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最爱(全集): 40
裴欢越想越心惊,不由自主有些紧张,她慢慢跟着走过去,勉强平复了一下,问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婼看出她的心思,什么都懒得再说,她往旁边让了让,指着远处破败的假山,说:“你自已去问吧。”
裴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看清假山后边露出了一方石桌。那地方恐怕本来有座亭子,过去应该是修在整座庭院里的,为了给人休息用,如今亭子倒了,人也少了,只剩一副桌椅还在。
昏暗无边的夜,还有人坐在残亭之中。
今夜四下平静,裴熙吃过晚饭之后,就一个人摸索着走出来,一直坐在院子里。
她的头发梳了起来,肩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披肩,由她自已伸手压着,她就这么一个人坐在石桌旁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裴熙的情绪稍微缓和一点,看守她的下人可以稍微松懈休息一会儿,也就由着她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
裴欢跑过来找她,看见姐姐周身收拾干净,像是有人照顾的样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慢慢地走过来,不敢刺激裴熙,好半天才在她对面坐下,伸手过去,握住了姐姐的手。
裴熙好像没反应过来,只是不由自主攥紧了裴欢的指尖,她一双眼睛突兀地盯着对面的人打量,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
夜里有风,院子四下寥落,枯枝残叶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似乎终于惊醒了裴熙。她突然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喊了一句:“裴裴。”
裴欢忍不住起身抱住她,蹲在她身侧。
裴熙认出妹妹,反复摸着她的脸,一句接一句地叫她,又问她:“你怎么来了?”
裴欢摇头,说:“你一直记得这里,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承认,我过去问过你,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
裴熙不知道出来坐了多久,整个人披着披肩也浑身发冷,但她自已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似的,忽然想起什么,看着裴欢,慌张地推她说:“你回去,不要来这里。”
“我来接你一起走,我们回家。”裴欢看见她这副愣愣的样子心里难过,替她把衣服都拉好,试图扶她起来,“大哥在不在这里?他说要来接你的,你看见他了吗?”
裴熙听见裴欢提起华绍亭,脸色一下变了。她突然死死地揪住妹妹,四下看了看,急促地低声说着:“你快走,离他远一点!”
裴欢有点奇怪,以为她又开始激动,于是轻声哄着,也不急着要走,先试图让她放心:“好了,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过去了。”
裴熙拼命摇头,神色紧张,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她皱眉,认真地一字一顿跟她说:“婼姐回来了!”她一边推裴欢,一边反复说,“你赶紧走,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牵连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没有好结果!”
这话倒是熟悉。那时候,裴欢刚知道自已怀孕,一告诉裴熙,裴熙就像受到刺激一样,拼命让她放弃孩子。
裴欢不敢再逼她,放开她,让两个人都先坐下,又哄着逗着和她说:“好,我一会儿就走,你别激动。”
裴熙缩起肩膀,整个人脸色惨白,四下光线又暗,于是这一方夜色里只剩她一双眼,幽幽地四处探看,她忽然发现韩婼就站在不远处的长廊里,一时又怔住了。
她终究是个病人,清醒过来的脑子也有些混乱,她想事情总是很慢,用了很久才找回一点力气,又冲韩婼低声喊了一句:“裴裴不记得的,你别逼她。”
裴欢仔细观察姐姐的神色,她竟然真的对韩婼不太抗拒,她看向韩婼的表情极其自然,似乎是个早就认识的故人,难怪当时在医院,韩婼毫不费力就能把裴熙推走。
裴欢实在忍不住,拉住裴熙的手让她看向自已,又问她:“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大哥不肯说,你也不肯说。”
韩婼站在远处,一直没什么表情,也不来打断她们的话,她只是冷眼旁观这出姐妹相认的好戏。
清醒的发了疯,疯了的以为自已是幸存者。
每个人总把生活解释成自已所希望的样子,自欺欺人是人类无往而不胜的本能。
裴熙被问得有些恍惚,放空地盯着地上,不知道又把韩婼那道人影看成了谁,一下想起些什么,突然大惊失色地站起来,拼命抓着披肩不断往后退,不停说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裴裴……大哥说不能告诉裴裴……我不知道!”
