万万没料到作为盛都这一辈第一高手的自己会有一天伤在一只鸟的嘴里。
说出去谁信?
韩烨一掌打过去。
奈何晚了,小九已经扑哧着飞走了,一边飞还一边大叫:“咯咯哒——咯咯哒——”
韩烨差点儿从树上栽了下去。
你是鸡养大的鹰吗?
“那边有动静!”
不远处巡逻的侍卫听到小九的叫声。
小九这只鹰在书院的巡逻队里还是有些名气的,书院进过几次贼,每次都让它发现了,它一叫,侍卫们便猜是不是又有窃贼潜入书院了。
韩烨气坏了,千算万算没算到会被一只鹰给搅黄了计划。
他只得暂时离开。
不过今晚还很漫长,他总会逮住机会。
韩烨这一等,就等到了子时。
另一边,国君乘坐马车出了宫。
他依旧只带了一名车夫与张德全。
马车走得不快,毕竟上官燕没有马,她是靠一双腿走的,为了不打草惊蛇,马车远远地跟着。
皇宫一共有五道门,那是指从正门进来,从冷宫附近翻出去,不过是一堵宫墙的距离。
国君的脸色很是难看。
张德全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亏得他先前还认为废太女是在冷宫缅怀轩辕皇后,却原来只是为了钻狗洞出宫。
上官燕穿着从皇陵带来的民间衣裳,她这些年一直被囚禁于皇陵,吃穿用度都与庶人无异,甚至更寒酸。
从衣着上看,这就是个普通的民间妇人,她头上连一支像样的珠钗都没有。
她的鞋子也是坏的,张德全都看见她后脚跟的窟窿了。
张德全看得心酸,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太女一朝自云端跌落,其承受的苦楚与折磨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张德全偷偷瞄了一眼国君。
都说帝王家最是无情,他也不确定国君心里究竟有没有所谓的父女之情,他只是看着国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越来越冰冷。
盛都内城没有宵禁的时候,夜里的盛景是很繁华的,有几条街的商铺会整夜不打烊。
上官燕就来到了一条还算喧闹的街道上。
“好像去车行了。”张德全说。
“跟上。”国君沉声说。
车夫将马车驶过去,停在了车行的正对面
这辆马车毫不起眼,任谁都看不出里头坐的是一国之君。
上官燕进去一会儿便出来了,手里牵着一匹骏马。
国君蹙眉道:“她还知道买马?她哪儿来的银子?”
太女当初被关进皇陵,一样值钱的东西也没让带走,就连鞋面上的珍珠都被扣下了。
张德全去铺子里问了问。
回来时神色一言难尽。
“怎么了?”国君沉声问。
张德全将赎回来的一颗宝石颤颤巍巍地递给国君。
国君觉得那颗宝石十分眼熟:“这是……”
张德全讪讪道:“应、应该是从您寝宫门口的盘龙柱上抠下来的……龙目。”
国君气了个倒仰!
抠瞎天子龙目,上官燕你找死!
张德全瑟瑟发抖:“要、要把上官燕抓回来吗?”
国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一巴掌将上官燕拍死的冲动,他咬牙道:“给朕继续跟着,朕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张德全能怎么办?
继续跟呗。
张德全默默地将国师殿的速效救心丹捏在了手里。
一行人继续跟踪,不多时,上官燕又进了一家拍卖行。
这是盛都名气最大的拍卖行之一,任何东西都可以在这里做交易,没有他们不敢买卖的,只有客人拿不出的。
这一次上官燕进去的时间久了些,出来时身边多了一名黑衣死士。
国君脸色一沉:“她还买了死士?!”
燕国是不禁止死士交易的,燕国的优秀死士出口五国,但最强的还是留在本国。
“她买死士做什么?想谋杀朕吗?”
话说回来,死士可比一匹马贵重多了。
国君冷哼道:“去看看她这次又是用什么买的?”
再让他发现她又是抠了一颗龙目,他杀了她!
