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乾隆穿进如懿传: 005
长春宫。
琅嬅今日将众嫔妃都召集了过来,就连暂时关押的如懿也过来了。
琅嬅今日穿了件明黄色的锦衣,上面绣着花枝和鸟雀。宫廷之中皆以明黄和石青为尊,琅嬅今日特地穿了这件衣服,是为了彰显她皇后的威仪。
她扫了堂下坐着的嫔妃们一眼,道:“本宫今日请格各位过来,是为了说一件事。”
“宫里竟有心术不正之人,暗中给玫贵人的饮食里下了朱砂。”
苏绿筠闻言,惊诧地和海兰对视一眼,又同时扭头看向白蕊姬。白蕊姬的肚子已经显怀,闻言,她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摸了摸自已的肚子,是个防御的姿态。
她暗自咬牙,将眼中的泪水忍了回去。
皇后已经将此事告诉了她,她知道的时候,简直要从炕上跌下来。她没想到后宫中竟有如此歹毒之人,要残害她的孩子。
皇后安抚她,说定会找到幕后的真凶,还她和皇嗣一个清白。同时请了齐汝来给她问诊,尽量让她这个孩子平安出生。
孕中不宜动怒,白蕊姬这才忍了又忍,把怒火和恨意忍了下去。
皇后担忧地看了白蕊姬一眼,见她没有失态,终于放下心来,继续道:“本宫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做出这等丑事。若你主动站出来,本宫兴许能求皇上饶你一命,若你还要藏着掖着,可就别怪本宫心狠。”
苏绿筠看看海兰,又看看金玉妍,三人脸上都是茫然之色。
海兰担忧地看了如懿一眼,只见如懿淡淡地坐着,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她也就放了心。
琅嬅也看了一眼如懿。
“本宫已将御膳房的小禄子送进了慎刑司严刑拷打,他只一口咬定了,是娴妃所为。”
高晞月闻言,抬起头来,和琅嬅对视一眼。
皇后娘娘竟然没有将小禄子栽赃她的事情说出来,果然她就知道,皇后心里一定是有她的。
“本宫从娴妃的延禧宫里搜出了朱砂,她的贴身婢女阿箬也说是娴妃所为。本宫今日让你们过来,就是想共同商讨商讨。”
“皇后娘娘,”白蕊姬扶着肚子站了起来,“还有什么可商讨的,人证物证俱在,就是娴妃所为!”
白蕊姬死死瞪着如懿,恨不得将她一口吃了,“娴妃,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害我?!”
她实在气不过,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扇了如懿一个耳光!
“放肆!”琅嬅呵斥道,“玫贵人,娴妃好歹是妃位,你一个贵人怎可僭越!”
她到底顾及着白蕊姬的肚子,道:“拂云,去将玫贵人拉开。”
拂云小心翼翼地拉开了白蕊姬,白蕊姬却只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如懿。如懿脸上浮现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嘴角了渗出了一丝鲜血,她摸了摸自已的脸,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白蕊姬,“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抬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琅嬅,道:“皇后娘娘,臣妾百口莫辩。”
饶是琅嬅见识丰富,也被如懿这句话整傻了。
琅嬅愣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已的声音,道:“娴妃,你的意思……?”
“事已至此,臣妾没有什么想说的了。清者自清,臣妾只能去冷宫自证清白。但是,皇后娘娘,臣妾只问你一句,您可相信公允之道?”
“……”
琅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娴妃,所以你这是认罪了?你难道不解释一句吗?”
“皇后娘娘,臣妾言尽于此,没有要说的了。”
“哦,哦,”琅嬅点头,“那,那今日就先散了吧。”
如懿率先走了出去,看都不看众人一眼。
苏绿筠对海兰道:“海贵人,你不去劝劝她吗?皇后娘娘都没下定论,她自已反而去了冷宫,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海兰垂眸道:“娴妃姐姐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
金玉妍也走了过来,语气懒洋洋的,“说不定真是娴妃娘娘做的呢,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觉得不大可能,毕竟她不是这样的人呀,”苏绿筠道,“哎,咱们也不懂她在想些什么。这一进冷宫,可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金玉妍笑了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海兰的腕子。
她今日没带那只碧玉镯子。
金玉妍收回目光,和两人告辞:“纯嫔,海贵人,我就先回启祥宫了。”
苏绿筠笑着点点头,金玉妍便带着贞淑一起走了。
回到启祥宫,金玉妍这才跟贞淑抱怨:“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海贵人怎么不当娴妃的小跟班了?今日没带那镯子,害得你脏了手。”
“兴许是海贵人终于意识到了,娴妃对她并不好吧。”
金玉妍嗤笑了声:“若真是这样,倒也说得通。她从前跟个哈巴狗似的跟着娴妃,没有半点主见,我还以为娴妃是她的救命恩人呢。结果我仔细瞧了瞧,娴妃对她还没我对你好呢。”
贞淑含笑道:“奴婢是主儿的陪嫁侍女,您和我的情谊,岂是娴妃和海贵人能比的?”
玉妍闻言笑出了声,点了点贞淑的额头,“你呀,惯会贫嘴滑舌。”
“只是那阿箬,还一心盼着主儿去找她呢。”
“阿箬?”玉妍轻轻拍了拍自已的脸,“阿箬不是娴妃的婢子吗,和我有什么干系?”
第44章 破大防
金玉妍摸了摸自已的肚子。
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来月信了。
她的身子一向康健,月信都是准的,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怀孕了。
她本以为,等到玫贵人产下一个不健康的皇嗣,皇上和皇后才会发觉出这其中的蹊跷。只是没想到竟然现在就把小禄子揪了出来,她震惊之余,找阿箬重新商量了对策。
自从在雨里把她救回来之后,阿箬就成了她的人,而她许给阿箬的,则是后妃之位。
她让阿箬偷出了如懿的陪嫁镯子,又送给了海兰,跟海兰说如懿找小禄子害了玫贵人的孩子,海兰若是还把如懿当成姐妹,就该帮着如懿才是。
在金玉妍的设想中,海兰一听了这话,又得了镯子,该顿时就对如懿肝脑涂地,甘愿为如懿背上所有黑锅才是。只是没想到,海兰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信如懿了。
若是从前的海兰,就该杀了小禄子才是。如懿为了海兰,会心甘情愿地背上这口锅。
只是金玉妍没有想到,如懿和海兰的感情并非坚不可摧,如懿对海兰是不是真心实意不好说,就连海兰也突然长了脑子,不愿意为如懿肝脑涂地了。她见海兰迟迟没有动作,只好派贞淑去杀了小禄子,杀人灭口。
一切都超出了金玉妍的预料。
包括今日如懿自请去冷宫。
一想到这里,金玉妍就想笑。
娴妃啊娴妃,说你脑子不好使,你还真脑子不好使,做出了这等蠢事,真是阴差阳错地全了我的一片苦心。
至于阿箬,金玉妍更加不想搭理。
阿箬也是个蠢的,竟然信了金玉妍的话,以为金玉妍会许她一个后妃之位。她也不想想,金玉妍自已只是个嫔位,又如何能左右皇上的心思?
金玉妍眯起眼睛。
阿箬,我管不了你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
如懿坐在延禧宫中,只觉冷得吓人。
她又想起了前几日回延禧宫的时候。
她莫名其妙被冤枉,小禄子和阿箬都指认是她给玫贵人下毒,她百口莫辩。
她出长春宫的时候,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她不知道自已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被背叛,为什么成了众矢之的。
进忠把她送到了延禧宫。
“进忠公公,”她问,“他们都说是本宫害了玫贵人的孩子,你信不信?”