裴熙声音越发大了,裴欢赶紧抓住她。裴熙发了狂,大声尖叫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裴裴,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还小,什么都不记得的!你不能这么对她,婼姐已经死了,她死了!”
韩婼叹了口气,四下人影都被这惨叫声惊动了,只有韩婼仿佛早早习惯,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裴熙不断发出刺耳的叫声,裴欢只能拼命试图安慰她。
暄园里的下人渐渐都凑过来,一时之间人影憧憧。
这园子里的孤魂野鬼睡了二十年,今夜却被几句话全都挑起来,一道一道看不清的眉目,藏在暗处跃跃欲试。
西边的长廊处也有了动静。
她们这边闹起来的声响太大,不知道又惊动了谁,有人跑过来,慌慌张张地顺着灯光四处看。
裴欢只顾着拉住裴熙,等她好不容易让姐姐坐回去,一回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循声而来的人竟然是隋远。
裴欢脑子里一下乱了,一股火冲上来,明明她当天安排隋远把笙笙接走了,他现在在这里……难道又出了事?如果他被带来暄园,那笙笙岂不是也有危险。
隋远也怔住了,他原本是听见动静不对才过来的,突然看见裴欢出现在暄园,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有些讶异。
韩婼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问:“怎么样了,华绍亭还活着吗?”
隋远这才想起自已还有话要说,急着提醒她:“我不管你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狗屁恩怨都跟我无关,你既然请我回来,证明你不想他死,那你马上让人去买药,沐城只有一家医院可能有,现在赶紧去还来得及。”
韩婼被他说得笑了,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
她拖着身上的长裙子,慢慢走到院子里,看看裴欢又看看隋远,最终绕到了裴熙身边。
那可怜的女人已经发了病,被人按住了,抱着胳膊瑟缩成一团。
韩婼抚着裴熙苍白如纸的一张脸,似乎对自已策划的这出戏分外得意,笑着说:“真是不容易,今晚你们这些人都聚齐了。”
如今所有人都在韩婼的地盘上,裴欢自知此时此刻惹怒韩婼没好处,她忍下激烈的情绪,开口问她:“你想干什么?”
韩婼还在低声笑,她的声音在夜色里越发可怕,越听越能感觉到她的嗓子一定受过伤,压着鼻音,像是剥落的木头刺,干哑又晦涩,扎得人心里难受。
“本来敬兰会欠我一条命,我是打算让华夫人替我算算这笔账的,但是今天我去了海棠阁,突然改主意了。”她慢慢地按着裴熙的肩膀,直到手下的人捂着脸啜泣起来,她才说话,“你们几个都是华绍亭格外在意的人,因为你们,他才活着,如今你们也该好好陪他死。”
她说完暗暗发了狠,冷下目光叫来几个人,直接把裴熙拉开,一路送回屋里。
豺狼虎豹活该吃人,谈不上和它们讲良心。韩婼过去痴心妄想,被华绍亭这条没心的毒蛇啃个干净,是她自已活该。
她因为心里那点仅存的不甘,非要亲眼验证华绍亭后来这二十年的生活,她去看他住的地方,看他爱的人,又去挨个找他应该记住的那些事。如果他丝毫不挂心,那她过去的意义就只是个活该为他而死的人,那这恨也简单一些,简单到今时今日,她还能干脆给他个痛快。
但她发现华绍亭日日夜夜都记着她死的那一天,他把最常用的门锁都换上那些数字,他果然心硬,不管这条路有多污秽肮脏,他都能二十年念念不忘,一直提醒自已记得来时路。
海棠阁里的样子让韩婼腾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看着那些依旧茂盛的树木,空旷的院落,她知道自已不光是恨,更多的是嫉妒。
她嫉妒这些年华绍亭过得太好,嫉妒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嫉妒他有了想留住的人。
更嫉妒裴欢,她二十年前只不过还是个孩子,却能让华绍亭护着她长大,最后又愿意为她挣扎余生。
韩婼太清楚活着对华绍亭而言意味着什么,遗传性的疾病无法根治,他背着与生俱来的原罪,步步为营,每分每秒都是人间至苦,所以必须翻云覆雨才值得。
而眼下呢,妹妹、朋友、爱人、女儿、家庭,凡尘俗世一切该有的亲密关系,华绍亭竟然全都有了。
属于他的那一页写上的不是功过得失,竟然只有凡夫俗子这点烟火往事,他过去野心勃勃,不惜一切代价终于达成所愿,没想到最后又为了一个女人统统抛下,敬兰会也好,兰坊也罢,还不如他玩的那些香木玉器,反正他说不要也就不要了。
原来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心里不是只装了他自已,于是韩婼的存在真正成了笑话,一文不值。
不管故事如何往下续写,从始至终不会有人明白,眼下他们这些人理所当然地活着,全都因为韩婼为他白白牺牲了二十年的时光。
天灾,人祸,时代和命运的悲哀都在这里聚齐了,整座暄园前后两代人的血泪,和那座可笑的水晶洞一样,被人移走封住,欲盖弥彰雕上像,就能立地成佛,从此生死两忘。让她们无人悼念,无人可怜,变作孤魂野鬼,都不愿徘徊人间。
韩婼怎么能不恨?