“是。”张德全硬着头皮进了拍卖行。
他这次也在里头待的时间比在车行的时间长,出来时他的神色更加一言难尽。
国君冷冷地看着他:“说!”
张德全深吸一口气,冒着被杀头的风险,闭着眼从身后拿出一大片明黄色的布料,视死如归地说道:“您的……裤衩!”
国君:“……!!”
夜深的长街上传来一声龙吟般的雷霆咆哮——
“朕要杀了这孽障——”
……
韩烨在沧澜女子书院外潜伏许久,确定危机已解除,才再次潜入玲珑阁。
萧珩早已歇下。
半梦半醒间,门闩被人从外头撬开了。
萧珩陡然惊醒,一把坐起身来。
一道黑影闪入,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冷冷地反射到帐幔之上。
萧珩摸出了床边的黑火珠。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陡然转过身,抡剑一挡,挡住了韩烨突如其来的攻击。
韩烨一惊。
什么人?
黑衣人全力逼退韩烨,将帐幔中的萧珩拽了出来,揽住萧珩的腰肢,施展轻功破窗而出。
韩烨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死士?哼,以为这样就能逃跑了吗?今晚,就是你们的死期!”
韩烨追上去。
韩烨适才是对萧珩发动的攻击,连三成力道都没用上,被死士挡回来并不奇怪。
此时他将内力提升到七成,很轻松便追上了二人。
韩烨从天而降,挡住了二人的去路,转过身来,不屑地看着萧珩:“萧六郎,你逃不掉了!你最好乖乖地束手就擒!”
萧珩古怪地看着两个莫名出现的黑衣人,一个是要来杀他的,一个是要来救他的。
但很明显,要杀他的黑衣人武功更胜一筹。
死士并未放弃,一边护着萧珩,一边与韩烨缠斗,不多时死士便负了伤。
死士不再恋战,带了萧珩就逃!
韩烨讥讽道:“呵,逃得掉吗!”
韩烨飞身而起,一剑朝萧珩刺去!
眼看着就要刺中了,死士忽然凌空一转,一把将萧珩扔进了侧面驶来的马车。
韩烨一剑落空,又斩出一剑!
这一剑直接将马车的华盖劈飞,劈飞了华盖还不够,他又凌空一斩,生生将车厢从中劈成了两半。
嘭的一声,车厢向两旁倒了下去。
马车变得光秃秃的,露出了一脸懵逼的张德全,以及被韩烨的剑气削成秃顶的国君。
713 他的孙子(一更)
看到这一幕的韩烨直接就给傻了眼。
先是莫名其妙出现的黑衣人,再是突然到来的马车,加上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把萧六郎往马车里扔,任谁都会认为马车里是坐的是萧六郎的另一个帮手吧?
但为何……会是国君陛下?
难道国君陛下已经知晓萧六郎的身世了?
不对,太子说过,国君不知!
况且如果国君真是为萧六郎而来,绝不会微服私行!
国君是碰巧路过!
国君一行一共三人,国君自己、张德全以及大内高手兼车夫。
车夫的武功是极好的,可惜还是比不上第一高手韩烨,他努力抵挡了一下却依然被剑气震飞了。
这才有了车厢被劈开的后续。
至于说被死士扔进车厢的萧六郎——
好吧,这个是车夫失职。
头一次见到宛若天人的男子,他失神了一下。
萧珩这会儿正趴在车厢的地板上,死士扔得蛮横,实则用了巧劲儿,他摔得并不痛,只是难免狼狈。
他是被从床铺上直接捞出来的,来不及扮上女装,穿的是薄薄的素白寝衣,一头乌发如墨,恰如黑亮光泽的绸缎披散在他的肩头与身上,遮了他大半脸庞。
他很懵。
根本不知自己究竟跌进了谁的马车。
映入眼帘的是两双做工讲究的步履,其中一双格外高端大气,他下意识地抬头朝步履的主人们望了一眼。
……他只认出了张德全。
没认出秃瓢国君。
——论发型的重要性。
他认不认出其实都不重要了,国君看见他了。
他抬起头的一霎,长发就从脸庞滑落,他的五官彻底展露在了国君的眼前。
国君甚至忘了去追究自个儿差点被杀死的事,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萧珩却是记得自己是在逃命。
他回头望了那个僵在原地的蒙面黑衣人一眼,看来黑衣人很忌惮这二人,是机会逃走了!
