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44
秦风晚,你的心药是什么?
顾娇把药熬好后温在炉子上,叮嘱玉瑾一会儿公主醒了一定先喝药,这药是饭前服用的。
“你要出去吗?”玉瑾问。
“我回去一趟。”顾娇道。
玉瑾笑了笑:“住了几日也该回去看看了,公主这边有我,你放心去吧。”
玉瑾为顾娇备了车。
回碧水胡同的路上会经过柳一笙的家附近,路过那条胡同时顾娇对车夫道:“停一下,我有点事。”
“是,顾大夫!”
车夫将马车停在了胡同口。
顾娇只是顺道看看柳一笙回来了没有,没抱太大希望,谁料她刚来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门,便有一道白影嗖的自墙头窜了过来,急吼吼地扑进她怀中。
“小十!”
顾娇抱住了怀中的小胖团子。
小胖团子在她怀里很是依赖地蹭了蹭。
顾娇弯了弯唇角。
“是谁来了?”
柳一笙自院子里拉开了掉了漆的木门,他看见出现在门外的顾娇。
顾娇一袭青衣,依旧是少女芳华的模样,眉宇间却多了一分不经意的杀伐英气。
柳一笙的眸光怔了怔。
顾娇道:“你回来了啊?”
她说的是回来。
证明她知道他早先出去了。
柳一笙解释道:“文嬷嬷年纪大了,我送她回乡下……落叶归根。”
文嬷嬷就是曾在院子里伺候的老嬷嬷,年迈力衰,行动早已不便。
柳一笙带她到乡下住了一段日子。
顾娇恍然顿悟:“原来如此,那她……”
柳一笙道:“她去世了。”
她的子嗣都不在了,是柳一笙为她送的终。
“在睡梦中去世的,走得很安详。”柳一笙让出一条道来,“进来坐吧。”
顾娇抱着小胖团子进了院子:“我今日是路过,没想到你真的在家,元棠让我带了些东西给你,我一会儿给你送来。”
柳一笙将顾娇带进了堂屋,给她倒了一杯茶。
后院有人在做饭。
是他身边最后一个下人阿奴。
顾娇的目光落在椅子上的几个箱笼上:“这是刚回来,还是又要走?”
柳一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与阿奴的行李,说道:“我其实正打算去找你的,我要向你辞行了。”
顾娇的神色顿住:“你要离开京城了?”
“嗯。”柳一笙释然地笑了笑,“要离开了,不过可能不止离开京城。”
“你要离开昭国。”顾娇说。
柳一笙无奈一笑:“没办法,谁让和某人打赌打输了呢?愿赌服输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顾娇道:“原来你记得。”
柳一笙拿出了锦囊里的三朵簪花:“一直都记得,只是文嬷嬷身体不好,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顾娇点点头。
像是他会做的事。
想到什么,柳一笙正色道:“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只是出去读书而已,封侯拜相这种好事不会落在我头上的。”
顾娇没反驳。
柳一笙将三朵簪花一一收好:“在走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顾娇道:“你说。”
柳一笙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真的只是因为我是医馆的病人吗?”
“不是。”顾娇说。
柳一笙眼睛一亮:“那是……”
顾娇弯了弯唇角:“你已经问了一个问题了。”
柳一笙噎住,半晌才苦涩一笑:“也是。”
顾娇看见竖在箱笼上的一管竹笛:“你喜欢吹笛子啊?”
柳一笙温声道:“喜欢。”
顾娇哦了一声,又道:“什么时候走?”
柳一笙道:“一个时辰后出发,我身份特殊,人多的时候不便出城。”
顾娇点点头,看了看他:“马车备好了吗?”
柳一笙笑道:“备好了。”
顾娇道:“那我去把元棠的东西拿给你。”
柳一笙张了张嘴:“不用特地跑一趟,我让阿奴和你去拿。”
“好。”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在京城生活了二十二年的柳一笙终于鼓足勇气坐上了离开的马车。
他是不被允许离开京城的,他花了点银子,使了点手段。
他出的是西城门。
他也不知此去还能否再回来,但他必须要去。
路过凤凰亭时,他忽然听见一阵悠扬若天籁的古琴声。
柳一笙只觉心口一震。
他唰的拽紧了马车的帘子,在即将一把掀开时又突然顿住。
阿奴扭过头,用手势比划,问他是不是要下车?
