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乾隆穿进如懿传: 013
第141章 如懿归
惊鸿一瞥的美人,竟在当晚就被赐死了。
后来,嬿婉每次想起寒香见,都会感叹起她的命运之悲惨。寒香见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却无法左右自已的命运,如同浮萍一般,嬿婉对她的身世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不过她最后能去阴间和未婚夫团聚,也算是幸运了。
待御前侍卫把寒香见拉下去之后,琅嬅心有余悸地看着弘历,道:“皇上,寒氏身世可怜,但这绝不是她刺杀您的借口。”
“朕知道,”弘历安抚地看了琅嬅一眼,“寒阿提的性命,朕也不会留。”
对寒香见的“不伤族人”的承诺,终究只是弘历同情的谎言。寒香见意图行刺,就算弘历仁慈地放过了寒部的族人,寒阿提的性命也绝不能留。
今晚出了这样的事情,众人都没了兴致。弘历大手一挥,示意众人散了。
回养心殿的路上,弘历坐在轿辇上闭目养神。突然听到脑子里系统的声音,他的语气听着很是疑惑:“章总,您怎么把寒香见赐死了?”
弘历比系统更疑惑:“她要行刺,我难不成还要留她一条性命吗?”
弘历想了想,试图按照剧里的逻辑推理:“朕杀了寒香见,寒部会寒心?然后朕好害怕……”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呀,”系统语无伦次道,“寒香见进宫,是触发重要剧情的必要情节。您现在直接把她赐死,就无法触发重要情节了。”
“什么重要情节?”
系统沉默了片刻,道:“如懿断发剧情。”
“您上辈子也是经历过继后断发一事的,这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对于如懿来说,这也是转折点,而断发的根本原因就是寒香见进宫和凌云彻的死,如懿对您彻底失望,断发祭奠你们死去的爱情。如果无法触发重要剧情的话,这个世界会出问题的!”
“出什么问题?”
“世界会崩坏,不该死的人会死去,尤其是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比如皇后和慧贵妃。该死的人不会死,比如如懿。世界逐渐崩坏,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谁都说不准。”
弘历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您刚刚杀寒香见的时候太果断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您就赐死她了,”系统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他,“毕竟君无戏言嘛,我总不能让您收回成命呀。”
弘历捏了捏眉心,道:“朕收回成命的次数还少吗……”多说无益,他问道:“有没有解决的方法?”
“有的!有的!”系统急忙道,“这两段重要剧情,为的就是让如懿断发。现在虽然寒香见死了,可如果您能让她断发,也算找补了!”
“所以,只要她断发就行了?”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很不好,弘历打算直接让人去割几根如懿的头发。
“必须是让她自愿的!”
弘历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他还是不懂,为什么如懿断发就是重要剧情了?
他问了,系统也给了答案:“因为这部剧叫《如懿传》呀,如懿是大女主,世界肯定是偏爱她的。这也算是穿书的弊端吧……”
“大女主?”弘历反问道,“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疯的女主角。先是顶撞忤逆朕,又是给侍卫送靴子……创作这个女主角的用意是什么?”
“……”系统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干脆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弘历见系统又开始当鹌鹑,嗤笑一声,闭上了眼睛,心中已经有了数。
*
乾隆十三年九月,禁足许久的娴贵人,终于被皇上解除了禁足。
其他人不知其中缘由,只以为皇上感念如懿伺候自已多年,不愿长时间禁足。可琅嬅、嬿婉和晞月却是知道内情的,当初凌云彻一事,如懿私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皇上不仅没有杀如懿,如今还把如懿放了出来,皇上心里难不成没有疙瘩吗?
嬿婉坐在储秀宫里喝茶,不时看向对面意欢的肚子,笑道:“没想到你竟然已经有孕月余了,当初重阳家宴上,我还与你对饮了几杯。若不是太医说喝几杯无事,我只怕要担忧死了。”
意欢笑着摸了摸自已的肚子,目光很是温柔,“我那几日就有些不适,月事也推迟了一个月。只是我的月事向来不太准,我便没有多想,没想到真是有了。”
意欢笑道:“这个孩子,是我和皇上血肉的结合。我有时会想,难怪男人和女人一定要有一个孩子,这孩子是相连的骨肉。原先没有孩子时,我们只是自已,就是靠的再近,也仍旧感觉不够。如今有了孩子,便是彼此的骨血有了一个共通的凝处,我们自此便分不开了。”
嬿婉拿茶碗的手一顿。
意欢是个很好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老喜欢说些肉麻的话。偏偏她自已还不觉得,只让身边的人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嬿婉面前,意欢还算正常,可一聊到皇上,意欢便是这般失了智的模样。嬿婉很难想象,意欢在弘历面前又是什么模样,又会说些什么话。
嬿婉突然觉得弘历也挺难的。
可她转念一想,意欢满眼都是弘历,说的话就算再肉麻,也是在诉说自已的一腔爱意。弘历这种人,应该会很受用吧。
毕竟在得知意欢有孕之后,弘历也是立刻把她晋为了舒妃。
嬿婉笑道:“如今你有了身子,更应该小心些,我和皇后都会照拂着你的。”
“我明白。况且我并不喜欢出门,平日里只在储秀宫里待着,”意欢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倒是前几日,娴贵人来过储秀宫。”
“娴贵人?”嬿婉皱眉,“她来做什么?”
嬿婉对如懿实在没有太多的好感。
“是叙旧之类的话,我也跟她坐了一会,说了几句话。临走的时候,她还说我脾气变好了。”
如懿指的脾气不好,大概指的是当初意欢生人勿近的脾气。可如今的意欢在嬿婉的劝说之下,也愿意跟众人说几句话了。
“当初因为娴贵人,我对你颇有微词。对不住,我……”
嬿婉止住了意欢的话头,道:“没事的,我不在意,你不必道歉。”
嬿婉和意欢又说了一会话,意欢有些乏了,嬿婉便起身离开了。
她坐上轿辇,准备回永寿宫去,却在宫道上遇到了一个人。
这是如懿出宫之后,嬿婉第一次见到她。
如懿的脸色有些苍白,更衬得嘴上的口脂鲜红得很,她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神色依旧不变。见到嬿婉,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嬿婉不喜欢如懿,却无心为难如懿。她命令仪仗停了下来,准备等如懿行完礼之后,便直接离开。
如懿却久久不出声,甚至动都不动。
嬿婉凝眉。
如懿她这是要干什么?
第142章 说倦了
弘历突然解除了如懿的禁足,并没有说原因是什么。嬿婉害怕弘历和如懿旧情复燃,潜意识里不想和如懿作对,可若是如懿主动招惹,她也不会害怕。
“娴贵人,你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如懿的嗓音有些沙哑,她语气里带了三分笑意,道:“只是许久未见令妃了,想仔细端详端详。”
“是吗?那你也应该看够了吧,”嬿婉笑道,“快行礼吧,本宫还要回永寿宫呢。”
嬿婉以为如懿会继续僵下去,可如懿只是僵了一瞬,便屈膝道:“嫔妾给令妃请安。”
嬿婉点头道:“免礼吧。”随即命令道:“走吧。”
嬿婉的轿子走远了,如懿回过头去,仔细凝望着嬿婉的背影,眼中看不出情绪。
容佩担忧道:“主儿……”
“无事,”如懿摇了摇头,安慰道,“不用担心我。”
她比从前沉静了许多,也明白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她摸了摸脸,却摸到了一道皱纹,顿时有些感慨。
原来……她也老了。
在翊坤宫里禁足的那些时日,几乎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她忘不了凌云彻最后绝望的眼神,忘不掉弘历怀疑的表情,更忘不了魏嬿婉小人得志的模样。
可随着禁足时日的增加,她的爱和恨都变得淡了许多。她的眼前时不时会浮现起嬿婉那张脸,那张和自已有几分相像,却比自已更年轻漂亮的脸。
她想,如果自已是皇上,大概也会更喜欢嬿婉吧。毕竟嬿婉青春美丽,也懂得拿捏皇上的心思,而她年纪也大了,脾气也很倔,不愿意去讨好皇上。
毫无疑问,她是爱皇上的,而且她自始至终都觉得嬿婉对皇上没有真心。如果她真的爱一个人,就会指明爱人的错误,让他变得更好,而不是一味奉承。所以,如懿始终觉得,自已才是最爱皇上的那一个人。
她一直比嬿婉强,也一定要赛过嬿婉。
可现在,如懿却也不得不承认,没有人愿意听别人讲自已的错处。就算要劝,也必须是轻言细语的劝,是两个人单独相处时的劝。
她硬生生压抑着自已的本性,去爱皇上。
但愿皇上能明白她的一番苦心才是。
*
“皇上,娴贵人求见。”
弘历正在练字,听到赵德胜的话,他抬起头来,思索了片刻,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赵德胜猫着腰退了出去,对站在外面的如懿笑道:“娴贵人,请您进去吧。”
如懿点头道:“多谢赵公公。”
赵德胜看着如懿进了养心殿,心中感叹万分。这娴贵人当初私通一事可是板上钉钉,皇上却还是解除了她的禁足,还愿意见她。皇上作为一个男人,竟然硬生生地戴上了这顶绿帽子,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只怕这位娴贵人,要青山再起了……
与此同时,弘历也已经问清楚了。
系统此刻已经对剧透什么的麻木了,很快就说出了如懿断发的直接原因:弘历和几个烟花女子寻欢作乐。
弘历:……就这?