第十三章 岁月风霜
第十三章 岁月风霜
裴熙很快就被人送走了。
裴欢拦不住那些人,她虽然急,但看得出姐姐在这里一直受到照顾,她猜到韩婼应该对裴熙还有些同情,于是她只能顺势让自已先保持冷静,也没有贸然阻止。
她顾不上其他,四下无人,她趁着这一时片刻的空当冲过去找隋远,快步走到他身边问:“不是让你回叶城去了吗,笙笙呢!”
隋远示意她冷静,眼看韩婼带来的人很快聚过来了,他也来不及过多解释,只能低声跟她交代道:“这女人昨天突然找我,说华绍亭情况不好,我怕老狐狸的病出问题,只能先过来,不过……”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心,“孩子不在她手里。”
裴欢最担心女儿变成别人的要挟,隋远这么说总算能让她心下稍安,她还要问什么,又都被远处姐姐的惨叫声打断了。
裴熙的房间离得并不远,也是过了残亭之后,唯一亮灯的地方。
裴欢心里揪紧了,不放心姐姐,一路追过去。
大家一进房间,裴熙喊得声嘶力竭,整个人近乎虚脱。隋远看她情况不好,赶紧过去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好让她先睡下。
屋子里一团乱,裴熙白天闷在屋子里,又拿纸画了画,暄园里没准备画架也没有任何工具,于是她就在桌子上画,又滚到地上,凌乱地铺满一房间。
隋远是这园子里唯一的医生,他这两天被当作了苦劳力,飞来飞去脚不沾地,被抓来这里照顾完西边,又来裴熙这里,他这一天忙前忙后几乎累得喘不过气,最后终于让裴熙安静下来了。
他并不是精神科的大夫,不过都是勉强帮忙,对着发病的裴熙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闹得实在有点累,长出了一口气,坐在桌子旁。
裴欢帮不上忙,只能跟他过去坐着等,这一天发生的事几乎比她过去半生遇到的变故还要多,又全是她不知道的往事,她实在有点承受不住,用尽理智才让自已平静下来。
只有韩婼闲着没事做,她靠在门边,眼看这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这才让下人们都退出去。
韩婼看着裴欢被风吹散的头发,仿佛十分可惜,又打量她的脸色,开口和她说:“别急,华绍亭这两天不太舒服,所以我才请隋大夫千里迢迢赶回来。我听说你大哥这么多年都靠隋大夫才能活下来,实在有点好奇,请他来看看……这次能不能再救他一命。”
裴欢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撕碎对方这张虚伪的脸,她来的路上一直担心华绍亭的情况,韩婼自然明白怎么让她难受,此时此刻故意说来给她听。
裴欢一颗心沉得坠下去,却又必须忍住,听了就像没听见一样,她知道现在绝不能信韩婼说的话。
对方消失二十年,突然回来找到了自已的祖宅,收拾干净又把他们所有人引过来,绝对是为了报复。这个女人只想看他们在这里混乱发疯,他们越乱她越高兴,裴欢不能让她如愿。
裴欢压下愤怒,回头问隋远:“我大哥情况怎么样?”