他望了望琴声传来的方向,眸中闪过犹豫,却摇了摇头,道:“让马车慢点走。”
阿奴放缓了车速。
琴声幽幽传来,如九天之音,就山溪之鸣。
他生平从未听过如此悠扬婉转的琴音,宫廷乐师也奏不出她的万一。
柳一笙缓缓拿出了手中的竹笛,放在唇边,追上了她的琴音。
她在为他送行。
一曲惊鸿送知己。
她谢他前世埋骨之情,他谢她今世知遇之恩。
600 宠她(一更)
“娇娇!”
回去的马车上,小净空兴奋地在顾娇身边晃着小短腿儿,“你弹琴弹得真好听!比师父弹得好听!”
顾娇问道:“你师父也会弹琴吗?”
小净空嫌弃地说道:“他会弹,就是弹得好难听!”
顾娇脑补了一下一个白胡子苍苍的老僧人动作迟钝地拨弄着琴弦却弄出不成曲调的琴音的画面。
她说道:“你师父爱好还挺广。”
小净空摆摆手:“一般一般啦,师父他老人家最爱喝酒!”
“和尚还能喝酒?”
你师父是和尚吗?
顾娇拿帕子擦了擦腿上的琴盒,道:“年纪大了,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小净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就是就是!”
马车来到城门口,这会儿城门已关闭,不过顾娇手中有令牌,守城的侍卫不敢怠慢为她将城门打开。
过城门洞子的时候,小净空突然问:“娇娇,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弹琴?”
顾娇道:“送一个朋友,他要远行了。”
小净空歪着小脑袋问道:“是那个吹笛子的朋友吗?他吹的笛子很好听哦!”
爱屋及乌妥妥哒!
顾娇弯了弯唇角:“嗯,是的,我也觉得好听。”
小孩子的关注点和大人不一样,若是萧珩在这里,一定会问他是哪个朋友、男人还是女人?
小净空却认真地说道:“那一定是娇娇很好很好的朋友,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顾娇确实不知道,在那个回到侯府的梦境中,柳一笙回来了,但如今一切的轨迹都与梦里的不大一样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未来是否能够再相遇。
城门缓缓关闭。
顾娇挑开窗帘,回头最后望了城外的官道一眼。
别了,柳相。
……
柳一笙是个穷人,他的全部家当只有一箱行李以及一筐顾娇送给他的书籍而已,小十他带走了,终归是一点对她的念想。
宅子空了下来,没叫人打理也没卖出去。
京城不会因为一个柳一笙的失踪而有任何变化,京城没几个人在乎他,所以不会有旁人发现他没了。
或许许多年后,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某间热闹非凡的茶楼,会有人心血来潮地提起:“咦?最近好像没见那个柳一笙了。”
“不会是死了吧?”
“柳家人的后代,死了就死了!”
然而这些都与柳一笙无关了。
他带着她的小十,带着她对他的信任与期望,开始了与命运的斗争远航。
别了,顾姑娘。
……
顾娇回到碧水胡同时,小净空已经歪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出门时天色就不早了,本没打算带小家伙出来,可小家伙粘着她,她就把他带上了。
马车停下。
顾娇掀开帘子,正要将小净空抱下马车,一只有力的胳膊伸了过来,将小净空从顾娇怀里接了过去。
顾娇看着那只手上熟悉的鹿皮护掌,眨了眨眼,道:“顾长卿?”
“叫大哥。”顾长卿说。
顾娇跳下马车。
顾长卿抱着熟睡的小净空与妹妹一道进了屋。
时至半夜,家里人都歇下了,萧珩没回来。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先是秦风嫣,再是庄太傅,公文多得写不过来,因此萧珩今晚又不得不留在了刑部。
进堂屋后,顾娇把小净空接过来放到了西屋的床铺上。
“娇娇……真好听……”
小净空约莫是梦到了顾娇的琴声,小嘴儿嘀嘀咕咕的。
顾娇拉过被子给他盖上,掖好被角后回到堂屋,与顾长卿在椅子上坐下。
“几时回来的?”她问。
“刚到,回府路过这里,就来看看。”顾长卿说,“其实我早该回来了,是路上遇到了几个你的故人,就多住了几日。”
“我的故人?”她在北方有故人吗?
顾长卿是去北上的县城慰问烈士家属了,顺带着查探一下秦风嫣的底细。
她来自幽州,幽州是相反的方向。
顾长卿看顾娇自带妹妹滤镜,顾娇明明面无表情,可他就是觉得妹妹高冷得可爱。
他笑了一声,道:“应该说是你和小净空的故人。”
怎么又扯上净空了?