上辈子的继后,可是在他无数次的“怀念亡妻”之下,硬生生地忍了十几年,这才发疯断发,还把他大骂了一顿。如懿就因为他和几个烟花女子饮酒作乐,就失望断发了?
弘历小心翼翼地问:“难不成是那几个烟花女子有什么病,传给了我……?”
系统:“当然不可能啊,那些烟花女子都是良家子,未经人事的。”
“那是朕为了几个烟花女子,打了她,骂了她……?”
“嗯……”系统回忆道,“确实是打了。不过是因为如懿再一次提起凌云彻,你忍无可忍,这才扇了她一巴掌。”
弘历很是崩溃:“那为什么会因为我和烟花女子寻欢作乐就对朕失望至极啊?为什么我和别人一起喝酒作乐她也要管啊,她不应该是我的妻子,应该是我的额娘!干脆让太后把位子让出来给她坐得了。”
吐槽归吐槽,弘历有了主意。
只有他在南巡的时候,找几个烟花女子寻欢作乐,那如懿就会彻底失望?是吧是吧??
那还不简单?
“嫔妾给皇上请安。”
弘历的思绪被打断,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欠身的女人。如懿比当初憔悴了许多,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衣,看着很是素净。
“怎么了,找朕有什么事情吗?”
如懿提起手中的小篮子,道:“皇上,嫔妾来给您送几味点心,都是嫔妾亲手做的。只是嫔妾许久未曾和皇上一起吃饭,不知您的口味是否还和当初一样……”
弘历挑眉,这如懿竟然有了几分智慧,知道回忆曾经了。
如懿翘着戴着护甲的手,将篮子里的糕点端了出来,摆在了桌子上。见弘历还站在那里,她笑道:“皇上,你怎么不过来,尝尝嫔妾的手艺。”
弘历“唔”了一声,慢慢走了过去,拿起一块尝了尝。是很正常的味道,有些甜,不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
“皇上,您还记得,这是什么糕点吗?”
“……”弘历皱眉,如懿怎么突然反客为主了?
“这是,藕粉桂花糖糕。”
“正是,”如懿笑道,“这藕粉桂花糖糕,是太后爱吃的。那时候,您还是四阿哥,我们进宫来,到永寿宫里请安,太后赐给我们一盘藕粉桂花糖糕。吃完之后,我们一起去听戏……”
如懿的表情突然变得哀怨起来,“皇上,您还记得这些吗?嫔妾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弘历:……
“所以呢?”
如懿摇了摇头,道:“嫔妾没有什么要求,但求皇上不要辜负一颗真心待您的心,尤其是嫔妾的心。”
弘历:他还以为如懿已经改好了呢。
到头来,如懿还是这么喜欢控制别人,这么喜欢把她当成儿子对待。只是从当初的直言倔强,变成了如今的委婉,可话的内容都让人如此不适。
“你若是真心对待,朕自已会感受到。”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如懿愣了愣,道,“皇上这是在质疑嫔妾对您的真心吗?”
弘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当初凌云彻一事,朕还没有忘。”
他永远都忘不了如懿此刻的表情。
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成了绝情,再之后是愤怒。仿佛凌云彻就是她的软肋,她不可触碰的禁区。
“皇上何必提起凌云彻?”如懿的语气再次变回当初的倔强,“嫔妾自始至终,都是清清白白。”
“清白两个字,嫔妾都说倦了。”
第143章 三阿哥
“清白两个字,朕也听倦了。”
弘历实在忍不住了,朝着如懿走近一步,语气冷得惊人:“你给凌云彻送了靴子,这是不是事实?凌云彻至死都在喊着你的名字,这也是事实,朕和皇后亲眼所见,难不成还有假吗?”
弘历深吸一口气,道:“如懿,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他根本不想再看如懿的脸,闭上眼睛,道:“你出去吧。”
弘历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憋屈的时候。一个背叛了他的女人,一个让他无法忍受的女人,他竟然还硬生生忍住了不杀她,真是太不容易了。
弘历:难受得浑身仿佛有跳蚤在爬。
如懿沉默了许久,就在弘历想要睁眼看看她是什么表情时,她终于动了:“那嫔妾告退了。”
弘历睁开眼睛,看着如懿离开的背影,喊来赵德胜,道:“把桌子上的糕点撤下去吧,朕不想吃。”
他疲惫地坐在桌前,捋清了事情的逻辑。系统说,如懿必须要断发,这是重要剧情,如果不触发的话,世界就会开始崩溃。
其实,弘历并不在意如懿是否断发。如果说之前他对如懿还没有多少厌恶的话,那么如懿和凌云彻一事,则彻底让他对如懿失望。如果不是系统说的话,他绝对会把如懿禁足到死。
而要让如懿断发,就必须让她对自已心死。
他发现自已陷入了一个误区,就是他一直在用妃子的身份看如懿,所以才会觉得她做的一切事情都很离奇。
但如果把如懿看成母亲,把自已看成儿子,就会发现如懿的逻辑是说得通的。
是的,没错,如懿把弘历当成了儿子。
所以,如懿才会在看到“弘历”和烟花女子寻欢作乐时那么失望,毕竟如果儿子整天不学无术的话,当母亲的确实会很失望。
弘历:……所以为什么她要把丈夫当儿子啊?!
如懿的逻辑,并非弘历这种普通人可以理解的。
弘历只能咬咬牙,努力做出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他忍不住流下了面条一样宽的泪水:为了如懿,自已竟然放弃了养生,真的太难了。
*
钟粹宫。
绿筠含笑看着眼前的儿子,问道:“永璋,你皇阿玛要给你择福晋了,你开不开心?”
永璋垂下头,摸了摸后脑勺,道:“开心。”
绿筠忍不住掩口而笑。跟二阿哥永瑾和四阿哥永珹比起来,永璋甚至算不上一个聪明的孩子,可他老实又单纯,被弘历夸了好几次“心地纯善”。
绿筠招手,将永璋唤到自已身前来,压低了声音,道:“永璋,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阿哥乃是储君。所以,额娘从不期盼你去争什么储君之位,额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老老实实建功业,跟着去战场转几圈,到时候封个郡王,也就好了,反正你皇额娘不会亏待了你。”
“若你只做个富贵王爷,那也不行。男儿还是要有些志向,更何况你出身皇家,有立功业的机会,为何不用?”绿筠殷殷道,“无论如何,你不要得罪兄弟们,若是日后哪个兄弟登上帝位,你要好好辅佐他,就像皇上和和亲王一样,知道吗?”
永璋低下头,道:“我知道了,额娘。”
听说玉氏那里有这样的风俗:妾室如果生了一个儿子,必须立刻向正室表忠心,说自已和儿子绝对没有夺嫡的心思。
绿筠忍不住撇嘴,那朝鲜小地方来的,做事也这般小家子气。
满族和汉族都没有这样的规矩,尤其是满族,从来是以实绩论地位。在满洲还未入关的时候,太祖的儿子个个骁勇善战,争权也争得光明正大,从来没有“庶出不敢和嫡出争”的规矩。
就算在后宫里,也没有看出身的规矩。绿筠自已便是汉人出身,还是生了两儿一女,晋了贵妃之位,位居皇后之下。
“对了,马上就要去木兰围场了,你好好展示自已的骑射功夫,让你皇阿玛看看。”
绿筠话说得恳切,永璋也答应着。
但永璋到底是大了,和额娘没什么话说,母子俩只有绿筠在说话,很快便没话说了。绿筠也不觉得尴尬,目送着永璋走了。
她刚喝了一口茶,便见可心走了进来,道:“娘娘,愉妃娘娘来了。”
绿筠放下手中的茶碗,笑道:“快,请她进来。”
自从当初海兰从咸福宫搬到钟粹宫里以来,两个人个感情便好了起来。海兰一开始只和如懿交好,但随着如懿被弘历责罚,海兰也没了朋友,绿筠又是个热心肠,时常帮衬着,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便相熟起来。即使后来海兰搬了出去,两个人的友情也没有受影响,海兰时常来钟粹宫串门,两个人聊聊闲天。
海兰走了进来。岁月在她的脸上也留下了痕迹,她的脸上有了几道皱纹,可她还是清丽的,绿筠不禁感叹,“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在海兰身上真是应验了。
“纯姐姐,”海兰见礼过后,便坐了下来,行为举止里透露出一股熟稔来,“刚刚看到永璋朝外面走,你又把他喊过来了吗?”