进忠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娴妃娘娘,奴才信不信不要紧,最要紧的是皇上信不信。”
如懿抬头看天,叹道:“是啊,最要紧的是皇上信不信。”
她沉默良久,才说:“也许我真的失去了曾经的少年郎。”
进忠没理她,关上了延禧宫的大门。
如懿走到正殿里,坐在了门槛上。此时是正午,阳光照在如懿身上,暖洋洋的。如懿怅然若失地看着明媚的阳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懿看看被紧闭的宫门,又看看延禧宫里的池塘,又回头看看正殿里的陈设,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她抬起手,想要擦去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她手上带着护甲,一不留神就戳到了她的脸,她愣愣地看着护甲,一滴眼泪落到了护甲上。
她以为她和皇上是两情相悦的。
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时她还叫他“弘历哥哥”,他们一起看了《墙头马上》。如今书还在她的桌子上放着,人却不似从前了。
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她今日看着弘历,只觉得他是那么陌生。他以前虽然对她冷淡,可有时还是会关心她的。她明白他的难处,皇后是发妻,要敬着,晞月是高斌的女儿,皇上要宠着,不然高斌造反了怎么办?就连宠幸白蕊姬,也是皇上不得已而为之。她知道,她都懂,她相信皇上心里的人一直都是她。
只要皇上还爱着她,她就是受再多委屈,也能继续忍着。
可弘历今日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皇后误解她,阿箬背叛她,小禄子冤枉她,她都能接受,都能继续装成个没事人。可唯独皇上不能不相信她,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皇上怎么可以怀疑她呢?
如懿的心都要碎了。
她不知道为何两人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兰因絮果”,这就是“婚姻围城”。
皇上已经不是当初的少年郎了,她想,曾经的弘历已经死了,他现在是爱新觉罗·弘历,是大清的主人。自从他登上皇位之后,他就变了,可见这权力害人!
她厌倦了宫里的纷争,她实在是累了。
也许她该去冷宫,寻一寻清净,祭奠她和弘历死去的爱情。
也让弘历尝尝孤独的滋味。他大权在握,后宫中美女如云,可他心里到底是孤独的,因为他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她!
她不会再对弘历笑了!
只是,她对阿箬寒了心,却唯独放不下惢心。也不知道她去了冷宫,惢心在宫里会不会受欺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惢心受苦受难。
她得把惢心带上才是。
*
“娴妃,本宫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做的?”
如懿跪在地上,看着金尊玉贵的琅嬅。她的心已经痛得麻木了,她淡淡道:“证据确凿,臣妾百口莫辩。”
琅嬅不懂她说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皱起眉:“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即可。”
如懿绝望地闭上眼睛,“是,臣妾承认。”
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落下。
“是臣妾一心想要害玫贵人的孩子,和别人没有干系。朱砂是臣妾买的,又威胁小禄子,除了阿箬之外,其他人并不知情。臣妾会去冷宫……”
“娴妃,你可能想错了。”琅嬅缓缓道,“你谋害皇嗣,若是玫贵人的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你还能去得了冷宫吗?只是齐汝刚刚跟本宫说,只要小心调理,玫贵人的孩子并不会有大碍,这才免了你的死罪。”
“娴妃,此事还有蹊跷。本宫的意思是,你先在延禧宫里幽禁着,待本宫查明一切,再处置你也不迟。”
琅嬅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她说完,便有些心虚地看着如懿。皇上其实根本就没有这句吩咐,一切都是琅嬅自已的主意。
如懿本已心如死灰,听了这句话,心中竟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原来……皇上到底还是舍不得她的。
第45章 阿箬死
琅嬅很快就将结果禀告了弘历。
弘历雷厉风行,当天就写了一道圣旨,先骂娴妃心思恶毒残害皇嗣,又骂阿箬助纣为虐,最后骂桂铎教女无方。下令让娴妃禁足延禧宫,无令不得出,阿箬赐死,阿箬之父桂铎罚俸三年。
圣旨到了桂铎那里,他吓得屁滚尿流,连夜上折子给皇上请罪。桂铎在折子里说自已教女无方,致使阿箬狠毒非常,他不敢乞求皇上的原谅,任凭皇上责罚。
弘历没有任何表示,桂铎惶惶不可终日,忧心皇上哪天又想起这茬,把他砍头了,心里对阿箬又急又恨。
慎刑司里的阿箬不知道阿玛这番心思,一心盼望着嘉嫔能带她出去,让她做个嫔妃。
直到她在慎刑司里见到了皇后。
琅嬅看着阿箬,道:“阿箬,你助纣为虐,帮着娴妃谋害皇嗣,已是罪大恶极。本宫今日前来,就是送你上路的。”
阿箬闻言,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顿时晕头转向起来。
她讷讷道:“皇后娘娘,您说什么?”
琅嬅目露怜悯,“本宫带了鸩酒来,你喝了,很快就去了,不会受太多罪。”
阿箬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大声叫道:“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冤枉,您不要杀奴婢。”
“你既然帮了娴妃,就早该料到有今日。”琅嬅见阿箬不服,目光也决绝了几分,“后宫里绝对不允许有你这个人伺候!拂云,去请阿箬喝下去。”
虽说是请,拂云却是让两个小太监把阿箬硬生生地摁着,自已扒开了阿箬的嘴,将酒盅里的酒灌了进去。
阿箬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挣扎。她想喊嘉嫔娘娘救命,却被强行灌了酒,呛得说不出话来。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拂云终于将酒灌进来阿箬嘴里,阿箬心知一切都完了,浑身都没了力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阿箬绝望极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一切都完了。
当初她在雨中罚跪,是嘉嫔把她带去了启祥宫,还给了她一碗姜汤暖身子。嘉嫔说如懿对她没有半分情谊,让阿箬跟着自已,还说她看出来了阿箬的野心,承诺让阿箬当皇上的女人,阿箬这才答应了嘉嫔。
阿箬不满自已只是个宫女,她早就爱慕皇上。此次她的阿玛立功,她以为自已能飞上枝头,没想到却是飞去了地府。
肚子好疼……
阿箬在剧烈的疼痛中抱紧了自已,死死捂住自已的肚子,团成了一只虾子。琅嬅不忍心见阿箬死亡的样子,早已离开了,只剩拂云在这里盯着。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也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
身子好轻啊,感觉要飞起来了。
阿箬眼前模模糊糊地,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已和如懿。那时候如懿还叫青樱,她还是如懿的丫鬟,两个人在乌拉那拉府里过得好好的。
阿箬扪心自问,后悔吗?
后悔……
后悔没有早一点就背叛如懿!
*
拂云走出了慎刑司,对着站在门口的琅嬅道:“皇后娘娘,阿箬已经断气了。”
除了避子镯之外,琅嬅从未做过一件恶事。如今她眼睁睁地看着阿箬死了,虽知道阿箬是死有余辜,但还是害怕又难过。
“一条性命竟然就这么没了……”琅嬅低下头,“人活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她也没有答案。
她带着众人回了长春宫。
刚回长春宫,赵一泰就来报:“娘娘,刚刚您出去的时候,娴妃宫里的惢心来了,说想见皇上一面。”
琅嬅皱起眉,点头道:“本宫知道了。”
走进内殿,琅嬅对拂云说:“这娴妃也真是,不想着怎么为自已澄清,一心想要见皇上。本宫明白她一心爱慕皇上,只是这也太奇葩了。”
她想了想,又道:“罢了,本宫是后宫之主,理应照顾着她。她幽禁延禧宫,还不知道何时能出来,本宫去求皇上见她一面,就当是全了她的爱慕之心。”
琅嬅去了养心殿见弘历,跟弘历说了如懿求见一事。
弘历:……她脑子坏了吧。
证据确凿,难不成如懿还想着跟他求情吗?
很快,弘历就发现自已想错了。
他皱眉看向跪在地上的如懿:“圣旨已下,你还来见朕做什么?”
如懿抬起头,痴情地看着弘历,“臣妾心有不甘,想问皇上一个问题,皇上信不信公允之道?”
弘历:………………
弘历:“朕相信,所以呢?”
如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轻声道:“臣妾想看清楚皇上,可怎么也看不清楚。”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皇上,这是我们从前的誓言,是我们年少的见证,难不成,您全都忘了吗?”
如懿再也忍不住,鼻子酸楚,眼中沁出了泪。
她见弘历不答,便以为弘历也是在伤心,问道:”皇上,您让臣妾禁足延禧宫,敢问是您的本心吗?”
弘历简直莫名其妙,圣旨是他下的,不是他的本心,难道还能是别人逼迫他的不成?
“当然是朕的本心。”
如懿摇了摇头,“皇上,臣妾不信。”
弘历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皇上,当初姑母被先帝禁足,您还是亲自去求了先帝,保了臣妾的侧福晋之位。如今,臣妾知道您保不住臣妾。天子的掣肘比皇子多,臣妾都明白,您也有您的难处。臣妾愿为了您长居延禧宫,日日为您祈福。若他日有机会,臣妾希望自已的冤屈能被洗清。”
如懿低下了头,眼中的泪珠一滴一滴落下,落在了她的裙子上。她伸出手抹去泪,即使脸又被护甲戳了一下,她也顾不得了。
她的少年郎,她的爱情,终究是消失在了这深宫里。
“臣妾此去,但求皇上福绥安康,岁岁长乐。”
如懿翘起了自已的手,给弘历磕了三个头。
她行完礼,又最后深情地看了弘历一眼,站起身退出了养心殿。
弘历:……………………
好想把如懿赐死啊啊啊啊啊啊!