萧珩爬起来,扒开国君与张德全,自二人中间穿过去,从马车的另一边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德全一时心急,回过头,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大声喊了一句。
萧珩走了,国君的注意力也成功回到了韩烨的身上。
两个高手,一个是太女方才买的死士,另一个不知是谁。
但死士是护着萧六郎的,另一个则是来追杀萧六郎的,不然萧六郎不会逃。
国君望着浑身僵硬的韩烨,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寒的光:“拿下!”
大内高手兼车夫一跃而起,拔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朝韩世子凌空劈了过去。
太女买来的死士也加入了战局,二人联起手来朝韩世子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老实说,一个大内高手,一个拍卖行的死士,武功都不弱。
奈何韩世子太强大了,双方较量了几十个回合,除了消耗了韩世子不少元气之外,并未对韩世子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韩烨其实是有机会杀死他们的,可国君在场,无形中给了他一股巨大的压力。
不能再战了……
韩烨又一招击退二人之后,使了个虚招,趁机转身飞入夜色。
车夫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没把他的人拽下来,只是将他的袖子与伤口上的布条撕开了,露出了一道仿佛被剜过的伤口。
韩烨走了。
死士随后也施展轻功走掉了。
车夫单膝跪地,拱手冲国君告罪:“奴才无能!没能抓住刺客!请陛下责罚!”
国君没提责罚不责罚的话,而是先问向一旁的张德全:“你方才都看见了?”
张德全愣了愣,反应过来国君问的是摔进他们马车的人,他回忆着说道:“奴才看见了,好像是……皇长孙殿下。”
皇长孙上官庆自幼随废太女前往皇陵,但因他身患恶疾,每两年都需返回国师殿求医问药,而每次他来,国君都会在国师殿的阁楼上远远地看他几眼。
张德全因陪伴在国君身侧,也见过皇长孙好几次。
只是他俩都不曾露过面。
皇长孙认不出他俩并不奇怪,毕竟他离开皇宫时还小。
这就是张德全对于方才皇长孙殿下一系列懵圈反应的具体分析。
那么接下来问题来了。
一,皇长孙何时回盛都的?
二,距离他下一次问药还有一年的功夫,他为何提早回来?难道是因为太女回来了?
三,他现在住在哪里?
四,这一点是有关太女的,事情发展到现在,要是国君还看不出来太女今晚偷溜出宫是为了救自己儿子,那他就枉为一国之君了。
这就衍生了第五个问题,太女身处后宫,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儿子回来了?又怎么知道他今晚会出事的?
张德全弱弱地瞟了国君一眼,以我对国君的了解,他接下来可能会怀疑太女是故意引他出来坑他的。
但讲真,你不在乎太女也上不了那么大的当。
张德全,有种你就大声说出来。
不,我是太监,我没种,我不说。
国君闭了闭眼,似在压抑周身滔天的怒气,没人知道这怒气究竟是来自太女更多一些,还是来自刺客更多一些。
“回去再慢慢收拾她!”国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德全追随国君多年,对于国君的怒气值有一套自己的判定标准,国君还能等回去再收拾太女,说明国君虽是属于濒临爆发的边缘,但还没暴走。
这大概……是因为国君不知道自己秃瓢了吧?
张德全默默收回视线,决定等国君自己发现,他不要做那个戳穿国君最后一层脸皮的人。
张德全看向车夫。
车夫虎躯一震,卧槽,你不说我也不说!
国君冷声道:“看出刺客的武功路数没有?”
