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70
675 套麻袋(一更)
萧珩无奈扶额。
这丫头……
不让她去是不行的,她当面答应得很好,转头就能开溜。
别看顾娇在家里是最好说话的人,那是因为她对家人的包容度极高,她对外人就是另一个标准了。
韩世子弄来的少林武僧把天穹书院的击鞠手全打伤了,她咽得下这口气她就不是顾娇了。
她是一头幼狼,面对一头成年的猛虎,就算无法战胜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血性。
也不要说别和韩家对上以免遭到韩家报复,从韩彻垂涎马王的那一刻起,双方的梁子就已经正式结下了。
下国人在上国是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的,韩家人看上什么,剥夺就够了。
但顾娇绝对不是一只可以任人宰割的羔羊。
没人能剥夺她。
她不允许,萧珩也不允许。
……
“上午的课就上到这里。”
凌波书院神童班内,吕夫子讲完最后一首诗后便下了课。
因为都是孩子,大多有大人来接。
小净空是班上最小的,却也是最像个小大人的,别的孩子都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只有他还坐在座位上,老神在在地收拾书袋。
其实他所谓的收拾就是把课本毫无章法地塞进去,回去后萧珩都得给他重新整理一遍。
可就算是这样,小净空也还是收得很慢,比乌龟还慢的那种慢。
而书院神童班有规矩,学生走完夫子才能走。
毕竟都是小孩子,怕出事。
吕夫子坐在讲座上,看着小家伙慢吞吞地收拾书袋,堂堂儒家文人急到抖脚。
他倒不是饿,也不是有急事,完全是那孩子的慢动作看得他抓心挠肺。
就、就不能快一点儿吗?
又等了一会儿,吕夫子严重怀疑半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这孩子还没收到一半。
吕夫子实在绷不住了,对小净空道:“净空啊,夫子帮你收吧。”
小净空认真地说道:“不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吕夫子要抓狂了,你不是小孩子谁是啊?班上就属你最小了好么?我做夫子二十年,头一回收这么小的学生!
吕夫子伸长双腿,换了个坐姿。
小净空继续慢吞吞地收拾。
吕夫子又换个坐姿。
小净空还在收拾。
吕夫子血压都要上来了。
终于,小净空收拾完了。
吕夫子长松一口气,谢天谢地——
哗啦——
小净空又把书袋里的书倒出来了:“我有个东西找不到了。”
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小山的书,吕夫子终于两眼一翻,朝后倒了下去!
小净空是被程夫子带走的。
程夫子牵着小净空走出课室,对小净空和颜悦色地说道:“今天中午我带你去吃饭。”
程夫子是凌波书院的老师,书法造诣极深,萧珩请了他教导小净空练字。
小净空门门功课拿第一,唯独一手毛笔字写得宛若残兵败将,这一点倒是深得顾娇真传。
“哦。”小净空的反应很平静。
程夫子:“……”
怎么感觉这孩子今天有点毫无灵魂?
击鞠赛结束了,他还没看到娇娇就已经走了,他的小小灵魂也跟着娇娇一道离开了,他现在是一个毫无灵魂的小净空。
……
韩世子与明郡王自阁楼出来后便去了书院门口,明郡王的马车与韩世子的马都已在外等候。
“我先送你回府。”韩世子说。
“那,多谢表哥了。”明郡王笑着说道。
韩世子翻身上马,护送明郡王回往太子府。
明郡王挑开车窗的帘子,对韩世子道:“表哥。”
韩世子看了眼前方的路况,再扭头看他:“什么事?”
明郡王道:“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你说陛下不再忌讳自己的生辰了是什么意思啊?”
韩世子望向前方,眸光深邃,说道:“要么是原谅太女了,要么是彻底与太女父女情断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明郡王嘀咕道:“那皇祖父为何还不废了皇长孙?”
当初国君将太女废为庶人,发配皇陵,并未殃及皇长孙,可谁料皇长孙执意要追随自己母亲。
国君于是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走,朕就当没你这个孙子!”