顾长卿哄道:“叫哥哥,我就告诉你。”
这是什么逗三岁孩子的语气?
顾娇挑了挑眉:“你是碰上我们那边的庙里的和尚了吗?”
顾长卿:“……”
妹妹太聪明了,不好。
顾长卿无奈一笑,都猜到这里了,不承认也不行了。
“我路过梨花镇时碰到了你们村子附近的那间寺庙的僧人,我在驿站喂马,几个与净空差不多大的小和尚跑过来找我化缘,我听他们的的口音与你和小顺刚来京城那会儿的挺像,就问他们是哪里人。”
“他们说,他们是幽州平城府人士。我一听,这可不就是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吗?我于是接着问他们听没听说过清泉村,他们说清泉村就在他们寺庙后方的山下,并且他们庙里有个晕肉的小和尚被清泉村的一户人家收养了。”
“还说收养他的是个脸上有发发的小仙女。”
发发。
顾娇一个没忍住笑了。
确实是那几个小和尚的口音。
顾娇一一说道:“是净心、净凡和净善。”
顾长卿惊讶:“你记得他们?”
顾娇道:“说过话。”
三个净空的塑料小玩伴,天天盼着净空下山,还不告诉净空他下山了也不能吃肉,就怕净空不走了。
但是净空也很不客气就是了,天天抢食三个小伙伴。
顾娇好奇道:“你怎么会遇上他们?”
顾长卿道:“他们跟随庙里的住持方丈去参加佛法大会,游历了半个昭国,边塞打仗时他们就在邺城,只是他们并不知道你与顾家军有关系,更不知你也在那里。”
顾娇唔了一声:“还真是错过了呢。”
顾长卿接着道:“他们带我去见了住持方丈,住持方丈问了不少小净空的事,得知小净空一直没被你送回来,住持方丈很意外。”
顾娇古怪道:“我为什么要把净空送回去?”
顾长卿:大概因为……他是个小磨人精?
顾长卿想到了什么,交代道:“住持方丈说他马上就要回寺庙了,请你务必好生对待净空。”一定不要把他送回寺庙去。
顾娇问道:“那你有见到一个年纪很大的和尚吗?白胡子的那种,背有些佝偻,步伐可能有点儿蹒跚,还有些耳聋手抖眼花?”
毕竟连琴都弹不动了。
顾长卿果断摇头:“没有。啊,对了,住持方丈让我带给你一个东西,说是送给净空的。”
“哦。”顾娇看向他。
顾长卿去外头的马鞍上取下一个包袱,拿出里头的小匣子回来递给顾娇:“这个,我没打开过,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盒子没上锁,只是简单地扣着。
看得出来,住持方丈很信任顾家军少主顾长卿。
顾娇也没打开,而是走进屋放在了小净空的床头。
小家伙要是知道住持方丈给他捎来礼物,一定会很开心。
顾娇从西屋出来,顾长卿站在门口,眸光深邃地看着她:“我今日过来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顾娇问。
“我可能要暂时离开昭国一段日子。”顾长卿说。
“为什么要离开?”顾娇就迷了。
你们是约好的吗?一个两个都要离开。
顾长卿抬手,宠溺地抚了抚她鬓角的发:“去寻找医治你的办法。”
你是我妹妹。
我不想再看着你在血气与杀气中失控,也不要看着你为了克制杀欲而伤害自己。
所以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要医治好你。
“我与住持方丈交谈时无意中提到了你的情况。”顾长卿道,“住持方丈说,在燕国或许有医治你的办法。”
顾娇微微一愕:“燕国?”
顾长卿道:“其实陈国的医术也很有名,但我想你已经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如果你都治不了自己,可能并不是医术的问题。燕国能人异士最多,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顾娇看着他:“你,不能去燕国的。”
他身为顾家军少主,连出京都得请旨,更别说是出国。
而显然皇帝不会同意他去燕国,因为根本去不了。
顾长卿笑了笑:“我能去的,大不了就是不做顾家军少主了。”
顾娇收回目光:“燕国可不是说去就能去的。”
顾长卿揉着她发顶,宠溺地笑了笑:“放心,我有我的办法。”
哥哥派头特别足!
他挼顾娇就像萧珩挼小净空一样。
顾娇黑了脸,不能这么挼她!