“是啊,”绿筠感叹道,“你一直劝我,说永璋大了,该放手了。可永璋是我的孩子,我到底是不放心,忍不住想操心。况且永璋比不上永琪,永琪多省心啊,从不放你操心半分,永璋若是能跟永琪学学就好了。”
“纯姐姐不必这么说,”海兰认真道,“永璋和永琪更不应相比,每个孩子都有自已的出众之处。纯姐姐总说永璋不聪明,可他不是什么傻子,老实本分,这便已经很好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就是忍不住,”绿筠笑道,“算了,不说这些了。马上就去木兰了,皇子们也都已经大了,皇上这一次定要考量考量他们的骑射功夫的。我让永璋好好争气,你也敦促敦促永琪啊。”
海兰点头,“嗯,我会的。”
可等真的到了木兰围场,却发生了一件两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也彻底改变了绿筠和海兰的命运。
第144章 四阿哥
就在即将启程去木兰围场时,玉氏北族传来了一则消息。
李尹死了。
奏折中写,李尹乃是“惊惧而死”,死状凄惨,“目眦欲裂,似见极其恐怖之景”。
在李尹回去之后,弘历就时常接到消息,说李尹的身体一日差似一日,饮食不振,晚上又难以入眠。不仅如此,李尹还亲自给弘历写过奏折,说他总是能看到金玉妍的鬼魂,他被吓得精神失常,恳求弘历派几个喇嘛过来将金玉妍超度。
弘历本是不相信的。
但他转念一想,自已曾经也是鬼魂啊,说不定真有金玉妍的鬼魂去缠着李尹呢。为表同情和安抚,弘历派了两个喇嘛过去诵经,至于到底有没有把金玉妍赶走,那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据回来的喇嘛说,李尹身边不止一个鬼魂。除了金玉妍之外,还有一个穿玉氏服饰的女人,看起来像是被李尹逼死的妻子。
李尹死与不死,弘历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玉氏。
李尹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此子年幼,弘历便派去了大臣辅佐幼子登上王位,顺便监视玉氏的内政。
*
撷芳殿。
“四弟,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永璋看着穿着一身骑装的永珹,很是奇怪。按照大清的规矩,皇子们下午都得上骑射课,今日永璋身体不适,这才没有去。可永珹平日的骑射课从不缺席,还总是练习到太阳下山才回来,很是刻苦,今日却回来得这么早,让永璋很是疑惑。
永珹笑了笑,道:“我今日有些累了,便早点回来。”
“哦,好,”永璋并未多想,“那你好好休息吧。”
永珹点头答应,走进了自已的院子。
在弘历的关心下,永珹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可弘历到底是男人,又是那么多人的阿玛,总有关心不到的地方。
永瑾自不必说,永璋和永瑢都有纯贵妃照拂着,永琪也有愉妃这个额娘,永瑞甚至没来过撷芳殿,一直住在长春宫里。只有永珹和永璇,说的难听点,他们俩是“没娘”的孩子。
金玉妍死的时候,永璇还小不记事,所以对额娘的印象几乎没有。可永珹当时已经大了,他记得金玉妍。
他记得那是一个很晴朗的天,他去启祥宫里给金玉妍请安,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额娘。再之后,额娘就被贬为了庶人,最后因一杯毒酒而死。
听那天守在外面的宫人说,额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永珹永璇,额娘对不起你们”。
对于这个额娘,永珹的感情很复杂。
冬天的时候,永璋会在纯贵妃的唠叨下穿上厚褂子,永璋总是说纯贵妃啰嗦,可永珹却很羡慕。因为除了照顾自已的乳母之外,没有人会关心他,更没有人会提醒他注意保暖。他曾经因为读书太投入而着凉发烧,当时他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额娘还在,他一定不会这样的。
可是,他有时又忍不住责怪额娘。他不明白额娘为什么要下手去害别人的孩子,无论是玫嫔的,还是皇后的。额娘自已也是有孩子的人,为什么不理解别的母亲呢?
除了他和永璇之外,别人都有额娘罩着。即使纯贵妃和愉妃都不得宠,可她们只要活着一日,就是依靠。可永珹不一样,金玉妍是犯错被罚,即使弘历没有迁怒于他,可他明白,弘历心里的疙瘩永远也消不掉。
他只能靠自已去争取一切。
金玉妍直到死都是庶人,弘历最后给了她几分面子,让她以嫔位之礼下葬。可是她是罪人,宫里人都不敢提起她,更别提给她立牌位祭奠了。
就连永珹,也只是把额娘生前的衣服和首饰放在了箱子里,常常拜一拜,寄托自已的哀思。
今日听到李尹的死讯,他心中快活极了。
李尹亲手把毒酒给了金玉妍,是害死金玉妍的直接凶手,永珹简直恨极了他。他今日早早回来,就是为了告诉额娘这件事,让额娘在九泉之下安心。
永珹把门关起来,对着箱子磕了三个头。
“额娘,玉氏王爷已经死了,据说还是被吓死的。有人说,是你吓死了玉氏王爷,可如果世间真的有魂灵,你真的还在世间,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看儿臣呢?”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抹去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道:“额娘,你放心吧,我绝对会争气的。我一定会有建树的,我不会给你丢脸。若您泉下有知,请您保佑我吧!”
“我也会照顾好永璇的,我一定会保护好他的,我会肩负起哥哥的责任。”
说罢,他又磕了三个头。
突然,他背后的门突然打开了,一股风灌了进来,他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他狐疑地起身去关门。
一阵轻风吹过,轻柔地抚过他的脸庞。
像是他小时候,额娘抚摸他的脸。
永珹突然想起来,自已刚出生时,因为额娘获罪,被送到纯贵妃那里去养了一段时间。后来额娘解除禁足,苦苦哀求着皇阿玛把自已还给她,皇阿玛不忍,将自已送回了启祥宫。
那晚,额娘便是这样抚摸着他的脸。
也许……额娘真的回来了吧。
他眼眶再一次红了,他颤抖着声音,道:“额娘,如果真的是你的话,你就把门关上,告诉儿臣,你来看儿臣了。”
永珹虽然只有十岁,但已经显出不符合年纪的沉静来。他期待地看着门,但半天都没有动静。
他有些失望了。
“额娘,明年永璇就两岁了,他已经会走路了,会叫皇阿玛,也会喊哥哥。他跟我可亲了,我说的话他句句听,他看到三个有纯娘娘关心,就问我为什么三哥有额娘,为什么我和他没有。我说,额娘虽然不能照顾他,却一直都在看着他,他要乖乖的,额娘还会高兴。”𝔁l
他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刚刚只是个巧合罢了。他走出屋子,准备去读会书。
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
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传来,永珹连忙回头望去。
那是一扇紧紧关着的门。
第145章 陌路人
木兰围场。
“哥哥,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永璇坐在永珹的怀里,搂着永珹的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自从出生起,一直都是住在紫禁城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大草原。
“乖,咱们去找纯贵妃。”
永璇今年只有一岁多,却非常黏永珹,一日不见就要哭闹。在得知永珹要离开去木兰围场之后,他又哭又闹,大喊着“哥哥不要走”。偏偏抚养永璇的婉嫔和仪嫔不在此次陪行之列,永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找弘历。
弘历看着哭闹的永璇和无奈的永珹,不由得想起自已已经很久没关照过这对亲兄弟了。于是,他便下令将永璇一起带过去,让纯贵妃和海兰照拂几日。
照顾永璇一事,显然是不能交给琅嬅的。毕竟当初玉妍害的就是琅嬅的七阿哥永瑞,琅嬅就算再大度,也不可能原谅玉妍,看永璇也是喜欢不起来。而晞月和嬿婉与琅嬅交好,目睹了当初琅嬅为永瑞悲伤的模样,肯定也不会喜欢永璇。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永璇和永珹确实是被玉妍连累了。
纯贵妃当初抚养过永珹,又很是热心,把永璇交给她最合适不过。反正就是照料几天,等会回到宫里,永璇便还是回婉嫔和仪嫔那里。
“给纯贵妃娘娘请安,给愉妃娘娘请安。”
永珹把怀里的永璇放下,跪了下来,给绿筠和海兰磕头。永璇见他磕头,也想学着他磕头,绿筠连忙阻止了,笑道:“你还这么小,便不用行礼了。过来,让我瞧瞧。”
永璇没有磕头,还是说了声“给纯贵妃请安,给愉妃请安”,这才乖乖走过去。绿筠看着永璇,对着海兰笑道:“这孩子也长大了,上一次见还在吃奶呢,如今都会走路了。”
她又看向跪着的永珹,道:“起来吧。四阿哥,八阿哥待在我这里,你就放心吧。”
永珹恭敬道:“那就劳烦纯贵妃娘娘了。”
他又和绿筠闲聊了几句,无非是说些读书和住行的事情,说罢,他这才退了出去。
绿筠命可心将永璇抱了下去吃东西,这才跟海兰感叹道:“你瞧见没有,四阿哥真是好气度!明明才十岁,看着倒跟二十岁一样沉稳,说话也不卑不亢。”
海兰点头道:“是啊。当初的金氏,便是有一张巧嘴,看来这四阿哥是遗传了金氏那张嘴了。”
“我看永琪也差不多,是个小大人的模样,”绿筠笑道,随即又忧愁起来,“怎么我的永璋就一直不开窍呢,还跟个孩子似的,哎。”
“纯姐姐,”海兰露出了笑容,安慰道,“三阿哥是至纯至孝之人,何必要一味追求聪颖?有一句话,叫‘慧极必伤’,况且,三阿哥又不笨。”
“我忍不住担忧呀。”绿筠摇头道,“有一句话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如今永璋连四阿哥都比不过了,这可怎么办呢?”