车夫恭敬答道:“回陛下的话,刺客前面用的两剑似乎是唐门的剑法,后面再与他交手时,他用的就是江湖上十分普通的剑法了,基本上每个剑客都会。”
这么说国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起先刺客不知马车里坐的是谁,用了最狠辣的剑法,后面大概是认出了他,想要隐藏身份于是换了一种江湖上人人都会的剑法。
只可惜,那两招就足够他露馅了。
车夫接着道:“陛下,据奴才所知,在盛都只有韩家请了唐门弟子为客卿。”
国君的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波光。
车夫道:“另外,属下与他交手时发现了他左小臂上的伤口,像是被生生撕下了一片肉,不知是何人所为。”
国君冷冷地望向夜色深处:“韩、家!”
……
韩家大宅。
韩烨施展轻功回了自己院子。
他一进屋,便疼得倒在了地上!
“烨儿!”
齐煊夺门而入!
韩烨这两日神神秘秘的,干什么也不与齐煊这个师父说,今晚开完家族会议后,韩烨更是消失许久,齐煊放心不下,想过来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不曾想竟是撞见这一幕。
他将倒地的韩烨扶到椅子上坐下。
韩烨左小臂僵硬,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整个人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与两个高手交手他没受伤,可被那只海东青咬伤的地方却越来越痛。
他是习武之人,受伤乃是常事,起先没在意,只是胡乱包扎了一下。
可当凝固了血迹的布条从伤口生生扯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势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的手臂怎么了?”齐煊托住他的左小臂问。
韩烨苍白着脸说道:“被一只鹰给咬了。”
齐煊蹙眉:“什么鹰咬得这么深?”
都深可见骨了!
意识到了什么,齐煊又道:“不对,你怎么会被一只鹰给咬伤?”
他可是盛都这一辈的第一高手!
“是我大意了。”韩烨冷汗直冒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师父,你可能要出去躲一躲了。”
“何事?”齐煊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抽屉,取出药酒与金疮药,“你忍着,我先给你处理伤势。”
韩烨闭了闭眼,说道:“我的伤势一会儿再说……我今晚……可能暴露了唐门的剑法……他们很快就会查过来……我担心师父你会遭到牵连……”
齐煊看了看一袭夜行衣的韩烨,正色道:“烨儿,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信任我么?你若是不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不会走的。”
韩烨的心底天人交战,太子的叮嘱历历在目,可师父于他而言亦是十分重要的人。
他最终还是将这一趟的任务说了。
齐煊冷笑:“所以,这就是南宫厉当初入宫的原因。太子嘴上说的好听,不想牵扯韩家,到头来还不是将韩家的继承人给搭进去了。”
韩烨道:“师父,你赶紧出去躲一阵。”
齐煊叹息道:“躲不了了,你今日杀皇长孙被国君抓了个正着,国君没认出来倒也罢了,可国君与张公公不是都认出来了么?从这一刻起,盛都内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韩烨懊恼地握紧了拳头。
齐煊道问道:“外人并不知我教你剑法的事吧?”
韩烨摇头:“师父偷偷教我习武,让我连我父亲都别告诉,我没对任何人提过。他们都以为我只是在和你学习暗器。”
齐煊说道:“虽然还是可能会怀疑到你头上,不过我尽量。”
韩烨:“师父!”
齐煊笑了笑:“我今日就离开韩家,之后你不要联络我,不要试图找我。”
“没用的。”
韩二叔韩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韩烨神色一变:“二叔!”
韩咏说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你们要不要听听我说的?”
齐煊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韩咏正色道:“就在方才,我父亲、烨儿祖父被召进宫了。”
二人的神色俱是一变。
猜到国君可能会有所动作,却也没料到动作如此之快。
韩咏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唐门的客卿能够扛下的事情了,刺杀皇长孙,虽是未遂,但不死韩家人,不足以平君愤?别说这件事根本就是韩家人干的,就算不是,国君也会把账算在韩家人的头上!”
他说着,看向韩烨,“你用的是哪两招?”
韩烨的心底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二叔……”
韩咏抓住韩烨的左手,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忽然抽出匕首,在自己的左小臂上剜下了一块与他伤口完全契合的肉!