“好了,我都要走了,叫声大哥听听。”他要成为第一个被她承认的哥哥。
顾娇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整张小脸都写着——怎么和你小叔公说话的?
顾长卿:“……”
顾长卿要去燕国为妹妹治病的事是认真的。
以他目前的身份,去燕国只有一个办法——去地下武场。
地下武场乃上国人所建,他们通过武场在各国笼络人才、收集消息,连朝廷都无法干预。
他只要打进高手榜前三便能有资格进入燕国。
顾娇睡得晚,一觉醒来天已亮,后院小净空已经在练拳了。
“汰!”
他一拳打出去,一排鸡都倒了!
……就都挺配合的。
顾娇穿戴整齐去后院洗漱,萧珩也在洗脸。
这人长得太好看,干什么都养眼,拧个布巾也拧出了一副水墨丹青的景色。
“刚从衙门回来吗?”顾娇与他打招呼。
他身上还穿着刑部的官服。
谁料萧珩竟然没理她。
没听见?
顾娇的眼珠子动了动,来到他左侧:“相公。”
萧珩右转去晾晒布巾。
顾娇古怪地眨了眨眼,又绕到他右侧:“相公?”
萧珩左转去倒掉木盆里的水。
这下顾娇要还看不出他在闹情绪都说不过去了,她寻思着自己也没干什么。
萧珩只是回来换身衣裳,一会儿他还得去翰林院,在两个部门任职就是如此劳碌。
他走后,顾娇叫来呼呼打拳的小净空:“你姐夫他怎么了?”
小净空抓抓脑袋:“没怎么呀,不是挺好的?”
顾娇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你没发现他生气了吗?他是在生你的气还是在生我的气?”
“生气?”小净空抓着自己的小蘑菇头,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坏姐夫一定是吃我的醋啦!”
“吃你的醋?”顾娇狐疑地看向小家伙。
小净空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对呀!我昨天和娇娇出城了,我还听娇娇弹琴了!坏姐夫就没有!他都没听过娇娇弹琴!我是第一个听到的!娇娇最喜欢的人果然是我!”
顾娇顾不上去纠正他嘴里的“坏姐夫”:“你……你都怎么和你姐夫说的?”
小净空认真地说道:“我就说……我和娇娇一起去城外送娇娇的朋友,娇娇抚琴一曲为朋友践行,娇娇与朋友琴瑟和鸣,天下无双!”
琴瑟和鸣不是这么用的……还有,他奏的是笛!
顾娇闭上眼,一巴掌拍上额头。
翻车了!
601 宣平侯之怒(二更)
翻车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安郡王在隔壁住了这么久后院都没起火,只是为柳一笙践了一下行,结果就火烧眉头了。
净空啊净空,你可真会坑我。
这边,顾娇寻思着如何哄好自家相公,另一边,萧珩被萧皇后宣入了皇宫。
“姑姑。”
萧珩给萧皇后行了礼。
“这里没外人,别多礼了,过来坐。”萧皇后对萧珩说。
萧珩依言在萧皇后身边坐下。
萧皇后看着不经意微微蹙起的眉头,问道:“阿珩怎么了?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是在担心你娘吗?”
“我娘?”萧珩在刑部忙了一整晚,还不知信阳公主的事。
萧皇后问道:“你不知道?你娘昨日在宫门口晕倒了,我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她怎么样了。”
虽说她与信阳公主互不喜欢,可到底是萧珩的娘。
萧珩的眼底掠过一丝担忧:“我不清楚,我昨日一直在刑部,没去我娘那边,我一会儿去看看。”
萧皇后拉住他的手腕:“你先别着急,我还有一件事与你说。”
……
宣平侯今日没睡懒觉,早起去了朱雀大街。
信阳公主的宅子前意外地停着几辆马车。
这很奇怪,毕竟信阳公主这里除了顾娇与萧珩几乎没什么访客,而这几辆奢华的马车显然不是小俩口的。
车夫将轮椅拿下了来:“侯爷。”
宣平侯皱眉。
车夫忙道:“是顾大夫吩咐的,她说您要是不坐,就告诉萧大人。”
宣平侯黑着脸坐上了轮椅。
就在他刚坐上去的一霎,信阳公主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道吵吵嚷嚷的声音。
紧接着,是玉瑾与几个院子里的小丫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这些东西你们还是拿回去吧,老王妃的心意我们心领了,礼就不收了。”
一个富态的嬷嬷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跟了出来,她用手挡住玉瑾打算退还的礼物,笑着说道:“这些都是老王妃的一番心意,特地从封地带过来的!怎么能不收呢!”