隋远满脸是汗,揉了揉眼睛,瞥了一眼门边的韩婼,声音故意压低,回答她:“不太好。我说过他一定要按时吃药,那是抗排异用的,现在他身体这种情况免疫力很低,又突然停药,随时有急性病变的可能。”
“他现在人在哪里?”
“西边的房间里,中午就睡了,一直没醒,这地方没有仪器检查,我不确定……”
裴欢听不下去,马上起身要冲去找华绍亭。韩婼伸手拉住她,此时此刻有的是时间跟她算清楚,提醒裴欢说:“凡事分清主次,这可是你跟我说的。如今这里是暄园,由我做主,这里可没有什么华夫人,也不是你想去哪就能去的!”
裴欢忍无可忍,瞬间就急了,大喊一声:“你别碰我!”她回身甩开韩婼,对方也下了狠手拦住她,裴欢想起来对方腰侧的位置是弱点,一脚踢过去,又反手想把对方按在墙上。
好歹她也是在兰坊长大的人,真把她惹急了,未必能让人占了优势。
韩婼当然没必要和裴欢硬拼,她又叫了其他下人过来,把裴欢扭住按在一边,隋远刚要过去帮忙,也被人冲过来控制住。
这一座园子空荡荡地荒废了二十年,终于在这一夜四下都亮起了灯。
可惜无月无星,真不适合团聚。
韩婼好像心情很好,阴阳怪气地嘱咐说:“隋大夫是医生,是暄园的客人,这两天辛苦了。”她让人把隋远单独带走,请他好好休息,最后就留下了裴欢。
韩婼一点都不急,她把地上裴熙画的那些画纸都收起来,放在桌子上,这才回身看裴欢。
这园子是她的,人也都是她的,于她而言,今夜来了几个后辈也不过就是来了几只蚂蚱,扑腾两下无关痛痒。
韩婼终于摘下了帽子,裴欢总算能彻底看清她的脸,裴欢虽然被人控制住,偏不肯示弱,咬牙看向韩婼,问她一句:“你鬼鬼祟祟把人都带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华绍亭这么久没离开暄园,如果韩婼想让他偿命,那就不该再找隋远。
韩婼仔细欣赏她的愤怒和敌意,似乎很是满意,她哑着嗓子跟她说:“别着急,我好心好意让你来陪着他,你可千万好好看着……看他是怎么死的。”
裴欢握紧了手指,几乎快要掐进掌心里,目光半分都不退让,就这么直直地瞪着她说:“想他死的人多了,你凭什么?”裴欢知道她嗓子出过问题,再把她周身这副痛苦的样子联系起来,也明白了七八分,“不管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我要是你,好不容易活下来就不该再……”
她后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下去,韩婼突然抬手扇了她一耳光。
裴欢的脾气上来,瞬间急了,死命挣扎,一瞬间冲过来,左右两个人往死了按住她,把一旁的桌子撞翻了,才制住她的手脚。
韩婼看着她挣脱不了的样子十分享受,又走过去揪起裴欢的头发,逼着她抬起头,用力捏住她的脸。
裴欢毫不回避地瞪着她,这倔模样一下把韩婼心里那把火点燃了,她被裴欢这句话彻底惹怒了。
她气急之下,嗓子活像劈了的风箱,看着裴欢嘶哑地低吼道:“你问我凭什么!如果不是我,当年死在这园子里的就是华绍亭!你们所有人都没有今天!”
月暗惜光,房间里只开了墙角的灯,院子里除了树影再没有其他。
四方廊下凡是能亮的灯都亮起来了,摇摇晃晃,都是隔了几十年的光源,好在明灭之间角度刚好,把裴欢所在的门口照得格外清晰,让她能顺着韩婼的袖子,一路看清了对方手腕上的皮肤。
她胳膊上满满全是烧伤的恐怖痕迹,仅仅只有手腕那一圈露在外边,但裴欢知道那种疤痕绵延而去,绝不止眼前这一片而已,这景象让她不由自主收了声。
最终红了眼睛的人竟然是韩婼。
她掐着裴欢的脸,直到手下的人动也不能动,狠狠告诉裴欢:“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你和你姐姐不一样,裴熙就是因为知道太多秘密才必须疯。如果她不疯,就活不到今天!”