第46章 凌云彻
“砰”地一声,延禧宫的大门被关上了。如懿站在院子里,听到了门外落锁的声音。
她转过身,对着惢心笑,“惢心,苦了你了,还待在这里陪着我。”
惢心道:“主儿,奴婢不苦,奴婢要跟着你。”
惢心顿了顿,看着如懿道:“主儿,虽然咱们还在延禧宫,但日子可跟从前不一样了。从今以后,衣服得我们自已洗,饭得我们自已拿,奴婢倒是没什么,只是心疼主儿。”
如懿淡淡地笑了:“惢心,来帮我梳头吧。”
惢心点点头,跟如懿一起走进寝殿,给如懿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如懿看着自已头上的发髻,心中有些不快,就算被禁足了,那也得活得体面才行,怎么能梳这么简单的发髻?
她翘起带着护甲的手,拿出一盒胭脂,给自已苍白的脸上添了一抹红。
惢心看到如懿带着护甲,道:“主儿,以后活计都得我们自已做了,护甲就不带了吧。”
如懿笑着摇了摇头,“就算禁足,也得活得体面。”
惢心无法,只好点了点头。
如懿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那盒小小的胭脂,眼中充满了柔情。
这盒胭脂,是皇上命内务府送的。
皇上三年孝期过了之后,宫中的女人们也开始打扮了。皇上特地命内务府制了上好的胭脂,给后宫诸人送去。
虽然这胭脂大家都有,但如懿相信,她的这盒一定承载着皇上独一无二的心意。
她本以为自已会去冷宫,但皇上却只让她在延禧宫里禁足。虽然是皇后先提出来的,但如懿相信,这一定是皇上舍不得自已去冷宫,才特地吩咐的。
况且,她听说皇上已经赐死了阿箬,皇上一定明白她是冤枉的,所以才赐死了背主的阿箬。只是如懿又不免担心起来,若是让阿箬爹知道了此事,会不会就不给皇上治水了?到时候,皇上又要头疼了。𝚇|
她体谅皇上的难处,她愿意为皇上分忧。
只盼望着皇上能早日接她出去才是。
*
如懿的禁足生活开始了。
和往日的高晞月不同,皇帝这次直接把如懿贬为了庶人。可她到底是当过嫔妃,不能丢了皇家的面子,所以弘历特地下令,如懿的饭菜和衣服首饰都按照常在的份例给。
如懿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们俩的衣服都是惢心洗,如懿偶尔会帮着惢心晒衣服。惢心看着如懿翘着护甲晒衣服的样子,心中酸涩,急忙追过去让如懿放下,自已来晒。
如懿道:“惢心,这可不成。让你陪着我禁足,本就是连累了你,现在若是不帮你做些事情,那我良心可过不去。”
惢心叹气道:“主儿,您不是做活计的命,让奴婢来吧。”𝚇ł
惢心想了想,又道:“主儿,咱们前几日不是听凌侍卫说,如果做些手帕绢子,可以让他送出宫去卖的吗?主儿,你的绣工一向是好的,不如做做刺绣吧。”
如懿也赞同道:“好。”
于是她又开始翘着手指刺绣。
惢心口中的“凌侍卫”,乃是一名特地拨到延禧宫来看大门的侍卫,大名叫做凌云彻。如懿刚刚知道他的名字的时候,笑着说:“凌云彻,你定有凌云之志吧。”
凌云彻个子也很高,长得丰神俊朗。他透过门缝看了看如懿的脸,道:“我能有什么志向呀,我就是个冷宫的侍卫,还是托您的福,这才来了延禧宫。”
如懿惊讶道:“我的福?”
“是呀,您的福啊,”凌云彻眨了眨眼睛,“您好歹是个嫔妃,皇上不放心您,特地让我来延禧宫呢。”
如懿感动道:“皇上……”
凌云彻想了想,又道:“您要是没东西用,可以自已做些绣活,让微臣送到宫外去,也能换些银子,买些东西。”
如懿笑道:“好呀。正好我的护甲旧了,正想买些新的呢。”
凌云彻奇道:“呦,您还带着护甲呢,带着护甲可不好干活呀。”
如懿脸上带了三分笑意:“就算禁足,也要活得体面些。”
凌云彻挠了挠头,心想体面是靠护甲提现的吗?可能这些嫔妃们的心思,他根本理解不了吧。
“微臣不知道这外面有没有护甲卖,不过可以去问问,”凌云彻伸出四根手指,接着道,“您卖的那些钱,得分我四成。”
“四成?”惢心忍不住插嘴,“这也太多了吧。”
“你说四成多,哪里多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好吧。”凌云彻瞥了一眼惢心,“看看自已有没有努力,有没有努力当一个好宫女。”
惢心被凌云彻呛得说不出话来,如懿用眼神制止了惢心继续说话,又对着凌云彻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多?”
“我也要攒钱呀。更何况,我送到宫外去卖钱,总得收点跑腿费吧。”
惢心委屈道:“主儿,您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四成也太多了。实在不行,奴婢让江太医帮忙也行啊,他肯定不收我们一分钱。”
如懿皱着眉看了惢心一眼。
都已经在冷宫了,还挂念着江与彬吗?李玉也经常来悄悄看如懿,惢心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感恩,真是忘恩负义。
惢心怎么也不安分起来了?不过到底是她的侍女,如懿愿意原谅她,就像原谅皇上那样。
如懿不再看惢心,对凌云彻点点头:“那就四成吧。”
惢心见劝不动如懿,无奈地继续洗衣服去了。
如懿和凌云彻达成这笔交易之后,这么多天只绣了一条帕子,倒是惢心早也绣晚也绣,还要抽出空来伺候如懿,竟也绣了五六条帕子。
如懿把帕子交给了凌云彻,请他出宫去买护甲和脂粉头油。她如今憔悴了不少,要好好打扮打扮,不然可就不体面了。
凌云彻拿着帕子出了宫。
宫外的人听说那帕子是宫里的,都愿意出钱来买。只有一条帕子一直卖不出去,凌云彻看了看,上面绣的是“青樱红荔”,针脚也很不好看,怪不得没人买。
凌云彻有了银子,去买了脂粉头油等东西,就是没有买到护甲。
回宫之后,他没有急着去延禧宫,而是去了四执库后的一条小胡同里。
“云彻哥哥!”
清脆的,如同黄鹂鸟一般的声音从在他背后响起,他脸上顿时有了笑意,转过身去。
一个少女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第47章 魏嬿婉
那是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女,肌肤胜雪,眼如秋波,笑眼弯弯,露出整齐的两排小白牙,虽然只穿着最简单的紫色粗布衣,容貌却依旧出众,一股青春之风扑面而来。
凌云彻也笑道:“嬿婉。”
魏嬿婉瞧见自已的心上人,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伸出手去拉凌云彻的袖子,嘟囔着撒娇道:“云彻哥哥,我们都一个月没有见面了。”
凌云彻安抚道:“我刚刚调到延禧宫去,还不熟悉,所以不敢随便离开。”
魏嬿婉歪了歪头,“延禧宫?延禧宫里住的不是以前的娴妃吗?我在四执库里听说她被皇上禁足了,嬷嬷们都说她只怕这辈子是出不来了。”
“是吗?”凌云彻挠了挠头,“可是娴妃说皇上的真爱是她呀。如果真的爱她的话,怎么会让她一辈子都不出来呢?”
“哎呀,我们别提娴妃了吧。云彻哥哥,我让你带的东西,你有没有带呀?”