玉瑾客气一笑:“桂嬷嬷,真的不能收啊,公主刚任监国一职,贵嬷嬷也明白公主如今这身份为人处世都得谨慎些,她曾吩咐过我们,不论谁上门送礼都绝不能收下。”
桂嬷嬷嗔了她一眼,道:“那些人能与老王妃比吗?老王妃看着公主长大的,与公主情谊深厚,就是自家人!”
玉瑾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桂嬷嬷,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桂嬷嬷的笑容淡了几分:“不为难你也行,你去禀报公主,就说老王妃的人来看她了。”
玉瑾不卑不亢地说道:“公主近日身体不适,昨夜更是一宿未眠,临近天亮了才歇下,吵醒公主怕是不妥吧。”
桂嬷嬷呵呵道:“我倒是不知信阳公主身边几时轮到一个奴婢来做主了。”
一旁的小丫鬟道:“玉瑾大人是公主府的府丞,有朝廷官衔在身,嬷嬷慎言!”
桂嬷嬷冷冷看了玉瑾一眼,扬起下巴:“那好,老身就在这里等公主醒过来!”
“什么人这么吵?”
宣平侯坐在轮椅上,被车夫缓缓推了过来。
玉瑾听到他的声音,眸子一亮,转身行了一礼:“侯爷!”
“侯爷?”桂嬷嬷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俊美男子,不由地愣了一下。
这、这、这是信阳公主的驸马?
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儿没变呀?
桂嬷嬷是老梁王妃身边的老人,曾在京城住了许多年,自然见过宣平侯。
但是也万万没料到岁月不催他老。
“侯爷!奴婢是……”
桂嬷嬷话才说了一半,宣平侯便直接抓过玉瑾手中的包袱,毫不客气地扔在了桂嬷嬷的脚边。
桂嬷嬷又是一愣。
小丫鬟们见侯爷带头扔,她们也挺直了腰杆儿往那些礼物往地上一扔!
哼!
桂嬷嬷一行人被扔得后退好几步。
这可是打脸啊。
她们千里迢迢来给信阳公主送东西,人家不要不说,还直接给扔了出去!
桂嬷嬷当即怒道:“侯爷!我们可是梁王府的人!老身是奉老梁王妃的命来的!”
老梁王与老梁王妃的身份究竟有多硬,当今太后见了他二人也得恭恭敬敬地按辈分叫一声叔婶儿。
宣平侯与信阳公主是孙子辈的,他怎么敢!
宣平侯就是敢!
他听了桂嬷嬷的威胁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明明桂嬷嬷站着,他坐着,可他身上就是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场。
宣平侯不可一世地说道:“还不走,等着本侯撵人吗?”
桂嬷嬷气坏了:“你!”
她身边的一个下人阴阳怪气地道:“算了嬷嬷,宣平侯目中无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大不了我们回去禀报老梁王妃,让她老人家去圣上面前评评理!看是不是有人欺负老梁王卸去官职,不在京中做事了,便不将我们梁王府放在眼里了!”
这自然也是一番威胁宣平侯的话,她们就不信宣平侯不怕老梁王妃,也不怕当今圣上!
谁料宣平侯怵都没怵一下。
玉瑾抿唇笑了一下,对桂嬷嬷一行人道:“我家侯爷刚立下战功,你们猜这个节骨眼儿上陛下会不会动他?撵几个奴才罢了!又不是撵了你们家王爷王妃!”
我家侯爷。
玉瑾第一次这么称呼宣平侯。
宣平侯眉梢一挑:“听到了?还不快滚。”
桂嬷嬷咬牙:“你们不要……”
唰!
宣平侯将轮椅后的长刀抽了出来。
“杀人啦!”桂嬷嬷吓得抱头逃窜!