韩烨勃然变色:“二叔!”
韩咏撕下下摆缠住伤口,隐忍道:“教我,哪两招?”
韩烨喉头胀痛,眼眶发红,哽咽地摇头:“我不教……我不教……”
韩咏不再与侄儿磨蹭,转头看向齐煊,眼神坚毅而果决:“有劳齐大侠。”
韩烨红着眼眶咆哮:“师父!不可以!”
他父亲忙于公务,他自幼被二叔带大,在他心里,二叔是比父亲更亲近的人。
他不要二叔为他顶罪,不要眼睁睁看着二叔去送死!
这比让他去死更难受!
齐煊一瞬不瞬地看着韩咏:“就算你去顶罪,也未必能救下整个韩家。”
韩咏点头:“我知道。”
“好,我教你。”齐煊话音一落,反手点了韩烨的大穴,拔剑来到庭院,“看好了!”
714 下场(二更)
临近天亮时,东方天际泛起一小抹淡淡的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渐起光束朝盛都的每一个檐角打来。
韩烨在椅子上坐了半宿。
齐煊点他的穴是为了防止他去阻止二叔韩咏送死。
尽管穴道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自动解开了,可他也明白一切都晚了。
他怔怔地呆坐在那里,晨光透过窗棂子,打在他刚毅俊美的侧脸上,有七彩的光晕在在尘土中飞扬。
嘎吱——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齐煊。
齐煊凝眸看了他一眼,明白穴道已解,合上房门,沉重地说道:“你二叔去了。”
“尸体呢?”韩烨问。
他如同被抽空了灵魂,听到此剧痛消息,已经无法再震惊,亦无法再流出泪来。
该难过的,早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就难过完了。
他如今满腔只剩仇恨,绵延无尽的仇恨!
齐煊来到他面前:“韩家人会处理,你就不要再挂心了。”
韩烨两眼空洞,讥笑一声:“我祖父当真绝到这一步,连亲儿子的尸体都不好好安葬吗?”
齐煊叹气:“国君很生气。”
韩烨捏紧了拳头:“那是他亲儿子!”说的是韩家祖父。
齐煊补充:“庶子。”
韩烨难过地闭上眼,撇过了脸。
庶子。
没错,他二叔是庶子,可他二叔是比嫡子更优秀的庶子,若非韩家的资源从不曾向二叔倾斜,二叔的武功与成就将远在他之上!
二叔一句怨言也没有,让去轩辕家做细作,就去轩辕家做细作,让给轩辕厉的小儿子下毒,就给轩辕厉的小儿子下毒。
二叔为自己做过什么?
没有,大胜归来,功劳全是他父亲的。
他二叔只是默默无闻地守护在家族的背后,守护在每一个人的身后。
韩烨苦笑:“你发现了吧?我二叔是武学奇才。”
齐煊点头:“一晚上,他学会了全部的唐门剑法,你当初用了半个月。”
韩烨冷冷地笑出声来:“我祖父与父亲永远都不清楚他们错失了什么。失去二叔,才是韩家最大的损失!”
关于这一点,齐煊没发表意见。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没有可比性,哪怕韩二叔真的是比韩烨资质出众的奇才,但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只能沦为垫脚石。
韩烨是嫡长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韩氏一族的信仰与力量,只要他在,韩家人的信念就会在。
齐煊拍了拍韩烨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道:“他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整个韩家,你千万不要因为这次的事与你祖父生了嫌隙。废太女一脉不好对付,大敌当前,你一定要振作。”
韩烨问道:“用的什么理由?”
齐煊道:“与太女有私怨,无意中在盛都撞见皇长孙,于是起了歹心。他挨过了七七四十九道酷刑,证实自己没撒谎。”
韩烨道:“不是说挨过酷刑,就能不追究了吗?”
这是陛下当初定下的规矩,酷刑是为了逼供,没人能挨过一半,真挨过了国君敬他是条汉子,予以释放。
齐煊沉默。
韩烨明白了:“是我祖父,对吗?”