凌云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从自已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荷包,放到了魏嬿婉掌心里,“这里面有十两银子,你收好了。”
魏嬿婉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笑得开心极了:“太好了,有了这十两,四十两就凑够了。那些嬷嬷们拿了这些钱,一定会给我一个好差事的。就算伺候不了嫔妃主子们,伺候个小阿哥也够了。”
凌云彻看着开心的嬿婉,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魏嬿婉是四执库里的小宫女。四执库里的嬷嬷们对嬿婉动辄打骂,嬿婉常常是一身的青紫。她实在是被欺负怕了,就和凌云彻商量着,凑些银子给嬷嬷们送过去,让她们给自已谋个好差事,不用待在不见天日的四执库里。
当时的凌云彻并不理解,“四执库虽苦,但到底还算是清净。你被打被骂,忍忍也就过去了,何必想着离开呢。”
魏嬿婉好半天都没说话来,最后还是使出来撒娇大法,拉着凌云彻的袖子摇啊摇,“云彻哥哥,你就帮帮我吧。”
她看着凌云彻,道:“就允许你有凌云之志,不允许我去别的地方了嘛?我难道天生就该待在四执库里吗?”
凌云彻无法,只得答应了魏嬿婉,帮着她凑齐了四十两。𝚇ŀ
魏嬿婉已经在设想美好的未来了,“等我混出头了,当上了掌事宫女,我就求我的主位娘娘,把你也调出去。说不定呀,到时候额娘就能同意我和你的事了。”
“我?我就算了吧,我当个冷宫侍卫也挺好的。”
“哎呀,云彻哥哥你怎么这么没有志向呀。明明起了个凌云之志的名字,志向还没我大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魏嬿婉也只是开了个玩笑。毕竟凌云彻是她喜欢的人,开两句玩笑并不过分。
凌云彻也没放在心上,“你说你想伺候个阿哥,可大阿哥住在养心殿,二阿哥和三阿哥都住在撷芳殿,你也伺候不到啊。”
“为什么伺候不到?就算二阿哥和三阿哥住在撷芳殿太远,可大阿哥我还是能伺候的呀。”
凌云彻不着痕迹地皱眉:“养心殿吗?那你日日都能见到皇上了。”
他心中有隐秘的担忧。虽说皇上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不会对宫女伸出“魔爪”,可嬿婉长得这么漂亮,说不定皇上就看上她了呢?
魏嬿婉却不以为意,“云彻哥哥,你先别担心嘛。我又不是一定要去伺候阿哥,说不定能分到哪个主子宫里去呢。你相信我,无论在哪里,我都能过得很好的。”
凌云彻这才点了点头:“嗯,我自然相信你。”
魏嬿婉又和凌云彻说了会话,两个人便分别了。凌云彻去了延禧宫,魏嬿婉也走向了四执库。她抬头看着天,只觉今天的天格外蓝,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一切都是那么好。
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她一定会闯出个名堂出来的!
*
入了秋,天气越来越凉了。一年一度的秋狩就要到了,弘历准备带着后宫众人和太后一起去木兰围场。
白蕊姬已经快生了,自然是不适合去的。弘历正在拟名单,赵德胜来报,说嘉嫔娘娘来了。
弘历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金玉妍款款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袍子,外面罩着一件绣有花鸟的纱衣。她长相本就娇艳,再用这些颜色鲜艳的衣服一衬,真真是人比花娇。
弘历见了,不由得心情大好,将手上的毛笔搁了下来,笑道:“嘉嫔,你怎么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臣妾心中思念皇上,所以就连养心殿见皇上了,还请皇上不要嫌弃臣妾。”
弘历点了点她的鼻子,“就属你嘴最甜。”他指了指旁边的褥子,“坐吧。”
“臣妾谢皇上。”金玉妍施施然坐下,这才道,“皇上,臣妾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说罢。”
“臣妾已经有孕两个多月了。”
弘历闻言,喜不自胜道:“真的?”
“真的,”金玉妍笑道,“臣妾上个月月信未至,但臣妾并不知道是不是有孕了,就又观察了几日。臣妾见月信迟迟不来,这才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臣妾已有孕两月了。”
只要是孩子,弘历自然都是喜欢的。他连忙走到金玉妍身边,拉住了她的手,道:“朕会派太医去仔细看顾着你,你就安心养胎吧。”
“皇上,臣妾听闻您要去木兰围场了,臣妾现在有了身子,只怕是去不了。”
弘历一挥手:“那你就待在宫里好好养着。”
“只是宫里刚刚出了那样的事,臣妾担心腹中的孩子,还请皇上许臣妾住在养心殿后的臻祥馆,让皇上的龙气保佑臣妾腹中的孩子。”
弘历微微皱起眉,“永璜住在偏殿里,他日日读书,只怕你会觉得吵闹。朕看着,启祥宫就很好,你安生在那里住着,朕有功夫了就会去看你。”
金玉妍还想再说,又瞧见弘历神色,知道弘历心里不大愿意,也就闭了嘴。
养心殿后殿,那是只有皇帝的心上人才能住的。金玉妍虽受宠,但到底不是皇帝心上的人,自然住不了。
想必整个后宫里,除了皇后之外,皇上也不会让旁人住进去。
金玉妍又想到了什么,忍了又忍,这才没在弘历面前笑出声来。
娴妃,啊不,庶人乌拉那拉氏,一直标榜自已是皇上的真爱,只怕连养心殿后殿的影子都没见过吧?
第48章 凌霄花
这几日因去木兰围场的事情,弘历着实忙了几日。看过礼部拟定的伴驾的王公大臣名单,弘历又抓紧时间将后妃们的名单确定了下来。
永瑾的哮症是打娘胎里出来就有了的病,任凭太医怎么医治,始终是好不了。他的哮症又发了起来,自然是不能跟弘历一起去,琅嬅也自请留在宫里,照料永瑾,顺便处理宫务。
弘历自然是答应的。
超出弘历预料的是,海兰竟然也自请留宫。
她的理由也很充分。自从当初被高晞月行刑之后,她的脚就落下了病根,走路也不方便。她在宫里不常走动还好,可若是去了木兰围场,只怕脚上的伤还要更重些。
弘历想了想,也答应了。
就这样,最终伴驾的只有慧妃、纯嫔、仪贵人和婉贵人。
弘历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启程之后,宫里一下子就冷清起来。琅嬅难得清净,免了嫔妃们的晨昏定省,只安心照顾永瑾。
金玉妍也在启祥宫里窝着不出来,玫贵人即将临盆,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已的羊水破了。
海兰走出钟粹宫的时候,一阵冷风拂面而来。她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加快脚步,去了延禧宫。
凌云彻见海兰过来,不敢和她接触,远远地给她行了个礼之后就躲开了。
海兰透过门缝,看见了如懿和惢心。惢心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如懿坐在门槛上,正在打络子。
她轻轻地喊:“姐姐。”
如懿闻言抬起头,见是海兰,她连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凑到门缝里,笑道:“海兰,你怎么来了?你没跟着皇上一起去木兰围场吗?”
如懿只穿了一件褐色的袍子,头上簪了两朵绒花,气色也没有从前好了。海兰看着如懿,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落下泪来。
她心情复杂极了。
当初,她搬到钟粹宫之后,心里确实是怨恨如懿的。
如懿屡次承诺帮她搬出咸福宫,她却一直在咸福宫里熬了三年,其中苦楚,海兰简直不想回忆。最后,还是她被高晞月私自行刑之后,皇上出面,直接让她住到了钟粹宫。
海兰这才明白,明明只需要皇上一句话的事情,如懿却花了三年都没有搞定,还口口声声说皇上是自已的少年郎。
所以,她搬到钟粹宫之后,就关起门来过自已的日子,和如懿疏远了许多。她和纯嫔一起照看永璋,日子倒也过得安生。
直到一个月前,惢心找她出来,给了她一个成色极好的镯子,说这是如懿要给她的。
她拿了镯子的第二天,阿箬就过来了。和她说如懿因为自已没有孩子,就想要去害玫贵人的孩子,还说小禄子是如懿的人,若是紧要关头,海兰一定要帮着如懿才行。
海兰只是应下,却什么都没做。
后来,琅嬅也找了她,言语之中满是关怀。最后才图穷匕见,让海兰劝如懿将手上的镯子取下来。
海兰不知道这镯子有什么蹊跷,只是如懿这些年都生龙活虎的,想必这镯子并不是什么厉害。
海兰想,她欠了如懿许多,也该还了如懿恩情。
阿箬给她送的这个镯子,多半是阿箬自已偷出来的,因为如懿根本不会给她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说来好笑,如懿当初给她的都是些小玩意,她却当个宝贝,如今这个贵重的镯子,她却是不想要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她自已了。
她将手中的镯子递给如懿,道:“姐姐,阿箬当初送了我这个镯子,我估摸着这多半是她自已偷的。我现在来还给你,你这次千万收好了。”
如懿着实吃了一惊,接过镯子仔细瞧了瞧,确实是她的陪嫁。没想到阿箬竟然偷了出来,还送给了海兰,而她这个做主子的竟然毫不知情。
海兰垂眸道:“姐姐,当初皇后娘娘找了我,说让我劝你把手上这个镯子摘下来。我不懂她什么意思,你是摘还是不摘,就全看你自已的意思了。”
“海兰,你今日怎么了?”