皇长孙走了。
按理说这是默认与国君断绝关系了,国君自那日之后也再没提起过皇长孙,因此不少人都认为国君不认这个孙子了。
但国君又没颁布废皇长孙为庶人的圣旨,所以他到底还是不是皇长孙呢?
没人敢质问国君,也没人敢揣测国君的心思,终归皇长孙是个晦气的称呼,太子索性勒令底下的人三缄其口,不让他们称呼明郡王为长孙殿下。
明郡王哼道:“明明我生来是皇长孙,偏偏太女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孩子,说是比我大半月,生生抢了我皇长孙的身份!”
他做梦都想被人光明正大地称呼一声长孙殿下。
韩世子正色道:“你不用再想他的事,口谕也是君令,陛下说了不认他,那就不会再认他。你才是大燕的皇长孙,整个韩家都是你的后盾。”
没错,整个韩家都是他的后盾,就凭一个生父不详的野种也配和他争?
想到了什么,明郡王神秘兮兮地问:“表哥,你说那则传言是不是真的呀?”
韩世子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传言?”
明郡王冲随行的锦衣卫比了个手势,锦衣卫将马车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明郡王这才小声道:“他是太女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根本不是太女的骨肉。”
如果这是真的,那家伙就彻底与长孙之位无缘了。
韩世子剑眉微蹙,严肃地说道:“这些话郡王最好还是不要乱说,事关皇室清誉,国君若怪罪下来,郡王担当不起。”
想到喜怒无常、手段凶残的国君,明郡王的头皮麻了麻。
韩世子薄唇紧抿,这个表弟什么都好,学习上的天赋也高,就是被养得宠溺了些,性子上不够沉稳。
“郡王最近功课如何了?”他问道。
明郡王说道:“挺好,太傅刚夸过我,说我文章作得好。可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一身才华,父王却不允许我在皇祖父面前施展?”
这就是国君的怪癖了,他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韩世子只得道:“太子殿下既然这吩咐,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郡王遵从就好。”
其实太子的儿子并不只有明郡王一个,但嫡子是他,加上太子妃也是韩氏一族的人,所以韩家人是很器重明郡王的,不希望明郡王有任何行差踏错的时候。
明郡王叹了口气,韩世子说话永远都这么滴水不漏,他想套点消息都不行。
明郡王不想再说话了,打算把帘子放下来,却忽然,街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
他一眼认出对方是他派去看台伺候顾小姐的侍女,侍女看着他似乎有事要禀。
他追求沧澜书院女学生的事可不能让表哥知晓,表哥一定会禀明父王,那样他就惨了。
他轻咳一声,对韩世子道:“表哥,我……想去一下恭房。”
韩世子点头。
明郡王让人将马车停下,迈步去了侍女刚走进去的一家茶肆。
确定韩世子看不见他后,他才将侍女叫到跟前:“突然来找本郡王,可是顾小姐有什么事?”
侍女恭敬地说道:“顾小姐说她想见你。”
明郡王眸子一亮:“此话当真?”
侍女笑道:“千真万确,原本已经散场了,顾小姐也离开了,可是突然她又回来了,说,感谢郡王为她订的擂台,她作了一幅画,想要亲手送给郡王。”
明郡王激动地笑了:“她终于肯见本郡王了!还要给本郡王送谢礼!看来本王亮出身份是对的!”
侍女说道:“您可是太子嫡子,大燕皇长孙,她不过是一个下国人,又怎敢拒绝您的追求?”
明郡王眸光一沉:“不许这般轻慢她!”
侍女忙低下头:“奴婢失言。”
明郡王双手负在身后,望了望川流不息的人群,恣意笑道:“只要她从了本郡王,本郡王给她一个上国的身份又有何难?月宾楼是吧?”
侍女犹豫了一下,劝诫道:“郡王,韩世子在外面,您就这么去见顾小姐会不会不大好?”
表哥那儿确实有些麻烦,可明郡王追求美人许久,美人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他担心错过今日,下一次美人便又不搭理他了。
一番纠结之下,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向韩世子撒了谎。
“表哥,我在茶肆里遇到一位朋友,表哥就不用送我了,一会儿我自己回府。”
说罢,他按耐住心底的紧张,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坦荡又平静。
韩世子似乎并未看出任何破绽,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当心。”
明郡王展颜一笑:“我会的,有那么多锦衣卫呢!”