绿筠将头凑向海兰,低声道:“当初呀,圣祖爷的二阿哥就是正嫡,是皇储,可最后登上帝位的,可是先帝,四阿哥……”
海兰吓了一跳,急忙阻止道:“纯姐姐,这话可不能瞎说!”
“我也就跟你说说。不过,永珹若真是能……那也是他的造化。”
“你们在说什么呢?”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传了进来,一个人掀开了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是如懿。
如懿含笑看着绿筠和海兰,道:“我们都是相识多年的,我就不请安了,你们见谅。”
绿筠和海兰也无心计较这些,绿筠担心自已刚刚的那句话被如懿听了去,连忙问道:“娴贵人,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刚。”
“那你可曾听到我们的话?”
如懿挑眉,摇头道:“没有。”
绿筠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懿是不屑于撒谎的,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了。
如懿微笑抬眸,却和对面的海兰对视上。
海兰不似绿筠那副放下心的模样,紧紧盯着如懿,眼中还有探究。如懿朝她笑了笑,海兰垂下眼,不再看她。
如懿也不再看海兰,转头看向绿筠,笑道:“听说八阿哥来了你这里,可是真的?”
“是,”绿筠点头道,“婉嫔和仪嫔来不了,永璇又闹着要来,皇上没办法,便让我照料永璇几日。”
如懿“嗯”了一声,有些失望。
她在真的永璇要来之后,还期待了几天,想着弘历会把永璇交给她抚养。毕竟她刚刚解除禁足,弘历为了弥补她,应该把永璇给她抚养才是。
最好是回宫后,也给自已抚养。
虽然永璇的生母是她一向不喜欢的玉妍,但她不会介意,一定会对永璇好的。
有了个孩子,就算有个期盼,即使永璇不是自已的骨血,即使永璇的生母是玉妍,她也愿意抚养永璇。更何况,永璇是个男孩儿。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以后,日后,永璇不必有什么功业,他只需要当一个富贵王爷,闲散一辈子,她就满意了。
可结果让她很是失望,弘历竟然没有想到她,而是让绿筠和海兰照顾永璇。
“八阿哥的生母,乃是金氏。绿筠,你会不会心有芥蒂?”
绿筠奇怪地看了如懿一眼,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但她还是笑道:“金氏虽然罪孽深重,但已经伏诛,也算是受了惩罚了。稚子无辜,我就算对金氏再怎么厌恶,也不会对永璇有什么啊。愉妃,你说是不是?”
海兰点头,道:“我们不会和孩子过不去。”
如懿再一次看向对面的海兰。
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看过海兰了,曾经她以为,海兰是自已最好的朋友,可现在,就连海兰也不想再跟她多说话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海兰从前明明只听她的话呀,怎么自从住进钟粹宫之后,两人却越走越远了呢?一开始,只是海兰来她那里的次数变少了,后来海兰把镯子的秘密告诉了她,仿佛是还了她的恩情一般,自那之后,两个人便如同陌路人一般。
如懿又看向绿筠。
是因为绿筠吗?
如懿刚想说话,可心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三阿哥硬是要带着八阿哥一起去骑马,奴婢说八阿哥还太小,三阿哥就说他可以抱着八阿哥。”
“奴婢实在拦不住!三阿哥从来没有抱过孩子,若是把八阿哥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啊!”
第146章 兄与弟
“什么?!”
绿筠站了起来,急道:“永璋昏了头不成?”她又问道:“皇上今日有没有跟阿哥们一起去?”
“听说是不曾的,”可心道,“皇上今日要接见蒙古王公们,便让阿哥们自已练。”
绿筠稍微放下了心,道:“皇上没去就好。快快,我们去把永璋拦下来!”
说罢,她便自已走了,海兰也追了上去,看都没看在一旁的如懿一眼。
马场上。
永璋看着坐在自已怀里的永璇,很是兴奋。
虽然六阿哥永瑢才是他的同母弟,但永瑢性子不活泼,又恰巧受了风寒,便没有跟着一起过来,永璋和永瑢的关系也不算很好。
永璋是个不太有灵气的孩子。
他不笨,在尚书房里上课的时候,师傅讲的知识他都能听得懂,书也能背得滚瓜烂熟,可那都是他晚上熬夜苦读的成果。无论是跟二哥永瑾比,还是跟四弟永珹、五弟永琪比,他都算不上是一个聪明的人,就连师傅评价他,也都是说他“刻苦认真”。
小时候,他看着二哥将古文里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只觉得无比羡慕,后来长大了一点,他便自卑起来,明明自已也很努力,明明自已比二哥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为什么二哥就是比自已厉害许多呢?若是说永瑾还能用年纪来解释,那么永珹和永琪的出现,则彻底击溃了永璋。
他想要找到能仰视自已的人。
永璇就是这样的孩子。他年纪很小,见识的事情不多,嘴又甜,能把永璋哄得飘飘然。此刻,永璇坐在永璋的手臂上,兴奋地看着周遭的一切,草原、马匹、弓箭,一切都让他无比好奇。
“谢谢三哥,愿意带我来玩!三哥你是最厉害的人!”
永璋仰头大笑,摸了摸永璇的头,道:“三哥过一会带你去马上玩一会,好不好?”
永璇的眼睛顿时亮了:“好!但是三哥你可要小心呀,不能把我摔下去了。”
“那当然,放心吧。”
永璇忍不住捂嘴偷笑。他昨日就对这马场好奇极了,死缠烂打着想要让哥哥带他来玩,可哥哥就是不同意。还好,三哥同意带他过来,还愿意带他一起骑马,三哥真好!
但是,最好的还是哥哥永珹。
永璋环视四周,没看到四弟永珹的身影。他牵来了一匹马,为了保证永璇的安全,他特地选了一匹很温驯的母马,听马奴说,这母马从来没发过脾气,永璋便打算骑着它带永璇遛弯。
单手骑马对永璋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们经常一边骑马一边拉弓射箭。他翻身上马,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抱怀里的永璇,而永璇也配合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驾——”
永璋的腿夹了一下马的肚子,马便慢慢地走了起来。永璋的本意是带着永璇一起遛弯,但永璇很是兴奋,一直在笑,带得永璋也兴奋了起来,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八弟,你开不开心?”
“开心!开心!再快一点!”