海兰摇了摇头,鼻子却发酸,“姐姐,我以后只想安生过自已的日子,皇上宠爱也好,不宠爱也罢,我全不在乎了。”
如懿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道:“海兰,姐姐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海兰点头道:“姐姐,你说。”
“去给我找一些凌霄花的种子来,我想种花。”
海兰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如懿微笑道:“海兰,你记不记得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种花呢。你那个时候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贵人了。”
提起过去,两个人都是沉默许久。如懿又想起了她和弘历的王府岁月,那时候两人的感情还是很好的,虽然弘历更喜欢高晞月和琅嬅,但也会隔几天就来她这里。自从他登基之后,就对她冷淡了许多。
她不由得心疼起弘历。
当了皇帝之后,他失去了许多。他失去了和如懿的爱情,失去了皇子的自由。他只能坐在高高在上的宝座上,掌无上权力,享无边孤独。
海兰也想起了当初在王府里的岁月。那时候如懿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简直像个傀儡,没有一点自已的思想。
可那时候她也真的很开心。
她扬一扬脸,将眼中滚烫的泪憋回去。
往日之事不可追。
海兰道:“姐姐,凌霄花善攀援,能攀出延禧宫的宫墙。你若是见着了它,心里说不定会舒服些呢。”
如懿含笑道:“我在延禧宫里实在无聊,那些活计都有惢心做,我就想种花。就算在禁足,也得活得体面些。”
“等花开了,你过来拿一些吧。”
海兰摇了摇头,“姐姐,这就不用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怕我看到凌霄花,就想起你来,到时候徒增伤心。”
如懿的脑回路不同于常人,她必须得哄着如懿才行。
如懿无法,只好答应了。
海兰也不再跟如懿多聊,转身走了。她去了御花园,想折几支凌霄花的枝干送给如懿。
她刚一走进,便看到了一个少女,坐在凌霄花下,面庞也如同凌霄花一般清纯。𝚡լ
少女见海兰过来,连忙行礼道:“奴婢给海贵人请安。”
海兰奇道:“你认识我?”
“您是贵人,奴婢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海兰来了兴致,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奴才,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少女抬起头,露出漂亮精致的眉眼。
“奴婢是长春宫宫女魏嬿婉。”
第49章 小公主
“你是长春宫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嬿婉的语气恭敬极了,“回海贵人的话,奴婢是刚刚调入长春宫的。”
海兰看着魏嬿婉那张俏丽的脸,点了点头,转头吩咐道:“叶心,帮我折几支花枝吧。”
魏嬿婉闻言,乖乖地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海兰,只觉得她容貌清丽婉约,肤如凝脂。
嬿婉暗自惊讶,海贵人长得这么漂亮,竟然也不受皇上宠爱,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入皇上的眼呢?
魏嬿婉在四执库中负责皇上的衣物,因此她虽然没有见过皇上的面,却很了解皇上衣服的尺寸。
现在进了长春宫,应该就可以见到皇上了吧。嬿婉真想瞧瞧这位传说中天下的主人,看看他是何等的风采。
叶心折了几支花枝,海兰带着她去了延禧宫。等在门缝里见到如懿,海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面庞竟然和今天见到的那个小宫女有些相似。
魏嬿婉目送着海兰远去之后,自已独自坐了会,就回了长春宫。
皇后娘娘端庄大气,从不为难下人,掌事宫女拂云姑姑也很和蔼,魏嬿婉现在每天只需要擦擦地,这才有了功夫来御花园。
长春宫的日子太好了,好得她觉得在四执库的日子几乎是一场梦。魏嬿婉觉得,那四十两花得真的很值。
魏嬿婉暗自给自已打气。
嬿婉,一定要好好生活呀!
*
永瑾的哮症没有往年严重了,只要仔细照料着,并没有什么大碍。琅嬅这几日担忧得连觉都睡不好,听到太医此言,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琅嬅看着永瑾睡下,又给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才带着拂云和莲心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琅嬅吩咐道:“佑宁身边的人万万不可以裁减,一定要仔细着。”×|
拂云道:“是。”
琅嬅回了寝殿,刚刚坐下,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旁边就蹿出了一个小小的团子,“皇额娘!”
琅嬅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竟是自已的女儿——和敬公主璟瑟。
琅嬅嗔怪地看了璟瑟一眼,拍了拍自已的胸口,“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死皇额娘了。”
璟瑟笑嘻嘻地扑到了琅嬅的怀里,琅嬅顺势搂住她,道:“璟瑟,你今日怎么来长春宫了?”
“儿臣想皇额娘和哥哥了,就来长春宫了。皇额娘,哥哥的病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严重呀?”
“你哥哥的病没多大问题,你不用担心,”琅嬅又捏了捏璟瑟的胳膊,奇道,“璟瑟,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
璟瑟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没有,夏日里天气热,儿臣也没有胃口,这才瘦了一些。不然,冬天里怎么长膘啊?”
琅嬅忍俊不禁,亲昵地点了点璟瑟的鼻尖,“你这孩子,油嘴滑舌的。”
琅嬅搂住璟瑟,享受这美好的母女时光。
璟瑟抬起头,看着琅嬅。
她是皇额娘唯一的女儿。身为嫡长女,她从来不敢坐下和皇额娘喝一杯奶茶,因为害怕看见皇额娘深邃的眼,皇额娘的眼睛是她这辈子最恐惧看到的东西,而皇额娘的赞扬,是她这辈子最想听见的称赞。
可能这就是嫡长女的责任吧!
大概是因为殿里的气氛太过静谧,璟瑟很快就昏昏欲睡,琅嬅也打了个哈欠。
拂云走进殿里,道:“皇后娘娘,玫贵人要生了。”
琅嬅的瞌睡瞬间没了,她站了起来,把璟瑟交给了一旁的莲心,带着拂云去了永和宫。
琅嬅问:“羊水破了吗?”
“奴婢得到消息的时候,永和宫的人就说玫贵人已经在生了。”
琅嬅坐着轿子来到了永和宫门口,只见里面乱哄哄的,众人见到她,连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琅嬅看着端着热水的宫人们鱼贯而入,心中焦急,问:“有没有请产婆过来?”
玫贵人的宫女俗云道:“已经请了,请了两个!”
琅嬅自已生育过三个孩子,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寝殿里传出了女人的痛呼,那声音凄厉极了,琅嬅咬咬牙,朝着寝殿里走去。
“皇后娘娘,您现在去不得啊。”拂云拦住她,“玫贵人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您进去了,她只怕会分心啊。”
琅嬅闻言,点点头,认同了拂云的观点。
她一直在院子里待到了天黑,才终于听到了产婆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
琅嬅终于放下心来,走进寝殿。白蕊姬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汗,产婆手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孩。那孩子不哭也不闹,静悄悄的,琅嬅心中奇怪,问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安静?”