韩婼渐渐发现裴欢一直盯着自已的袖口看,本能地拉紧了衣服,一抬眼正对上裴欢探寻的目光,于是索性都告诉她:“二十年前,我和华绍亭都到了成年的时候,老会长必须在我和他之间做一个选择,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回到兰坊,继承敬兰会。”
她说着说着声音冷了,只剩平淡无味一张脸,韩婼并没有经过太多岁月风霜,像是被藏在暗室的瓷瓶,久不见光,渐渐就被卡在年月的缝隙里。
她回不到过去,又融不入当下,只好徒劳存着半生恩怨不肯放,磨尖棱角,誓要报复每一个路过的人。
爱或是伤害,都是存在过的证据。
可她哪一样都没有。
韩婼让人放开裴欢,下人们早就习惯于忍耐她阴晴不定的脾气,于是很快关上门出去了。裴熙躺在里间的床上睡得很沉,这一下四周又归于死寂,再也没有人知道时间。
“结果你也看见了,华绍亭回到兰坊,成了你们的华先生。他这条路走得不算光彩,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敬兰会?自然要抹得干干净净,所以这二十年里再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她当着裴欢的面解开袖子,露出了大片的手臂,甚至压下领口……除了脸之外,她浑身果然再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她继续说着,“我刚醒过来的时候很痛苦,完全不能走路,生不如死。后来我苦熬了两年,做了数不清的恢复训练才有今天。”
裴欢从第一次看见她开始就觉得她浑身古怪。她早早做过心理准备,但等对方真的把一身伤疤袒露出来之后,那些人体被烧伤之后留下的痕迹,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本该光滑的皮肤像被烧毁了的纸卷,瑟缩佝偻着,永远无法抚平,到了关节处拧成各种褶皱纠缠在一起,甚至经年之后依然露着鲜红惊悚的颜色。
这画面太残忍,人到了这种程度也许故去才是恩慈,不应该再苦苦苟延残喘,但韩婼偏偏还活生生站在这里说话。她瞪着一双眼,卸去了遮掩之后显得整个人形容枯槁,只有嘶哑的声音伴着一座荒芜的园子,凭空让人又多了一丝诡异可怖的联想。
“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就是那段时间,外边的人竟然跟我说华绍亭病死了。”韩婼说到这里突然开始笑,她红着一双眼睛,干巴巴地颤着嘴角,一直笑到浑身发抖,控制不住神色,癫狂地低吼:“他不会死的,我不信!”
裴欢看着韩婼又哭又笑,这一刻反而平静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让自已冷静地想明白,她此时此刻不占任何优势,和韩婼在这里厮打没意义,于是她从门口走进来,遂了对方的意思,直接坐在桌子旁边。
韩婼捂着脸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她把长裙重新系好,又和裴欢说:“你对华绍亭的依赖关系太顽固,所以你看不明白,华绍亭最会利用人心,他害死我,又等到老会长病逝,最后只剩下你姐姐成了唯一记得他过去的人,与其终日防着她,不如干脆把威胁都养在自已身边,他清楚这样才是最好控制风险的办法。你们只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时间一长,他完全有这个本事,把你们统统变成自已人。”
韩婼的意思很清楚,事实已经证明,华绍亭成功了一半,他养出了一个裴欢,却没能如愿控制住裴熙,于是干脆把裴熙逼疯了,让她一个变成众人皆知的精神病人,从此不管裴熙说什么,再也不会受到关注。
韩婼向房间里边扫了一眼,以往裴熙一听见和华绍亭有关的只言片语就被刺激到发病,如今她被药物控制住,昏沉睡着,完全平静下来之后,只剩唇角微微抖动,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韩婼带着压抑的情绪指着裴熙睡着的方向低声说道:“你根本无法想象,你姐姐当年也是个孩子,别人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却受尽刺激,身不由已,被迫天天和一个魔鬼生活在一起!你对华绍亭感激涕零,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想过你姐姐心里承担了多少痛苦吗?”
裴欢被她说得怔住了。她突然记起当年,她决定搬去和华绍亭住在一起,那时候姐姐的反应过于激动,甚至让她有了误会……后来她又有了笙笙,很快姐姐歇斯底里病情加重,再后来那些年,他们一家人才被迫有了太多波折。
韩婼一件一件和她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裴欢逼着自已不要被她蛊惑,却越发有些恐惧,她不敢再听下去,硬着口气打断她:“我们之间的事,不用你来告诉我!”