“永璇——”
永璋只听到后面一阵焦急的呼唤,他回过头去,只见永珹面色焦急地骑着马朝着这边赶过来,双眼紧紧地盯着他,喊道:“三哥,永璇还那么小,你怎么能带他来骑马呢?”
永璋喊道:“没事的,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永珹显然是不相信的。他心惊胆战地看着坐在永璋怀里的永璇,恨不得立刻去把他抢过来。他狠狠抽了一下座下的马,马儿受惊,立刻飞速地跑了起来,眼看着离永璋越来越近。
“永璇,到哥哥这里来,快!快过来!”
永珹骑的是一匹公马,因为他年纪还小,马的个头也不是很大。这马平时骑着还好,可一闻到母马的味道,它便不受控制起来,发狠地要去追前面的母马。
永璋只感觉自已手里的缰绳一紧,立刻意识到是母马受到了惊吓。他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死死抱住永璇,急道:“四弟,不要过来,不然我的马会发疯的——”
可焦急的永珹哪里听得进去,他一心只想追到永璋旁边去把永璇抢回来。
永璋回头看着永珹,手中突然失了力气,连缰绳都握不紧了,他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再次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已的怀中空空如也。
永璇连一声哭声都没有发出来,就这样掉下了马。
“永璇————”
永珹看着弟弟从马上掉落下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刻飞扑了过去,拼尽全力接住了空中的永璇,死死护在了怀里。
他答应过额娘的。
他是哥哥,他答应过额娘,一定会保护好弟弟的。
他坚信,那一日的那扇紧紧关闭的门,便是额娘回来看他了。若是额娘看到了年幼的弟弟从马上掉下来,恐怕要急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了。
所以他要保护弟弟。
他接住了空中的永璇,便直接狠狠摔在了地上,他好像听到了自已某处骨骼断裂的声音,但他顾不上疼了,只是一味地把永璇抱在自已怀里。
不远处,他刚刚骑着的那匹马朝着这边径直跑了过来,眼里只有永璋骑着的母马,没有其他人。
马蹄径直在永珹身上踏了过去。
永珹只觉得自已的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碾过了,浑身都疼得厉害,“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哥哥……哥哥……”
是永璇的哭声,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永珹想去看看永璇有没有事情,但他的眼皮实在太沉重了,已经睁不开了。
“永璇……不要哭……”
他想好好睡一觉了,梦里,也许能看见额娘。
他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四弟,四弟!四弟你没事吧?”
永璋终于骑到了永珹身边,连忙翻身下去。只见永珹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下巴上都是血,永璇躲在他怀里,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哭都哭不出来了。
永璋知道,自已闯了大祸了。
永珹才只有十岁,若是他真落下什么病根,这辈子就算是完了!不仅是永珹,永璋也会跟着一起完蛋!
“永璋——”
远处突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喊,永璋循声望去,只见额娘不顾一切地朝着这边跑来。
等跑到近旁,绿筠才看见了躺在草地上的永珹。
她颤抖着手,去试探永珹的鼻息,意识到永珹还有微弱的呼吸,她松了口气。
她又看向一旁已经呆住的永璋。
绿筠扬起手,狠狠扇了永璋一个耳光!
“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还不快跟我去找你皇阿玛请罪!”
第147章 恨意起
琅嬅赶到的时候,太医已经在问诊了。
她在路上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此刻看到永璋和绿筠母子俩跪在营帐外,她也只是看了几眼,连脚步都没有停顿,直接走了进去。
弘历阴沉着一张脸,凝眉不语。永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衣服灰扑扑的,下巴上都是干涸的血迹,一个宫人端了热水过来在给他擦脸。永珹被踩中的地方是胸膛,太医此刻正把手放在永珹胸膛上摸索着,一脸的担忧。
两岁不到的永璇坐在旁边,一脸恍惚的模样,眼角有干涸的泪痕。
“八阿哥,你有没有事?”琅嬅率先看向永璇,生怕吓着了这个孩子,轻声道,“你身上疼吗?告诉皇阿玛和皇额娘好不好?”
琅嬅深恨金玉妍,连带着永珹和永璇也不大喜欢。但眼下永珹受伤,永璇受了惊吓,她作为嫡母,自然应该安慰一番。
永璇终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我、我没事 ,请皇额娘放心!但是四哥受了很重的伤,请救救四哥吧。”永璇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四哥……”
琅嬅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四阿哥一定会没事的。”
“四阿哥如何了?”
弘历突然出声,看着眼前的太医。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回皇上的话,四阿哥坠马,身上有多处淤血。更严重的是,他被马踩到了胸膛……不仅断了一根肋骨,脏腑也受了伤。”
太医每说一句,弘历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琅嬅去看躺在床上的永珹。这孩子明明才只有十岁,就要遭受这样的苦楚,甚至有可能会就此殒命,真是太可怜了。
“永珹如今这个样子,不能移动。就让他住在朕这里,去宫里把擅长此科的太医全部都接回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永珹救回来!”
太医道:“奴才一定竭力为四阿哥医治。”
“皇上,可否要臣妾派几个人过来照料四阿哥……”
“不必了,”弘历摇头道,“朕身边的人来就好。”
弘历的话语里蕴藏着极大的怒意,看向了营帐外。琅嬅给拂云使了个眼色,拂云立刻将永璇抱了起来,三人默默走到了弘历身后。
果不其然,下一刻弘历就怒道:“让永璋滚进来!”
永璋低着头走了进来,绿筠跟在身后,两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永璋不住地磕头,道:“皇阿玛,儿臣自知罪孽深重,求您责罚!”
弘历恨不得直接扇永璋一巴掌,怒道:“责罚?原来你知道自已错了,可你先前怎么不知道?竟然敢把永璇带去骑马!若不是永珹接住了永璇,若是永璇当真落到了地上,你又当如何?!永璇是孩子不懂事,你也是孩子吗?!”
永璋抬起头来,早已是泪流满面,他哭道:“皇阿玛,儿臣一时兴起,这才想带着八弟一起过去。况且,若不是四弟的马惊了儿臣的马,儿臣也不会……”
“还敢狡辩?!”
永璋狠狠哆嗦了一下,顿时不敢说话了。
弘历看着这个儿子,只觉得胸中有一股骇人的戾气。比起别的几个兄弟来说,永璋可能确实算不上聪明,可他也刻苦用功,人也老实本分,弘历就是看重他这一点。
上辈子,他在孝贤皇后的葬礼上骂了永璜和永璋,后来他确实也后悔了,所以这辈子他对永璜和永璋都更宽容了些,算是他对永璋和永璜的补偿。
弘历从来没厚此薄彼过,他确实对永瑾更好些,但对其他的皇子,他也是同样地看重。他本以为永璋是个做事有分寸的孩子,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害得永珹为此受伤。
绿筠看着垂目不语的儿子,又看向弘历,哭道:“皇上,三阿哥犯下了这么大的错,求您责罚他吧!臣妾没有教养好永璋,自愿受罚,求您让臣妾照料四阿哥和八阿哥,以弥补三阿哥犯下的过错。”
琅嬅站在后面,看着绿筠,忍不住叹气。
纯贵妃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溺爱孩子了,尤其是永璋。永璋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在操心,如今永璋犯了错,绿筠也是请弘历将过错分摊到自已身上,不要太过责罚永璋。
有的时候,父母也该撒开手,让孩子自已去走一段路。
弘历看着这对母子,刚刚的气反倒少了不少,脑子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自已的三伯和三哥。他三伯自不必多说,谁让他在十三叔的丧期内面无哀容的,最后被先帝削爵幽禁,下场实在不好。至于他的三哥,那就更离奇了,莫名其妙地就帮他八叔说话,惹得先帝大怒,直接把三哥送给了八叔当儿子,弘历自此以后便再也没有三哥了。
他听系统说过,在一部非常有名的“戏”里,是他刻意引导着三哥去帮八叔说话,弘历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他的皇储之位那么稳固,才不屑于去算计弘时呢,到时候惹得自已一身腥,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过弘时那个“大清巨人”的外号,倒是让弘历乐了很多天。
上辈子,在结合胤祉、弘时和永璋的结局之后,后世便有些人说,“三阿哥”是个很危险的职业。
弘历:要真这么说,爷爷康熙也是三阿哥,他很危险吗?无稽之谈!