产婆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公主可能天生体弱些,哭不出来。”
琅嬅闻言很是担心,连忙接过孩子,只见那孩子的肚子上有一块小小的青斑,四肢也比平常孩子瘦弱,像只小猫儿似的。不过好在孩子的呼吸声很平稳,琅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欣慰地笑:“公主也好,公主也好。生个小棉袄,母女俩和和美美的,多好。”
她回头去看白蕊姬,只见白蕊姬已经力竭睡去了。她放低声音,把孩子交给产婆,自已走出了永和宫寝殿。
她又吩咐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就带着拂云回了长春宫。她给弘历写了封信,告诉他白蕊姬生了个小公主,等着弘历回来取名字。
写完之后,她便睡下了不提。
翌日一早,琅嬅就去了永和宫。
白蕊姬躺在床上,额上戴着个昭君套,虚弱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不能下床来给您行礼,请您恕罪。”
琅嬅微笑道:“你刚刚生育,好好养着吧,本宫又怎么会怪你呢。”
白蕊姬也笑了,转眼去看睡在摇篮里的小公主。
“她昨日晚上哭过一次,声音很小,”白蕊姬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皇后娘娘,她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琅嬅心中发酸,她也是母亲,自然明白白蕊姬心中的苦痛和难过。
没有哪个母亲希望自已的孩子生下来就不健康。
白蕊姬鼻子酸楚,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皇后娘娘,臣妾的孩子好苦啊。”
“臣妾绝不会原谅那下毒之人。皇后娘娘,臣妾恨不得杀了娴妃,才能为我的孩子报仇。”
琅嬅静默片刻,道:“玫贵人,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结果的,本宫一定会继续查下去,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白蕊姬瞪大眼睛,“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
琅嬅看着白蕊姬,神情严肃。
——“乌拉那拉氏只是个幌子,真凶另有其人。我想,她已经按捺不住了。”
第50章 零陵香
延禧宫里只剩下了如懿和惢心两个,到底没了人气。
院子里的野草纷杂,如懿指挥着惢心去把野草除一除,可没过几天都冒出头来。宫门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尘灰,差点眯了如懿的眼睛。𝚇l
自从海兰送来了凌霄花之后,如懿就把花种在了宫墙之下。她心中盼望着,若是哪天凌霄花真的攀了出去,也许皇上就能看见了。到时候,兴许皇上也就想起他们过去的誓言了,愿意过来瞧瞧她。
如懿没有种过花,以为只要一栽就完事了。惢心洗完两个人的衣服,又把衣服晾好,就看见如懿站在凌霄花旁,那花枝还栽得歪歪扭扭的,如懿也好像看不出来似的,脸上又露出了回忆的神情。
惢心已经习惯了。
她认命地走过去,把歪歪扭扭的花枝扶正,又把土培得严实了。
干完这些,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准备去喝口水休息休息。如懿却突然低了头,看着惢心道:“惢心,你说,皇上能不能看到这凌霄花?”
惢心皱着鼻子笑了笑,“主儿,奴婢不知道。但是奴婢知道,皇上心里一定是有您的。”
如懿露出真情实感的微笑,“是吗?”
惢心忙点头不迭,如懿笑得更开心了,“就连你也这么说。”
惢心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离开了。如懿伸出手摸了摸那小小的花骨朵儿,幻想着皇上瞧见这凌霄花的那一天。
她看到了自已手腕上戴着的镯子。
如懿的眉微微拧起来。前几日海兰来瞧她的时候,跟她说过,皇后娘娘想让海兰劝如懿把这镯子摘下来。
这镯子明明是当初入府的时候,琅嬅送给她和高晞月的。当初说这镯子是妻妾和睦的象征,这会却让她摘下来,如懿实在不懂琅嬅的意思。
莫非,这镯子有蹊跷?
如懿取下腕上的镯子,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这镯子的做工极好,精致非常,上面是一层薄薄的金丝,雕刻出了莲花的样子,又镶嵌了几颗珍珠点缀。
如懿想起,当初还在王府的时候,弘历看见这镯子之后曾夸过她尊敬福晋。
她抚摸着镯子,却不料突然摸到了一处凹陷。
这凹陷极小,若是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如懿的动作顿了顿,用手指又仔细摸了摸,那原来是一条缝隙。她来了兴致,用指甲抠了抠,发现那缝隙不好打开,便用护甲翘着试了试。
只听“啪嗒”一声,那镯子里面的构造顿时展现在如懿面前。
只看了一眼,如懿便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原来这镯子里是镂空的,里面密密麻麻地,装满了小小的圆珠子状的东西。如懿把鼻子凑近闻了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如懿心中明白,只怕这不是好东西。
她走到宫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凌云彻坐在一个小凳子上面,正在低着头打瞌睡,帽子也盖在脸上。如懿喊道:“凌云彻,醒醒!”
凌云彻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见是如懿喊他,他走了过来,和如懿对视,“您有什么吩咐呀?”
如懿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烦你去把太医院的江与彬请过来,就说我病了。”
凌云彻点点头,“好。”
如懿目送着凌云彻远去,心中却是一片寒凉。这镯子里竟然别有洞天,而她居然戴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半个时辰之后,江与彬过来了。
凌云彻拿出钥匙,打开了延禧宫的大门,江与彬走了进来,“给娴主儿请安。”
如懿点点头,“起来吧。”×ŀ
江与彬又看了站在如懿身后的惢心一眼,惢心也在瞧着他,眼巴巴的。江与彬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转眼去看如懿,“娴主儿,不知您找微臣过来是为了何事?”
如懿拿出镯子,递给江与彬,“江太医,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江与彬凑近闻了闻,脸色大变,“娴主儿,这是零陵香!”
“零陵香?”如懿眨了眨眼,“那是什么东西?”
“零陵香有避孕之效,若是女子带在身上,便无法怀孕。”
“什么?!”
如懿只觉自已仿佛坠入了一个冰窟里,浑身都冷极了。
原来,她一直都生不了孩子,都是因为这镯子!
江与彬见如懿惊讶的模样,连忙道:“娴主儿,这零陵香虽有避孕之效,但对女子身体的伤害并不大。您身体一向康健,不会有大碍的。”
如懿仿佛失了魂魄一般,“我宁愿伤了身子,有个自已的孩子,也不想要自已健健康康却没个孩子,没个念想!”
惢心劝道:“主儿,您还年轻呢,以后一定会有孩子的。”
如懿眼角沁出了泪,摇了摇头,“你不懂。”
她对着江与彬点点头,“你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微臣告退。”
如懿也不看江与彬和惢心,只顾自已伤心。
这么多年,她看着皇后给皇上生了三个孩子,除了长女早夭之外,其他两个孩子都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后宫之中,苏绿筠有了永璋,白蕊姬也怀了孕。如懿看着实在是羡慕,一直盼望着能有个自已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是她自已的,而是她给皇上生的。
皇上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一定盼望着她能生个孩子。
如懿试着站在皇后的角度去想。若是如懿真的生下了一个孩子,以她和皇上的情谊,皇上定然会冷落嫡子,说不定会把皇储之位给两人的孩子。
皇后真是好狠的心!
如懿又想起高晞月。当初这镯子是两人一人一只,如懿明白,高晞月的镯子里八成也有这零陵香。
如懿恨恨地想,高晞月和皇后一向要好,不知她知道这镯子的奥秘之后,还会不会跟琅嬅这么好了?
不过,她才不会把这镯子的秘密告诉高晞月。高晞月既然求子心切,那就让她一直怀不上好了!
如懿又想起皇上。一想到皇上,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地流。
是她没有保护好自已,是她没有保护好两个人的孩子……
是她对不住弘历!
如懿看向院中,只见江与彬和惢心站在一起说话。那样相配的背影,如懿瞧了,心中酸楚极了。
曾经,她和弘历也是如此两情相悦。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这便是兰因絮果。
第51章 木兰弥
木兰围场。
弘历今日穿着骑装,座下是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他的面前是一片茫茫的草原,不远处是一片树林。他的身后,是穿着骑装的八旗子弟。
他伸出一只手,朝前一扬。
今日的围猎开始了。
弘历一马当先,夹紧马的肚子,“驾!”身下的马如同一支箭一般疾驰出去,他一手拉住马鞍,耳边是猎猎的风呼啸的声音。
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也跟了过来,那是八旗子弟们跟着皇帝一起围猎。山林的百兽听到这么大的声音,纷纷躁乱起来,往四面八方跑去。
弘历看准了一只奔跑着的鹿,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拉弓射了过去。那只鹿被箭射中,顿时倒了下去,弘历不再看那只鹿,继续去找其他的猎物。
这场围猎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弘历才终于骑着马,慢悠悠地回了营帐。
远远看去,只见营帐处鲜艳的旌旗随风飘扬,八旗子弟们明亮的铠甲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侍卫们的刀剑泛着冷冽的寒光,贴地的马蹄发出了隆隆巨响。
弘历看着如此场景,心境开阔极了。
他回了营帐处,下了马,又把身上的骑装脱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皇上,富察大人来了。”
琅嬅的父亲李荣保早已去世,现在能被称为“富察大人”的,只有皇后的弟弟富察傅恒了。
弘历笑道:“让他进来。”
一个俊秀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双目炯炯有神,穿着一身骑装,给弘历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傅恒今年只有二十岁,弱冠之年。弘历却很喜欢他,让他当了御前的蓝翎侍卫,为的就是锻炼他。外人都看得出来,这位皇后娘娘的弟弟的前途不可限量。
弘历点头道:“起来吧。”
傅恒的脸上还是汗津津的,只怕是刚刚下了马就过来了。弘历打趣道:“去把衣服换换,身上汗津津的,也敢来面圣。”
“是。”傅恒退了下去,不过一会便过来了,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袍子,看着越发俊秀。
弘历笑道:“这回皇后没来,真是可惜。你们俩许久未见,她若是来了,也好叙叙旧。”
“微臣谢皇上关怀,”傅恒露出腼腆的笑容,“只是,皇后娘娘住在宫中帮皇上管理后宫,微臣怎可为了自已的思念,就劳烦皇后娘娘呢?”