其余人也直往自己的马车里,连礼物都忘了带上。
玉瑾指挥丫鬟们将这些碍眼的东西扔回了他们的马车上,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宣平侯将长刀扔给车夫,推着轮椅进了院子。
他去了信阳公主的屋,不出意外,她根本没睡,她坐在床头,面色苍白。
这轮椅也进不去。
宣平侯想了想,站起来,将轮椅搬过门槛,然后再重新坐了上去。
他来到床前,信阳公主侧过身子背朝他。
这是拒绝交流的意思了。
宣平侯想到她的病症,没敢靠得太近,他四下望了望,确定门窗都开着,方对她说道:“秦风晚……”
“别问。”信阳公主轻声开口。
宣平侯欲言又止,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行,我不问,我就是来告诉你,你是我萧戟的妻子,没人可以欺负你。”
说罢,他打算推着轮椅出去。
奈何驾驶轮椅的技术不太好,推了半天也没转过来。
他索性站起身来,用手将轮椅抓起来调了个方向。
他刚把轮椅放在地上,便听到信阳公主似有还无地呢喃了一声:“我还是公主呢。”
宣平侯的眉头皱了下。
宣平侯没在这里多待,怕待多了又引起她不适。
只是宣平侯没料到,他前脚刚走,后脚老梁王妃便上门了。
这次她是亲自登门拜访。
老梁王妃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行动多有不便,她虽然还能走动,却多数是坐着轮椅。
屋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有信阳公主与老梁王妃二人。
信阳公主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
老梁王妃坐在床前的轮椅上,两只苍老枯瘦的手紧紧地握住信阳公主的手,哽咽地唤道:“……囡囡。”
囡囡,信阳公主的乳名。
信阳公主一脸痛苦地听着。
玉瑾不敢进去,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偷听,只得不着痕迹地靠近门缝,努力竖起自己的耳朵。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若是不这么做,又怎能了解公主的病因?
她听见信阳公主低低地说:“别这么叫我,恶心。”
恶心?
这反应——
玉瑾又听得老梁王妃语气愧疚地说道:“囡囡,你是不是还在生叔公与叔婆的气?怪叔公叔婆没照顾好你?当初你在王府摔断腿,在井里困了一夜才被人发现,是叔公叔婆的疏忽……叔婆叔婆当初就该更尽心才是……还有你与宣平侯的婚事……他是个不着调的……早知道……叔公叔婆不论如何都该阻止这门亲事的……”
“够了!”
“你别生气,叔婆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说出来,你对叔婆发火也好,打骂也罢,叔婆都认了。叔公叔婆当年突然去封地也是逼不得已,原本要带上你一起的,可是你终归是公主,不能在我们身边一辈子,你不要觉得是叔公叔婆抛弃了你……”
信阳公主要崩溃了。
有些真相永远都无法宣之于口。
但并不是对方不知道,而是仗着她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老梁王妃拿帕子抹了泪,真诚又歉疚地哭道:“你怎么怪叔婆都好,但你叔公年纪大了,快要不行了,在临走之前他想见见你。你叔公最疼你了,看在他曾经那么疼爱你的份儿上,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信阳公主捂住胸口,一阵干呕:“呕——”
她红着眼眶,恶狠狠地瞪着她。
这个人是怎么有脸……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信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老梁王妃却仍不罢休,神情悲痛地哀求着,然而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女人的嫉妒与不屑。
信阳公主快要支撑不住了,她的身子剧烈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想逃,却被魇住了似的无处可逃。
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模糊了起来。
一直到她听见老梁王妃的一声惨叫——
“啊——”
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长着厚茧的大掌直接抓住了老梁王妃的领子,将她从轮椅上拖了下来。
像拖着一麻袋,不顾老梁王妃的尖叫,将她在院子里拖了一路,毫不客气地扔出了大门外!
老梁王妃老了,这一拖一摔的,她半条命都差点搭进去了。
“王妃!”
桂嬷嬷一行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老梁王妃虚弱地靠在桂嬷嬷的怀中,气喘吁吁地望向那个恶霸一般的男人:“宣……宣……平侯……”
宣平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侯是很尊老爱幼的,但我不尊老畜生。”
所有人大惊失色。
宣平侯是疯了吗!他居然敢这么说话!
桂嬷嬷怒气填胸地看着他:“宣平侯!你竟敢如此羞辱老梁王妃!你不怕砍头吗!”
宣平侯呵呵一声,一脚踹了过去,将老梁王妃与桂嬷嬷二人踹了个底朝天!
老梁王妃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都给吓懵了!
他们想到了京城的传闻,宣平侯一直是京城百姓茶前饭后的谈资,但提到他最多的是他如何如何风流,如何如何不要脸,至于说他的脾气倒是没什么人诟病。
他极少与人红脸,最多就是不要脸。
他都是笑着整人。
然而眼下,他整个人笼罩着一层寒霜,如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