韩世子离开后,明郡王迫不及待地去了附近的月宾楼。
萧珩在二楼靠近街道这边的一间厢房中等候。
明郡王神采飞扬地进了屋,六名锦衣卫警惕地守在门口。
别小看这六人,他们全是太子府一等一的高手。
不然,萧珩也不会想法子把他们从韩世子身边引开了。
不过,就算韩世子落单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的武功太高了,高到龙影卫都远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还要通过一些辅助手段来削弱他的实力。
韩世子骑着马拐进了巷子。
他骑的并不是黑风王,黑风王太强大了,走在大街上会吓得别的马四处逃窜,引起不必要的事故与恐慌。
他走了几步,忽然勒紧缰绳,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向身后:“什么人,出来!”
屋顶上,顾娇指尖一动,三枚棠花针飞射而出!
韩世子自马上一跃而起,凌空翻转,三枚棠花针嗖嗖嗖地钉在了他身侧的墙壁上!
好厉害的轻功,好敏捷的速度。
顾娇淡淡地看着他,避过棠花针的韩世子没落回马上,而是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
他警惕地望向棠花针射来的方向,顾娇并不给他看清自己的机会,再次射出棠花针。
这次是十枚。
韩世子拔出腰间宝剑,催动内力,挽起道道剑光,将棠花针一枚不剩地挡飞出去。
顾娇不射棠花针了,改为射飞镖。
飞镖也是南师娘做的,比棠花针威力更猛。
然而也全都被韩世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挡下了。
南师娘有多宠,看看暗器就知道,顾娇一连射了十多种,有无毒的也有带毒的,不过并没有一件暗器成功伤到了韩世子。
韩世子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实力,不屑一哼,足尖一点,抡剑朝屋顶掠来。
顾娇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两手同时出动,又一轮暗器射了出去。
韩世子毫无畏惧,挥剑一斩!
嘭!
六枚黑火珠毫不留情地炸了!
韩世子被炸得整个人一懵,身形于半空一滞!
他其实已经飞上屋顶的高度了,并且看到了偷袭自己的面具少年。
少年与他不过咫尺之距。
就是现在!
顾娇冷冷地抬起腿来,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他如同小山一般重重地砸回了地上!
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被砸到地裂,宝剑脱手而出,撞在街角,咔擦插进了墙体的缝隙!
韩世子浑身剧痛,他捂住胸口,目光凶狠地站起身来。
顾娇微微眯了眯眼。
这么多黑火珠外加双倍蒙汗药的药效,居然还能起来吗?
那就再送你六枚黑火珠好了。
“真是个费黑火珠的家伙。”
顾娇又冲他扔了六枚黑火珠,扔完又用上了小半支神经毒素,这才勉强让他倒下。
然而他的一撮头发还顽强地翘着,仿佛是他不屈服的意志!
“呵呵。”
顾娇一巴掌拍平他头发,唰的将他套了麻袋!
676 胖揍!(二更)
一间茶肆的厢房中,三个书生正在品茶吟诗作赋。
其中一人忽然放下手中的毛笔,一脸古怪地说道:“你们有没有听到很奇怪的声音?”
他对面的同伴道:“没有啊。”
他身侧的同伴仔细听了听,皱眉道:“好像有。”
他忙道:“是吧,你也听到了?”
方才没听到的那位书生也睁大眸子:“我、我也听到了!”
很快,三人不止是听到了,简直是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
三人跽坐在垫子上,地板一抖一抖的,桌子上的文房四宝都被震得一晃一晃。
“这、这是有人拿锤子在往地上砸吗?”
“还是说地龙翻身了呀?”
Duang的一声巨响,桌子上的墨宝都震掉在了地上!
三人吓得抱成一团!
这一拳是为沐川的胳膊!