她突然站起来盯着韩婼,一步一步走过去,对方陷在自已的情绪里无法自拔,还看着裴熙睡下的地方喃喃自语:“她是个命苦的孩子,和我当年一样,无缘无故变成别人的靶子,她没疯……疯的是你们!”
裴欢走到韩婼身后,如法炮制,一把掐在女人颈后,对方猝不及防向后转身,她按着韩婼的肩膀,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就把那耳光扇了回去。
裴欢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明知道这一下可能激怒韩婼,但她心里一点都不怕,她咬碎了牙也要把今夜种种,加倍奉还。
华绍亭教过她很多事,可惜从来没教过她寄人篱下就该低头的道理。
韩婼被她打得猛然后退,两人再次对峙,警惕地保持距离。
谁也没有再动,很快韩婼笑了,她擦了嘴角的血,没有叫人进来,只是定定地看着裴欢。她能看出面前的人只是在强撑,明明这一晚对方毫无退路,却仍旧一点亏都不肯吃,丝毫不计后果。
韩婼见了她这几次后,不得不承认,裴欢这性子的确招人喜欢。
美是脆弱的,但真正的美永不被摧毁。无论岁月如何伤人,连暄园都未能幸免,只有裴欢是这二十年光阴摧残之下唯一的幸存者。时至今日,她依旧底色干净,带着一身莽撞,却又坚韧执着,仿佛永远都有不服输的底气。
裴欢克制住自已的情绪,迎着韩婼若有所思的目光,开口问她:““我大哥在哪儿?”
韩婼如她所愿推开门,指指西边的方向。
“他睡了多久了?”
韩婼不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留在裴熙的房间里守着,丝毫不再关心身后的人要去哪里。她给床上昏睡的裴熙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对着裴熙轻声地低语,一时失了神,活像对着年轻时候的自已。
疯了忘了也是一种解脱。如果受过折磨的人能把记忆打乱重来,可能才是活下去的唯一生路,可惜韩婼知道,自已已经没机会了。
裴欢已经走到门边,床边的人突然开口,她不得不停下了。
韩婼打破沉默说:“你和华绍亭之间,也只有一个人能离开暄园,去问问你的好大哥,这次他选谁?”
裴欢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她只觉得这话可笑,说:“二十年前你都拦不住他,现在更不用做梦了。”
韩婼也不生气,她轻缓地哄着床上的人,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她说话的声音也刻意放轻,生怕吵醒了裴熙似的。她看看门口逆光的人,轻轻开口道:“这园子没有几天了,早晚都是要毁掉的。我知道他会保住你,他会不择手段让你走,所以……你呢?”
裴欢握紧了手不说话,狠狠关上门走了出去。
暄园虽然败落了,但因为是私人祖宅,到如今依旧保留了原有主要建筑,前后庭院还是很大。
裴欢根本不清楚方向,她出来之后没有人跟着,于是只能自已分辨方向,勉强找到西侧,走着走着又远远看见那片青色的砖。
她心里有些空泛的难过,隐隐压得她喘不过气,就像一个人自以为丢了的东西,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回来,却发现它根本不如所想,徒劳伤心。
她顺着长廊一路向前去,逐渐想起一些片段,想起当年暄园的四方天空下还有炙热的太阳,好像她和姐姐在院子里养了些什么,不外乎小猫小狗,于是她自已也像只小动物似的,每天乖乖被婶子抱出来晒太阳……
她以为自已记住的那些事确实还不够。
裴欢有些恍惚,猛地回身看,不论是前路还是身后走过的地方都一样,只剩下冷清破败的长廊,远处的灯光越来越暗,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条路并不会通往什么地方,只是回忆梦境为了困住她,才杜撰出了今夜种种。
重写人生未必是好事。
四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只剩裴欢一个人。
她知道韩婼肯定安排了下人在暗处监视,却又不知道危险究竟在哪里。
她开始控制不住恐惧,此时此刻她只身闯进来,找到了这条来时路,却完全不知女儿的下落,而华绍亭情况不好,一时半会儿恐怕无法离开暄园。
她又该怎么选?