还有人说,什么“荣亲王”也是不好的,什么“二阿哥”也不好,弘历统统都觉得是无稽之谈。
“三阿哥永璋,害得四阿哥坠马受伤,罚俸三年,圈禁撷芳殿三月。纯贵妃教子有失,罚俸三年,照顾永珹直到痊愈为止,若是永珹再出什么事,朕唯你是问。”
绿筠陡然失了力气。
皇上竟然要圈禁永璋……
对于皇子来说,除了削爵之外,圈禁就是最严重的惩罚了。当初圣祖爷就圈禁了大阿哥和废太子,不过圣祖爷仁慈,只是将两人关起来,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可先帝就不一样了,将几个兄弟圈禁到死。即使弘历只是把永璋关在撷芳殿里,那也是对永璋最大的惩罚了。
绿筠绝望地闭眼,带着永璋一起磕头,道:“谢皇上隆恩,臣妾甘愿受罚,一定会照料好四阿哥。”
营帐外,海兰焦急地朝营帐里面看,但有帘子挡着,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十分担心绿筠,不知绿筠怎么样了……
“海兰,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海兰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如懿站在自已身后,正看着自已。她实在没有心思和如懿啰嗦,便随便扯了个理由,低着头离开了。
如懿站在原地,看着海兰的背影,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委屈和怒火。
即使当初海兰跟她离心,那现在她已经主动示好,海兰为什么不愿意理自已?
海兰不愿意理自已,却那么关心绿筠,如懿很是不平。更何况,今日眼睁睁地看着永璇到了绿筠这里,更让她觉得不快了起来。
联想到绿筠今日说过的话,如懿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抬脚走向了营帐。
第148章 挑拨她
“皇上,娴贵人求见。”
弘历想都没想,一口回绝道:“不见。”
赵德胜得令,猫着腰走了出去,不一会却又折返了回来,小心翼翼道:“皇上,娴贵人说有事禀报,是……”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绿筠和永璋,语气愈发恭敬,“关于纯贵妃和三阿哥的。”
弘历抬眸,疑惑地盯着赵德胜。
直觉告诉他,如懿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朕说了不见,让她回去。”
赵德胜再次退了出去,绿筠听到赵德胜的话,慌张地看向了永璋,不知道如懿到底要说什么。如懿看着就不像要说好话的样子,她明明从来没有得罪过如懿,如懿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只是眼下,永璋才是最重要的。她见弘历没有再愤怒的迹象,便小心翼翼道:“皇上,臣妾一定会亲自照顾四阿哥……”
弘历的眉头越皱越紧,挥了挥手,道:“眼下他还没有醒,你就不用过来了,等他伤势再好些吧。纯贵妃,带着永璋一起退下去。”
绿筠巴不得赶紧离开,带着永璋又磕了几个头,这才退了出去。
这厢,琅嬅看见床上躺着的永珹面上都是冷汗,便拿出了帕子,轻柔地给永珹擦拭着脸颊。弘历沉默着走过来,看着永珹稚嫩的脸庞,心中一片沉重。
在孩子众多的家庭,父母的偏心常常是不可避免的,无法做到绝对的端水。弘历承认自已确实更看重嫡子,可对于其他的皇子,他也是很爱护的,更何况永珹还这么小,就受了这无妄之灾。
虽然绿筠说要照料永珹,可在永珹醒来之前,弘历是不会允许其他人靠近永珹的,他要亲自看着永珹,保证他度过最危险的阶段。
至于永璇……弘历看向被拂云抱在怀里的稚子,轻声对琅嬅道:“如今永璇是不能继续待在纯贵妃那里了。你带着永瑞,慧贵妃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恰好令妃没带璟昭过来,不如就让令妃抚育永璇,直到回京。”
琅嬅点头道:“臣妾但听皇上安排。”
“我不想离开四哥,”永璇哭道,“四哥是为了我才受伤的,皇阿玛,请您让我一直待在四哥身边吧。我以后再也不骑马了,皇阿玛,求您让我陪着四哥吧。”
永璇哭得可怜极了,琅嬅哄道:“八阿哥,你只是待在令妃那里,若是想来看望四阿哥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呀。而且,太医要给四阿哥看病,你待在这里,太医也无法专心医治。令妃很好的,不怕啊。”
永璇扁了扁嘴,还是敛住了哭声。
太医已经来了,正准备给永珹医治,琅嬅也不方便继续待在这里,便带着永璇一起离开了。
她去找了嬿婉,跟嬿婉言明了事情经过。嬿婉自然是答应了,又见永璇一脸恍惚的模样,便知道这孩子是吓着了,让春婵把永璇抱了进去安顿下来。
琅嬅嘱咐道:“我知道你当初受了金氏的折磨,心中恨着金氏,莫说是你,本宫也无法原谅她。可是八阿哥到底是无辜的,况且,只是在你这里住几天,你心里不要有芥蒂,好好照顾他。”
嬿婉抿嘴笑道:“这些道理臣妾都明白,娘娘不必多说,我绝不会迁怒在孩子身上。”
琅嬅点头,又谈起今日发生的坠马一事,琅嬅皱眉道:“三阿哥也真是的,竟然敢把八阿哥带到马场上去,真是昏了头了。孩子娇惯些没什么,可纯贵妃未免也太溺爱了,从前我见没出什么错,便只是让纯贵妃撒开手,纯贵妃应了,还是那副老样子。没想到如今真出了事,连纯贵妃自已也受了责罚。”
琅嬅作为中宫皇后,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理所应当教育所有孩子。她心里计划着,等永璋结束了圈禁,自已也要好好教育永璋一番,让他以后别这么任性,免得再犯什么错。
嬿婉若有所思道:“这公主是金枝玉叶,娇惯些没什么关系。可皇子嘛,还是得严厉些,若是只一味的慈爱,日后是要出事的。”
琅嬅摇头道:“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不能太过娇惯。”
两人说着说着,又聊到了如懿。
谈到如懿,琅嬅便颇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她在嫁给弘历的第二天便认识了如懿,想来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从前的琅嬅把如懿当成劲敌,可现在她打心底里觉得如懿也算不得什么。
但同时,她也不明白弘历对如懿的感情。若是说弘历心中没有如懿,可他不仅没有在凌云彻一事之后杀死如懿,甚至还解除了她的禁足,可若是说弘历心中有如懿,琅嬅也不大相信,毕竟如懿已经很久没侍寝过了,弘历对如懿也很冷淡,实在不像真爱的样子。
琅嬅想了很久,也没想通,干脆也就不想了。
反正弘历一直对她很好,她又生了两儿一女,富察家也给力,她的后位无比稳固。至于弘历的爱在谁身上这个问题,她也懒得去探究了。
嬿婉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要保证了自已的利益,她才不想去管弘历到底爱谁。
可嬿婉还是有些不安,道:“皇后娘娘,那娴贵人实在不像个安分的人,这些年来生出了许多事端。臣妾担心……”
琅嬅点头,语气严肃道:“若是如懿当真做出了什么,本宫绝不会姑息。”她又看向嬿婉,语气软了下来,“不过你不必担心,就算她要算计你,以她的水准,你还防不住吗?”
嬿婉反应了过来,笑道:“这也确实。”
她从不是主动惹是生非的人,也没有害人的心思。可若是有人胆敢觊觎她的东西,那她也不会放过,冷宫里的巴林氏和拜尔果斯氏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
皇帝营帐。
永珹依旧是昏迷不醒,弘历心中担忧极了,心烦意乱,便想着出去走走透气。
刚一走出去,便见远处站着一个人。弘历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怒道:“此人窥探朕的营帐,还不赶快拉出去斩了?”
赵德胜哭丧着脸,道:“皇上,那是娴贵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半天了,奴才让她走,她就说要见您。奴才去跟您禀报过,您当时忙着四阿哥的事情,怕是没听进去。”
弘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件事,不过他当时一心都放在永珹身上,随便答应了一声就让赵德胜出去了。
弘历觉得头都大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憋屈过,自已生了一会闷气,还是很无奈地道:“让她过来吧。”
如懿款款走了过来,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弘历疲惫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情?赶快说吧。”
如懿欠身行礼,这才定定地看着弘历,道:“皇上,臣妾要告发纯贵妃妄议朝政!”
第149章 纯妃苦
弘历:……
他挑眉,问道:“何出此言?”
如懿垂眸,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皇上,嫔妾今日去纯贵妃那里,还没有听到,就知道纯贵妃在帐子里说……”她顿了好一会,这才继续道,“说圣祖爷的二阿哥虽是正嫡,但最终登上帝位的还是四阿哥,大概是行四的阿哥都有好福气,皇上您也是四……”
“荒唐!”弘历下意识训斥道,“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
如懿抬起头来,语气里含着深深的委屈,“皇上,嫔妾只不过是复述罢了,真正说出这话的乃是纯贵妃。”
如懿小心觑着弘历的脸色,又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道:“皇上,请您莫要气恼。”
弘历阴沉着一张脸,盯着面前的如懿半晌,突然问道:“你跟纯贵妃交情如何?”