这一拳是为沐轻尘的内伤。
还有这一拳是为赵巍与袁啸的手伤。
韩世子的意识其实是清醒的,这就不得不说他的体质与功力着实太强悍,若非耍了手段,还真是拿不下他。
顾娇可真想一刀宰了他,不过,不等拔刀,韩家的高手便找过来了。
顾娇感受到了死士的气息,不止一道,并且全都比天狼要强大。
唔,打不过。
君子打架,十年不晚。
顾娇果断收了麻袋,啾啾啾地跑掉了!
……
萧珩从月宾楼出来。
他的马车停在斜对面的巷子里。
车夫是他来盛都后买来的下人,对他忠心耿耿,可以信任。
他刚坐上马车,顾娇便嗖的闪了进来,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呼~”
可见方才跑得多快。
“怎么了?”萧珩问,“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说让人发现了?”
顾娇想了想,摇头:“嗯,没发现。”
“是韩家来高手了?”萧珩揣测道。
顾娇对了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高手不高手的无所谓,主要是麻袋不够套了。”
萧珩:“……”
“我送你去南城门。”萧珩道。
“不了,我自己去。”顾娇不确定韩世子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不想连累萧珩曝光。
萧珩明白她的想法,说道:“放心吧,怀疑不到你头上的。”
别看顾娇与韩彻有过节,可真让韩世子去猜今日是顾娇所为,他还真猜不到。
顾娇胆大,但韩世子绝不会料到她的胆子如此之大。
顾娇身手不错,韩世子也绝不会料到如此不错。
再还有十分重要的两点,黑火珠与下国人的身份。
黑火珠是燕国皇族以及顶级世家才有的东西,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它不可能出现在一个下国人的手里。
下国人的身份是一柄双刃剑,有着太多的不公平,但也有着天然的障眼法。
“明郡王那边怎么样了?”顾娇问。
“醉了,在酒楼歇着。”萧珩说。
明郡王还当能自己能趁机占到美人什么便宜,萧珩一杯烈酒下去,直接将人灌倒。
这是他自己喝醉的,锦衣卫怪不得萧珩头上。
萧珩随便留下一幅小净空画废了的涂鸦,大大方方地离开了。
顾娇摘了脸上的面具,又脱下身上的黑衣,换回天穹书院的院服。
萧珩十分君子的撇过脸,望向他处。
顾娇换完,盯着他看了两秒,说道:“为什么你的脸又红了?我只是换个外衫而已。”
萧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天热。”
……
萧珩一直将顾娇送到南内城门的附近。
顾娇没有内城符节,萧珩本打算再将自己的给她,谁料就看见了天穹书院的人。
他们竟然都在等她。
看来她在书院倒是交了几个真心朋友。
萧珩摸了摸她的发顶:“去吧。”
“嗯。”
顾娇下了马车,骑上自己的马快步去了城门口附近的茶棚,岑院长等人都在那儿。
见顾娇过来,岑院长一颗心落回实处。
方才他的眼皮子一直突突直跳,唯恐这小子又出去闯什么祸了。
不怪他如此担忧,实在是天穹书院开了那么多年,这小子是唯一一个开学十天就记过两次的人。
“事情都办完了?”岑院长倒是没问顾娇是去办什么事,学生可以有自己的隐私,只要不违法乱纪。
刚违法乱纪回来的顾娇无比淡定地说道:“办完了。”
“吃点东西再回去。”岑院长原本打算回了书院再吃,食堂比外面便宜嘛,也算是节约经费。
不过这会儿大家似乎都饿坏了,算了,先吃吧。
一行人在附近找了间面馆,吃了一顿午饭。
其间一直没人过来封城,看来韩家人果真没猜到自己头上。
顾娇开心地上了马。
袁啸看了她一眼,说道:“六郎,我觉得你特别神清气爽,你刚刚是不是那个那个了?”
顾娇不解道:“哪个哪个?”
袁啸四下看了看,压低音量道:“就,那个。”
“哪个?”顾娇依旧不明白。
赵巍直言道:“逛青楼,找姑娘!男人快活之后就你这样!”