“思念亲人,乃是人之常情。等回了京,你再去长春宫里给她请安吧。”
傅恒的眼睛瞬间亮了,“微臣多谢皇上!”
两个人又聊了会天,傅恒退下。弘历肃正了脸色,对他道:“去把鄂尔泰找过来。”
先帝驾崩时,鄂尔泰与张廷玉等同受遗命辅政。鄂尔泰担任总理事务大臣,又是军机大臣,弘历有什么大事都会和他商量。
傅恒低头退了出去。弘历在帐中等了一会,鄂尔泰便过来了。
鄂尔泰今年已经五十有八,却还有着旗人男子的勇猛,今日仍旧上了马。他给弘历行礼,“微臣给皇上请安,不知皇上召微臣过来是为了何事?”
“免礼。”弘历点头,又走到了鄂尔泰面前,递给了他一把弓,“你试试,觉得这弓怎么样。”
鄂尔泰双手接过,试着拉了一下。
弘历和圣祖仁皇帝都是打猎的一把好手,十五力的弓也能轻松拉起来。只有世宗宪皇帝稍微弱了些,只能拉动五力的弓。
“回皇上,这弓很是好使。”
弘历沉默片刻,道:“是吗?”
鄂尔泰不知弘历此话的含义,疑惑地看着弘历。
弘历道:“这把弓很好使,那些大刀长矛也很锋利,那些前朝传下来的火铳也很好。但是光凭这些,并不能让我大清在这天下立足。”
鄂尔泰是个人精,一瞬间就明白了弘历的意思。
“皇上,明军当初使用的那些火铳,难道已经不好使了吗?”
“虽然我们清军已经有了火器营,但还不够。大清入关以来,我们的火器从未更新换代过,而那些西洋人,火器已经更新了太多。”
弘历的语气很沉重。
他不相信后人的智慧,他的后人也没有什么智慧。
他的儿子嘉庆就是个资质平平之辈,若是在以前,能当个守成之君。可在如今的世界,嘉庆根本不行。至于道光和咸丰之流,就更不用说了,弘历在地府的时候恨不得天天打他们一顿。
弘历想起后世即将发生的鸦片战争,心就痛得要流血。他是皇帝,又岂能弃自已的国家、自已的子民于不顾?
他得趁着自已现在年轻掌权,开始改革,反正他还能当六十年的皇帝,还能做很多事。
不仅是平定准噶尔和新疆,弘历还要应付着世界的局势。那些洋人玩的东西,他都要学过来。
他就不信,凭中国地大物博,会被那群蛮夷的洋人比下去!
至于那些曾经犯过的错误,他也不会再犯。
他准备努努力,给自已弄个“二十全武功”。
“皇上,想要把洋人的火器都学过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洋人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
弘历点头道:“朕明白,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朕有足够的耐心,去把洋人的东西都薅过来。”
弘历把鄂尔泰手中的弓拿回来,放到了桌子上。他的宝座后方,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
“明朝时期,先有郑和下西洋,后有戚继光抗倭。而我大清既然能造得出大船,为何不能在海上乘风破浪,劈波斩棘?”
“鄂尔泰,你过来,”弘历招了招手,指着地图上一处地方道,“你看,朕开放这里如何?让我们的子民和洋人做生意。”
鄂尔泰今日着实被吓得不清,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谨慎道:“皇上,这一切是不是太超前了?”
弘历微笑。
鄂尔泰看着这位不过才二十八岁的帝王,心中惊叹不已。弘历身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又有雷霆手段,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之间,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鄂尔泰凝神,去看地图上那一处地方。
——那是广东。
第52章 再相遇
鄂尔泰走出皇帝营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觉得自已仿佛在一天之中苍老了十几岁,此刻步伐竟然有些蹒跚了。
木兰围场地处开阔,夜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天空之中弯月如钩,静静地挂在树梢枝头,繁星点点,在苍穹上熠熠生辉。八旗子弟们喧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他们在喝酒、吃肉,带着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照亮今晚沉寂的夜色。
他们不知道,此刻天子营帐里的这位帝国的主人,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又有多少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这庞大的帝国就像是一艘航行的大船,而此刻,弘历掌着舵,带领他们朝着前方行驶。
他抚了抚胡子,暗自摇摇头。看来他真是老了,跟不上皇上这年轻人的想法了。
弘历坐在那幅巨大的地图面前,沉思。
他与鄂尔泰商议了许久,拟定了初步的方案。可这远远不够,弘历还需召集军机处大臣们一起再商量一次,再在朝堂上和大臣们提出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弘历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等回到京城之后,他要立刻就开始行动。
他打了个哈欠,自去歇下不提。
翌日,弘历起床之后,依旧是带着八旗子弟们一起打猎。今日他和傅恒一起猎了只大棕熊,弘历命人把熊皮剥下,赏赐给了傅恒和他的福晋。
结束打猎之后,他回到了营帐里。хᏓ
赵德胜双手呈上一封信,“皇上,这是皇后娘娘给您送来的。”
弘历“唔”了一声,点了点头,接过信件,打开。
琅嬅在信里写道,宫里的一切都很好,永瑾的哮症也好了许多。嘉嫔安静地养胎,玫贵人生下了一个公主,虽然先天体弱,但到底没有什么大问题,请弘历回京之后给小公主起个名字。另外,琅嬅请弘历替她向傅恒和福晋叶赫那拉氏问好。
弘历读完信,心中更开心了。琅嬅将后宫管得井井有条,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章总,皇后真好呀。”光团在弘历的脑海里说。
光团说自已的名字叫“系统”,不过弘历更习惯就他“光团”。因为他在地府的时候实在无聊,和富察皇后一起看过几本小说,里面的系统比光团要有用很多,能换很多道具。他觉得,光团配不上“系统”这个名字。
弘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
系统嘿嘿一笑:“章总,你别这么大火气呀。真不是我故意不说的,实在是天道不允许呀,民间的那些算命先生还有三弊五缺呢,更何况你让我直接剧透。”
“那要你有何用?”
弘历看系统不爽很久了。之前朱砂事件的时候,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便让脑海中的系统给他剧透一下,到底谁是凶手。
结果系统竟然说他不能说!
弘历这才回想起来,系统从来没有向他剧透过任何信息!
系统说,如果他剧透了的话,两个人都得被赶回地府去。弘历虽然思念自已的亲亲老婆,但实在是不想看见子孙们那倒霉的脸了,便勉强答应了。
所以,他才让琅嬅继续查。
弘历不禁后悔。当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只是听系统说了一些前面的故事,便头也不回地过来了。
早知道当初就把故事听全了!
系统又不说话了,再次变成了一个哑巴。
弘历不管他,又把信读了一遍。当看到琅嬅写的“玫贵人产下一女”时,他露出了笑容。
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是孩子就好!
弘历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徽”字。
《尔雅·释诂》里写“徽,善也”。所以,徽有“美好”的意思,又有“宏伟”的意思。弘历正摩拳擦掌想要干出一番宏伟事业,这“徽”字正好应了他此刻心情。
他自言自语道:“公主的名字,就叫璟徽。”
希望这个小公主,能像名字一样,变成一个品行美好的姑娘。
*
一个半月之后,弘历带着大部队回京。
他们启程的时候,京城里还有些夏天的余热。如今回京了,便只剩下了深秋的萧索。
四季更替,岁月轮转,便是如此。
弘历回京之后,先去给太后请安以表自已的孝顺,然后就去了永和宫里。
白蕊姬已经坐完了月子,手里抱着个襁褓轻轻摇晃着。她生育过后,脸上多了些肉,看着比从前更珠圆玉润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礼。”弘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一个小小的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眨巴着眼睛看他。
弘历含笑道:“这孩子真是安静,当初璟瑟生下来的时候,闹腾得很,别人都不要,只要她皇额娘抱着,不然就一直哭。”
白蕊姬也凑过去看着孩子的脸,嗓音里带着委屈,“皇上,公主生下来的时候就体弱,哭声也是细细的,臣妾看着,心里难受。”
“哎,”弘历叹气道,“你放心,朕和皇后一定会给你和公主一个交代的。”
白蕊姬点点头,好奇道:“皇上,您有没有给咱们的小公主起个名字呀?”