如懿怔住,似是不知道弘历为何要这么问,她脸上浮现出点点笑意,道:“嫔妾和纯贵妃相识多年,交情自是不错的。”
弘历发现了盲点,疑惑道:“你跟纯贵妃感情不错?那你为什么要来告发她?”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他知道琅嬅跟嬿婉、晞月交好,知道嬿婉和意欢能说上几句话,也知道绿筠和海兰形影不离,就是不知道如懿和绿筠交情不错。
怕不是如懿单方面认为吧?
“皇上,”如懿露出无辜的表情,“嫔妾确实是跟纯贵妃交情不错,和愉妃也交好。至于嫔妾为何来告发纯贵妃,完全就是因为她妄议朝政,嫔妾替您打抱不平罢了。”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她亲自对你说的?”
如懿摇了摇头,道:“不,是嫔妾在外面听到的。”
弘历面色复杂地看着如懿,心中的烦躁丝毫没有缓解。他不停地劝说着自已要冷静,不能生气,生气对自已没有好处,他要放宽心态。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睁眼。
“你先回去吧。赵德胜,把纯贵妃喊过来。”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而如懿则是看着弘历远去的背影,垂下了眼睑。
为什么要告发绿筠,自然是因为绿筠抢走了她的东西。永璇本来应该由她抚养的,海兰也应该是她的小跟班啊,为什么绿筠把这两个人都夺走了呢?
虽然让绿筠抚养永璇的指令是皇上下的,但皇上可是她的少年郎啊,怎么会有错呢?虽然是海兰主动亲近绿筠的,但海兰毕竟只是个没主见的人,若不是绿筠挑唆,海兰怎么会跟她疏远?没了海兰,如懿的生活少了许多乐趣,也没有人为她做事了。
绿筠做这种事,可是要损阴德、遭报应的。
如懿坚信,自已这是在帮绿筠洗清罪孽。
*
绿筠见到赵德胜的时候,已经准备睡下了,她今日遭遇了太多的惊吓,累得不行,便想着早早歇下,没想到还没睡着,就被可心喊了起来。
赵德胜猫着腰,道:“纯贵妃,皇上让您过去一趟。”
绿筠奇怪地和可心对视一眼,道:“这么晚了,又有什么事呀?”
赵德胜不能直接把刚刚的事情说出来,只是提点道:“您去了就知道了,皇上火气有些大,您说话注意些。”
绿筠疑惑极了,难不成弘历越想越生气,想把她拉过去再骂一顿?可弘历不是这样的人。她起身穿衣,赶去了皇帝营帐。
夜晚的大营处静悄悄的,不远处传来了阵阵鸟虫的叫声,天空上一朵云也没有,明月和繁星清晰可见,燃烧着的篝火发出光来,照亮了这寂静的夜晚。
无论绿筠怎么问,赵德胜都不肯多说,只一味让绿筠小心些,绿筠知道只怕不是什么好事,等走到皇帝营帐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弘历原来的营帐已经被永珹占据了,永珹一直没有醒,也不能被搬动,弘历干脆命人重新扎了一个供自已居住。
绿筠掀开帘子,只见弘历端坐在桌子前,正低着头写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臣妾给皇上请安。”
“哦,纯贵妃来了,”弘历明明早就听到她进来的声音,却还是做出一副刚看到的模样,把笔搁下,道,“纯贵妃,朕有事要问你。”
“皇上请问,臣妾知无不答。”
“你有没有谈论过朝政?”
仿佛有一个焦雷劈在了绿筠头上,她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跪了下来,头都不敢抬:“皇上,臣妾……”
“老实告诉朕,有没有?”
绿筠咬住唇瓣,沉默了好一会,绝望的承认道:“有。”
“有人跟朕说,纯贵妃说圣祖的二阿哥虽是正嫡,可最终还是四阿哥登基了,朕也行四,可见四阿哥都是有些福气的,”弘历轻声道,“是不是这样?”
“皇上!”绿筠仓惶地抬起头,“前面两句话,臣妾确实说过, 可后面的话纯属子虚乌有!”她不住地磕头,道:“请皇上明鉴!”
绿筠瞬间明白过来,是谁告发的。
——如懿!
她不明白如懿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弘历,绿筠是说了这话不假,可告发绿筠对如懿有什么好处?而且绿筠和如懿无冤无仇,如懿为什么要找绿筠的不痛快?
可眼下她哪里还有时间细究?她不住地磕头,到:“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不应该说这些话!请您不要迁怒永璋,要罚就罚臣妾一个人吧,请您让人来每日给臣妾掌嘴吧!”
说到最后,绿筠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弘历看着绿筠,心底很是复杂,道:“好了。”
绿筠给他生育过两儿一女,性子也温婉,这么多年来没犯过错,弘历不忍心给她太重的责罚。
“念在你是初犯,又侍奉朕多年,朕便从轻发落。纯贵妃妄议朝政,出言不逊,降为妃位,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绿筠哭得满脸都是泪水,但她明白,这责罚已经很轻了。妃嫔不可谈论朝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弘历没有让她进慎刑司,没有迁怒永璋,只是降位分和禁足,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
她抹了一把脸,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弘历点头,心想今天真是累极了,便挥了挥手,让绿筠退下。
赵德胜猫着腰进来,脸上满是喜色:“皇上,四阿哥醒了!”
第150章 病中情
永珹努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明黄色的帐篷顶。
他想起来了,三阿哥带着永璇一起骑马,永璇却从马上掉了下来,他接住了永璇,自已却被马踩了一脚。
他只觉得身子沉重无比,一呼一吸之间都透着钻心的疼痛,尤其是胸膛,好像是被千斤的石头压着一般。他不禁苦笑,没想到自已竟然能活下来。
“永珹!”
旁边传来急切的呼喊,永珹努力地转头,只见弘历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关切地看着他,道:“你觉得怎么样?太医马上就过来了。”
“皇阿玛……”永珹一出声,倒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永珹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永珹只觉得喉咙里仿佛有颗石子堵着,咳嗽了几声,弘历连忙拦住他,道:“你的肋骨断了一根,脏腑也受了损伤,不可随意咳嗽。”
永珹错愕地看着弘历,眼泪顿时就下来了。纵使他再怎么懂事,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听到这番话,自已又疼得厉害,便忍不住哭了,弘历安慰道:“没事,只要你好好将养,不会有事的。”
“八阿哥……八阿哥没事吧?”
“没事,他很好,”弘历轻轻摸了摸永珹的头,“多亏了你,永璇才没事。永珹,你做得很好,皇阿玛很开心。”
“这些天你就住在这里,养心殿的人会照料你的,皇阿玛也会时常来看你,永璇也是。你就好好养伤,知道吗?”
永珹点了点头,小声道:“多谢皇阿玛。”
他想,原来皇阿玛也会这么温柔地对待自已。他从前看到弘历和皇后一起看顾七阿哥,一片和睦,跟民间小家没什么区别,他那时心里就很羡慕,不知皇阿玛何时能这么对他呢?现在,他受了伤,反而得到皇阿玛的眷顾了。
之后的日子里,便是养病的日常了。
永珹断了一根肋骨,连夹板都不能上只能躺在床上,等着骨头自已长好。他时常疼得满脸都是冷汗,但他都是咬紧了牙不吱声,只有在弘历来看他的时候,他会默默地流泪,即使他那个时候疼得没那么严重。
这么可怜的模样,自然引起了弘历的愧疚和心疼,于是他把年仅十岁的永珹封为了贝勒。
永璇也是经常待在永珹身边,他年纪太小,有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团成小小的一团。永珹看着永璇的模样,想起永璇这睡姿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他和永璇是没有生母的孩子,是相依为命的兄弟,他在心中发誓,一定会保护好永璇。
和永璇一起来的还有令妃。令妃是个很好的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好,看到永珹疼得不行却还一言不发的模样,她也会心疼,拿出帕子替永珹擦拭脸上的汗水。听永璇说,令妃会一边唱歌一边哄永璇睡觉,永璇每次都会很快就睡着,永璇还说,如果额娘还在的话,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很快就到了回京的时候,永珹被几个宫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上了马车。那马车上铺了极厚的毯子,行驶得也很平稳,弘历还特许永璇过来陪着永珹同乘,说话解闷。
永璇托着下巴:“令娘娘这几天都不开心。”
永珹眨了眨眼睛,很是疑惑,“马上回京了,令妃能见到四公主了,为什么不开心呢?”