顾娇想了想:“唔,是挺快活。”
袁啸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哪料到顾娇竟承认了。
他虎躯一震。
所以你真的去逛青楼了吗?你怎么能这样?找姑娘也不带上我们!太不讲义气啦!大家还是不是好兄弟啦!
袁啸咬牙,小声道:“下次带上我!”
赵巍轻咳一声:“也……带上我。”
……
顾琰与顾小顺今日没去看比赛,并非二人不想去,也并非顾琰的身体不允许,而是南师娘做毒药又把自己毒倒了,鲁师父去找马王打架也再次成功把自己打瘸了。
还是有点儿严重的那种,俩兄弟留下来照顾他俩,主要是顾小顺照顾,顾琰负责晒晒太阳,和孟老喝喝茶。
当然,也偶尔与孟老下一盘棋。
顾琰喜欢下棋。
只不过他的棋艺比起顾娇差远了,孟老先生下得焦头烂额。
但顾娇说了,孟老先生陪顾琰下一盘棋,顾娇回来就陪孟老先生一盘棋。
为了和顾娇下棋,孟老先生也是拼了。
顾琰的棋艺从头烂到尾。
孟老先生终于忍无可忍,崩溃地说道:“你怎么又下在这里了?不是教过你好几次了,这种情况应该下在七之十六吗?你的棋艺这么臭,简直和那个轩辕晟有的一拼!”
顾琰听这个名字听了许多次了,每次老头儿嫌弃他棋艺臭时都会把此人拉出来语言凌迟一番。
“轩辕晟是谁呀?”他问道。
孟老先生摆摆手:“一个不该被提起的人。”
顾琰挑眉:“那你还老提。”
孟老先生一噎:“我这不是……让你气糊涂了吗?”
顾琰正是叛逆的年纪,越不让提他越好奇。
他问道:“那个轩辕什么的也和我一样会下棋吗?”
小子,你对会下棋这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唉。”孟老先生心里其实也憋了许多话,在盛都他无法与旁人提,可笑的是这个萍水相逢的住处竟然成了他唯一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
他说道:“我教过那小子几天棋艺,差点儿没给气死,比你还笨。”
顾琰黑下脸来:“我告诉我姐,你说我笨。”
孟老先生:不许告状!
那丫头会扣棋的!
孟老先生忍辱负重地说道:“他他他……他笨!你聪明!”
顾琰这才满意,又问道:“他是哪个剩啊?剩下的剩还是盛开的盛。”
“都不是。”孟老先生用指尖蘸了水,在石桌上写道,“是这个晟。”
顾琰:“哦。”
孟老先生道:“早年不是这名字,是轩辕浩,幼年落了几次水,找国师殿占卜,国师殿说他与水犯冲,让改个火气旺的名字,于是就叫轩辕晟了。”
回忆起当年的事,孟老先生的眼底多了几分惆怅。
不过并未惆怅多久,马王便叼着缰绳走过来了。
马王嫌弃地把缰绳往孟老先生身上一扔。
又到溜老头儿的时辰了!
677 太女(一更)
月宾楼的厢房中,明郡王陡然自醉梦中醒来,他睁开眼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竟然是趴在桌面上。
他就这样……睡过去了?
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的美人也不见了。
他腾的站起身来,却因双腿发麻咚的一声栽倒下去。
外头的锦衣卫听到屋内的动静,忙闪身而入。
“郡王!”
几人齐齐行礼。
为首之人走上前将明郡王扶了起来。
明郡王摔得惨痛,头也炸裂一般的痛。
“我这是怎么了?”他扶住额头,目眦欲裂地问。
锦衣卫扶着他坐回凳子上。
“不行不行,我屁股疼。”在木凳上坐了一下午,铁屁股也挨不住,何况他还不是铁屁股。
这里又没有床让他躺着,为首的锦衣卫只得叫来一名同伴一边一个将他驾着。
这样虽也不好受,可起码屁股不用遭罪了。
“顾、顾小姐呢?”明郡王扶住几乎要裂开的脑袋问。
为首的锦衣卫回禀道:“郡王喝醉之后,顾小姐便离开了。”
“什么?你们就这么让她走了?”