一个刺杀皇长孙的庶子会害死整个韩家,他没挨过刑罚死在半路倒也算了,至少能让国君消消气,偏他挨过来了,国君的怒火无处发泄,势必会为难韩家。
所以,他祖父就杀了自己的庶子!向国君表明韩家的忠心!
韩烨一拳打在身侧的柱子!
齐煊劝道:“韩家主也是为大局考虑。”
韩烨死死地捏紧拳头:“我不信国君的出现是偶然,我的计划没有走漏风声。”
齐煊分析道:“那就是太子那边走漏风声了,有人知道你会去刺杀萧六郎,故意引了国君过去。不过,萧六郎多少也有点运气的成分,国君出现得晚,你要不是被一只鹰耽搁了时辰,早就得手了。”
韩烨冷冷地说道:“那只鹰,我迟早会逮住并杀了它!”
齐煊在他身边坐下:“一只鹰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想想太子那边为何会走漏风声,太子不会希望你失败,一定不是他本人干的。要么是他手底下的人不小心,要么是成心,如果是后者你和太子就要警惕了。”
韩烨握拳道:“太子身边出现了背叛者!”
齐煊说道:“这种可能性很大,你最好让太子排查一下身边的人。”
韩烨低沉地说道:“我知道了,多谢师父,二叔走了,以后要多辛苦师父了。”
齐煊说道:“我没什么辛苦的,辛苦的是你们韩家,这次的事不会因为韩咏认罪伏诛就结束,你三叔的官职被罢免了,你堂伯刚接手的新铁矿也被迫上交出去了。听说南宫家、沐家都在打黑风骑的主意,你最好当心。”
韩烨自嘲地笑了:“可笑,昨日韩家还在争论如何瓜分南宫家的兵权,今日韩家的黑风骑就沦为了砧板上的鱼肉。”
齐煊看了他一眼,说道:“暂时还没糟到那一步,不过若是你再犯错,可就难说了。”
……
皇宫。
国君终于知道自己秃顶的事了,在痛骂了韩家家主以及处置了韩家二子之后。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无人一人敢出声。
毕竟除了车夫与张德全,他们也不知道国君的头是怎么秃顶的,这不是个疯君吗?疯起来自己的头发都刮,有什么奇怪的?
是小郡主要去上学了,过来找伯伯送她,然后就发现伯伯变成和尚了。
她睁大一双无辜的杏眼,小嘴儿半天合不上:“伯伯,你要出家吗?”
国君一愣,说了句没有啊,小郡主:“那怎么你的头发——”
国君抬手一模,整个人裂开了!
国君的头发倒也不能是真秃成了和尚,还是有几根的。
三根,不能更多了。
国君简直暴跳如雷!
想到今晚一波又一波的遭遇,说上官燕不是故意引他出去的他都不信了。
韩家人该死,上官燕这个坑爹的孽障也决不能姑息!
国君让人抱走小郡主,拔出了架子上的宝剑,金刚怒目道:“上官燕人呢?朕要杀了她!”
张德全讪讪道:“上官燕出宫后……就一直没回呀……”
能回吗?
事情败露了,您正在气头上,她能不出去避避吗?
其实太女小时候就挺能闹腾,只不过那会儿轩辕家的儿郎全都健在,太女不逮住国君一人祸祸,由所有人分担了太女的火力,就显得她似乎不是那么调皮。
当然了,这次的确不是调皮不调皮的问题了,太女是真踩到狮子尾巴了。
国君这怒火一时半会儿消不掉,就看太女在外头能不能躲得掉了。
国君浑身发抖地怒喝道:“给朕找!掘地三尺也把她给朕找出来!”