永璇歪了歪头,回忆道:“好像是因为,纯贵妃病了。”
永珹挑眉,他知道三阿哥和纯贵妃母子受罚一事,难不成纯贵妃是因为三阿哥而郁郁不乐吗?他
他无心去仔细探究,只是对永璇道:“对令娘娘多说好话,知道吗?”
永璇点头:“我知道!”
永珹想,反正跟令妃打好关系,是绝对没有坏处的。令妃比婉嫔和仪嫔得宠,若是能时常在弘历面前说说永璇的好话,永璇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他们俩不知道的是,绿筠的病来势汹汹,短短几日就已经不能下床了。
太医来诊过,只说是心中郁结导致的病。海兰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现在在路上她还能照料着,绿筠回京就要被禁足了,那时孤零零地待在钟粹宫里,只怕病情要更严重了。
海兰忍不住落泪道:“纯姐姐,到时候你在钟粹宫里,我连看都看不了你,可怎么办呢?”
绿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脸迅速地瘦削了下去,更衬得两只眼睛格外大,颧骨也突了出来。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没事,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绿筠神色有些恍惚,道:“我躺着好好养几日,就会好的。你知道的,我的身子一向很好……”
“身子就算再好,也不能这么强撑着啊,”海兰焦急道 “我要去求皇上,让他缓几天再禁足。”
“不要去,”绿筠拦住了她,摇头道,“我本来就是戴罪之身,你若是再为了我的事情去求皇上,皇上会觉得烦的。”
海兰摇头道:“皇上若是要怪罪,那就怪罪我吧!”
“你怎么就不听呢?”绿筠也不住着急起来,咳嗽了几声,语气愈发虚弱了,“我有意隐瞒着自已的病情,就是为了让皇上不要知道,若是他得知了我的消息,又想起了永璋做的错事,再次责罚永璋怎么办?”
海兰见绿筠咳得厉害,便将绿筠扶着躺在了床上,她摸到了绿筠的手,那原本丰腴的手此刻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了,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海兰决定,她不能再听绿筠的了。
若是再这样下去,绿筠一定会死的。
她站起身来,语气很是坚定:“纯姐姐,你要怪我的话就怪吧。我要去求皇上,让他延缓你的禁足,如果他生气了,我会承担一切责任,绝不会影响到你和永璋。”
说罢,海兰便转头,朝着外面走去。
“愉妃!愉妃!”
绿筠躺在床上,看着海兰的背影,吃力地支起了身子,喊道:“你快回来!”
可还没等海兰走到门口,便见叶心跑了进来,慌张地拉着海兰道:“娘娘,不好了!三阿哥去找皇上,不知说了什么话,皇上正怪罪呢!”
第151章 事转急
一个时辰前。
永璋愣愣地坐着,想起回到京城之后被圈禁的日子,就觉得很是头疼。
若是让他回到带永璇骑马之前,他定要狠狠扇自已一个大耳光,把脑子里的水都扇出来。他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非要带着永璇一起去骑马,最后不仅害得永珹受伤,自已和额娘也受了责罚。
想起额娘,他更加懊恼了。
额娘一直都对自已很好,尽管额娘有时会啰嗦,有时也管得太宽,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但大多数时候,额娘都对他很好。儒家学说里的“慈母”,大概就是额娘这种人了。
他心中很是烦躁,便想着出去转一转。
他走出暂时安扎的营帐,在不远处找了片干净的草地坐了下来,这附近都有皇家侍卫把守,他倒不用担心蛇虫或者刺客。永璋望着深沉的夜色,逐渐放空了。
“三阿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永璋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如懿穿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绣蝴蝶纹的衬衣,外面罩着件浅色纱衣,笑着看着他。
永璋行礼道:“给娴娘娘请安。”
如懿笑意愈深,轻声道:“起来吧,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永璋沉默了片刻,随便找了个借口,道:“回娴娘娘的话,儿臣在帐篷里闷得慌,便想着来外面坐一坐。”
如懿摇了摇头,道:“你在想纯贵妃,是不是?”
永璋愣住,不知道如懿说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摇头道:“不,娴娘娘想多……”
如懿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道:“我看得出来,你就是在想纯贵妃。”
永璋看了看如懿身后,只在远处站了一个宫女,他小心翼翼问道:“那娴娘娘出来是为了做什么?”
如懿笑道:“自然是看见你出来了,这才来劝慰一番。”她语气当真是慈爱极了,道:“永璋,我和绿筠,也就是你额娘,交情一向不错,所以我看见你出来了,才想着出来看看你。”
永璋点头。在他小的时候,额娘确实是和娴贵人关系不错的,不过后来娴贵人不是在禁足就是在禁足的路上,额娘和娴贵人的关系也就没那么好了。
如懿突然出声道:“永璋,你可知道你的额娘在受苦受罪?”
永璋皱眉,声音发紧,道:“什么?”
如懿面露怜悯,道:“永璋,你年纪也这么大了,也该和你说这些事了。这宫里,除了皇后之外,便是纯贵妃生育子嗣最多,你可知为什么?”
说罢,她不等永璋回答,便自顾自回答道:“皇后是嫡后,自然要多生几个嫡子嫡女。而你额娘,则是因为她好生养,所以皇上才让她生。一个女人,竟然沦为了为男人生育的工具,我真是觉得她可怜。”
“……”永璋的眉越皱越紧。
他冥冥之中感到了什么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你作为儿子,理应为自已的额娘说几句话,也算报了你额娘的养育之恩,”如懿道,“至少,让皇上免掉你额娘的禁足。”
“她病成那副模样,皇上还要禁足她,真是太可怜了。”
提到这个,永璋便焦急起来。额娘确实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他也正担心着,却没有合适的办法,他现在也是戴罪之身,去求皇阿玛的话,会不会适得其反?
如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皇上是最重孝道的,你去求皇上,皇上只会觉得你孝顺。若是你不去,皇上心里认定你不孝顺,你又该怎么办?”
她焦急道:“永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难不成还会害了你?”
永璋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思考都不甚清晰。他低着头想了半晌,道:“娴娘娘,您说得对。”
他咬牙道:“就算皇阿玛再怎么责怪,我也认了!”
说罢,他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给如懿行礼,便坚定地走向了皇帝的大营,只留下如懿一个人站在原地。
如懿站在原地,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这永璋,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她摸了摸自已的脸,心想,若是自已也能有个孩子,该多好啊。
*
“皇上!赵公公,臣妾求见皇上!”
绿筠梳了头换了衣服,狼狈地跑了过来,一把扯住了赵德胜的袖子,语气慌张道:“赵公公,请你去禀报一声。”
赵德胜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纯贵妃,往日丰腴柔顺的美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的这个女人一脸憔悴,眼窝凹陷进去,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连忙道:“纯贵妃,您等着,奴才这就去通报。” 赵德胜转身进去,海兰这才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纯姐姐,你跑这么快,身子会更虚的。”
绿筠摇了摇头,一下子就哽咽了,道:“永璋还在里面,若是皇上一怒之下,再狠狠罚他,这可怎么办啊?!我就算拼了我的一条命,也要护住永璋!”
海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疼地看着弱不禁风的绿筠。赵德胜终于出来了,对绿筠道:“纯贵妃,皇上让您进去。”
“多谢赵公公。”
绿筠走路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几乎是飘着走进去,海兰看在眼里,咬着牙哭。
绿筠一进来,便见到跪在一旁、低着头的永璋,她瞬间失了力气,歪着跪了下去,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低着头,弘历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明显是瘦了许多,弘历皱眉道:“纯贵妃,把头抬起来。”
绿筠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弘历失声道:“纯贵妃,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道:“你刻意瞒着朕?”
绿筠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永璋,道:“皇上,臣妾无事。只是,求您不要责罚永璋,永璋年纪还小,您就宽恕他吧。”
弘历顿了一下,没好气道:“你自已问问他,他都说了什么!”
绿筠又看向永璋,永璋低着头不说话,绿筠急道:“永璋,你说话啊,告诉额娘,你说什么了?”
永璋一字一句道:“我说,皇阿玛看你好生养,便一直让你生个不停,对你根本就没有真情。”
绿筠只觉五雷轰顶,错愕地瞪着永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