“郡王……您没吩咐要把她留下。”
这不是因为我以为她不会走吗?你们的脑袋都是木头做的?
明郡王噎住。
真是的,大好时机自己竟然喝醉了。
明郡王倒是想怪罪美人,可想到美人一贯高冷的性子,又觉得是自己喝醉把人家晾在那里,才导致人家生气离开。
“说好的送我画呢?”
“郡王,是这个吗?”一名锦衣卫拿起了桌上的一张……呃……纸?
一般来说,送给明郡王这等身份的画作,怎么也得用卷轴裱一下才是,然而这确实只是一张纸,还有点儿皱巴巴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郡王让人将画过来。
他定睛一看,嘴巴都合不上。
这、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呀?
美人的画作就是这种水平吗?
这是怎么拿得出手的?
也太……
算了,他又不是因为她会画画才看上她。
她的美貌才是真正打动自己的地方。
不会画就不会画吧,大不了自己日后教教她。
对,没错,他可以借教美人作画的机会再次对美人相邀,相信她不会拒绝的。
念头闪过,明郡王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变得神清气爽。
就在明郡王喜滋滋地收好美人的亲笔画作时,车夫忽然上来,在门口禀报道:“郡王,韩世子出事了!”
……
韩家的一座清净院落中,丫鬟们端着一盆盆血水从正房出来。
韩世子伤得很惨不忍睹,大夫仅仅是为他清理伤口便花了小半个时辰。
万幸他内功深厚,并未伤及根基,但却也十分屈辱就是了。
他神色冰冷地坐在椅子上,韩咏唉声叹气地守在一旁。
“让你去床上躺会儿。”韩咏说。
“不用。”韩世子赤膊,捂住胸口咬牙切齿地说。
韩咏叹道:“你倔什么呢?受伤了就得躺着。”
韩世子目光冰冷道:“我说了不用。”
韩家二叔不再就此话题与他争辩,而是问道:“究竟是何人所为?竟把你伤成这样?”
韩世子的武功在盛都的同辈中绝无敌手,而比他辈分的那些老家伙根本不会轻易对一个小辈出手。
韩世子回想起自己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个戴面具的少年,他也觉得很陌生。
盛都若是有如此年轻的高手,他不可能没听说过。
不过,对方战胜他靠的不是武功。
是计谋与黑火药。
他先是冲他使了无数暗器,让他以为他身上的全都是暗器,导致对方扔出黑火药时他没有选择躲避。
韩世子回忆道:“他用了黑火药。”
韩咏恍然大悟:“原来是黑火药,难怪能伤到你……等等,黑火药?黑火药不是国师殿才有的东西吗?”
韩世子摇头:“黑火药是国师殿发明的不假,但已投入军用,世家也能弄到。”
韩咏沉吟片刻,说道:“黑火药管制得很严吧,轻易弄不到。”
这一点,韩世子倒是并未否认:“那些黑火药里加入了蒙汗药,还有,他最后对我用了什么东西,不是蒙汗药,但却让我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韩咏沉思道:“黑火药……不知名的毒药……难道真是国师殿所为?”
韩世子则道:“我与国师殿无冤无仇,国师殿为什么对付我?”
韩咏点头:“这倒也是。”国师殿不与任何势力勾结,也不与任何势力冲突,确切地说,是没有哪个世家敢与国师殿起冲突,国师殿自然也不屑去为难任何一个世家。
韩世子问门口的下人:“郡王呢?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明郡王就到了。
韩咏冲明郡王拱手行了一礼,韩咏是韩家的庶子,地位上与嫡系是没法儿比的。
明郡王略一颔首,他对韩咏的态度与对韩世子的自然有所不同。
“你们都下去吧,二叔你留下。”
下人们依次退下,将房门合上,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人。
明郡王看着遍体鳞伤的韩世子,尽管来的路上早已听说他受了伤,可真正见到依旧震惊不已:“表哥,是谁把你伤成了这样?”
韩世子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我且问你,你今日是去见谁了?”
“啊?”明郡王一愣。
韩世子严肃道:“你是自己老老实实交代,还是我把你的侍女抓来。”
明郡王瞳仁一缩!