……
顾娇有几日没去上学了。
今早,顾娇给顾琰拆了线,她缝合得极好,拆掉后只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为了防止出现疤痕增生,顾娇从小药箱里拿了一款最昂贵的疤痕膏。
说来也怪,从前都没这种疤痕膏的。
“再过五天就可以擦了。”顾娇将疤痕膏递给顾琰,“这几天若是有不舒服及时告诉我,不要抓挠伤口。”
“知道啦。”顾琰应下,“你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
“好。”顾娇叫上顾小顺,二人一道去了天穹书院。
顾琰开心地去后院给黑风王刷毛毛。
顾娇与顾小顺分别去了明心堂与明月堂。
明心堂的人都知道顾娇请假是去陪顾琰去国师殿做手术了,他们不知是顾娇主刀,还当是国师为顾琰治疗的,对此,他们都感觉顾琰很幸运。
沐轻尘没来。
顾娇一个人坐在后排。
众人纷纷围过来。
“手术怎么样?成不成功?”前排周桐问。
“是啊,六郎,顾琰手术怎么样了?”钟鼎也焦急地问。
顾琰虽没来上过课,不过他去过击鞠场,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见过他的。
加上他是萧六郎的朋友,是以大家都很关心他的状况。
“很成功。”顾娇点头。
众人相视一笑,发自内心地替顾琰感到高兴。
周桐问道:“那,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来上课了吧?”
“嗯。”顾娇点头,“快的话下旬,慢的话下个月。”
“哎,六郎。”钟鼎忽然压低了音量,往门外望了望,小声说道,“咱们放学后……去嗯嗯一下吧!”
“嗯嗯是什么?”顾娇没听明白。
学生们俨然早已商议过,一个个同意得不得了,钟鼎只是作为一个发言人。
众人都挺矜持,周桐的耳朵都红了。
顾娇想了想:“去青楼?”
众人呛到!
钟鼎慌忙摆手:“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青楼……咱们是读书人……怎可轻易去烟花之地?那都得考取功名之后嘛。”
哦,所以不是不去,是没到时机去。
“我都说了不要去了!”周桐打了退堂堂。
人进我退,人退我进,人之常情。
钟鼎清了清嗓子,鼓足勇气正色道:“都说好了,怎可不去?再者,也不是烟花之地,咱们又不去寻花问柳,只是单纯地听听戏,有何不可?”
众人摸鼻子的摸鼻子,抓耳朵的抓耳朵,心虚又兴奋地看向顾娇。
这要真是纯听戏,顾娇把沐川的脑袋拧下来。
钟鼎嘿嘿道:“就、就天香阁你知道吧?最近出了一台戏文,很是精彩,我们就想约你去听戏。”
哦,天香阁。
周桐忙道:“你们别带坏六郎。”
顾娇道:“好,一起,你们请客。”
二人异口同声,周桐惊呆了。
钟鼎嘿嘿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我们请你!那就这么说定了,放学后谁都别走,一起去听戏!”
天香阁的生意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每日不仅晚上有客,白日也座无虚席。
徐凤仙笑得看不见眼睛,坐在二楼的厢房中嗑瓜子儿,听着楼下喧闹不已的声音,心道我徐凤仙也有今天!
就在徐凤仙乐得合不拢嘴儿时,一道踉踉跄跄的女子身影来到了天香阁门口。
她倒也不是特地来天香阁,只是路过而已。
可她走在烈日的炙烤下,体力一点点耗尽,最终她两眼一黑,朝前栽倒下去。
“啊——”
门口正在揽客的姑娘们花容失色。
“夫人!夫人!不好了!有个民妇晕倒在门口了!”
听到丫鬟的叫声,徐凤仙放下手中的瓜子儿,提着华美的裙衫下了楼。
她来到门口,姑娘们与丫鬟们已将女子围得水泄不通。
“都让开!让开!”
徐凤仙拨开人群,来到女子身边蹲下。
姑娘们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她是不是死了啊?”
“哎呀,她身上的衣裳这么破,是被打死的吗?”
“怎么办啊?死在我们大门口,会不会影响我们生意啊?”
徐凤仙厉喝:“都给我闭嘴!安静!”
众人唰的静了。
就在此刻,一道均匀的小呼噜声响起:“呼~呼~呼~”
女子趴在地上,睡得老香了。
徐凤仙:“……”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