“起了,就叫璟徽,徽章的徽。”
“皇上,臣妾读书少,这‘徽’字是什么意思呀?”
弘历耐心解释道:“徽既有‘美好’的意思,又有‘宏伟’的意思,总之,是个好字。希望这小公主,能做个品行美好的姑娘。”
白蕊姬这才展颜一笑,“臣妾谢皇上。”
弘历又陪着白蕊姬哄了一会孩子,直到璟徽睡着了,弘历这才从永和宫里走出来。
弘历坐上轿辇,“去长春宫。”
他很快就到了长春宫。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成熟果子的香味,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身上,温暖又柔和。
长春宫门口只有一个宫女在扫落叶。
兴许是累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继续努力地清扫落叶。不经意间便看到了皇帝的仪仗,连忙跪了下来。
“奴婢拜见皇上。”
弘历点点头,“起来吧。”
弘历随便看了眼这宫女,只见她低着头,只露出洁白的额头。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身上,显得她像个秋日的精灵。
弘历顿了一下。
他貌似没有在长春宫里见过这小宫女
“把头抬起来。”
那宫女闻言,乖乖地抬起头来,却低垂着眼皮,不敢看皇帝的眼睛。她的容貌精致端秀,让人侧目。
弘历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嬿婉。”
第53章 勉励心
弘历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已确实是没在长春宫里见过这小宫女。
“你是新来的?”
魏嬿婉重新低下了头,声音恭敬道:“回皇上的话,奴婢是前几日刚刚来长春宫的。”
弘历“哦”了一声,“你的名字叫嬿婉……?”
《丽人赋》中有云“亭亭似月,嬿婉如春”,不过这句可不是什么好意思,而是描写的一位卖笑的美人,也就是娼妓。
弘历换了句诗,道:“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你的名字倒是挺好听。”
魏嬿婉抬起头来,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清澈,“皇上,这诗真好听,只是奴婢不懂得这句诗的意思。”
魏嬿婉直接承认自已听不懂,但是比那些强行附庸风雅,只会念一句诗的人强些。
“意思大概就是,新婚夫妻很恩爱。”弘历从轿子上下来,随口问道,“你姓什么?”
“回皇上,奴婢魏氏,满洲正黄旗包衣。”
弘历:……
他就说怎么感觉跟这小宫女一见如故,原来她是令妃啊!
弘历心情微妙,夸了一句:“上三旗包衣出身,家世倒是尚可。”
魏嬿婉闻言垂眸,“可奴婢的阿玛没得早,也没有争气的兄弟,奴婢觉得,实在算不上好门第。”
弘历看着嬿婉,心情很是复杂。
上辈子,令妃的阿玛直到乾隆十六年才去世,他还给了治丧的银子。没想到这辈子,令妃的身世竟然如此坎坷。
弘历当初也是真心喜欢令妃的。
令妃虽是包衣出身,干的却不是伺候人的活,而是在富察皇后的宫里当女官,学规矩。她在乾隆十年就当上了贵人,同年又晋为令嫔,十三年被晋为了令妃。弘历还记得当年他曾经对令妃笑语:“脚踩西瓜皮,都没你升得快。”
令妃也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令妃是跟富察皇后一样温柔贤淑的女人,宫里无论是嫔妃还是宫女太监都喜欢她。弘历在她身上,也总能看到富察皇后的影子,所以也非常宠爱她。
弘历给她的谥号为“令懿皇贵妃”,两个都是形容女性美好的字,足以见他对令妃的喜爱。
后来,弘历决定立永琰为太子,同时也追封她为孝仪纯皇后,和孝贤纯皇后、淑嘉皇贵妃、慧贤皇贵妃一起在地宫里陪着他。
只是,现在的魏嬿婉还是个小姑娘。
弘历没有喜欢小女孩的坏习惯,他喜欢的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二三十岁女人。
弘历勉励道:“这家世,祖宗留下来的不算,自已争取的才算。”
魏嬿婉惊喜地抬眼,连礼数也顾不上了,直直地看着弘历的眼睛,“皇上,奴婢一介弱女子,真的可以吗?”
弘历心想,当然可以。
令妃本是魏氏,正是因为她受宠,才被弘历从正黄旗包衣抬入了镶黄旗,变成了魏佳氏。
魏佳氏的满门荣耀,正是令妃带来的。
他点头道:“当然可以。”
说罢,他不再看魏嬿婉,转身走进了长春宫。只留下嬿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弘历的背影。
她的心里充溢着欣喜。
她早就听说过这位皇帝的事迹,他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柔软心肠。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
一个皇帝,居然愿意勉励她这个小宫女。
她歪了歪头,心想,皇上真是个好人,皇后娘娘也是个好人,自已真是好幸福啊!
果然自已当初离开四执库的决定是正确的!
她拿起地上的扫把,更加卖力地清扫落叶。
等她扫完落叶之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把扫把仔细收起来。接下来就是她自已的时间了。
她去四执库找了自已的好朋友春婵。
春婵是跟她当一起入宫的,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后来又一起进了四执库当差,两个人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嬿婉跟春婵说了自已今日的经历之后,春婵惊叹道:“天哪,皇上真这么说?我以前还以为皇上会吃人呢,原来皇上这么好!”
嬿婉点头,“是呀是呀。”
春婵拍了拍嬿婉的肩膀,“嬿婉,你既然这么想,那就好好干!最好是当个大宫女,以后嫁个御前侍卫。我听说,这御前侍卫以后都能当大官,皇后娘娘的弟弟就是御前侍卫呢。”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谈到婚嫁之事都会不好意思,婉嗔怪地看了春婵一眼,“瞎说什么呢?”
嬿婉嘴上虽然这么说,脑中却忍不住幻想起来,最好是脾气好,对她好,还愿意支持她的事业的。
她惊讶地发现,自已心中未来夫婿的那张脸竟然不再是凌云彻了,而是……
春婵蹭了蹭魏嬿婉的肩膀,语气揶揄:“你脸红了,在想什么呢?”
魏嬿婉猛地回过神来,捂着脸跺脚,“哎呀,你讨厌死了,你要是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春婵大笑,不再提这个话题。两个人又聊了会闲天,各自分开不提。
魏嬿婉回了长春宫,心中有隐隐的期待。可等到走进宫门的时候,只见拂云站在正殿门口,看着一群小太监捧着东西鱼贯而入。
她好奇地问站在一旁的莲心,“莲心姐姐,这是什么呀?”
“这些呀,都是皇上从木兰围场带回来,送给皇后娘娘的。”
魏嬿婉乖乖点点头。
天很快就黑了。嬿婉每天只需要干些打扫的活,干完之后,自然就可以休息了。
她很快就上炕了。像她这样的宫女,还没有一个人的屋子,只能跟其他两个宫女一起睡。
旁边两个宫女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嬿婉却一直都睡不着。
她想到了凌云彻。曾经她在四执库的时候,她以为凌云彻就是这世间最好的男人,毕竟他愿意为了自已拿出四十两。可如今进了长春宫,她才发现这宫廷这么大,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男人。
她暗自下定决心,闭目睡去。
又过了几天,她干完活,去了延禧宫。
那延禧宫竟然已经破败了许多。听说这里面关着皇上的娴妃,就这样被关着,真的好可怜。
凌云彻见到魏嬿婉,惊喜道:“嬿婉?!”
他去拉嬿婉的手,道:“你怎么来了?”
魏嬿婉轻轻地把手从凌云彻手里抽出来,道:“云彻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走到延禧宫后没人的角落,凌云彻奇道:“怎么了?你要说什么呀?”
嬿婉垂眸,半晌之后猛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看向凌云彻。
“云彻哥哥,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