表哥、表哥竟然看见那个侍女了?
韩世子冷冷一哼:“又或者,我去禀报太子殿下,让他来亲自问问你。”
明郡王哀求道:“表哥!你千万别告诉我父王!父王若是知道……会打死我的。”
太子对明郡王管教极严,不允许他做出任何有辱名声的事,不然他也不会藏着掖着迟迟不肯向美人表明自己的身份。
韩世子道:“不想让我去找太子,你就老实交代,今天,去见谁了?做了什么?”
明郡王无奈将自己去见美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表哥,你答应我的,千万不可以让我父王知道!”
韩世子淡道:“来人,送明郡王回府!”
“是!”
明郡王离开后,韩世子气闷地闭了闭眼:“二叔怎么看?”
韩咏说道:“那位沧澜女子书院的学生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她是故意将明郡王以及他身边的六名锦衣卫引开的。”
韩世子眸光深邃地说道:“既然二叔也觉得,那就有必要查查这个人了。”
……
月黑风高,沧澜女子书院玲珑阁的某间寝舍中,小净空已经趴在柔软的床铺上呼呼睡着了。
他张着小嘴儿,均匀地打着小呼噜。
萧珩叫来小九,让它守着小净空。
之后他又去门房打了招呼,给了守门的婆子一两银子,让她去他屋子坐着。
小净空一般不会醒,但万一中途醒了,有个人总是好的。
他出不出事是一回事,害不害怕又是另外一回事。
做完这些,萧珩穿着斗篷,戴上斗篷的帽子与面纱,鬼鬼祟祟地出了书院。
一棵大树上,一名黑衣人冲同伴使了个眼色:“走!跟上!”
萧珩的马车停在了花阳街的一间当铺前。
萧珩下了马车。
当铺的伙计正在关门,道:“我们要打烊了,你明日再来吧!”
萧珩拿出一张写好的纸递给他。
——我要见你们掌柜。
伙计看到这句话微微愣了下,再仔仔细细地看向对方。
萧珩戴了面纱,但并不影响他得天独厚的美貌,有些人,仅凭一双眉眼也能颠倒众生。
伙计咽了咽口水,又看到萧珩黑色的斗篷下依稀露出一点沧澜女子书院的院服群裾,他怔怔道:“你、你稍等。”
伙计奔了进去。
里头传来他与掌柜的谈话声。
“谁呀这么晚了?”
“一、一个姑娘,指明要见您,她身份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气场很强。”
伙计笑嘻嘻地小跑出来,对萧珩:“您请!”
……
韩世子有自己的情报网,他派出去的人自然不会差,除了跟踪顾娇那次出了岔子,别的时候全都能够圆满完成任务。
“世子,孙丰与郑海回来了。”
门外的侍卫禀报。
“让他们进来。”韩世子说。
韩咏喝了一口茶。
二人入内。
孙丰禀报道:“世子,属下打听过了,那个姓顾的学生是昭国人。”
韩咏意外,笑了一声,道:“又是昭国人,那个萧六郎也是昭国人吧?他俩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很难说。”韩世子继续问孙丰二人,“还有呢?”
孙丰答道:“还有,我们跟踪她,发现她去了花阳的一间当铺。”
韩世子问道:“花阳街有好几家当铺。她去的是哪一家?”
孙丰忙道:“贵仁堂。”
韩咏弱弱地吸了口凉气,摸着下巴问道:“就是前身是药房,后面才改成当铺的那家?”
韩世子凝了凝眸:“没错。”
韩咏不解地说道:“等等,咱们从前查过那间铺子,那儿的掌柜叫什么来着……王富贵!对,是这个名字!他不是太子殿下的眼线吗?”
韩世子道:“也是南宫家的眼线,贵仁堂就是南宫家的一个收集消息的联络点。”
韩咏讥讽地笑了:“这王富贵两头通吃啊。既做太子的人,又做南宫家的人,他就不怕翻船了?”
虽说南宫家是太子阵营的,可想必太子不会喜欢南宫家收买自己的人做眼线。
“你既知道,为何没告诉太子?”韩咏问自家侄儿。
韩世子道:“告诉了又怎样?与其让南宫家换个新的人收买,不如就这个王富贵,至少让我盯上了。”
韩咏笑了笑:“说的有道理。”
韩世子看向孙丰:“她去当铺是找王富贵吗?”
孙丰恭敬回答道:“是的,她是等到当铺快打烊了才去,直接就见了王富贵。他们谈了什么属下没听清,她是个哑巴!她都是用写的!”
他们跟踪了那么多人,头一次遇上听不到的情况。
至于说王富贵,他也是用写的。
韩咏说道:“她选在打烊没有客人的时候去,本身就很可疑,看来这件事与南宫家脱不了干系。”
南宫家与韩家虽同隶属太子阵营,可世家之间从来不是和谐一片,谁都想做太子手下的第一功臣。
韩家拥有血缘上的优势,南宫家则拥有兵权上的优势,双方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韩咏道:“他们不仅羞辱了世子你,还将主意打到了明郡王头上,若是明郡王真被那个下国女子所迷惑,他们就有机会越过韩家了呢。”
韩世子蹙眉道:“二叔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韩咏说道:“别多想了,你相信二叔,除了南宫家,不会有别人!”
……
萧珩从当铺出来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车夫递上一把伞,萧珩没立即上马车,而是去斜对面的一家铺子买糖葫芦。
他撑着油纸伞走在静谧的雨中,身旁不时有行人匆匆而过。
他的面纱被夜风轻轻吹起,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街边的一间茶楼中,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白衣折扇公子,一个灰衣佩剑侍卫。
若是顾娇在这里,一定能认出他们就是当初买了小净空金算盘的人。
小净空就是卖掉了自己最心爱的小金,才有银子给顾娇买了一件嫁衣。
灰衣侍卫诧异道:“公子,他不就是昭国的那个状元郎吗?你看他的脸!”
明月公子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灰衣侍卫想了想,说道:“他方才是故意让那两个人跟踪的,他想干什么?”
明月公子笑道:“他想干什么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盯紧他身边的那个小和尚就好了。”
灰衣侍卫纳闷道:“话说我们都盯了大半年了,也没见那个人出现啊,他是不是不要自己徒弟了?”
“不要自己徒弟?”明月公子看了眼在雨中撑伞如画的萧珩,冷笑一声道,“那你觉得他们几个的入学文书是谁给的?”
灰衣侍卫抓抓头:“谁啊?啊,公子的意思是……是那个人给的?”
明月公子笑道:“我如今当真好奇,他把这一堆人弄来燕国到底是想做什么?”
……
炎热数日总算下了雨。
明郡王冒着淅淅沥沥的雨回到府中,照例去给父王请安。
眼下虽说时辰不早了,不过他是从韩家过来的,只要他说自己一直与世子表哥在一起,想必父王不会怪罪他。
他刚来到太子的书房门口,就被看守的侍卫拦住。
“郡王,太子在与人商议要事,请您明日再来。”
“那你记得和父王说一声,我来给他请过安了。”
“属下会的。”
明郡王不敢自此偷听父王墙角,撑着伞离开了。
书房中,太子端坐于书桌后的官帽椅上。
在他面前,是一名级别极高的锦衣卫。
锦衣卫刚刚禀报完自己探听回来的消息。
太子放在扶手上的手倏然一握,沉声道:“你说什么?太女要回来了?”
锦衣卫道:“是,国君的口谕已经送到皇陵了。”
太子若有所思道:“是终于决定处死她还是打算赦免她?”
锦衣卫道:“属下不知,口谕里没有提及这件事。”
太子松开拳头,摩挲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不能让太女回来。”
锦衣卫迟疑地看向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冷声道:“杀了太女!”
……
萧珩买走了铺子里的最后一串糖葫芦。
运气还不错。
似乎从用了顾娇的身份后,他的霉运都少多了。
走在路上能捡钱,遇上坏事能避开。
但为什么……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怪怪的?
萧珩撑着伞,仰头望了望漫天飞雨。
是下雨的缘故吗?
他的心里忽然有点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